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中的话越来越粗俗,伸出手去狠狠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心中一阵苦涩烦闷,她觉得自己可以跳过他说的以上几步,直接快进到赏他一个巴掌。
“我爱你!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定型了!我只能爱你,爱不了别人了!”
他像是在用余下的全部的生命,嘶喊出了这句话,可喊完了,他便失去了全部力气,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问:
“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陶金荣,你到底打算把我怎么办?”
第124章
她愣了一愣,忽然苦涩地笑了起来。
“顾时,如果你一个人待着觉得难受得慌,就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去做吧。”
陶金荣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种话,毕竟她就是这样做的,每日都竭尽全力让自己忙起来,给自己找目标,这样就不会感觉那么孤独。
反正秦思昭也不会回来了,以后的人生她都要一个人过。
她想起来,顾时竟然以为她死了,恐怕这些日子里他也心里不好过。
可是她却没死,他还能再见到她,甚至还能亲吻她,拥抱她。
可她爱着的秦思昭却是货真价实的死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凭什么啊……
好不公平……
她长睫颤了颤,猛地抬起眼,紧紧盯着顾时,双眼里满是嫉恨。
凭什么她要被寂寞孤苦折磨,而他却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若无其事地向她示好求爱?
真是让她难受!
她开始恨,开始恨顾时还爱着她,恨自己还活着,她看见顾时那张既渴望幸福,又畏惧幸福的脸,就浑身别扭。
陶金荣把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深吸了一口气,怨恨地看着他。
离开他的时候什么都是好好的,可是只要摊上顾时,就没有好事!她就会变成和他一样畸形的人!
“顾时,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你死心吧。”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他反而平静了,只怔怔地盯着窗外的一行大雁飞过天空。
“……”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陶金荣发泄似的把桌子上的锅碗瓢盆一股脑地摔到了地上,在安静的屋内发出尖锐的响声。
“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变成这样!你懂了吧!你懂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了吧!”
他转过头来,依旧是怔怔地看着她,问道:
“这有什么不好之处吗?”
陶金荣瞬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顾时总是激起她内心的阴暗面,并且还颇为乐在其中。
他对地上稀里哗啦的碎片视若无物,平静地说道:
“泠川,这里条件确实差了些,咱们一起去李县丞的府上住几天,随后便回京。”
听到这话,陶金荣的双眼忽然闪了闪,那长睫如同落了水珠的叶子一般,猛地一颤,又抖了三抖。
她忽然笑了起来,脸上平添了几分冷艳滑媚,看到这笑容,顾时忽然没来由地被刺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带我一起去吧,顺便也让我再会一会那李县丞的夫人,我可有好多话想跟她再说一说呢。”
她的声音娇媚,高昂中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可顾时听得心里瘆得慌,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低声道:
“好,一切都依你。”
他松了松肩膀,抬起头看着陶金荣,用眼神和肢体动作暗示她来抱自己一下。
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勉为其难地伸出胳膊轻轻搂了他。
不过是这么点事,就笑得那么开心……他越是高兴,她心里就越觉得难受。
李县丞的府上还是那个样,她刚迈出左脚踏过门槛,就感到一阵冷意,仿佛秦思昭临别前的那个吻又落回了她唇上似的。
周围人来人往,她却觉得十分孤独。
顾时似乎看出她情绪不对来,对着她伸出了手,示意她拉着他,可她却理都不理,把手缩回了袖子。
一个圆滚滚的妇人脸上堆满笑容走了出来,端正地行了个礼:
“参见陛下。”
“李夫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尖锐,冷血,压抑着杀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得她瞬间身子一软,惊恐地抬起了头。
是陶金荣,她举止亲密地站在顾时身旁,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简直就像是在替他受礼一般。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夫人的眼珠飞速转了一圈,那日陶金荣说的疯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这世上哪有这般古怪离奇的事。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凭着有几分姿色攀上了高枝。
李夫人觉得眼前白了白,瞬间天旋地转,连忙磕了三个响头。
“秦夫人,之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顾时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低声问道:
“你叫她什么?”
“陛下可能有所不知,这位娘子早已是秦举人的夫人了。”
她又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
想必陶金荣为了攀高枝,早就隐瞒了自己早已婚配过的事实,不然陛下怎么可能看上有夫之妇呢。
听了这话,金盏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
蠢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正是想亲近的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眼瞧着顾时的脸色越来越差,金盏真怕他忽然昏过去,赶紧打圆场说道:
“陛下现在身子刚好一点,不能在这里久站吹风,若是寒着了那就不好了。姑娘,您赶紧把陛下扶进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之后再说,反正金簪子掉在井里头,该是您的还是您的,什么事儿晚点再收拾都不迟。”
她同情地看了一眼李夫人,真是大难临头,一下子得罪了这么两位祖宗。
陶金荣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搀着顾时先回屋休息。
“顾时,你在屋子里歇着吧,我有点事要办,暂且借你的侍卫一用,六百两银子够不够借一次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了六百两的银票。
“够,我准你借一次,可你得先告诉我,她和你有过什么过节?”
“……”
陶金荣沉默了半晌,说:
“女人之间的矛盾,你还是别听了,总之先借一下。”
“怎么,她长成那个样子,难不成还能勾引你相公?”
“别瞎扯。反正银票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算你不来,我也要雇别人收拾她的。”
“真稀奇,从前别人得罪了你,也不见你要别人的命,究竟是多大的仇,能让你恨成这样?”
“你现在身子弱,要是知道了,我怕你活活吓死,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
陶金荣阴沉着脸,握着银票走了出去,随便找了个侍卫,把这银票往他手里一揣,说道:
“六百两,帮我杀个人。”
那侍卫吓了一跳,道:
“这……这……我做不了主……”
“陛下同意了。”
一个声音从陶金荣的身后传了过来:
“我是同意了,只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那侍卫赶紧跪下行礼,陶金荣皱起眉,转身说道:
“你不是晕血吗?病刚好一点,站都站不稳,来凑什么热闹?到时候还没怎么着,先自己腿一软昏过去了。”
“未必要从头看到尾,让侍卫收拾干净就行。”
他对着侍卫笑了笑,道:
“把她的银票收下吧,这次是她雇了你,不是我帮了她。”
陶金荣小声嘀咕道:
“终于说了句人话。”
顾时轻轻扫了那侍卫一眼:
“把其他人都支走,到时候手脚干净一些,嘴巴也严实些,什么都不许往外说,明白吗?”
“是……”
李夫人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顾时坐在主位,陶金荣站在他身后,还有一位带刀侍卫就站在自己身旁,她顿时感到大事不妙。
陶金荣瞥了她一眼,冷笑:
“李夫人,虽然这也没什么光彩的……可是我哪里有骗过你半个字?我那日说的,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第125章
李夫人额头上满布冷汗,心中大叫不妙。
“我那日……我那日只是怜子心切,想赶紧救我家儿子,不是真的想要夫人性命,您看,最后我不也没对您做什么吗?您还好端端的,怎么能要我性命呢?”
“说清楚。”
顾时冷冷道:
“把所有你怎么得罪了她的事全都说清楚。”
李夫人猛地吓了一激灵,往地上猛磕了几个头,口不择言道:
“陛下,我相公于朝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伤了臣子们的心呀。”
顾时不耐烦的一瞥,道:
“别在这儿东扯西扯,我不是叫你把怎么得罪她的事儿全都说清楚吗。”
“就是……就是……”
李夫人大喘着粗气儿,冷汗密密麻麻地从额头上流下来。
“那日我儿生病了,我求秦大人把我的儿子治好,只是没想到秦大人他他治到一半就自己先不行了……不能怨我呀……”
“我从没想过要……要别人的性命……不过是当母亲的人怜子心切罢了。还请陛下明鉴!”
陶金荣懒得听她东扯瞎扯,就算她再有苦衷跟她也无关,还不如赶紧动手算了。
她怜子心切,可秦思昭也是别人的儿子,这人世间除了她还有谁能怜惜他呢?。
她直接走上去拔出侍卫腰间的刀,说道:
“顾时,你先回避一下吧,我怕你晕过去。”
“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叫侍卫收拾干净就行了,以免落人口实。”
顾时怀疑她是在拿李夫人练手,什么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熟练了之后就能杀他。
他用眼神示意了侍卫,道:
“我带着她先走,你自己下手干净些。”
那李夫人大哭大叫:
“陛……下,饶命啊!”
一句话却还没说出口就被捂住了嘴,剩下的话都呜呜咽咽地被堵在了口中,侍卫已经彻底控制住了她。
陶金荣明显对他的决定有所不满,皱起眉头。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亲自动手,杀死有血仇的人并不会让她做噩梦。
她的前半生是顾时毁掉的,可毁掉的并不彻底,还能自己把自己救出来,可后半生的希望却是被李夫人彻底毁了。
这样的仇恨她绝对不可能原谅。
顾时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拍了两下,安抚道:
“我只是怕你落人口实,而且一些事儿也弄不利索,我只想听你仔细把前因后果说一遍,跟我走吧。”
得知秦思昭死了之后,顾时的心里就觉得忐忑不安。他心里直打鼓。如果他还活着倒还好,可他却死了!
就算是作恶多端之人,等他死了之后,旁人也能给他找出三分优点来。更别提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跟陶金荣非常恩爱,死了那更是……
活人就彻底比不过死人了。
顾时反倒是希望秦思昭还活着,并且彻底抛弃了陶金荣,那样的话她迟早会被他哄回来。
他看着陶金荣脸颊的晒斑,怔怔地出神,怪不得她憔悴了这么多,原来是因为他死了的缘故,眼睛中多了几分怜惜之情。
拉着她走进了寝房内,他给她倒了杯茶,等着她开口。
她没动那杯热腾腾的茶水,自顾自说道:
“县里闹疫病,她儿子得上了,死了,秦思昭治不好,她就带了一堆人把我抓过去,用我的性命要挟秦思昭把她儿子救活。”
她嘴角颤了颤,一行泪流了下来:
“然后……然后秦思昭为了我能保命,透支心力把她儿子救活了,之后就……之后就……他就那么没了……究竟凭什么啊!”
她咬紧牙关,手握拳,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方才落在桌子上的泪珠也跟着颤了起来。
“可能她看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认定我没能力报复她,便放我走了吧……”
他眼睫也跟着一颤,心中酸楚不已,轻轻的拥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真是辛苦你了……一个人这么久,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好心疼你失去了一个爱你的人。”
此话虽有惺惺作态的成分,可却作不得假,虽然心中确确实实有许多自私,可他是真的不希望她受伤。
而且敢拿她的性命来要挟秦思昭,这李夫人也确实该死。
他后悔让她死得这么轻松了。
她厌恶地推开了他,皱了皱眉道:
“装模作样!我看你幸灾乐祸还差不多。”
他知趣的把手伸了回来,他知道她现在正处于极大的悲痛之中,自己现在绝对不能贸然接近她,一旦强行接近,又会遭到她的厌烦。
“听了你说的,我觉得那李夫人的儿子也该死。”
她摆摆手说道:
“那就算了吧,他还是个小孩子呢,一码归一码,他是无辜的。”
顾时想到那李夫人曾一度威胁到了陶金荣的性命,就觉得又后怕又厌憎,伸手摸了摸她发簪上的流苏道:
“搬回京中住吧,这里实在是太偏远了些,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你放心,你不想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逼你。”
听到京中二字,陶金荣就觉得心烦,她知道到时候肯定又是金盏七嘴八舌的把她一顿劝,她想不回去都不行。
“再说吧,老娘爱去哪儿去哪儿,跟你没关系。”
顾时确实没再叨扰她,只安安静静地自己歇下了。
这几日里,他只一心养好身体,早上微笑着摆一摆手跟她打个招呼,态度亲切又不过分亲切,温柔又尊重,整得陶金荣又莫名其妙,又浑身别扭。
金盏站在一旁端茶倒水,她满脸烦躁,又心烦又无奈。
说实话她知道这个活迟早得落在自己身上,她想不接这个活都不行,因为除了她之外没人能做到。
可是劝陶金荣回去岂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她若是真贪恋荣华富贵,怎么能干得出跟人私奔这种事呢?
坐在镜子前面,她就像之前一样给陶金荣梳头。
她的头发不像从前那般跟缎子似的柔顺,变得粗糙了几分,又长了几根白发。
啊……她那个情夫去世了,摸着她的头发,金盏仿佛恍然大悟了一般。
原来这根白发是为了他而生。
金盏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把话咽回到了肚子里,沉默地给她梳妆。
经历了那么多事,克服了那么多困难,却是这样的结果,恐怕她很难走出来了吧……
她觉得顾时希望不大了。
至于交给她的工作她还是得做一下,至于结果怎样,那她就控制不了了。
金盏犹犹豫豫地开口:
“姑娘,毕竟这里条件太差了些,咱们还是回去吧,横竖也不可能亏待了你什么,你就回去吧。”
“别劝了。”
“……”
金盏眨了眨眼,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在陶金荣的心中到底算不算得上姐们儿,毕竟她嘴里一句她的好话都没说过。
若是她打感情牌,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使劲吸了口气,金盏开始酝酿情绪,情绪实在是不够,索性打了个哈欠,把眼泪逼出来。
“姑娘……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过得有多提心吊胆……陛下他稍有不快便拿我们出气,动辄要打要杀,你不在没人给我们做主……”
“求您了……我给您跪下都行,您若是不回去,保不齐他第一个拿我开刀。”
金盏的哭声听得陶金荣十分头疼,她双手按压着太阳穴,心中止不住的烦躁。
“得了吧你!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给我来这一套,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真的……他以为你死了之后就成天发疯……除了你谁能制得住他啊……不管怎么样……你先回去吧!”
陶金荣索性钻被窝里装死:
“你别吵,我再睡一会儿。”
一连几日,金盏见了她便哭,要么是嚎啕大哭,要么是暗自垂泪,实在是弄得她不厌其烦。
终于,金盏哭得陶金荣忍无可忍了:
“别嚎了!别嚎了!我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吗!”
金盏终于破涕而笑,拍手道:
“这便好了。”
她安顿好秦思昭余下的产业,可虎子似乎非常不情愿她走,脸色一直很差。
因为愧疚心,陶金荣低下了头,她虽然没有什么义务照顾他,可心中确实觉得很不畅快。
“虎子,大黑就拜托你照顾了。”
“哼,你不仅不带我走,连狗都不要了……”
“你真当是什么好事儿呢?到时候得罪了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嗤笑了一声,掩盖心中的不快。
反正顾时有的是钱,这一路上各方面的条件倒是很好,他无论什么时候也没在吃穿上苛待过她,她倒也吃喝得心安理得。
特别是想到李夫人已经死了,她心里就觉得痛快,就是可惜没亲眼见证那一幕。
第126章
陶金荣这几日倒还比较自在,可金盏却觉得惴惴不安,见了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站不是站,坐不是坐,索性干脆绕着她走。
她每每看到陶金荣就觉得对不住她。
老天奶呀,她真的因为她一顿哭闹而回来了,那岂不是她真的拽她进了火坑。
陶金荣和顾时之间的种种过节,除了她之外,没有另一个人更清楚了。金盏心中也暗暗知道两个人之间矛盾太多难以为继,顾时算不上她的良配。
但金盏也没什么办法,她还要命,她还要吃饭,她只能这个样子了。
金盏暗暗下定了决心,如果她继续偷情,不管找了几个情夫,她一定不管,甚至还要帮她打掩护。
不过这几日陶金荣和顾时之间也没什么交流,见了对方,每每都是生疏客气的样子,打打招呼便走过去了。
这种怪异的和谐感让金盏感到非常奇怪。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呀,过去这个时候你们不是早就滚到一起了吗?
顾时心里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她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顾时身边,行了个礼,假装用帕子拭泪道:
“陛下……我说了好多过去的种种,才终于说动了姑娘……”
这话除了邀功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加钱,加钱,还是加钱。
顾时也心领意会:
“下半年月钱翻倍。”
听到这句话之后,金盏心中的愧疚顿时消散了大半。
就算说要撮合他们*,她其实感觉自己也没有那个本事。还是划到手里的钱最重要,最实在。
回到了京中,陶金荣搬进了一套不大的宅子里独居,金盏也跟着她,说实话她有些好奇这宅子到底是谁的,开口便问:
“姑娘,这是哪里来的宅子?”
“阿昭的。”
“哦,就是你那个情夫?”
“别瞎说,我们拜过天地洞过房,他就是我丈夫,我跟顾时才是纯姘头吧。”
想到自己下半年翻倍的月钱,金盏就聪明地闭了嘴。
吃穿用度全都有人送来,什么都不缺,日子就平平淡淡地这么过了一个月,金盏每日撸猫,摸鱼,过得好不快活。
虽然她也不知这段日子顾时为何这般消停,可只要他能消停就是好事,于她而言,闲着的时间越长越好。
不过她和陶金荣都知道,顾时迟早会作妖。
陶金荣似乎没事情可干,非常无趣,便隔三差五地带着金盏往戏班子跑。
说实话那戏咿咿呀呀的没什么意思,陶金荣也觉得很没意思,可有点动静总比死沉沉的好,也只能通过看戏来打发下时间。
可今日不知为何,戏班子却停业了。
站在戏班子的门口,陶金荣叹了口气:
“白跑一趟。”
不远处停着一辆月白色的马车,金盏瞧着这辆车莫名其妙地觉得眼熟。
那马车撩起了帘子,她和里面那人的眼神对上,便瞬间心领意会,想到自己下半年翻倍的月钱,就带着陶金荣往马车那边的方向走了。
马车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把陶金荣拉了上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一阵熟悉的香气包围,一转头,便和顾时四目相对了。
他今日似乎是精心打扮过的,眉毛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找不到半点杂毛,明显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地打理了一遍。
真是图穷匕见……
陶金荣心里暗暗骂了几句,真当她看不出他打的什么鬼主意么。
“泠川,似乎你最近很喜欢看戏么?”
“第一,别那么叫我,第二,能先松开我的手吗?”
她低下头,看见顾时的手紧紧扣在了她的手腕上,玉白色的手背上有一层浮雕似的青筋,凹凸错落。
“那我该怎么叫你?”
顾时完全忽略了她刚刚说的话的后半段。
“直接叫我陶金荣。”
“好吧。”
顾时看似妥协了,实际上还是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既厌烦又嫌恶,把手往回抽了一抽,可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你是不是很喜欢一个艺名叫紫烟的戏子?”
“没有,不过是多看了几场他的戏罢了,再说最近但凡是像样的剧本,都捧紫烟来做主角,我想不看都不行。”
她不知顾时忽然问她这个是什么意思,只把脸撇到了一边去,说道: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看戏,不过是打发打发时间罢了,是谁来演主角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顾时的呼吸难以抑制地变得急促,脑内疯狂运转,心脏砰砰跳着。
陶金荣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下一句该说什么好?
他是该说:秦思昭还尸骨未寒,你竟然就看上了别的戏子……不过也无妨,如果你喜欢,我帮你包下来也无所谓,只要你开心就好。
还是该说:你若是喜欢谁,我便请他来宫中唱戏,和你一起同看?
好像都不怎么合适……
她的手腕纤细,骨头微微凸出,硌着他的手心,顾时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汗,十分不雅。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衫,无半点妆饰,十分素净,她的眼皮似乎不想出力,只微微睁着,似是而非地打量着他。
顾时咬了咬下唇,问:
“你喜欢我今日身上的香薰么?”
“勾栏做派。”
她把手抽回来,忍无可忍地推了他一把。
顾时净使这种下三滥的小伎俩,这香薰分明是之前他们在榻上常用的,他就想利用这种熟悉的香气来勾起她熟悉的记忆。
伎俩被识破,他充满怨念地盯着她看,心想自己下一句究竟要说什么才好……
难道他要说:“怎么,你怎么对勾栏这般的熟悉,难道你是那里的常客?”
感觉很不合适……若他这般口无遮拦,那她非要恼了他不可。
他索性握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上,让她摸着他清晰分明的锁骨,说道:
“勾栏做派就是做给你看的……你能接受么?”
“别来别来,离我远点吧!”
她想把手往回缩,却被他狠狠按住,往领子里去摸,她摸到了他锁骨上的那个伤疤,一阵疼痛让顾时打了个激灵,他嘶嘶地吸着气说道:
“你记不记得我这里有个疤,就是你用簪子穿过去的,现在我把你的银簪还给你。”
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根银簪,塞到了她的掌心里。
“哦……”
看着这根熟悉又陌生的银簪,陶金荣沉默了,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根银簪还能回到她的手中。
“我很孤单,你陪陪我可以吗?”
“……”
“不干别的,就在这陪我坐一会儿,单纯陪陪我。”
顾时把自己的下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这气息跟昂贵奢靡的香薰截然不同。
可是头靠上去了,手也不老实,他环住了她单薄的身躯,紧紧抱住了她,感受着她的体温。
“你管这叫不干别的?”
被这么一抱,陶金荣虽然心理厌烦,可身体也确确实实出现了难以言说的反应。
他的一只手开始在她的腰侧游走……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抬起手扇了他一耳光。
打都挨了,顾时更是肆无忌惮了起来,把手往她腰带里伸,可膝盖上又挨了一脚,他只好收回了手,讷讷地说道:
“对不起,我不乱碰了。”
陶金荣红了一张脸,咬着鲜红欲滴的嘴唇,只觉得自己的盆骨连带着小腹一带开始酸胀,可越是这样她心底就越气,照着顾时的头就是两巴掌,把他精心收拾过的头发全都打散了。
挨打也在意料之中,顾时只象征性地挡了挡,又把散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去,凹出了一个优雅的仪态来。
就算是挨打,也不能挨得难看。
“滚蛋!”
她嘴里一边骂,一边整理好自己的腰带下了马车。
刚下去,看见金盏那张心虚的脸,鬼鬼祟祟的样子,她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皱着眉头,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们两个早就串通好的是不是?”
金盏知道自己再多解释也无用,缩了缩脖子,怯生生道:
“姑娘,我也是没办法。毕竟是他给我发月钱呢……”
她气冲冲地走了,她也只得讷讷地跟上。
到了夜里,陶金荣独自入睡,越发觉得酸胀难耐,辗转反侧,甚是难眠。
这样憋着恐怕也对身体不好……她咬了咬牙,索性把手伸到被子下面去。
……
结束后,陶金荣的脑子里昏昏涨涨,没来由地想起顾时嘴角那抹得逞了似的微笑,心里觉得十分来气。
凭什么她在这里烦得不行,他却那么高兴啊?
他使出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诱惑她,无非是想走捷径,通过这种下流的方式在她这里找存在感。
究竟怎么做才能给他找点不痛快呢……
她要不要假装再找一个情郎,给顾时添一添堵呢?这样就能让他知道自己无论哪个方面都不需要他了。
次日,她又去了戏班子,单独付了笔钱,坐在包厢里,她知道自己身边肯定有顾时的眼线盯梢,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其他人报告给他。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
平日里她都是怎么素净怎么来,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可今日她偏生好好打扮了一番,可以称得上是耀眼夺目。
一出戏结束后,舞台上的主角紫烟卸了妆,走下来挨个包厢微笑问好。
紫烟走进来,陶金荣瞬间愣了一下。
那人眉眼间颇有几分像秦思昭……可毕竟是长期混在纸醉金迷里,身段上多了几分浮媚之气,笑容里也有几分谄媚讨好,不似秦思昭那般神色清正朴实。
她知道秦思昭本质上是个朴实正直,且没太多小心思的人,和这种奇优名倡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说实话这种既像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的感觉,让陶金荣觉得有点恶心。
可想起她的目的不是真的和他发生什么,而是给顾时添堵,她就咬咬牙,勉强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这个送给您吧……”
她知道这种戏子本质上只认钱,不值钱的东西看不上眼,所以便送了一个小金锁,走上前去,亲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紫烟没想到这样的美人会亲自给他戴上小金锁,瞬间受宠若惊,睫毛颤了一颤。
说实话这感觉实在是很别扭,陶金荣往后退了两步,撇开了脸。
他小声说道:
“您……若是还待字闺中,和我产生什么接触恐怕是对您的名节不利吧……”
紫烟目前正当红,确实有两个家里富裕的大小姐恋上了他,又被家里抓回去一顿好打。
“无妨……我丈夫去世了……”
她是一个富裕且守寡的年轻美人……紫烟顿时瞪大了双眼,可逢场作戏早就成了他的本能,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悲痛神色,便也做出了一副感伤的样子,道:
“夫人趁早走出来吧,恐怕他在天上也不希望您太难过了。”
“啊……嗯……”
和这长得和秦思昭少说也有五分相似的戏子说这种事,她简直觉得说不出的古怪,陶金荣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她找了个摊位,买了杯甘蔗水,一口气喝了下去,不为了别的,只为了洗洗肠子。
实在是恶心,她不想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