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怨气几乎要凝为实质冲破屋顶,“公平教知不知道有多少家长昼夜奔波只为了给孩子一个良好的前途?昼伏夜出早出晚归的中年人们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休息时间就这么被一件无关小事给霸占了,公平教对得起谁?它对得起那些忙碌在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的工人吗?它对得起那些在烈日下弯腰、挥洒汗水的拾荒者吗?它对得起那些在生化工厂里忍受刺鼻味道的员工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何饭面无表情,“你说的这些人,跟你一个字都不沾边好吗?”
谢盛谨噗嗤一声笑出来。
邵满听到了。
他瞬间睁开眼,脊背挺直,走路既不歪也不扭了:“呀,小谨,好巧啊,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我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谢盛谨把早餐放在桌上,“谢谢邵哥抱我去治疗仓。”
“嗐,分内之事。”邵满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衣服和头发,“有什么好谢的。”
“邵哥要去送何饭上学?”
“嗯呐。”
“我跟你们一起吧,正好也没什么事做。”
“行。”邵满坐在桌旁,拿了一个包子,侧头问谢盛谨,“你好点了吧?”
“好多了。”
“毒的原因?”
“对。”
“有办法治吗?”
“现在不能。”谢盛谨摇头,“贫民窟没有这种医疗水平。但是能暂时压制。”
“好吧。”邵满点头,“有事告诉我,不要强撑着。”
“知道。”
“邵哥。”谢盛谨突然喊了声。
邵满随口应诺道:“怎么了?”
“你衣服穿反了。”
“?”
邵满猝不及防。
他颤颤巍巍地低头一看,嚣张的红色图案映入眼帘,邵满终于意识到今早起来一直呼吸不畅的真正原因。
他一瞬间感受到了很久没有出现了的尴尬与局促,红色从脖颈蔓延到耳垂,邵满“蹭”的一下站起身,结结巴巴:“我,我回屋里换一下。”
“就在这里呗。”谢盛谨眼含笑意,“邵哥身材这么好,没必要遮遮掩掩吧?”
“不行不行!”邵满非常有原则,他坚决摇头道,“我是咱们东区著名的贞洁烈男,名声远扬可传到十里八乡,再加上我生性保守容易害羞,该守的男德一定要守!”
他飞快地窜上楼。
谢盛谨捧着杯子看着他背影笑,突然瞄到一旁有些呆愣的何饭,于是伸手敲敲他面前的桌子,“吃饭。”
……
目送着何饭走进学校,两个人准备沿着原路回家。
早上七八点的人挺多,白天的霓虹灯和耀眼灯牌没有夜晚那么醒目,路边锈蚀的巨大垃圾桶足够装得下两个成年人。
邵满拧紧瓶盖,刚把水递给谢盛谨时,突然后背一惊,下一秒他就感到耳侧一道劲风袭来!
顷刻间闪身躲避的瞬间他还在思考近最近又得罪了什么人,极速如刀的寒意让汗毛“噌”的倒立一片,他迅速转身打出的拳头带着疾风冲击而出发出了重击到肉的沉闷声。
下一秒他听到折叠刀的声音,被击中的人影反而借着他的力道急速往左侧飞踢而去,邵满瞳孔一缩骤然反应过来那人是冲着谢盛谨来的!
谢盛谨这时候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在邵满急切开口的前一刻她甚至还迎刃有余地将矿泉水瓶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下一瞬,谢盛谨漠然地抬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这像精彩电影进行到一半时被人强行掀了幕布。
来人气势磅礴的攻击像充气玩具被拔了塞子一般迅速漏了气,窒息感让他反复挣扎起来,脖子中呛出“咳咳”的声音,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挣脱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儿。他的眼球开始向外突出,面容青紫,几秒后就被动停止了挣扎。
谢盛谨像丢垃圾一样把人甩在地上。
然后开始搜身。
——什么也没有。
邵满神情凝重地靠过来,“是哪方的?”
“公平教。”谢盛谨说,“非常拙劣的信号。有些人坐不住了。”
她随手将尸体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邵满身边时谢盛谨侧身看了眼公平教的方向。
此时距离她的十八岁生日还有92天。
刚好三个月。
第25章 正经客人
两天过去,风平浪静。
之前的那一波刺杀仿佛是抛进水面的一颗石子,涟漪之后湖面恢复了平静,这件事仿佛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谢盛谨没在邵满面前提,邵满看着她那悠闲样,也没问。
谢盛谨闲下来就去找老猫。
这次他家里有一位真正的客人。
一个穿着干净漂亮的女孩。
女孩身形清瘦,肤色偏小麦色,带着长期在日光下生活的痕迹。她的眼睛是清亮的浅棕色,看上去些许胆怯。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复古百褶裙,裙摆层层叠叠,上身是一件漂亮的浅色外套,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的皮质细腰带,挂着一个小巧的铜质铃铛,当她转过身来看到谢盛谨时,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身装扮简单而漂亮,如果在二圈层,并没有值得引人注意的地方。
但这是在贫民窟。
谢盛谨注意到她的眼神,轻轻朝她一点头,便走到一旁坐下。
女孩却像受了惊一般,急忙转过了身。
老猫不动声色地朝谢盛谨示意,“小谨,
你先自己玩会儿,我接待完客人再来找你。”
“好。”
谢盛谨安静地坐在桌前,仰头靠着椅背,闭眼休息。
但一旁购买东西的女孩短促地说了两句:“我,老板,我……”
“嗯?”老猫看着她,出乎意料地耐心,“没事,你慢慢说,我给你找。”
“没,没什么。”女孩骤然后退一步,“我……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离开了,抱歉,我过段时间再来。”
她急匆匆地推门而出。
谢盛谨睁开眼。
她从望向门口的视线中收回来,皱眉道:“她是谁?”
“她可大有来头。”老猫把手上的工具放下,“她妈妈是公平教的高层,教父身边非常亲近的人。她叫厉嫖。”
谢盛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母亲很厉害?”
“是的,我不知道她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厉害是显而易见的。”老猫想了想,“她的母亲来自二圈层,十几年前来的,那时候厉嫖才一两岁。几年后她加入了公平教。”
“也就是在公平教呆了大约十年。”谢盛谨话音一转,“厉嫖似乎见过我。”
“我哪知道。你之前见过她?”
谢盛谨摇头,“从未。”
“她多大了?”她问。
“十五六岁?还是读书的年纪呢。”
谢盛谨点点头。
她跳过了这个话题,“你的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老猫像个被戳破的皮球一样,咻的一下漏了气。他垂头丧气地伸脚把奶茶吧台旁的高椅勾过来,人像一个圆墩墩的熊猫一样坐上去,“不怎么行。分解就是一大难事。”
谢盛谨想了想,“不着急。”
老猫一怔,“你有新办法了?”
“也许。”谢盛谨说,“等我跟公平教教父见一面。”
“见面?”老猫一愣,“怎么见?见真人吗?活人还是死人?”
谢盛谨看着他:“……你想哪去了。堂堂正正地见面,光明正大地见面,当然是见活人,我跟他关系还没好到参加葬礼的程度吧?”
“哦,哦。”老猫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看上去没信。
但谢盛谨也懒得矫正他对自己的误解。
犹豫了一会儿,老猫问道:“联邦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方面?”
“各种。”
“几十年如一日。”谢盛谨说,“财阀与联邦政府相互勾结、盘根错节,权力稳固,几乎没什么变动。”
“……唉。”老猫的眼神没有聚焦点,空落落地落在某处。
“你想问什么?”谢盛谨看着他。
老猫回过神,摇头,“也没什么。”
“你老实说我就告诉你。”谢盛谨哼了一声,“你再遮遮掩掩就一个字都别想听到了。”
“那,你妈……”
“再提她就把你打一顿。”
老猫悻悻地说:“你看,你又不让我说。”
“她好得很,谢家第一霸王,只有她惹别人没有别人惹她,话说你再这么关注她我就要以为你暗恋她了。”
谢盛谨话音一顿,有些好奇地问:“不会真的吧?”
“滚!”老猫骂道,“我有老婆!虽然离婚了……”
“那你老是提她干什么?”
老猫扭扭捏捏半天,眼看着谢盛谨就要不耐烦了才说道:“……可能因为愧疚吧。”
“她当时是以一己之力承担下包庇叛徒和监管不利的压力,她知道我没死,但也根本没有透露一点关于我的信息。”老猫幽幽地叹口气,“我一直都记得。她因为我被罚了吧?”
“嗯。”谢盛谨说,“但是她也许知道叛徒是谁呢?”
老猫懵了。
他瞪着眼,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情况,“……什么?”他问,“什么意思?”
谢盛谨懒散地往椅子一躺,闭上眼,“不知道,我瞎猜的,别问我。”
老猫心乱如麻,怀疑地盯着她:“你真不知道?”
“我连AI数据智能研究院的位置都不知道。你太高估我了。”
老猫转念一想,认同道:“也是。”
刚安静没两秒,老猫又张嘴道:“哎我跟你说,五年大选要来了吧?你知不知道这次的总统候选人有哪些?”
“不知道,没关注。”
“好吧。”老猫并没有被打扰到兴致,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个法学院的朋友,她给我开玩笑说她要以后去竞选总统,当时我也年轻,还说我也要去。现在想来,真是年少轻狂啊。”
“多的是人想竞选总统。我还可以说我想呢。”
老猫惊了,“啊?你真要去啊?”
他想了想,发现居然很有可行性,“那你肯定稳了啊,你……”
谢盛谨忍无可忍,“你脑子有毛病?我不当幕后皇帝要去当傀儡?”
老猫再一次被说服了,“有道理哈。”
“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被骗了。”谢盛谨嘲笑道,“真单纯。”
老猫哑口无言。
谢盛谨打一棒再给个甜枣,“放心,你儿子的仇我会给你报,叛徒也会找出来挫骨扬灰给你翻案。单纯也没关系,我帮你解决。”
老猫的确是个单纯的中年人。
他愣愣地看着谢盛谨,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努力调节好了心情,试图转移话题,“你在家过得怎么样?”
“……”谢盛谨沉默了一会儿,“我坐在你面前呢,还不是自愿来的。这看不出来吗?”
她没等老猫后悔莫及,说道:“其实还好。其实舅舅对我挺好的。我之前跟谢明耀谢明成两兄弟的关系都挺好的。走到这个地步,我不恨他们,毕竟人都得为自己的未来着想。”
老猫理解。他把谢盛谨的话回想了一遍,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你舅妈呢?”
谢盛谨沉默了一会儿,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牙:“提她做什么?”
“不能提?”老猫不明所以,“我还在谢家的时候都听说过,你和你舅妈的关系老好了。你妈没时间管你,你爸沉迷艺术,你天天都黏着你舅妈,寸步不离,对了,你舅妈上课都带着你,你还记得不?”
“你记忆力突然这么好了?”谢盛谨费解,“尽记些没有用的东西。”
“你还没回答我呢。”老猫不理会她的话,自顾自地问:“你舅妈……程蔚束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了,还是有些想念呢。”
谢盛谨突然抬眼盯着他,“你想什么呢?不该想的别瞎想。”
“我想念一下旧时同事有什么问题?”老猫觉得莫名其妙,“你管我呢?”
谢盛谨没说话。
老猫迟来地意识到什么,他一惊,随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俩闹掰了?”
“没好过。”
谢盛谨冷淡地说。
“别提她。”
……
谢盛谨从老猫家里离开时,又一次遇上了公平教的搜查队。
她毫不掩藏地从他们面前离开。
时至如今她已经确认程沉在给她释放信号,这个信号的目的是“共赢”,是背着谢明耀寻求她的合作。身份受限,他不能杀了谢盛谨,但也不甘心事到如今无动于衷,于是只能派出一些小喽啰来告诉谢盛谨他的来意。而到处晃荡的搜查队是给予她警告,意在告知“我在贫民窟手眼通天”。
谢明耀给他的好处不够吗?
谢盛谨梳理着思路。
谢明耀不想让她在十八岁生日之前赶到谢家,最好她永远死在贫民窟。程沉与谢明耀达成的共识无非就那几种——金钱、支持、权力,还少不了程蔚束在其中出力。
而现在,程沉不满足于谢明耀给他的东西了,开始越过他向谢盛谨索取。
可惜她不跟蠢货交易。
谢盛谨面无表情地走进修理铺。
邵满正好打着哈欠下楼,准备去接何饭。看到刚回来的谢盛谨,招招手,含糊道:“要去吗?”
谢盛谨迅速整理好表情,朝邵满灿烂一笑,“要。”
……
接到何饭时,谢盛谨又买了两杯奶茶。这家奶茶非常好喝,尽管在贫民窟也走的高端路线,价钱不低,通常只供应给有稳定工作的技术工和□□中层。
她买得起全靠啃哥。
“怎么样?”
谢盛谨咬着吸管问,“还行吧?”
“好喝!”
何饭非常卖力地捧场,“特别特别好喝!我喜欢!”
邵满看着就觉得牙疼,他怀疑地问:“你俩不会背着我每天都吃甜食吧?”
一瞬间的安静。
邵满懂了,他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嘴角:“行啊,都会瞒着我了是不是?”
“没啊……”何饭期期艾艾地说道,“邵哥你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没让你分给我!”邵满气不打一处来,他不对谢盛谨说重话,于是把火力集中在何饭身上,“你天天吃甜食,不怕长蛀牙……”
“小心!”
谢盛谨一把扯过邵满的肩膀。
下一刻激光横扫而来,沿着光裸的地面瞬间擦出一条漆黑的焦痕!火花犹在地面发出哧哧作响的声音,谢盛谨毫不犹豫地抓起何饭的胳膊,把他往上一提!
何饭的脑袋险而又险地避过如鞭子一般横扫过来的激光。
他已经感受到略过脑袋的惊悚凉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脑袋。
于此同时,谢盛谨一脚提踢碎来人的膝盖,重重的砸地声响起,何饭看到邵满迎面朝他狂奔而来,抓起他就走!
“咋,咋啦?”何饭结巴了一下,他脑子很懵,但跟着邵满狂奔。
过了几秒他回头一看,尖叫出声:“邵满!盛谨姐没跟上!”
“不用管她!”邵满张开嘴吼道,“我俩只会拖累她!”
他被猛然灌进嗓子眼的风呛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回头一望。
正巧看到轰然爆开的滚滚浓烟。
第26章 第二次袭击
谢盛谨看着身后两人跑远,然后才转身。
仅仅开始时一枚激光弹朝他们冲了过去,被她横刀截断以后就没有任何持久的袭击。
对面报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
谢盛谨站在贫民窟狭窄的巷道之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上握了一把枪。
这把枪是有名字的,称为“随我”。“随我”的原料来自X-11型高密度聚合材料,它不仅是谢盛谨之前放在腰间的那把刀,也是她处决无涯帮那一老一中俩混混的量子枪。它可以构建重组成多种武器形态,是当今联邦最先进的武器之一。
她的对面站了五个人。
激光刀、折跃手枪、电子脉冲干扰器、能量炮弓箭。
无论是哪一样东西,都不是能出现在贫民窟的造物。
“贫民窟的进出还是挺困难的。”谢盛谨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去,“他把你们送进来不容易。”
“奉命行事。”对面的其中一个人说。
下一秒,子弹像涌出的喷泉般毫不犹豫地倾泄而出,旁边的人手腕一抖,莹蓝色的鞭身如灵动的毒蛇般在空中划过,直冲向谢盛谨面门!滋滋的电流声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过快的速度让空中出现了条条重影,破空声响与电流、子弹的混合声交织在一起,杂乱得难以分辨方向。
但谢盛谨的强悍超乎了对面所有人的设想,顷刻间她的身影像幽灵般消失在原地,咻咻射出的三箭能量炮捕捉不到有效的生命体,尽数落空折转回来,以同样凶猛的速度朝小队们冲来。
拿刀的壮硕男人骤然一惊,快速避开突突发射的能量炮,大吼道:“看准点啊,阿澈!阿丽,小心抽到人!”同时他迅速举起手中的巨刀,在转瞬即逝的残影中捕捉到谢盛谨的身影,铿锵巨响架住了她劈面而来的攻击。
高科技时代的确也是大量的热武器横行的时代,但只有将个体力量锻炼到极致的人知道,在近战中子弹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人眼根本无法捕捉到比风更快的迁移速度,而义眼在电磁干扰的一瞬间就全部失灵。
壮硕男人尚来不及呼气,就感到凌厉风声从耳后传来,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谢盛谨在一击不成的瞬间依然敢咬紧目标不放!
他头皮一炸,心里狂骂脏话的同时急速后退,但却径直撞上身后的队友,刹那间他听到了一声惨叫,他瞳孔一缩,顿时意识到谢盛谨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
一片血雨尘灰漂浮的混乱中,他想擦一把眼睛看清队友的状况,但对面的人好像猜得到他所有的想法,下一刻“轰”的一声,滚滚浓烟炸开,男人猝不及防吸入一大口浓烟,呛咳不止时敏锐地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咔嚓”声。
哪里来的声音……
他正疑惑时一抬头,遽然看到前方头顶上摇摇欲坠的巨大霓虹灯牌!
就算贫民窟所有东西的质量不能达标,十个烟雾弹也不会引起霓虹灯牌的半分动摇,但当下状况他也思考不了任何东西了,时间不等人,上面还闪烁着“钟表修理童叟无欺”的灯牌发出“哗啦”的轰然巨响,宛如天女散花一般砸了下来!
烟雾弹挡住了男人的视线,他根本看不清前方砸下的灯牌下有没有队友的身影,砸在地上的瞬间便崩出上万片屏幕碎片,像如潮水般涌来的蝴蝶。碎片逐一落在地上后每一个人的移动就能牵起难以避免的哗啦声。与此同时他的心里悄然生升起一个疑问:目标的眼睛在这种环境下看得清吗?
从得到的情报来看,她的眼睛不是义眼,否则早在第一瞬间电子脉冲已经开始无差别攻击。但人眼真的能清晰到这种程度吗?
“啪”的一声刺耳锐响,阿丽将电流长鞭极力甩开,高压电弧平地炸起,噼里啪啦的电流炸响将扫过的墙面糊出一片漆黑的焦色,但她什么人都没碰到。
阿丽刚想收回鞭子时,灼热激光突然朝她这个方向扫来,蒙在烟雾缭绕的昏暗环境中猝不及防对上耀眼的强光,阿丽眼睛一瞬间便天昏地转起来。她气急败坏道:“何队!你瞎了吗?”
何队没有回答她,只是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急促呼喊:“小心!她在你身后!”
但已经晚了。
这段话一共需要两秒,但在不到0.1秒的时间谢盛谨的刀已经捅进了阿丽的心脏。
但也就是在一瞬间的停顿,一颗子弹穿越一千多米的距离,如流星一般击穿了谢盛谨的胸口。
他们还藏了一个狙击手。
谢盛谨闷哼一声。但下一瞬烟雾弹再度爆炸,“砰砰”两声,随之一起炸开的还有生命体征干扰弹!
狙击手被迫停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击中要害,烦躁地“啧”了一声,却再也找不到谢盛谨的身影。
他的神经刚刚松懈下来,却突然感受到一阵自尾椎骨飞快蔓延的寒意!
他遵从自己的直觉,迅速向旁边一扑!
下一瞬那把造型流畅、锋锐冷厉的狙击枪从中间断成两截,他原先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大洞。
狙击手惊悚地朝侧边望去,同时拔出腰后的手枪。但下一秒他就被身后一道重击扑倒在地。
他背后有两个人!
狙击手意识到这件事时就进行了反击,他的手枪没有被扑出去,于是费力地反手一扭,扣下扳机!
空枪。
他一愣神。
“砰!”
何饭一手砸在狙击手后颈,听到一声响亮的脆声,后退一步,任由他无力地砸在地上。
“解决。”何饭拍拍手。
“盛谨姐那边没事吧?”他有些担心地问,“她好像中枪了。”
邵满皱了皱眉。
他捡起碎成两半的狙击枪,将完好无损的狙击镜捡起,望了望谢盛谨的位置。
几秒后他做下判断,“应该没事。她那个治疗舱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救。”
“那就好。”何饭放下心,“我们现在干嘛?”
“等着。”邵满捡起狙击手掉落在地的手枪,卸下弹夹,里面赫然还有十二枚子弹。
“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丢给何饭,“战利品,拿好了。”
何饭拿到手,低头,小小地惊叹一声:“他刚刚空枪了,怎么做到的?”
“子弹干扰器。我自己取的名字。”邵满说,“近距离让子弹卡壳一下。”
他走到何饭身边蹲下,把狙击手翻过来,仔细地盯着他的脸。
邵满看得非常认真,眉头拧着,从对方的眉眼扫视到鼻子再到嘴唇。
他这态度搞得何饭逐渐紧张起来,“有什么问题吗?这个人?”
“没。”邵满摇摇头,摸了摸下巴,“没我帅啊。”
“……”
何饭面无表情地扭回了头。
他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很可笑。
……
底下的战斗仍在继续。
谢盛谨超强的五感在巷战中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作用,每一个人牵动屏幕碎片的声音都能让她精准地定位每一个的位置,量子炮的每一发都命中逃窜的敌人,风是她的眼睛,空气是她的耳朵,胸口的伤仿佛对她毫无影响。
阿澈已经开始恐惧了。
老板费了极大代价把他们送进贫民窟,并花了大价钱给他们配备了一流的武器,他们手握对方的相貌、能力、习惯等等详细情报。
但他们无从知晓对方的身份。
如此看来,不止身份,关于对方的战斗情报也不准确。
对方有着完美的、环环相扣的扑杀计划,每一刻的战斗都经过了精密计划,仿佛早有预谋。但他敢确信对面不知道他们的作战方案。他们刚到贫民窟,便一刻都不停歇地赶过来,即使途中有消息走漏也没有任何时间将信息传递出去。
也就是意味着所有的战斗行为都是谢盛谨即兴发挥的,无论是作战方式、顺序、下手程度……甚至地点。
阿澈在转瞬变化的战斗中迅速抬了次头。
那片轰然倒塌的霓虹广告牌倒塌的遗迹依然悬挂于此,它倒得太轻易也太巧妙,阿澈稍微一回想就不寒而栗。
也正是因为他的仰头,他成为了五人小队的最后幸存者。
支出来的阳台种满了花花草草,连续几楼的阳台突然与卧室断开了连接,一道道裂缝像突然到来的地震一般,迅速而无声地向前进,如无声无息但一击毙命的毒蛇。
阿澈眼睁睁地看着阳台倾斜,他拼尽全力也只是跑了一步,但下一瞬重达万吨的阳台纷纷坠落,“轰隆”“轰隆”连续的巨响将五人小队迅速掩埋。
谢盛谨根本没有停顿,她面无表情地一抬手,蓄能完成的量子炮“轰”地发射了。
地面上大块小块层层叠叠的液晶瓦片在一刹那就变成了如同沙砾的灰飞。
各种吵闹声都静默下来。
几秒后,谢盛谨站在废墟中,轻轻“嘶”了一声。她弯下腰,缓慢地将五具尸体搬了出来。
这五具尸体无一例外,皆是面目全非,骨骼皮肤均变得粉碎。
她开始搜身。受伤让她的身体动作显得有些不协调,但她搜得仔细且谨慎,于是轻巧地掐灭了还剩五秒爆炸的炸弹。
没有窃听器,也没有监视器。
是因为他们的雇主心知越不过贫民窟的通讯屏障,还是太过了解谢盛谨下手狠绝的行事风格?
谢盛谨从废墟中找到他们的武器,认认真真地将其一一摆放在一起。
接着她缓慢而虚弱地走到墙角,倚靠而坐,脑袋无力地倾靠着墙面。
几分钟后,邵满带着何饭赶到时她已经沿着墙缓缓滑了下去。
邵满一把把她抱起来,大吼道:“怎么回事?伤这么重!小谨?谢小谨?谢盛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还抽噎了一下。
何饭被挡住了视线,什么都没看到,听到邵满这句话后又闻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血腥味,顿时吓得不行:“什么?邵哥?那我们要找医生吗?需要我去绑个医生过来不?”
邵满嘴角一抽,手上猛地一掐自己,默不作声地掩盖住快要笑场的表情。
接着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谢盛谨翻找出来的武器,低声对何饭吩咐道:“带上。回家。”
何饭一愣,意识到什么。
他仰头和邵满对视了一瞬,立刻低头屁颠屁颠地去捡武器了,几十秒后抱着一大堆东西过来,张嘴就嚎:“盛谨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呜呜呜呜……盛谨姐……”
下一秒他被邵满从怀里伸出的一只手拍了一巴掌。
何饭老实了。
他闭上嘴,抱着一大堆武器,一路东张西望保持警惕,跟在邵满身后。
两个人在黄昏时刻如火如荼的天际下慢慢走回家。
第27章 谋划
邵满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谢盛谨的伤势。
子弹穿过了她的胸膛,幸运的是,没有击中心脏,也没有造成气胸,只有看上去较为恐怖的贯穿伤。身体的其余部分有轻伤,但都不严重。邵满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将谢盛谨的衣物整理了一番,抱起她轻轻放进治疗仓中。
他盖上治疗仓的盖子,打开电源,然后带着何饭悄悄离开。
谢盛谨消耗很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邵满回到修理铺一楼,认真地趴在地上研究带回来的武器。
大部分都已经报废,精贵如电子脉冲干扰器和能量炮弓箭,早在阳台塌陷的那一刻就被砸得完全失灵。
邵满戴上了面罩和手套,仔细拨弄着每一块稀碎的零件。这些武器,抛开基础枪支刀具外,都造技非凡,相当昂贵和先进。他从未在贫民窟见过这其中的任何一件,甚至没在几年前的卢兰学院的研究院见过类似的样品。
这意味着它们非常新,新到也许是最近阶段的发明。
邵满趴在地上观察着这些武器,脑子急速转动着。
自从遇到第一次袭击后,谢盛谨每天都要跟着他去接送何饭,并且每一天走的路都是不一样的。
今天的路线也是谢盛谨临时起意,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提前知道她会走哪条路。何况今天经过的那条路住户很少,右侧的筒子楼因为闹过鬼故事更是无人居住,左侧有一些小型工艺或手艺的商店,因此也有监控。
邵满想到这里,朝何饭招了招手,“把无人机画面给我投过来。”
何饭很听话。没过几秒,墙壁像涟漪一样波动开,碎片晶体如同从水底浮上来一般,淡淡的幽绿色光芒如潮水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屏幕。接着猛然一跳转,五个人的尸体出现在视野中央。
他们躺得七零八碎。
不愿惹事的老板们纷纷紧闭房门,远处的行人一看这架势立刻逃窜得比兔子还快,于是这么长时间事发现场毫无变化。
邵满正准备关闭屏幕,将注意力转移到地上不省人事的狙击手时,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伙人。
他们的目标明确、来势汹汹,并不像路过的样子。
邵满目光一凝,停住了将要呼喊的动作。
随着人影走近,他认出那是公平教的人。他们没有穿显著的白袍,但佩戴了明显的公平教标识。
来人迅速接管了五具尸体,接着迅速打扫现场,继而迅速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邵满看着无人机里空无一人的画面,陷入了沉思。
已知谢盛谨与程家有仇,程家与公平教有一腿,那么谢盛谨应该也与公平教处于敌对关系。
但这么迅速地来处理现场怎么看都像后勤一样,这幅不敢声张的样子有种生怕被人发现的偷情感。
而往深一思索就看得出来,谢盛谨也不像是毫无预料的样子。松动的霓虹灯牌和垮掉的阳台不是瞬间能完成的,除非她早有布局。狙击手的存在也是谢盛谨之前与他推测过的,至于两人转身毫不犹豫离开的行动更是她早已向邵满提过的要求。
这是一场非常有默契的刺杀与反击。
公平教在东区的势力很大,有数不尽的教徒与任职的白袍修士,既拥有民心还拥有武力,只要它一声令下抓捕或杀死谢盛谨,就会有数不尽
的人蜂拥而至完成它的指令,完全没有另辟蹊径悄无声息隐藏行动的必要。
邵满没什么表情地靠在沙发上。
他一向知道自己与谢盛谨只是相互隐瞒的盟友、各有保留的交易对象。平日里欢快的相处方式不过是两个人的默契选择,他们在不紧要的事情上亲密,在关键时刻警惕,像两株含羞草,稍稍有触碰的意向就立马缩了回去。邵满不知道谢盛谨怎么想的,但他的确在极力避免触碰到谢盛谨的隐私与秘密。
但经此一战后,他内心的天平稍稍往另一边倾斜了一些。
邵满想更了解谢盛谨一点,无论是人生经历还是利益企图,或者她与程家的纠缠,与谢家本身的状况。
如今他一头雾水,仿佛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让他很憋屈,也很难受。
邵满靠在沙发上,愣了愣神。
几秒后他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
谢盛谨在第二天准时出现在餐桌上。
她的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握着一大杯红枣花生牛奶,慢吞吞地喝着。桌上还有邵满精心准备的红豆薏仁米糊和桂圆燕麦粥。
“邵哥。”她突然喊了声,“我想和公平教教父见一面。”
邵满愣了下,拧着眉:“为什么?”
“事情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谢盛谨垂着眼,注视着眼前奶白色的杯子,说道,“公平教的作风很矛盾。”
“第一次袭击,只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对方需要与我交流的信号。”
邵满虽然不理解这种用刺杀为媒介的交流方式,但见识到谢盛谨的恐怖战力后他莫名其妙地懂了一点点公平教背后人的意思。
“但第二次,”谢盛谨平静地陈述道,“是抱着必杀的决心来的。”
邵满没有意外。他盯着谢盛谨,有些发愣。
好奇怪,昨天他刚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询问谢盛谨更多的消息,今天立马便得到了回应。
邵满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对她的印象。
谢盛谨不会真会读心吧?
对面人恍若未觉地朝他一笑:“就算不是必杀,至少也想着来个重伤。清一色的最新型武器,小有名气的雇佣兵小队,费了大心思的贫民窟越墙。的确是抱着见到我的残肢碎块的决心来的。”
“短短两天。除非程沉精神分裂,或是有突发情况,是不可能这么快转变的。除非——”谢盛谨顿了顿,“两次袭击的指使人不是同一个。”
邵满思索着,问道:“你有这个人选吗?”
“有的。”谢盛谨点头,“我表哥。”
“表哥?”
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毕竟产业是我舅舅的。”谢盛谨弯了弯嘴角,“他算得上真正的太子,而我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乱臣贼子。”
邵满注视着她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胸口绑的纱布,突然感到了一阵难言的心疼。
这还是个孩子啊。他想。
抛开利益、身份、背景、性格,谢盛谨这个年纪,的确是个应该泡在温室里无忧无虑的花朵,而不是流落异乡过着躲躲藏藏刀尖舔血的生活。
邵满叹口气,由衷说道:“……唉,豪门贵族也难做啊。”
谢盛谨不置可否。
她的表情淡漠:“但权力必须在我手上,我愿意为其付出代价。”
邵满没有惊异。谢盛谨在他面前从未遮掩过野心,他也没觉得她这番说辞有何不对,只是安静地侧过头看着她。
“邵哥。”谢盛谨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会帮我吗?”
“这不废话吗?”邵满一挑眉,理所当然,“我不是一直在帮你?”
谢盛谨笑起来。
“我知道呀。”她眉眼舒展开,看着邵满,“但我需要反复确认才能获得安全感。邵哥不会嫌我烦吧?”
“怎么会!别污蔑我啊。”邵满赶紧撇清嫌疑表明忠心,“你放心,你一日在贫民窟,邵哥就一日是你哥,你尽管把我当亲哥一样使唤!”
“我记住了。”谢盛谨朝邵满灿烂地一笑,“能遇到你真好啊,邵哥。”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但邵满没想那么多。
他不禁夸,一被夸就不好意思,赶忙转移话题:“那接下来你准备?”
“刚刚说了呀,我要去公平教。”
“哦哦,我差点忘了。”犹豫了很久,邵满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阳台,是你临时爆破的吗?”
“不是。”谢盛谨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之前预备的后手。”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去那里?”
“我不知道。”谢盛谨平静地说,“其实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会来,因为事先我对于‘我表哥也直接参与了公平教的事宜’这事并不知情。”
邵满一愣,“那你怎么准备的?”
“我在从何饭学校回家的每一条路上都设了埋伏。”谢盛谨若无其事地说,“我不知道哪条街上会迎来敌人,甚至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来,于是我做了万全的准备。”
邵满感受到了心脏一瞬间的收缩和落空。他的瞳孔微微缩小,倒映着谢盛谨苍白完美如同雕塑、轮廓眉眼还带着青涩的脸。
“幸好,”她朝着邵满微笑道,“我赌赢了。”
……
邵满窝在沙发上,费劲地伸手拿了纸和笔过来,然后伸脚一勾凳子,歪歪斜斜地坐上去,非常潦草地勾勒了几笔。
“这这里是公平教。”邵满打了红圈,“在东区33街。这是公平教名下的福利院,在53街。教父通常会住在33街,也就是公平教圣堂内部,偶尔会去福利院。但他必定有别处的房产,光我知道的,91街就有一个。无涯帮总部在65街,管辖范围13到90街,它刚好在无涯帮的管辖范围之外,百分百是故意的。”
“见到教父不是什么难事。”他在纸上随手画了几笔,将公平教的大致地形画出来,然后在公平教门口的街道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这是他们传教审查的地方。在这里排队,按批次进去。每次进去100人,不能超过这个数目。”
“进去听他们宣讲?”
“对。‘天主之下人人平等,劳动所得事事公平’。”邵满讥诮地念了一遍,“因为他们改造的共生型意识网络,也就是奴役控制版本,一次性最高只能影响100个人。而且只能浅层次影响,在当时会有愉悦情绪,离开公平教后到家,没多久强烈神经刺激就会消失,剩下的只是美好回忆和一种潜在的归属感而已。”
“听教时离教父的最近距离是多少?”谢盛谨垂着眼思考,“拥有什么资格的人才能去听?”
“宣讲地点不定,可能在布教室,也可能在别的地方。”邵满想了想,“我去过一次,最近距离大概在三米左右,教父坐在台上,下面的人盘腿坐在一个面积大约为一两百平方米的空地,还比较宽阔。宣讲完毕可以举手申请面对面交流。任何东区的居民都可以去听他们传教,只要能证明自己是东区居民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
谢盛谨意识到什么,轻声问道:“怎么证明?”
第28章 哆啦A梦
“第一个,家庭住址。”
邵满说:“这个简单明了,只要问问街坊邻居、查查人头费就能知道。”
“接下来有是随机的几个问题。”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纸面,“审查这一步骤的人不会是教父,教父操心不了这么多事情。问题不是真正的考核点,真正决定能否觐见教父的,是回答问题时的心理状况波动、神经刺激情况、面部表情以及动作神态。机器测试,还挺准。”
“那没问题了。”谢盛谨颔首,“对我而言不是难事。”
“很自信啊。”邵满一挑眉。
谢盛谨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很难不自信啊。”
“行。”邵满点头,他还是挺相信谢盛谨的本领,没有过多嘱咐。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最近一次传教就在今天下午。”邵满算了算,“需要我和
你一起吗?”
谢盛谨摇头,“不了。邵哥你必定是他们重点监视人群。”
邵满一愣,几乎要怀疑她看出了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高科技人才。”谢盛谨说,“足够了。”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邵满略微放下心来。
“但你受了伤。”接着他皱了皱眉,“能行吗?”
“就是要这样。”谢盛谨笑了笑,“教父不会想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今天就能深入敌营。何况我已经好了不少,治疗舱效果很快的。”
邵满无法识别她有没有对自己的状况进行夸张描述。他知道谢盛谨伤成了什么样,但并不清楚治疗舱的治愈效果。
何况他也没有理由阻拦她。
“……实在不行,”邵满说,“被抓了你就给说让我来赎你。也许有点用。”
“那就是把我俩彻底绑在一起了。”谢盛谨抬眼望着他,“邵哥愿意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邵满无所谓,“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俩都彻底绑在一起了。”
“不会失败的。”
谢盛谨说得平静。
修理铺开着门,风并没有被阻挡。轻小的金属器件被微风吹拂,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呤声响。风绕过她挺直的鼻梁,额前的碎发被吹起轻微的弧度。
这句话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从谢盛谨嘴里说出来,这仿佛就不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祝愿和期望,而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实。
“是。”邵满笑起来,“不会失败的。”
……
十分钟后。
谢盛谨雷厉风行,她将绷带掩于衣服里,戴上了光学易容器,换了套衣服。邵满站在他旁边,看到谢盛谨从治疗仓中拿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器件绑在腰带、手肘、口袋、颈后等等部位。
“这是电子脉冲干扰器,这是光学易容器,这是计时炸弹,这是微型能量炮,这是生命体征检测仪……”谢盛谨低着头,一边给邵满介绍一边检查。
邵满震惊了:“你是哆啦A梦吗?”
“哆啦A梦是什么?”谢盛谨问。
“呃,”邵满挠了挠头,“就是很多年前的一部旧动画片。那时候还没有联邦呢。”
“这么久远吗。”谢盛谨随口一说,“邵哥知道的真多啊。”
邵满叹口气:“这其实是我不务正业的证明吧……”
“怎么会?很多时候我想看这些都没机会呢。”
邵满再次迎来心口一击。
“没关系。”他缓了缓,郑重其事地承诺道,“等事情解决,只要你不嫌弃邵哥,邵哥立马给你翻找全网所有你想看的片子——管他什么动画片警匪片爱情片,只要你想看,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把资源找出来,然后陪你看个爽。”
谢盛谨侧头看着邵满。
“这可是你说的啊,邵哥。”她弯起嘴角,“你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怎么可能!”邵满嗤笑一声,继续大放厥词,“我怎么可能做不到?!我连任贫民窟三届最佳看管未成年人奖,拥有十佳劳动者的称号,还享有顶级幼师、专业开导员的荣誉,何况一直还以诚信为荣、以重诺为傲,将背信弃义视为耻辱中的耻辱!你尽管放心,邵哥说到做到!”
“哇。”谢盛谨饶有兴味,“贫民窟还有这种荣誉?”
“当然没有。我自己封的。”
邵满冷静下来,迎着谢盛谨难以言喻的眼神赶紧转移话题,“你手里那个终端我改造过,终端长按五秒或者连敲三下都可以直接把定位发送给我。记得啊,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要冲动,小命要紧。”
他情不自禁地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像送孩子上战场的爸爸。
谢盛谨忍不住笑了,“我不紧张,邵哥,但你好像有点紧张。”
“我在担心你!”
“嗯,我知道。”谢盛谨突然向前一步,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不会有事的。”
邵满被这个突如其来且转瞬即逝的拥抱惊呆了。
他甚至还没想到要回抱过去,谢盛谨便已经放开了双手。
“不出意外,我晚上就能回来。如果我连续几天没有回家,也没关系。”谢盛谨想了想,补充道,“让何饭也别担心我。”
“……好。”
邵满举起手,突然迎上谢盛谨专注的目光,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回过神来,他有些尴尬地放下手时,谢盛谨却先一步伸出手,跟他击了个掌。
“别担心,邵哥,我很强的。我还要跟你去看哆啦A梦呢。”谢盛谨孩子气地笑笑。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接着她朝邵满眨眨眼,举起一只手,翻了翻面,“易如反掌。”
……
审查听教人员的队伍很长,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有。队伍的尽头是身着白袍的测试官。
谢盛谨佩戴了光学易容器,给自己捏造了一张容貌清秀,讨人喜欢但又不引人注目的脸蛋。
她身前的大娘是个话唠,一直转过脑袋喋喋不休地跟她聊天,“小姑娘,多大了啊?家在哪里?第一次来听教吧?一眼就看得出来!”
谢盛谨看了她一眼,乖巧地回答:“十八岁了。住在东区39街。我还真是第一次来,大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东张西望。”大娘评判道,“一看就有新鲜感!还有啊,只有你们这种没听过的,才有找不到事做的感觉。我们这样每周都沐浴在圣者的教诲下,哪里还有迷茫哦!”
谢盛谨恰如其分地好奇:“教父讲得很好吗?”
“那还用说!”大娘得意一笑,拍拍谢盛谨的肩,喋喋不休地夸起来,“那叫一个才高八斗、自学成才、有勇有谋……”
她的成语用得很糟糕,但谢盛谨懂她的意思。
“……身高体壮,高大威猛,一看就了不得!”
“……我们附近人都经常去啊,教父很好,每次离开了都有种念念不忘的感觉……”
“……似乎不禁止结婚生子?但教父大人没有妻子,一心为了我们这些民众……话说小姑娘有没有对象?这么标志,赶明儿给你介绍一个?”
谢盛谨神情自若地应付着过分热情的大娘,直到大娘被测试官喊住,才不情不愿地停止给她介绍自己侄女的同学的表哥的邻居的小姨的大儿子。
大娘通过得很快。
一看就是良民。
谢盛谨心说。
“下一个。”测试官喊道。
谢盛谨向前一步。与此同时,她不动声色地启动了身体内的微型神经元控制器。
白袍修士抬头,却骤然顿住。
他盯着谢盛谨的脸,渐渐地,脸上出现了一丝让人极其不适的笑。这人牙黄口臭,笑起来更是丑得面目狰狞。
谢盛谨若无其事地提醒他,“大哥?”
“嗯,咳咳。”白袍修士轻咳两声,扔给她一对头戴耳机样的东西,“戴上。”
“几个问题。”
“第一,家庭住址?”
“东区39街18号。”
“邻居是谁?”
“一家五口。父母是清洁工。”谢盛谨专门去打听过,这户人家是真实存在的,短期内并不会露馅。贫民窟的人口统计并不发达,只会记录每次上交人头费的数目。
“第二,是否完全遵循公平教指令?”
谢盛谨略微犹豫,“……与我的信念不冲突时可以。”
“好的。”白袍修士非常快速地在纸上打了一个勾,接着纸张一翻,将其压在手肘下面,并伸手将连接耳机的电脑屏幕关掉,抬头,示意谢盛谨取下耳机。
谢盛谨照做了。
白袍修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谢盛谨:“第三个问题,你是否接受与公平教教徒结婚?”
谢盛谨沉默了两秒。
这张假脸并不如何美艳动人,甚至只能算得上普普通通并不难看。对面的白袍修士一大把年纪,还面黑牙黄、头发稀疏,居然也能假公济私对小姑娘下手。
她的目光扫过被关掉的电脑和取下的耳机,默默地关掉了埋藏在身体的微型神经元控制器。
接着谢盛谨抬头,似乎难为情地微笑了一下,意味不明、语义模糊地说道:“要看我的长辈。毕竟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他们非常关注我的婚姻。”
白袍修士神色一喜。
他自顾自地联想到什么,兴高采烈地
将手一挥,“通过!”
“期待我们下次见面,小姐。”他不伦不类地行礼。
谢盛谨认真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穿过通道,离开测试口。
走廊的墙壁上有着壁画和修饰的花纹,烛台上的烛火幽幽燃烧着,昏黄的壁灯散发着柔和光晕,在墙壁上勾勒出斑驳光影,踏过盘曲折叠的过道,转弯,入目是一扇半开的金属等腰三角形双扇门。
门矮且窄,但谢盛谨没有去推动另外半扇门。
她伸出一只手抵住头顶的门框,微微低头,接着轻松穿过去。
第29章 布教室
这是一间布教室。
右侧有大量的彩色玻璃,巧妙地折射入自然光线,左侧是盏盏烛火,两种柔光融合,使室内呈现出一种昏黄、温暖、不过分明亮的安心氛围。
屋内有多条长椅,椅子前是木质桌子,桌上有纸皮书。前方有光线最为暗淡的高台,左侧墙壁上有大量宗教意味的暗淡花纹,地面上也有堆积在一起的书籍。
谢盛谨能闻到古老书籍独有的油墨与纸张的味道。
刚才排队时站在前面的大娘已经坐在了屋内的长椅上,眼尖地看到她,“嘿!小姑娘!”
谢盛谨朝她挥挥手,小声回应道:“又见面啦!”
“是啊是啊。”大娘相当自来熟,瞅到熟人高兴得不行,“你过得这么快呐?一看就是个当教徒的好苗子。”
“是吗?”谢盛谨朝大娘走去,在她身边坐下,宛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好奇问道,“这怎么判断的?”
“简单哪!过审核越快的人越值得信任!”大娘信誓旦旦地说,“你很有前途啊,小姑娘!”
“那真是太好了。”谢盛谨由衷地期望道,“希望我能够得到教父的垂青。”
……
“……当我们将疲惫的双足浸入圣河之水,当我们将皲裂的双手交叠于公平秤前,不可不深思这蒙恩的奥义——天主之下人人平等,劳动所得事事公平。何谓平等?何谓公平?”
柔和低沉的声音在布教室内回荡。除了一句句不疾不徐的布道语句,只能听到众人舒缓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味道。教父站立于高台上,昏黄的光线照耀在他身着长袍的看不清容貌的身影上,在地面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窗边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着一幅幅画作,但许多画面已经有些褪色。教堂的长椅是用未经打磨的木板制成,桌上的书籍也相当陈旧。
贫穷又古朴的样子。
谢盛谨与大娘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相距不远。所有人的手肘都支撑在桌上,双手如同许愿一般合握在一起,抵住鼻尖。
所有信徒都低着头,闭着眼,虔诚地听着教父低沉醇厚的声音。
“……那在熔炉前站满十二时辰的,与在账房内拨算三时辰的,当同得一升麦、半斗盐。”
教徒们齐声复读道:“同得一升麦、半斗盐。”
谢盛谨慢一拍地做了个口型。
她保持着低头闭眼的许愿姿势,眉心微蹙。
为什么所有教徒能如此不约而同地张嘴复读这一段话?
这里没有任何书,也没有任何标注,其中不乏第一次到来的人,教父的话音更不会突然停顿以作提示。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复读了这几个字。
谢盛谨按下疑问,继续安静地聆听教父的颂词。
“……凡锻铁者,不可因多打三枚钉而多取一钱银;凡织布者,不可因多绣半尺花而多得半尺纱。因那熔炉之火乃天主恩赐之火,织机之线乃天主慈悲之线。”
“……纵观那朝露降于野草与玫瑰并无二致,日光普照华厦与陋室毫无偏颇,便知天父待万物本无差别。然而世人妄分贵贱,私设阶级,致使流汗者得糠秕,运筹者取膏脂,此乃背弃天道之大不义。”
“……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雨水给义人也给不义之人。若我们拥有共同的劳动,当然也要拥有共同的成果。我们的精神共享这片神奇的土地,也……”
——精神共享。
谢盛谨神情一松,无声地放开了对微型神经元控制器的掌控。
下一秒,一股悄无声息的、如同温热水流般徐徐涌来的触感温驯地包围过来。
谢盛谨感受到自己的心神在逐渐松懈,在与这股力量拥缠,甚至开始体会到幸福的召唤:对面是永享极乐的天主之国,是罪人洗涤罪孽的宽恕之乡,它包容所有外来者,只要向它投诚、向它归顺,就可以得到永远的、绝对意义上的公平。
“……凡超额所获,当散与怠惰者,因怠惰亦是天主试炼之器。超出定额的汗珠,皆为对公平之秤的玷污。”
一股潜意识在提醒谢盛谨该张嘴了。于是她跟着众人齐声颂念:
“皆为对公平之秤的玷污。”
“请众生与我一起完成深呼吸三次。”
教父的胸膛起伏着,底下的人也跟随其后,整个布教室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十几秒后。
“今天的传教就到此为止。”教父张开双臂,“接下来是谈心时刻。有没有想告诉我的,或者与我分享的烦心事?”
谢盛谨安静地看着一大堆人举手。
教父的脾气似乎非常好。他微笑着扫视众人,目光温和且耐心,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抬手示意底下的人发言。
他们有人会当众说出自己的苦痛,也有人会站起身申请与教父面对面交流。教父都一一允诺了。
一位年轻人站起身,身形瘦如枯骨,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愤懑。
“教父,那些□□又来收保护费了,我们家早已无力承担。”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们砸了我母亲的小摊,还打伤了我的伙计,就因为我想少给一点。在这片贫民窟,我们辛苦劳作却连糊口都难,还要被他们压榨,这日子看不到一点希望。”
教父的脸隐没在长袍中,只能听见他沉声道:“孩子,放心,他们的恶行不会长久。我们会想办法收拾这些□□,让他们知道不能随意欺压每一位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的人。”
巧合的是,谢盛谨见过那位年轻人。就在前两天,他在邵满的修理铺里买了一把拆装式螺旋刀,身旁跟着胳膊上有着无涯帮纹身的狐朋狗友,两人手上拿着昂贵的成瘾性烟,勾肩搭背聊得不亦乐乎。
下一人站起身时,谢盛谨幅度甚微地动了动手指。
这位她也认识。那是邵满的邻居,不久前失去儿子的中年妇女。她站起身,眼泪盈眶,声音因为悲痛而颤抖:“教父,我的儿子前几天在街头被□□杀害,就那样死在了我面前……”
她太痛苦,以至于双腿发软,必须要撑住桌子才能站稳。哭声夹在哽咽的话语里,妇女低着头,肩膀颤动不止:“他是我最小的孩子,活泼又淘气,是老天赐予我的礼物……他那么年轻,本不该这样的……”
教父撩起长袍拖地的衣摆,快步走下台,来到妇人身边,轻轻将她扶住,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夫人,节哀。我记得您,你您前段时间将令郎的身体交给了我,放心,我向您承诺,公平教的修士们会为他颂念,送他去最完美的天国。”
“谢谢……谢谢……”中年妇女泣不成声地道谢。她悲恸地、颤颤巍巍地坐下,泪水止不住地流。
接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怯生生地站起来,声音微弱:“教父,我好饿,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
他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极大,“爸爸妈妈也找不到工作,我们没有钱买吃的。”
教父皱眉,立刻抬手吩咐一旁静候的白袍修士:“马上为这孩子端上圣餐。”
他一直忙碌个不停,亲切地关怀着所有人,尽力满足每个人的需求,宽慰每个人的过错,接受每个人的忏悔。
蜡烛上跳跃的火焰被微风轻轻吹动,使得教父长长的影子也轻微摇曳着。偶尔,充满低声交谈和哭泣的大
堂,会听到角落里“啪啦”的烛芯断裂与烛油滴落的声音。
这是一个人设完美的教父:宽容、善良、大方、文质彬彬、高大威猛。
谢盛谨等了一会儿,举起手:“教父。”
她问道:“我可以向您倾诉吗?”
教父转过身,温和地提议道:“可以稍等一会儿吗?我需要安抚两位老人。或许你不忙的话,可以等到最后?”
“好的,教父。”谢盛谨朝他点头,“感谢您。”
谢盛谨坐在大堂,看着逐渐稀少的人群。丧子的中年妇女面容憔悴地从她面前经过,因为谢盛谨换了张脸,并没有注意到她。
而排队时站谢盛谨前面的大娘看到她久久没有离开,不假思索地走过来。她拍拍谢盛谨的肩膀:“小姑娘,家里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刚才此起彼伏不断举手的人里,她并不是其中之一。她的面色红润,神情轻松,也不像是心怀痛苦的样子。
“小问题。”谢盛谨朝着大娘一笑,“我相信教父很快就能为我解决。”
“也是。”大娘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我走啦,愿公平之光照耀你。”
“愿公平之光照耀你。”谢盛谨朝她挥挥手,“路上小心。”
目送着大娘远去,又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教父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慰问。
屋内陷入了安静。
教父朝着谢盛谨走来,他的步伐稳健,沉稳肃然。他将谢盛谨面前桌子的另一侧长椅往外轻轻一挪,高大的身躯坐下,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声音。
一阵风吹来,烛光剧烈晃荡了几秒。
偌大的布教室内,各怀心思的两人相对而坐。
第30章 缺陷患者
晦暗的布教室,弥漫着烛油与古朴书籍的味道,烛光摇曳,拖拽出两道人影。
布教室很大,但十几条桌椅板凳上只有正中间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蜡油“噗嗤”一声滴在烛台上。
谢盛谨收回目光。
一道低沉柔和的男声响起。
“你的家庭幸福吗?”
“嗯……我认为很幸福。”
谢盛谨背靠椅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她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如蝶翼扑闪般轻轻一颤,“我的父母身体健康,我与家人的相处也很和睦。我们都具备劳动力,可以捡垃圾,也可以去杂货铺打工,平时不会为温饱发愁。”
“这么看来你似乎家庭幸福、也能吃饱喝足,那你是为什么而来?”
谢盛谨抬眼,与教父眼神交错了一瞬又低下头,她似乎有些怯懦地、小声说道:“我被一个公平教的白袍修士缠上了。”
教父一愣。他的目光停留在谢盛谨的脸上。
这张脸柔和、清秀,还带着一丝怯懦。
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谢盛谨,迟疑道,“你成年了吗?”
“刚成年不久。”谢盛谨点头,“就在不久前,□□才来我家收取了八百块的保护费。”
听到后面这句话,教父唏嘘一声,“……愿公平之光照耀你。我们不会放过那群抢夺我们劳动果实的犯罪分子!他们卑劣而无耻地危害我们的人生安全和财产,让我们时时刻刻处在紧张之中,解决他们的威胁是公平教的义务!”
谢盛谨抬眼,勉强地笑了笑,应和他的话。
教父叹息一声,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小姑娘,你被公平教的白袍修士缠上了?他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我会全力处罚他。”
“抱歉,我不知道。”谢盛谨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但是他担任了今天的审核员,因为他,我险些没能见到您。”
她突然一抬头,眼含恳求,紧紧地盯住教父:“可以不要告诉我的家人,只是为我驱逐他吗?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当然。”教父立刻应许道,“为每个信徒带来安全感是公平教的要义,没有人能够仗着白袍修士的身份为所欲为。”
“放心,”他颔首道,“我很快就能为你解决。”
谢盛谨恭敬又欣喜地说道:“谢谢!我非常非常、由衷地感谢您,我代表我的家人向您说一声谢谢……抱歉,教父,我太激动了,请原谅我混乱的措辞。”
她紧张地低下头。
教父失笑:“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落下,屋内无声无息地陷入了沉默。
烛光摇曳,谢盛谨垂着头,能听见风声惊掠过彩色玻璃时发出的呼啸声。
太久没有说话,她抬头小心问道:“教父?”
“我在。”教父颔首,“可能有些冒昧,但我想询问你一个情况。”
谢盛谨立刻坐直:“我一定知无不言。”
“不必紧张。”教父微微一笑,“你的神经是否有过轻微损伤?”
谢盛谨的指尖在桌下略微一顿。
“不好意思,教父,”她疑惑着,“我没有去做过体检,也许无法判断。”
“那你介意公平教为你做一个免费的体检吗?掌握信徒的身体状况也是我们的职责。”
谢盛谨欣然点头:“谢谢您。我怎么会介意您的仁慈?”
“那么,请随我来。”
教父站起身。
他的背影的确足够高大,走路的速度很快,衣物飘起,发出猎猎声响。
谢盛谨盯着他的背影,安静地跟着他。
教父觉察到了她对于共生型意识网络的迟钝接入。
共生型意识网络应当在一开始就接入了每个人的意识神经,但由于谢盛谨的有意识阻挡将其隔离在外。幸而她后来放开了自己对微型神经元控制器的控制,任由共生网络接入,否则教父对她的怀疑绝不止于现在一点。
谢盛谨没有见过邵满当初的初级版本。一二圈层的个人所有权意识极高,当时邵满站上领奖台时甚至只出现了一个名字,连共生网络的结构组成功能都没有介绍。
但她见过许多类似的东西。邵满曾说过他的灵感来自于全息身临式电影,而该电影是将所有人的意识短暂传入一个人造编辑盒,使人感受到一种身临其境、仿佛自己就是主角的快乐。
而人造编辑盒是后台可以清楚地看到接入意识的数目和时间,防止逃票或者冒充。
共生型意识网络的使用模式应该大差不差。
穿过来时的弯曲走廊,上楼,教父带领谢盛谨来到医疗间。
谢盛谨默默记下地形。
教父将她引至门口,“里面有医疗人员。放心,不会有任何痛感,如果早日查出问题更能得到及时治疗。”
谢盛谨点点头。
“您不和我一起进去吗?”她问。
教父笑着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一些麻烦事。”
“那……我进去了。”谢盛谨望着他,“请问这个时间大概是多久?我怕家人担心。”
“不久。”教父回答,“也许只有十分钟。你很快就能回家。”
看来没能及时接入共生网络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没有达到因为细微怀疑而动手的程度。
“谢谢教父。愿公平之光照耀你我。”
谢盛谨与教父擦肩而过。
一枚微小的微型神经元控制器悄无声息地刺破衣物,钉入教父的皮肤。
谢盛谨推开医疗室的门,再侧身轻轻关上,将教父的目光隔离在外。
接着她听到教父离开时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任何意外,不枉控制器自带的麻醉功能。
谢盛谨抬头,迅速扫视了一遍屋内的设施。正中央,一台巨型医疗器械散发着冷冽的银光,上方有紫外线灯,舱体由强化玻璃与金属合金打造,复杂的管线如盘绕的机械蛇,蜿蜒连接着四周的供能设备。因为电磁干扰的原因,没有监控。
旁边是忙碌的两位医师。
一女一男。
“你好。”她表现出一个合格的贫民窟女孩应有的局促,“我是……教父让我来做一个检查……”
“我们已经了解。”女医生朝她柔和地笑笑,“将你的终端关机,放到这个盒子里。然后躺到这里来。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小检查。”
谢盛谨从女医生身边路过,手指轻轻一动。她侧头轻声道:“做这项检查的人多吗?”
女医生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焦,但立刻就恢复正常。她摇摇头,“不多。意识神经异常接不上意识网络的人……”
“何意!”男医生厉声打断她,随即在女医生茫然的眼神中缓和了声音,“何意,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到一旁去休息?”
谢盛谨非常及时地添乱道:“什么?”
男医生凌厉的眼神骤然望向她。
谢盛谨摆出了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抱歉,我不知道……我,我刚刚没听清楚,是跟我有关吗?”
男医生盯着她,除了眼睛偶尔眨一下,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在急速思考。
谢盛谨眯了眯眼。
然后她轻轻捂住手臂的位置,“这里可以处理伤口吗?我在家时不小心被划伤了,可以包扎一下吗?”
衣物表面没有任何血迹。
男医生谨慎道:“是什么伤?内部吗?”
谢盛谨拨开外套,露出被鲜血浸湿的衬衫。
男医生神情略微放松,他走过来,皱着眉,“什么物品划伤的?玻璃利器,还是别的?”
在他的手搭上谢盛谨的伤口的瞬间,一枚微型神经元控制器隐蔽地没入了他的皮肤。
“玻璃。”谢盛谨仰头扬起嘴角,“可以告诉我,关于我的意识神经缺陷吗?”
“当然。”男医生下意识点头,“意识神经缺陷者会对共生型意识网络连接不稳定,这种疾病不常见,但也有过数个例子。”
“宋池。”女医生走过来,“先给病人处理手臂伤吧。闲聊的话一会儿再说。”
“行。”男医生立刻拿过医疗箱,仔细地拿镊子挑开被血黏住的衬衫,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一愣,“你的伤口似乎没出现太久?”
“不。”谢盛谨说,“很久了。大概在四个小时前。”
“怎么……”男医生抬头的瞬间猝然噤声。
他正对上谢盛谨黑沉如墨的眼睛。她的眸色极深,几乎有看透人心的力量。
谢盛谨眸色沉沉地盯着他的眼睛,不容拒绝地重复了一遍:“这是在大约四个小时前出现的。由玻璃利器划伤。”
男医生情不自禁地松开手,“……是。”
女医生拿着一个形如全包式头盔样的连接仪走来,仿佛根本注意不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氛围,“给。”
她朝着谢盛谨温柔一笑,“检查做得很快,别担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谢您。”谢盛谨接过来,顺从地戴上,“好了。”
她平躺在检测台上,“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
话音刚落,谢盛谨的意识瞬间被吞没。
……
“好啦,醒来了?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幸运的是,你的神经状态非常良好,但是,”女医生百思不得其解地顿了顿,“为什么会对共生网络接触不良?”
谢盛谨接过那张报告,“接触不良是什么样的?”
“看这里。”女医生伸手点了几个地方,“接触不良的人会在这里断掉,线条也没有这么流畅,会有顿挫感。我就是意识网络缺陷者,我们这类人通常会对感情迟钝、睡觉难以醒来。”
意外之喜。
谢盛谨改变了原先准备篡改数据的心思,她颔首道:“那你将此项检查重新完成一遍,尽快。”
没有人违抗她的话语。
女医生如同被操控的玩具,毫无反抗地躺上了检测台。男医生安静地给她戴上了连接仪,开始检测。
他们沉默地完成这一切,而谢盛谨的脸色却逐渐苍白,五分钟不到的时间,她的嘴角流下蜿蜒的血迹。
她摆手制止了男医生欲过来查看的动作,“继续你的检测。”她随手扯了张纸擦去血迹。
检测的十分钟里,谢盛谨利落地为自己包扎好手臂的伤口。
医疗室内只有机械轻声的轰鸣。
十分钟后,两份报告出现在谢盛谨手里。她将其快速对比了一番,将第一份递给男医生:“这是你的。”
她盯着对方,“由于我太过害怕,你为了给我做示范,亲身体验了一次。”
接着她指了指第二份报告,“这才是我的。”
“现在将第二份报告交给教父,如果他没有其他问题,不必提第一份报告的事。”
两位医师低下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