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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金眠花 灼垚 16262 字 5个月前

反正她的丈夫回来了,她凭什么不能高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与她何干。

她喜滋滋地把他的衣服拿到了西屋去,恨不能马上扑到他的怀里。

可秦思昭却生怕把病气传给她,用火把旧衣服全烧了,又洗了澡,才换上新衣。

整整五天后,秦思昭才肯见她。

陶金荣知道外面现在很危险,可她对外面发生了多少惨剧都满不在乎,只欢欢喜喜地把头靠在了他的怀里,像一只小鱼一样纠缠着他。

她十分欢快,浑身是劲儿,直接把他压在了床上,寻求着亲近,他也只能吻她。

“阿昭,不要担心那么多。”

她脱掉中衣,躺在他的怀里。

“你回来陪我,我特别特别的高兴。”

“我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她的脸颊,嘴唇,锁骨……一路往下……

她有些嗔怪地催促着:

“担心那么多干什么?这种时候还心不在焉的,快点跟我一起嘛。”

“好。”

秦思昭想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可他自己却觉得这是一个苦笑。

需要担心的事太多,他做不到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只顾着自己快活。

吻了吻她的手腕,他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偏执,心想,他至少要和她留下一些愉快的回忆。

轻轻地解开她的腰带,他十分细致地抚慰了她。

她扣着他肩膀的手猛地收紧了些,喉咙里发出热切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阿昭!”

“我……我好想你!”

她潮红的脸颊上有一层细密的小汗珠,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怀里,和他相拥而眠。

次日,李县丞的妻子却匆匆地来了秦思昭府上。

她原本是个丰腴的妇女,可却面容憔悴,已经瘦了一圈。

见到秦思昭,她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

“这是五百两银子,求秦大夫救我的儿子。”

“夫人,快起来吧,我恐怕是救不了的。”

“求秦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救我的儿子!”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我已经没了丈夫!再没了儿子!可让我怎么活呢!您无论如何都得跟我走!否则……”

她一下停了哭声,用阴冷的眼神死死瞪着他,双眼满布血丝。

“罢了,夫人,我跟您去府上看看,只是不一定能救得了。”

给李璋把完脉后,秦思昭的脸色变得麻木,他没少和重疾之人打交道,早就见惯了死亡。

她原本活泼淘气的儿子李璋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即便是他已经尽力针灸,依然是无力回天。

“夫人,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她大哭一声,嘶喊着:

“我的儿啊!”

忽然,她的面色变得狰狞,冲上来双手如钩,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要是治不活我的璋儿……咱们都别想好!”

吱呀一声,门被猛地打开,秦思昭扭头一看,几个家丁已经把陶金荣死死按在了地上,猛地把手中的刀往下一丢,直直插入了她脖子旁边的地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陶金荣破口大骂:

“你这个烂了心肝的臭婊|子!自己死了汉子就见不得别人恩爱!呸!活你几把的该!五百两银子就想让我男人给你卖命,你知道老娘是谁吗!”

家丁按着她的后脖颈子,把她的头使劲往地上砸了两下,秦思昭猛地把李县丞的夫人推在了地上,伸手就把不断抽搐的李璋搂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掐在他的脖子上。

“放她回家,否则我就掐死你的儿子。”

“娘……”

李璋一遍翻白眼一遍哭叫。

“夫人,您心底知道现在谁的时间最耽搁不起,马上,放开她。”

“秦思昭!他还那么小!你怎么能拿……怎么能拿一个幼稚小儿来要挟我一个寡妇!”

她又哭又叫,显然没想到会变成这种情况,她不过是在赌秦思昭是个斯文体面的老实人,可是这回她竟然赌输了。

“不是您先用我的妻子来威胁我的吗?如果您敢杀我妻子,我就马上拧断您儿子的脖子,我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没什么下不去手的。”

“现在,马上放开她,否则没得商量。”

李县丞的夫人哭嚎一声,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放开那个女人吧!”

家丁只好松开了手,可陶金荣也不是吃素的,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

那李夫人一边哭嚎一边躲在了家丁后面。

“要是我儿子死了!今天谁也别活!你们两个都得死!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秦思昭和陶金荣对视了一眼,他忽然急迫地吻了她一下。

这突然的一吻把她怔住了,她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来,直直地站在他身边,半个字都说不出。

他把李璋平放在床铺上,开始给他施针。

针施到一半,他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这一口血红得刺眼,陶金荣用袖子掩着脸开始止不住的啜泣。

她不忍看他,又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影。

这个可恶的女人,想用她丈夫的命去换她儿子的命。

“哇——”

李璋不再抽搐,而是吐出了很多胃液,又不停地咳嗽了起来。

“我的儿!”

他的母亲冲过去抱住了他,不停哭泣。

李璋已经恢复了神志,小声地唤着他的娘亲。

秦思昭已经摇摇欲坠,陶金荣根本不在乎李璋的死活,赶紧过去抱住了他。

“荣儿,大概是之前在乌头师父那里中的毒,药性发作了。”

秦思昭用最后的力气擦了擦嘴角的血,他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他苦笑了一下,体内有残留的毒,不能用这一手鬼门十三针,只抬起手,轻抚了她的脸颊,此时他已经顾不上手上的血沾染到了她的脸上,只想感受她脸颊的温度。

“活下去。”

抱着秦思昭尚未变冷的尸身,陶金荣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抬起眼,看了那个欢欢喜喜抱着儿子的女人。

她这辈子都跟她没完。

那女人不知欢喜了多久,便满脸歉疚地转过身来,跪下给她磕了个头,声泪俱下:

“对不起……秦夫人……我实在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救活我家儿子了!真的对不起!这银两你拿去吧。”

她用沙哑平静的嗓音说道:

“你的银两我不要。我先给你讲讲,我是怎么和秦思昭在一起的吧。”

第117章

“我之前跟王爷鬼混,他想娶别人,我就成了累赘,偏偏这时候我有婚约的青梅竹马阿昭考中了状元,愿意风风光光地来娶我,可这时王爷已经登基,变成皇上了,他不愿意放手,说想让我做他的皇后。”

“可是,可是阿昭他是因为想念我,想来娶我,才考中状元的,我怎么可能和他分开呢?”

“所以我,策划了假死,让皇上以为我死了,悄悄地跟秦思昭一起私奔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少才能在一起,竟然用五百两银子就想买他的命?”

李县丞的夫人用怜悯愧疚的眼神看着陶金荣,搭腔道:

“夫人不要伤心过度,先把秦大人安置了吧。”

她理解陶金荣受的刺激太大,一时之间疯了,开始说些胡话了。

低下头,猛地撞上了一双厉鬼似的双眼,李夫人吓得退后了两步,紧紧躲在家丁身后。

她相信陶金荣会猛地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撕碎她的脸皮,再把那热烫烫的茶泼到她的脸上。

疯子力气最大,她害怕她。

“你们几个,陪她把丧事先操办了,然后送她回去吧。”

她把几块碎银子塞到家丁手里。

“快去。”

陶金荣很平静地操办了秦思昭的丧事。

他临死前没有交代,她便把他葬入了自己家的祖坟。

她蹲坐在地上,一边给他烧纸,一边说道:

“你若是不愿葬在这儿,便给我托梦吧,阿昭。”

烧完纸,她又要回到空空如也的家。

大黑摇着尾巴走过来迎接她,她摸了摸狗硬梆梆的脑壳,心想它不知道,秦思昭再也不会回来了。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天,门口响起一阵沙哑的哭声,有人在砰砰地敲她的门。

“秦师父!秦师父你在吗!”

她推门出去,冷冷道:

“秦思昭已经死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他忽然听到这噩耗,瞬间露出了错愕的眼神,往后退了两步。

“那……那怎么办……”

这两日陶金荣几乎没吃下什么东西,脸颊消瘦,双眼发红,看起来有几分狠厉,她斥责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又是谁?干什么来的?”

“我……我小名是虎子……大名叫于思问。我娘亲帮秦师父看药房,我是她的儿子。我记得你,你是秦思昭的娘子。”

“干什么来的?”

她面色蜡黄,颇为不耐烦。

那孩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一队兵匪来了,把钱和药全都抢走,把我娘……把我娘杀掉了。”

陶金荣面色十分不好,低头咒骂了一句,又伸手扣住那孩子的肩膀。

“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往北边跑才行。”

虎子抹了抹眼泪,求道:

“嫂子,你别丢下我。我知道秦师父在北边有个店面,他们都认识我,我带你去,咱们先去那里躲着。”

“好孩子,你嘴巴严点,别把秦思昭死了的事说出去。”

她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脸。

“你会驾车吗?后门停了辆车,咱们一起走。”

陶金荣毅然把银票收拾出来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部藏进暗室里,又带上了全部的药方子和自己的珠宝,用铁链子牵着大黑,带着狗和银票一起上了车。

“虎子,嫂子给你一张银票,你塞在鞋底子里,别叫旁人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看见一只拿着一串铜钱的纤纤素手。

“这是给你的,嫂子疼你。”

他结结巴巴地道了谢,手抖着把那一串铜钱接过来了。

几天没好好吃饭的陶金荣逼着自己啃了口又干又硬的饼子,直了直脖子把饼子咽下去,说道:

“咱们先一路往北走,看最远能到多远。”

“嫂子,再往北走就出城了。”

两个官兵把他们二人拦了下来。

“陛下要在这里办选秀,只许进不许出,还请你们回去吧。”

陶金荣的内心忽然升起一阵怒火和恨意。

是,顾时要办选秀,要在她的家乡办选秀,可是疫病纵横不见他管,兵来如篦他置若罔闻,只有她要独自活着承受这一切。

而他呢?只需一声令下就挥霍着挨家挨户收上去的银两,风风光光地办起选秀来啦,有多少人病死,有多少人流离失所他在乎吗?

要么是无德,要么是无能,要么是二者兼具。

她压抑着怒火,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虎子,好孩子,咱们先去你说的店里吧。”

她进了那杂货店里,得知看店的会计姓赵,是个寡居已久的中年妇女时,陶金荣不免松了口气,简单跟她说明了目前的情况,又说道:

“阿昭他被李县丞那边的人叫走了,一时半会儿走不脱。”

她觉得鼻尖发酸,多希望事实真相就是这样。

赵大娘的声音又尖又快:

“咱们这边应该没事吧,选秀就是要在这边办呢,总是应该会有人维持秩序的。”

“那些官兵没一个是好东西,见了人便要勒索的,咱们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陶金荣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私人恩怨。

赵大娘明显没当回事,只打了个哈哈说道:

“没事,没事,我给你们收拾收拾,就是有点挤,能住得下,太好了,终于有人来帮我的忙了。我这里有房契,上面有官府盖的章,这是举人老爷的产业,不用交税的。”

陶金荣暂且和虎子一起在店里住下,她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有一个人来店里,她就咬紧牙,强迫自己露出笑脸来跟别人闲聊。

她得知了那疫病太过烈性,一旦得上,十死无生,也因此没传出太大的范围。即使如此,她还是把药方子免费写给了别人,不过几个客人都连连摆手,声称自己不识字,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如果不再出什么大的乱子,陶金荣只想攒钱,攒多了钱,便能悄悄雇个人,把害死她丈夫的那个女人弄死。

就算她再有苦衷,再疼爱自己的儿子,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既然她选择了逆天而行,强留住自己儿子的命,那就用她自己的命去换吧,这样才算得上公平。

陶金荣杀意已决。

过了几日,官兵每日上街巡逻,各种巧立名目让商户交钱。

就算秦思昭是举人,也免不了被刮走一些油水。

她已经打听到了,杀虎子的娘亲的是一队叛变的贼兵,已被剿灭,作乱的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残党。

可是损失已经造成了,就算最后会被剿杀,又能怎么样?

她的眼睛变得疲惫,哭不出来,只静静地叹了口气。

她扭过头,看着虎子,说道:

“这杂货铺也太过杂乱了,年轻姑娘肯定不喜,你把这架子减去两排,把那些个不好看的竹筐子和皂角都收起来,剩下的摆得齐整一些。”

赵大娘用尖细的嗓门说道:

“那来买这些的客人怎么办呢?”

“反正都是熟人面孔,直接给她们拿就是了。我之前就在京中生活,一些讲究的小姐根本不外出采买,都是家中年轻的丫鬟来,她们肯定看不上。”

她拿起了一个据说有美容养颜功效的肥皂,忍着那刺鼻的气味用了两天。

傻大黑粗,气味难闻,这种东西本身也用不出什么效果,大方脸用了也变不成小耗子脸,到时候肯定卖不出去。

把有效难闻的高成本药材全部去掉,换上香气甜美的干桂花,又叫虎子重新做了一个小且花纹精致的模具,最后往里加上能让皮肤闪烁着一层漂亮微光的石英粉,她终于对自己的成品感到满意了。

当然,它实际上也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第118章

不过女人打扮用的东西大多都这个样子,香气馥郁,样子漂亮,实际效果近乎于无。

她想起秦思昭,他挺爱干净,可是对于外表一向不太讲究,更不在乎气味是否难闻,说不定在制作药方时,一半脸用普通肥皂,另一半脸用药皂,用上一个月然后看左右脸皮肤的对比。

他做事仔细,又不怎么看重外表,她觉得他能干得出来这事。

她拿起自己做的样子货,笑了一声,他若是知道自己这样砸他招牌,招摇撞骗,会不会气得来给她托梦?

入夜,陶金荣把头靠在枕头上,悄悄说了一句:

“阿昭,你会不会来找我?”

可是她没做梦。

秦思昭怎么这般小气,连个梦都不舍得给她托呢。

她看着空荡荡的床叹了口气。

次日,她又把自己带走的那些珠宝收拾了出来,悄悄去托人定做了耳环和手链。

她知道小地方手艺不行,特意选了极其简洁大方的样式,最大程度地突出那珠宝的华彩。

街上的年轻姑娘逐渐多了起来,只要是未婚女子,都想来凑凑热闹。

给店里点上香,门面装饰漂亮,她一出门,看见很多漂亮的年轻姑娘成群结队地走在街上,一旁有负责保护她们的官兵。

她们的脖子上皆系了一条红丝带作为标识,想必都是登记过的,能得到一些优待,周围的行人都绕着她们走,不敢抬头去看。

陶金荣倚在门上冷笑,真是有人削尖脑袋往里进,有人什么都不要也得往外跑。

趁这个机会赚她们一笔钱才是正经事。

一个小丫头进来,探头探脑地问:

“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看你要多好的东西。若是想美容养颜,买我这里的药皂就行了,若是要更好的珠宝……我这里也不是没有,看你家小姐舍不舍得出血了。”

“你怎么看出来我是丫鬟的。”

陶金荣一眼便看出她是替小姐来采买的丫鬟,这让她有些不快,其余人都以为她是来选秀的小姐呢。

“我从前在京中一家珠宝店打杂,便知道高门小姐多半都不会亲自采买……”

“你不去试试选秀么,就在一个破店里耽搁着?”

“我成亲了,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女子常用的,已经打包好了,里面有美容的香膏和各种保养用的药皂,五分银子一起拿走。”

“你说的那珠宝是什么来头?”

“你家小姐的父亲是谁?”

陶金荣的语气颇为不客气,小丫头皱了皱眉。

“怎么?瞧不起我们?我家小姐可是盐商之女,只是这里地方小,怕太过招摇,才没带太多珠宝。”

“那便让她带足银票亲自来看,至少带柒佰两。”

“你这个破店能有那么值钱的东西?不是要坑害我们吧?我同小姐一起长大,也见识过好东西的,你看我这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你先让我看看。”

“你先买我的东西,我再让你看。五分银子不讲价,晚了就被别的姑娘买走了,到时候别人打扮得漂亮选上了,你家姑娘没选上,岂不是可惜。”

她知道这些小姐手里不缺钱,只缺合适的东西,时间又急迫,便开了高价。

小丫头拧了拧眉。

“那好吧,反正我横竖都得买。”

她不情不愿地掏出了五分银子。

“进来看。”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了钥匙,把一个上锁的匣子打开,里面是红艳艳的一双耳环。

那小丫头顿时惊呼一声:

“你是从哪弄到的,我家小姐都没有品质这么好的红宝石。”

“有人脉。”

那小姑娘嬉笑着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直言不讳:

“你老相好送的?”

陶金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

“算是吧。”

“送了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没成呢?”

“不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夫君。”

“难道他很有钱,但是长得很丑吗?”

这小姑娘实在是好奇心太重,陶金荣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别打听了,赶紧回家去问你家小姐要不要。我这还有别的。”

“遇见我你算是赶上了,除了我们家小姐,没几个识货的。”

“愿意来选秀的高门女子多了去了,我倒也不愁卖,先到先得罢了。”

她做那些便宜的肥皂不过是吸引客人的幌子,真想赚钱,还得是把她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珠宝卖出去。

在心中仔细盘算了一下,都卖掉应该就有钱雇人把仇人杀掉了,剩下的就是门路的问题。

到了晚上,一女子身姿窈窕,头戴帷帽款款走了进来,侍卫,丫鬟,皆在一旁随行。

“姑娘进来看吧。”

陶金荣把她带去了店的后方。

“这儿没别人,您可以把帷帽摘下来试试。”

她伸手把一面铜镜拿了出来,正对着姑娘,又用钥匙把那盒子拧开,让姑娘自己把耳环戴上。

姑娘轻点下颌,款款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端正,宛若叶上朝露的面容。

陶金荣暗暗一笑,想必她对自己的才貌是有自信的,这样生意便好做了。

“这红宝石十分罕见,少于七百七十两银不卖。”

姑娘把耳环放在自己脸旁比了比,重新放回去,叹了口气说道:

“这宝石确实罕见,可一双耳环也未必能增色多少。”

“这颜色十分显眼,那么多姑娘站在一起,只有显眼一些才能被注意到,若是姑娘不要,我就卖与旁人吧。”

陶金荣气定神闲地把耳环收了起来。

“姑娘,你容貌非凡,为何不自己去选秀呢?”

“我已经成亲了。”

这几日总是有人这样问她,问得陶金荣有些心烦,特别是联想到过去的种种就更心烦了。

“我只带了柒佰两的银票,余钱就这么多,您看看能不能宽松一些?”

陶金荣眼珠转了转:

“七百二十两吧,能弄到这样的东西可不容易。”

“真的只有柒佰两。”

她叹了口气,说道:

“好吧,柒佰两,银货两讫。”

今日店里只有她一人,陶金荣小心翼翼地把银票全都收了起来。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流逝,店里的东西卖得特别好,她如法炮制把剩下的首饰也尽数出手掉了。

那红宝石确实是最稀罕的物件,几乎是皇室专供,很少能流入民间,其余的首饰不过是添头。

陶金荣低头点了点银票,今日就是大选之日。

她把银票锁好,一个人看着窗外发愣,一阵孤寂从胃里往喉咙里爬,像喉咙里卡了只蜘蛛。

孤寂拉着仇恨一起走了出来,她要复仇,害死秦思昭的人不配活。

怎么死,谁来杀都不重要,只要那人死了,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到了自己复仇结束后,她又该为了什么而活着?

她认真地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

活着不过是一件再自然而然不过的事情,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生命的意义了。

也许她还会爱上别人,也许不会,但那些都不重要,她失去了他,却没有失去一切,她依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她站起来,遥遥地看了一眼,一堆人举着明黄色的轿辇大摇大摆地往高处走,她的指甲深深嵌入窗棂,真想一把火把这群杂碎全都烧掉。

八抬大轿下方,金盏正双手捧着东西,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拖着沉重的双腿往上走。

她都已经辞职了!跑路了!顾时非要把她找回来做什么!

老天奶啊,顾时以为泠川死了……只是没死心……还渴望着奇迹出现。

她心里还揣着一个能把顾时搞疯的大秘密,她到底该不该把泠川还活着的消息说出来啊啊啊!

她替泠川瞒了他这么久,顾时那个脸色差成那个样子,会不会干脆把她杀了泄愤?

顾时的双眼死气沉沉,用沙哑疲惫的嗓音说道:

“金盏,你待会儿仔细找找。”

“是,陛下,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她面上谄媚,心里却叽里咕噜地喷了一堆脏话。

人家都不择手段,不计损失地远离你和情夫私奔了!怎么可能因为你选个秀就巴巴地回来?你就做春秋大梦吧!

金盏巴巴地看了一排又一排,眼都看花了。

老天奶,感觉全世界的年轻姑娘都塞进这个小地方来了,她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啊。

顾时纯粹是瞎胡闹呢。

一队一队的姑娘走到顾时眼前,他却神情恍惚。

无论是谁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直到他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

这抹红色异常熟悉,但是他想不起来,专供皇室的东西太多了,他记不清每一个细枝末节。

但他如今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和她有关的线索。

“金盏,你见过那红宝石吗?”

她心中直呼要命,她的记性也很糟,她连两种不同胭脂的颜色都分不清,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

从金盏的背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陛下,那似乎是……专供皇家的贡品,镶嵌在衣服上的,一般来说,像白小姐这样的盐商之女是不能用的。”

啊,是青叶,是每天都非常细心,有时候会有点严厉的那个姑娘。

金盏向身后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青叶缓缓说道:

“它……似乎是镶嵌在皇后的衣裳上的,旁人不配用,白小姐似乎有些逾越了。”

第119章

金盏往后拼命使了几个眼色,心中尖叫,青叶!青叶!你把这件事说出来干什么?还嫌顾时心里不够堵得慌吗?

我虽然知道你心细记性好!但现在明显不是该表现的时候啊啊啊!

青叶对金盏的心理活动无动于衷。

顾时的手抓紧了衣裳的下摆,眉头紧锁,眼神灰暗。

“那你便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青叶点了点头,直接走了过去。

“白小姐,请您稍微留一下。”

那白家小姐讷讷应了两声,心脏跳得飞快,又高兴,又不敢高兴,她这是要被选中了么?

青叶把白小姐带到屋内,问:

“我叫您来,只为了问一件事,您的耳环是从哪来的?”

没想到她单独留下自己是为了问耳环一事,白家小姐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结结巴巴地说:

“怎……怎么了吗?我的耳环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您先摘下来,让我看看。”

青叶双手捧着一个空盒子,示意白小姐把耳环放进去。

她赶紧动手摘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一双艳红色的耳环就摆在盒子里,青叶轻轻把耳环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

“这镶嵌工艺根本不入流,宝石倒是真东西,这样的东西在皇后手里不算特别稀罕,怎么说也得有四五件,但那也是专供皇室的贡品,您戴是僭越了。”

听见僭越两字,白小姐瞬间吓得腿抖如筛糠。

“姑姑,我不过是从一个寻常杂货店里收来的。怎知道会是这样的东西?”

“哪里的杂货店?”

“就是……附近的杂货店。”

“你带我去看看。”

“让我的丫鬟带您去吧,是她负责外出采买的。”

那姑娘的脸色白了又一白,本能地想把这件事情推到别人身上。

可她心底还抱着一丝希望,用颤抖的声音问:

“陛下他……没看中我吗?”

“陛下没说。”

白小姐瞬间又害怕又尴尬,只带着青叶去找了小丫鬟,吩咐她千万不能得罪了宫中的姑姑。

小丫头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高高兴兴地带着青叶去了杂货店。

刚走进去,青叶问道:

“那卖给你首饰的老板长什么样?”

“又年轻又漂亮。”

听到此话,看店的赵娘子顿时脸上笑出一朵花来,热情招呼道:

“多伶俐的孩子,嘴真甜!”

“额……”

青叶抬头看了看,只看到一张平平无奇女子的脸。*

赵娘子倒也算不上难看,看起来也岁数不算太大,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只是青叶还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那丫头倒真是伶俐得很,不多解释,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银钱拿到手,陶金荣早早就离开了这个杂货店,重回了自己的故居。

曾经熟悉的家已经被尽数砸烂,她和虎子一起默默地把这里打扫干净,她特意支走虎子,一言不发地擦去了地上的血迹。

如今店里已经请人简单装修了一遍,准备明日开张。

虎子忽然哭了起来:

“我娘的尸体都被那群畜生拖走了……”

陶金荣忽然吼了他两句:

“哭什么哭!真烦!赶紧弄干净。”

虎子的哭声抽抽噎噎,暂且止住了,他一言不发地去又打了一桶水。他除了她以外,没人能依靠,早就习惯了被她呼来喝去。

陶金荣冷冷道:

“我给你钱送你去学武艺,等你学出来亲自去报仇好不好?”

虎子抹了把脸:

“那些亡命之徒,恐怕早就被官兵杀了吧。”

“窝囊废!本指着你帮老娘办点事,恐怕是办不成了。”

“……”

被无故骂了一顿,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猛地拧干了手里的一块抹布来泄愤,更卖力地打扫了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半大孩子的嬉笑声:

“哈哈,虎子,抱着你守了新寡的小嫂子睡觉美不美啊?便宜你小子了!”

陶金荣顿时抡起扫帚,推开门去。

“滚!一帮小兔崽子!敢惹到老娘头上来!短命鬼!不想活了!”

小孩子全都嬉笑而逃,几个半大的男孩像挨打有瘾似的,撅着屁股特意往前凑了凑,可他们没想到陶金荣这么不留情面,挂满灰尘的脏扫帚高高抡起,照着面门就一顿猛锤,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只大黑狗缓缓走了出来,用绿森森的眼睛盯着他们,被美人打还尚且有几分乐趣,但被狗咬纯粹就是丢脸。

几个半大的男孩子终于扭头跑了。

陶金荣回去后,只见虎子木讷地干着活,孩子还没长开,一张晒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颜色来。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嫂子,你想让我帮你办什么事?”

“我不想让害死我丈夫的人好过。”

“什么?秦师父是被人害死的么?”

“嗯,等你有能耐了我再告诉你。”

她给虎子递了块汗巾擦脸,他的手往回缩了缩,还是把汗巾接过去了。

“嫂子,你还会改嫁么?”

“小兔崽子,轮不到你来问。”

她直接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虎子捂着脑门抱怨道:

“嫂子,你手劲大。”

“看了你就烦。”

“可附近的好多男人都暗搓搓地打探,我都帮嫂子拒绝掉了。”

“那倒是没错的。”

陶金荣在心底估摸着,选秀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结束了,顾时估计也已经带着三妻四妾准备回京了吧。

只要把这一阵躲过去,之后就没事了。

再说他现在娇妻美妾傍身,肯定也不想看见她,就算真在路上撞见她,恐怕也要装作不认识吧。

李夫人已经把宅子腾出来招待顾时,自己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一整天里,顾时一无所获。

那赵娘子没有学问,总是车轱辘话来回说,又爱拉家常,青叶没从她那里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顾时的态度也是淡淡的,说不上是期待,也说不上是失落。

他彻底死心了。

本来指望通过这种方式把泠川找回来就很可笑,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羞愧。

“这几日我想自己走走,你们谁也别跟着我。”

在出发前,他已经料理好了后事,明日他便独自寻个僻静地方,吊死算了。

次日,他起得不算很早,但在镜子前坐了很久,仔细打理了自己的头发,眉毛,又挑了一身典雅的素白色衣裳,特意多穿了一件外套,戴好配饰,独自出门了。

袖子里早就准备好了上吊用的披帛,他想回到和陶金荣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然后,死在那里。

天色很阴很阴,下了很大的雨,顾时下车后走到一半就已经浑身湿透。

横竖都是要死了的人,没有伞也没关系吧。

终于,他走到了他和泠川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第120章

湿冷的秋雨侵入了衣衫,皮肤上蒙着一层水雾,他手臂和锁骨处的旧伤发作,一阵一阵的痛,犹如被细针密密地刺了一遍。

真的好冷……

站在屋檐下,他把口中的雨水吐了出来,舌尖的银钉刮过牙齿,痛觉贯穿全身。

他的手又沉又痛,抬不起来,只能勉强用足尖敲了敲门。

“客人,您都浑身湿透了呀。”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给他开了门。

他把一锭银子塞进他的手里:

“给我寻个房间。”

虎子本来是想婉拒的,可看到那一锭亮闪闪,沉甸甸的银子,瞬间改了口:

“好嘞,二楼有地方,您先去休息吧。”

顾时抬起头看了下四周。

这里似乎刚刚装潢过一遍,但十分简陋,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努力从记忆里翻找了一遍,怎么也找不见她的影子。

也许昔日里,她也曾在这里嬉笑玩闹过吧。

罢了,死到临头了,就这样吧。

虎子把门打开,里面是光秃秃的床板,一个旧衣柜,一个摇摇晃晃的破板凳。

“不好意思,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您先坐,我待会儿叫我嫂子给您拿被子来。”

顾时轻轻颔首。

见虎子走了,顾时便把披帛搭在房梁上,他不想自己双眼凸出,舌头伸出的样子被人看到,便把外套脱下来蒙住了脸。

板凳一踢,他便挂在了房梁上。

反正这样活着也无甚趣味,这辈子就这样吧。

他的妻子短命,他也短命。

下辈子再不来了。

楼下,虎子献宝似的把那一锭银子塞到陶金荣手里。

“嫂子……有客人来了,在二楼借宿。”

“我去给客人拿被子,你去拖地板。”

“好的嫂子。”

陶金荣抱着被子走到二楼,只看到一具浑身湿漉漉,吊在半空中的尸体。

她瞬间血液凝固,怀中的被子一下掉在了地上,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行动,一个正蹬,直接把那人从绳结上踹了下来。

“糙你大爷的,哪来的水鬼。”

陶金荣骂了两句难听的脏话给自己壮胆,哆哆嗦嗦地去拉那人头上盖着的衣裳。

那人似乎还活着,动了两下,猛地咳嗽了起来,她一狠心,猛地把他头上的衣裳扯掉了。

看清那人的面庞后,陶金荣猛地骂了好几句脏话,连连后退,却被一把抓住,按在了怀里。

“泠川……我已经死了对吗?”

陶金荣绝望地闭上了眼,她多希望是这样。

他把她压在身下,用青紫的嘴唇去亲吻她,他骨架大,又完全没收力气,陶金荣动弹不得,连呼救的余地都没有,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丁点的呜呜声。

细小的银钉刮着她的口腔和舌,又痛又痒,带出一丝恼意来,她奋力挣扎两下,却毫无作用。

虎子拿着扫帚进来,被吓了一跳,鼓足勇气,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打,一边打一边哭叫:

“臭流氓!你要对我嫂子做什么!”

顾时抬起未受伤的那侧手臂挡了两下,才初步恢复了神志,扶着一侧的墙面站了起来,脸色青紫。

他看着那十三四岁男孩子愤怒的样子,只靠在墙上,苦笑着想,原来自己竟然没死,还是个活人。

那恐怕是自己一时神志恍惚,认错人了吧。

“虎子,停手吧!你得罪不起他。”

那是一个他非常非常熟悉的声音。

顾时错愕地转过头去,泠川侧脸的线条一下侵入他的双眼,微微凸起的眉弓,挺直尖锐的鼻梁线条,花瓣似的唇,略微向下的嘴角,厌烦的神情。

他想,她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秦思昭没照顾好她?

“泠川?”

他用颤抖的双唇叫了他给她取的小字。

“别再那样叫我了行吗?”

她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一行泪从他的眼中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骗我?”

“嗯?我骗你什么了?”

“我以为你死了。”

“那和我没关系,我走的时候都已经和你说清楚了,肯定有误会。”

她不耐烦地说道:

“滚回去吧,有多远滚多远。”

他低头擦了擦泪,委屈道:

“外面下了那么大的雨,你就赶我走么?”

虎子握着扫把愣神。

这是什么情况?

陶金荣不是和秦思昭感情甚笃吗?

为什么会和另一个男人滚到一起去了?

他莫名其妙觉得有些不悦。

“嫂子,他是谁?”

“你别管,反正你得罪不起。他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半残废,自己没法照顾好自己,你赶紧去给他铺床打洗澡水吧。”

虎子忽然恼了:

“我不去,我不伺候他。我表哥对你那般好,你怎么能这样骗我表哥?”

陶金荣生怕虎子一不小心把秦思昭已经死了的事说出来,赶紧撵他走:

“小兔崽子,大人的事你别管。爱干不干,哪凉快哪待着去。”

“哼!我再也不管你了!”

虎子把扫帚一撂,赌气走了。

陶金荣和顾时之间的气氛一下变得十分尴尬了起来。

“泠川,秦思昭呢?他怎么不在?”

“他有事被调走了。”

“他怎么能这般狠心,竟丢下你一个?”

她不理他,只把被子褥子从地上捡起来给他铺好,说:

“你先将就一晚吧。你会烧柴火么?会的话自己去烧水洗澡,不会就湿着吧。”

“……”

顾时用泪蒙蒙的双眼瞧着她,妥协了。

他右臂本身就受了伤,抬不起来,更是提不了重物,非常勉强地自己去了厨房,陶金荣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一个火折子,看着他用别扭的姿势提水的样子,脸上始终挂着嘲讽的笑容。

浑身湿漉漉,狼狈成这个样子,好像一只狗啊。

要是这时候能有杯热茶喝着,能让她坐下来慢慢欣赏他的丑态就好了。

冷笑一声,陶金荣转身去找虎子,有些话她得跟他说清楚,她不希望无辜的孩子受到牵连。

“虎子,虎子。”

她敲了敲他房间的门。

“别进来!我不想看见你!”

虎子还在赌气。

陶金荣叹了口气,站在门外说道:

“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没骗你表哥,他什么都知道的。那个人是京中的高官,就算把咱们两个都杀了也没事,反正我已经得罪他了,我无所谓,就是你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长,千万别招惹他。”

“还有……你别把你表哥……的事告诉他,就说是他有事被调走了就好了。”

“他是你的老相好?”

“嗯……算是吧……”

“你都有老相好了,还来招惹我表哥干嘛?”

“……”

陶金荣沉默了半晌,说道:

“是我的错,我不该太贪心去招惹他的。”

次日,顾时没衣裳可穿,只得光着身子窝在被子里。

昨日他淋了雨,又差点吊死自己,被陶金荣救下来后又自己烧水挑水,光着脊梁洗了半天衣裳。

今日生了病也在情理之中。

陶金荣没给他送饭,只把他丢在屋子里自生自灭。

到了晚上,她大发慈悲地给他拿了一晚稀粥,进了他的屋,便看见他烧得两颊通红,痛苦地闭紧了双眼。

“喝吧。”

她把稀粥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没有要照顾他的意思。

过了一日,陶金荣见他烧得快要撑不住了,才勉为其难地给他熬了一碗药,里面特意多放了点黄连。

“顾时啊,我不懂药理,便按我相公留给我的方子将就着熬了一碗,你就喝吧。可别死在我这里了,”

她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灌他喝药,一碗辛辣的苦药就这样被灌进他的喉咙之中,顾时说不出半句话,只绝望地咳嗽了起来。

陶金荣看见他痛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今年来他收了好几茬子税,就为了办个什么破选秀。

兵匪叛乱,害得虎子的亲娘死了。

疫病四散,治安失控,秦思昭的死也有他一份功劳。

窝囊废一个!她不把顾时毒死就不错了,还指望她伺候他?活该!

“泠川……别走……”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刺痛又不断抽搐着的手,想去抓住她的衣角,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实话,要是顾时真的死在了她这里可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父老乡亲们可能都会受牵连,他病得越发严重了,看他那个痛苦的样子,她可真怕他撑不过今夜。

罢了,叫他的下属们来一趟吧。

“虎子,你去一趟李县丞那里,去找一个叫金盏的丫鬟,告诉她,她顶头主子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叫她多找几个人来伺候他。就算找不到,你随便找个侍卫什么的说都行”

虎子还在闹脾气:

“我不去,你自己去。”

陶金荣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我怕他死在这里,到时候整个县都会有麻烦的。”

“他都是这么大的官了,你还来招我表哥……”

“虎子,听话,你真的别闹脾气了。”

“你不守妇道。”

这种话对于陶金荣来说几乎不痛不痒,她早就当成耳旁风了。

“我确实不守,听话,赶紧去叫人吧。”

“我不去。”

陶金荣终于忍无可忍说道:

“他是皇上。”

“什么!”

虎子吓了一大跳,小腿抖如筛糠。

“你嘴严一点,别把你打了他的事说出去应该就行,反正他自己干的事也不怎么光彩。赶紧去请人来,这事应该就过去了,他现在肯定没空管你。”

他再也没了那赌气的样子,麻溜地从炕上爬了下来,骑着马便去了。

陶金荣给顾时投了条湿漉漉的凉汗巾,贴在了他的脑门上。

“顾时,你要死也别死我这里,会给我添麻烦的。”

她轻轻地打了打他的脸。

“好疼……”

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只感到浑身上下的关节剧痛,有旧伤的右臂时不时抽搐几下。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顾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简直难看极了。

“我……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你……”

“陶金荣……你……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好痛苦,你给我一个痛快……”

“不行,给我活着。”

陶金荣拧了一下他的脸,但是他由于身体关节的剧痛过于强烈,已经感觉不到她拧他脸的疼痛了。

烧成这个样子,她怕他半夜死掉,索性睡在他的旁边。

即便她故意没给他吃饭,心中恶意满满地虐待了他两日,他因病痛而眉头紧皱,依然讨好地抱着她,吻着她的脖子。

说实话他的身子骨有些重,压得她直岔气,但还是迷迷糊糊地就这样睡着了。

大半夜一大堆人打着灯闯了进来,直接抓她在床。

和金盏对视时,她们二人皆感觉到了尴尬。

金盏把脸撇到一边去,脚趾疯狂抓地。

她是不是不该带人进来啊。

陶金荣想从床上起来,却被顾时翻了个身压住,他把整个头枕在她胸口上,害得她喘不上来气。

金盏的嘴角抽了抽,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猛地一跪开始假哭。

“姑娘……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你早就知道我还活着,还装什么装啊!

金盏拙劣的演技尬得陶金荣头皮发麻,她赶紧推了推顾时:

“顾时,顾时,起来,你的属下来伺候你了。”

“泠川,别走……”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见了这幕,几个男性侍卫都撇过脸去,尴尬地溜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