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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猜测

早上八点,厉缜站在修理铺门口。

正当她犹豫是等待还是敲门时,门恰好被拉开。

厉缜一怔,看到门后的男孩。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她突然想到。

接着她低下头看着何饭,和蔼地笑笑:“谢谢。”

何饭并不比她矮太多。

十三岁的男孩正是抽条的时候,何饭被邵满当成宠物一样投喂,营养丰富顿顿不落,如今也是一副面容英俊身姿挺拔的少年模样。

他没有回应厉缜的笑脸,警惕地打量着她,然后往旁边移了一步。

“不客气。”他说。

厉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往里面走去。

邵满不在,谢盛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她过来,谢盛谨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厉缜犹豫片刻,走过去坐在谢盛谨身边。只不过她依然隔了一小段距离,并不使两人的距离太近。

电视上是新闻联播。

厉缜发现谢盛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只是一脸兴味盎然地盯着屏幕。她不方便开口,只得跟随谢盛谨看着前方。

起初厉缜并没有将其当一回事,但随着声音不断传出,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今日头条,极乐星娱乐游戏公司被曝利用脑机接口采集用户神经快感数据,已有超五百万玩家出现戒断反应。其旗下虚拟偶像琉璃今晨突然在直播中诵读《资本论》,条条清晰句句有理,并痛斥背后老板毫无人性。技术人员称为黑客入侵所致,并为该故障向玩家们道歉。但有玩家反应这样更带感了呢,要求添加该模式,并意外得到不少认同。”

谢盛谨窝在沙发里,抱着枕头笑出了声。

但厉缜没笑。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盯着屏幕。随着主持人故意拿腔作调搞怪的声音,她反复对比着从教父那里得到的一二圈层信息和新闻消息的重合度,脸上的震惊之色逐渐藏不住了。

新闻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个话题。

主持人变成了一位着装得体的漂亮女士,她伸出手遥遥一指远方,庞大完美的全息投影顿时显露出来。

“……手链的正中镶嵌着一颗浓绿的祖母绿宝石,颜色浓郁且均匀,晶体剔透。祖母绿象征着永恒的爱与希望,搭配戒托上的钻石点缀,复古又奢华,是收藏和传承的不二之选。它是著名珠宝设计师索菲亚的得意之作,将在一个月后的慈善大典中售出,祝福它能落到心仪之人的手中……”

谢盛谨“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面无表情地将其屏幕关掉了。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她转向厉缜,微笑着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

厉缜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潜台词。

她立刻抓住机会问道:“请问刚才的新闻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谢盛谨颔首道,“邵满做的。”

她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厉缜默了默。

缺少了电视的播放,屋内没人言语,显得非常安静。

谢盛谨在发呆。

良久后,厉缜轻声感叹道:“邵先生真厉害啊。”

她再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如果她慢一步,甚至再犹豫一会儿,谢盛谨可能就不再需要她了。届时她的作用甚至称不上锦上添花,而是一块路边碍事的烂棉花。偏偏这团棉花还知道

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谢盛谨会如何处置她还需要思考吗?

厉缜突然心神一凛。

如果谢盛谨对待没有主动寻来的她便是如此,那她会怎么对待教父的另一位心腹?

灵感乍现的一瞬间带来的是沿着尾椎骨逐渐上爬的冰冷寒意,沿途所过都是一片后怕的僵硬。随着逐渐明晰的走向,厉缜几乎想长舒一口气感谢前段时间下定决心的自己。

她定了定神,努力按耐住心情,朝谢盛谨看去。

胸口还缠着绷带的少年坐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迎着她按捺住庆幸与恐惧的目光,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厉缜心口一跳。

就如她的猜想一般,谢盛谨淡漠地说道:“把使徒02的所有资料整理一份,明天过来的时候交给我。”

……

厉缜站在公平教外墙底下,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谢盛谨,问道:“不需要我带你进去吗?”

“不需要。”谢盛谨摸了摸墙壁,摊开手,看到了一手的灰。

下一刻厉缜眼睁睁地看着谢盛谨身手敏捷地扒着墙缘,一手拉着垂落的枝条,两步就利落地翻身上墙,跳进教堂的窗户,消失在视线中。

如今财阀子弟连翻墙这个能力都要练习吗?

离开的时候,厉缜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奇特的想法。

……

熟练掌握翻墙能力的谢盛谨熟门熟路地敲开医疗室的门。

门被打开。

谢盛谨一脚踏进门,反手关上。

这次医疗室内有病人在场。

一个年迈的奶奶带着五六岁的孙女,听到声响纷纷转头。

谢盛谨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朝她们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小女孩咧开嘴朝她笑起来,露出不太齐整的牙齿。

老人也朝她友好地点点头,但难掩眉宇间的愁苦之色。

谢盛谨将屋内仅剩的一张休息椅推给老人:“坐。”

她的话似乎有种不容违抗的意味,老人愣愣地坐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倚墙而站、低头拿着书百无聊赖的谢盛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因为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失去了勇气,讪讪地转回了头。

几秒后她慢慢地挪动凳子,贴着小女孩才停下。

谢盛谨没听她们与医生的对话。她兴致盎然地翻看着手上的书。

这是一本非常没有营养的小说。烂俗的封面,夸张的简介,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的剧情。

它与这间充满消毒水和医疗器械的雪白房间里格格不入。

谢盛谨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老人带着孙女离开,两位医生迎过来,她抬眼,扬了扬手里的书:“你们还看这种?”

女医生还没什么反应,男医生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工,工作之余……打发一下时间。”男医生结结巴巴地说。

“挺好啊,别害羞。而且挺好看的。”

谢盛谨放下书,坐在小女孩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挽起袖子,递出手臂:“给我抽血,然后检测化学性质,提炼出某种精神控制类毒素。要求达到致死量。”

女医生谨慎地说:“那抽取的血液体积会很多,也许会对人体造成不良影响。”

“没关系。”

于是女医生闭了嘴。

针头刺入谢盛谨的静脉,负压管里逐渐充满了鲜红的血液。

一管又一管。

接着两位医生开始忙活。

“需要多久?”谢盛谨问。

女医生用手肘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至少一天。”

“行。”谢盛谨站起身,“不着急。”

“教父对报告怎么说?”她问。

“没有异常。”两位医生说道,“那只是份正常的报告。”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脸上逐渐开始出现显而易见的迷茫神色。

微型神经元控制器无法长时间地操控一个人的思想,会对操控者带来极大的负担,何况谢盛谨才被抽取了上百毫升的血液。

她快速结束了对话:“将这份实验伪装成日常实验,不要在任何终端里留下记录。”

她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然后翻跃出窗户。

她的伤口还没有治愈,这种极需高强度集中注意力的举措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使她原本已经有了些血色的脸再次苍白起来。

她准备回家。

但在路过七街的时候她短暂地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入了街道。

***

“错了吧?左手方向应该朝下是不是?”

邵满停住手。

“是你个头。”他瞪了老猫一眼,“束缚钳再往下一点就碎了好吗?”

“有吗?”老猫又不甘心,他伏在桌面上用手拉动了一下屏幕,“这不还有0.115毫米?”

“你能控制住0.115毫米?”邵满呵呵一声,一甩钳子,“你来。”

“嘿——”老猫一瞪眼,但酝酿起来的气势还没充满就瘪了下去,憋屈着,“要我说,呵呵,要不是你是谢盛谨朋友,你早就……”

他哼哼两句,不说话了。

邵满鄙夷地瞅他一眼,捡回钳子。

“说到这个。”他重新将其握好,盯着左手的小物件顿住片刻后问道,“她真就一普通富二代?”

“不是啊。”老猫心口一跳,极力镇定着,“她不是谢家人嘛?谢家人哪里算得上普通啊?”

“是么。”

邵满说了句,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手上的事。

老猫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些不安。

他正准备旁敲侧击试探两句,门口响起来。

“咚咚咚。”

三次敲门。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老猫收了收心思,直起身,狐疑地看着趴在桌面研究的人:“不是挂了打烊的牌子吗?来找你的?”

邵满头也不抬:“放屁。”

老猫:“那你去开门。”

邵满:“凭什么?”

老猫扶了把自己的老腰:“凭我年纪大。”

邵满冷笑:“那就多锻炼。”

“……”老猫憋了半晌,不情不愿地过去了,嘴里嘟嘟囔囔,“油盐不进,一点也不尊老爱幼……”

邵满没理他,低着头,离手持光刻机的距离极近,小心翼翼地临摹着已经刻画下来的纹路。

他非常认真,于是连走到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

老猫在谢盛谨的暗示下默不作声地绕过两人,回到原位继续他的工程。

邵满一直低着头,站在桌面,飞速地操作量子通讯装置,手指在手持光刻机上跳跃,液态金属迅速包裹住量子通讯核心部件,通讯装置的几排操作按钮与手指触碰时亮起的柔和光晕高效地反馈着操作的指令。他的手指在这些按钮与全息屏幕之间灵动跳跃,每一次点击和滑动都伴随着装置内部微弱稳定的电流嗡鸣声,一条条指令如同无形的电波,飞速下达。

他很少有如此认真的时刻。

谢盛谨安静地看着他。

老猫不经意地回头看她,意外发现谢盛谨居然在走神。

她走神时也没有什么表情,但瞳孔里倒影着柔和的人影,气质也温和下来,锋利的眉眼并没有一如既往地彰显存在感,倒像个漂亮无害的等身娃娃。

邵满再一次面对材质与新添加的器件融合失败。

他皱着眉,将材料举至眼前,仰头迎着灯光注视着失败的接驳处。

他伸手感知着崩溃的衔接点,招呼老猫:“诶,你过来看看。”

“你先看看背后。”老猫没好气地说。

“什么背后……”邵满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感受到身边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原本专心致志研究时毫无反馈的第六感开始疯狂预警,旁边的人的气息被无限放大,大到邵满突然感到一瞬间的呼吸困难。

于是他转身的同时退了一步。

身材修长容貌昳丽的女孩在他惊讶又无措的注视下,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向前了一步。

“小谨……”邵满干巴巴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谢盛谨看着她,眉眼扬起,反问道:“邵哥不欢迎我来吗?”

“当然欢迎啊。”邵满吞了口唾沫,微微后仰,“我们到那边去说话行吗?我……这样我有点紧张。”

第42章 逼近

谢盛谨没有如邵满希望那般往旁边走两步。

她不但不退后,反而再次向前。

邵满能听到她靠近的声音。

他的目光上移,对上谢盛谨盯着他的眼睛。

“紧张什么?”她似笑非笑,“有什么紧张的?”

邵满感觉到随着对面人逼近而

逐渐灼热的气息。他仰了仰头,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这个动作使他的脖颈拉扯出一条绷紧的线,喉结滚动时像溪里的鱼冒出水面。咽下去的唾液并不能缓解他心中难捱的灼烧感,汗水渗出打湿了额角的头发,邵满的手擦过裤子侧边,感觉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逼人的热气。

邵满抿住唇,视线稍稍偏离了谢盛谨的脸,飘飘地游移在屋内的一角。

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看到谢盛谨此时紧盯着他、沉沉如墨的眼睛。

“……可能觉得空间太小了,”邵满终于忍不住偏了偏头,躲过扑面的气息,“喘不过气。”

“是吗,可是空间很大啊。”

谢盛谨看着他,故作疑惑:“——在看到我之前,邵哥也喘不过气吗?”

邵满噎住了。

这让他怎么说?

明显谢盛谨是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要是直接说喘不过气岂不是太虚伪了?但要是实话实说要怎么解释?

邵满蓦地一怔。

要怎么解释?好奇怪,他突然想到,对啊,他为什么会喘不过气?

他盯着谢盛谨,脑子里转了一圈,从空气质量指数想到今天心情不适,再从磁场扰乱呼吸频率到老猫刚刚放了个屁,就要越想越离谱时谢盛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疑问声。

“嗯?”

邵满骤然回神。

他恢复焦距的瞳孔顿时对上谢盛谨的眼神。少年人一眨不眨、颇具压迫感的目光真的与年龄太不相称了,她的眸子像暴雨夜的海,邵满光是看着就感到一阵压迫心脏般的呼吸不畅。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后退一步,但紧接着立马感受到后腰抵住了坚硬的桌台。

他退无可退,只能站直身体,上身微微后仰。

“呃,”邵满低着头看着谢盛谨近在咫尺的脸,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喘不过气很正常啊,一下子毫无准备地看到一张这么漂亮的脸,紧张到无法呼吸也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近距离观赏此等美貌的,我一下子感到惊为天人神魂颠倒导致心脏骤停呼吸困难也很正常对不对?”

烂话一出,邵满顿时觉得一阵轻松。

被胡言乱语包围的熟悉感让他长舒了一口气,他几乎要热泪盈眶地感谢上帝赐予他胡说八道的能力了。

邵满迅速找回了状态,笑嘻嘻地大言不惭道:“怎么啦?怎么突然过来看我?也就是几个小时不见至于这么魂牵梦绕牵肠挂肚吗?”

“万一我是来看老猫的呢?”谢盛谨没有再靠近他了,站直身体,“谁说我是来看你的?”

“别这样,我会难过的。”邵满假兮兮地哀嚎着,“有貌美如花的哥哥不看,看个秃顶老头干嘛?”

秃顶老头有待商榷,但貌美如花确实没有半点毛病。

邵满此时穿了身随意的浅棕色外套和深色工装裤,身上还有被激光刀划过的破烂痕迹,但他生了一副天赐的好身材,身高腿长宽肩窄腰,于是这身搭配被他一穿莫名像是时尚大师精心设计的艺术装饰,无端有种吊儿郎当风流倜傥的韵味。

谢盛谨突然想起,这人的衣服的确很多,三天两头不带重样的,哪怕饭都要吃不起了还坚持要面子要形象,每天在贫民窟里花枝招展地闲逛着就能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邵满看着谢盛谨盯着自己看,半点廉耻之心都没有,他心旷神怡眉飞色舞,得意地一挑眉:“怎么?被邵哥帅到了?”

“没事,多看看,不要钱,就当做眼保健操了。”他哄着谢盛谨,“邵哥这一身放到非法场所至少也是个至尊VIP级别吧,看不了吃亏摸不了上当,珍惜现有资源,不要荒废光阴!”

“不太好吧,”谢盛谨慢吞吞地说,“邵哥怎么知道非法场所的配置?”

邵满得意忘形过了头,牛吹起来的一瞬间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嘴上没把门的后果就是追悔莫及。

他的神情一滞。

糟糕。这下完了。

要是顺杆子狡辩自己去过,就有带坏未成年人的嫌疑,但要是承认刚刚是在胡编乱造,邵满的面子过不去。

他飞快地瞄了眼谢盛谨。

谢盛谨看着他,微笑着,但眼里毫无笑意。

分明她比邵满矮上一些,抬眼看他时也是上目线仰视,璨如星子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任何一个被她用此等神态注视的人都会忍不住心猿意马浮想联翩,但真正被她盯着的邵满却莫名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侵略性的姿势。

滚烫的气息像交织的蛇,邵满的手垂在腿侧,不自觉地虚虚抓握了一下。

他又有些喘不过气了。

但邵满嘴比石头硬,要他承认是万万不可能的。

邵满侧了侧脸,答非所问:“你觉不觉得屋里有点闷?你后退点感受一下?”

谢盛谨盯着他,盯到邵满有些毛骨悚然的时候才开口:“不觉得啊。”

她嘴上说着,但顺从地后退了一步,“屋里不就我们三个人吗。”

“不要带我!”

老猫在一旁又是被污蔑又是被忽视,早就受不了了。他看准时机大吼一声,怒气冲天噌地站起身,把东西往桌上啪的一放,就要往屋内走。

他大吼道:“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了!”

邵满瞬间窜到老猫身边拉住他。

他正想逃开那个尴尬的、谢盛谨随时就能制住他的角落位置而绞尽脑汁,眼下老猫简直如同天降神兵一般,他抓住老猫沾满金属碎屑的手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不不不……不要这么说,老猫。”邵虚情假意地站在他身边,低眉顺眼道,“没有你怎么会有我们的今天?咱们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有你的功力,屋内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你的功勋,你看那边杂七杂八乱摆乱放的工具都是你辛苦劳累的证明……”

老猫傲娇地撇过头,不动声色地按下自己上扬的嘴角,听着听着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你是不是在骂我没有收拾?”

邵满虚情假意拍拍他的肩,“怎么会呢?不要这么想啊老猫,我们可是最默契的伙伴和最忠实的战友!”

邵满的举措像在往老猫身上倒蜂蜜,老猫沐浴在甜美的气味里但一摸怎么觉得黏唧唧的,浑身难受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的脚沾在地面拔都拔不出来,胳膊肘一抬擦擦鼻子的瞬间就被熏得头昏脑胀。但站在不远处的谢盛谨只闻到了来自蜂蜜的香甜气味,邵满鬼鬼祟祟地推锅只让她幻视大狗惹了祸卖萌,看得她心情愉悦。

老猫狐疑地盯着邵满:“真的?”

邵满面不改色:“那还用说!”

“行吧。”老猫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抬手一指,“那你去收拾了。”

“……”邵满忍气吞声,给自己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好啊。”

老猫满意地看着邵满的背影,扭过头一眼看到谢盛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

他刚蹦出一个字,突然意识到对面这人不是他惹得起的。

他的语气顿时从亟待喷薄的暴风骤雨中缓和了下来,因为憋得太急还显得有些嘶哑:“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们。”

“来看我的吗?”老猫又忍不住了,“来看邵满的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呢……刚刚那番话只是开玩笑的,谢盛谨真正在意的还是自己这个年幼时就认识的长辈而不是半路冒出的混小子……

“对啊。”

谢盛谨毫不犹豫地打破了老猫期期艾艾的幻想。

老猫听到一片心碎的声音时莫名感觉谢盛谨的言语里充满了“知道还问”的意思。

他怒火中烧:“滚!都给我滚!”

“你们……你个狗东西!”他朝着邵满唾沫星子飞

溅,“老子掏心掏肺就被你这么对待!自己回去研究吧!老子不干了!你们想……”

“啪。”

一块小盒子被轻轻放在桌上。

老猫头上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迎头泼了一盆水,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桌上的盒子,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几秒后他的脸色开始涨红,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

邵满躲得老远,担心地看着他:“老猫,你不会要晕过去了吧?”

“……”老猫气沉丹田,大吼一声,“滚!”

他视线一转,眼睛发亮,以一个不属于死宅中年人的身手猛地朝谢盛谨扑过去。

然后被一道嗖地窜出来的身影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邵满站在谢盛谨,警惕地盯着老猫:“你干嘛?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老猫站直身体,仰视他,气得要死:“你给我爬一边去!”

他的眼神径直越过邵满,殷切地望着站在邵满背后气定神闲的谢盛谨。

“这东西哪儿来的?我老早就觉得公平教里面有关于绕开通讯屏障的不传法宝,但怎么都没要到过!”

“什么法宝?”邵满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那个盒子?”

老猫:“不知道你挡在这里干什么!一边儿去!”

邵满:“我能不挡在这里吗?你一个秃顶老头如狼似虎地朝一个未成年人扑过来,这等举措放一二圈层早就被抓进监狱了!”

“先不说你凭空污蔑我强迫未成年应当何罪,一二圈层的监察局根本不敢抓我!”

老猫铿锵有力地吼出来。

下一刻,屋内的尘埃都被他惊得一震,窗外飞鸟一扇翅膀扑扑簌簌地飞走了。

屋内安静得可以听见针头掉落的声音。

邵满若有所思:“你这么厉害啊,老猫?”

老猫自知失言,闭上嘴一声不吭。

他转回去走到桌前,拿起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里面的手写卷轴拿出来。

他动作轻柔地将其铺开。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不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字挺新的吧?”他犹疑着转向谢盛谨,“你不会拿到赝品了吧?”

“找人誊抄了一份。”谢盛谨言简意赅,“真实性没有问题。但准确度有所怀疑。”

老猫一愣,脑子没转过来:“什么意思?”

邵满迅速反应过来:“厉缜跟你谈好了?”

“嗯。”谢盛谨颔首,“这是她的投名状。”

她朝着邵满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她以为我已经有了完备的通讯技术,所以这东西只是一份赠礼。”

“哇。”邵满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他小声道,“所以这是诈骗来的?”

“这怎么能叫诈骗?”谢盛谨同样小声地说,“这是兵不厌诈啊。”

“什么厉缜……什么诈骗。”

老猫一脸茫然。

他晕乎乎地问:“这个厉缜是谁?她怎么拿得到这东西?”

下一秒他得到了邵满嫌弃的眼神。

“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第43章 狼狈为奸

老猫的自尊心大受打击:“你什么意思!”

他朝谢盛谨瞪过去:“你也这么想?”

谢盛谨懒得开口。

但她嫌麻烦不想张嘴的东西邵满非常愿意说。他好不容易抓到如此机会对老猫冷嘲热讽:“哇,老猫,你待在贫民窟一大把年纪就这么荒废光阴的吗?秘密瞒了不少,问情报什么都不知道,拿到情报后还是一问三不知,隔了这么长时间跟你合作搞个东西,发现你也手生了不少。天天就靠着你那点义体发财,发了财就拿去赌场是吧?”

谢盛谨看了邵满一眼。

平时邵满嘴虽然毒,但是也没有犀利到如此程度。他这几句话就像要对老猫挖心剐肺一样直戳其伤口。

情绪一旦开了口,就会滔滔不绝地涌来。

“你能不能少去赌点?”邵满拧着眉,盯着老猫,“你跟着奥利维耶三天两头跑,他能说,能编,油嘴滑舌,每次都可以摆脱那些恨不得把他杀之后快的仇人,你呢?赌也赌不起,跑又跑不赢,嘴还不得行,赶着趟让人家宰呢?哦我忘了,你也没什么钱了吧?上次你在赌场里认识了个好兄弟,那人上下嘴皮子一碰,你这铺子都差点被赊出去了,还是我给你拿回来的,长点心吧你,行吗?这还不止,常规的赌场满足不了你,你还要跑去斗兽场,那些血糊拉撒的很好看吗?你一个菜刀砍到手指都要都要抖半天的人每次站在那里就瑟瑟发抖,还要充那些莫名其妙的面子,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老底像洋葱般被一层层掀开,老猫瞪着邵满,手指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他在羞愧不已无言以对之余还感受到一丝震惊。

邵满知道的这么多吗?

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些怂事都事无巨细地告诉过他?

邵满才不管他羞愤欲死的目光,势要追着他杀,言语滔滔不绝根本不停,字都不带重样的:“奥利维耶把钱给赌光了,无涯帮那伙追债人就上他家找人。他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在外面闲逛,逃避责任不想回家,那群人就怼着维斯右发难。人家一姑娘门口天天堵着一帮要钱的混子像什么样?我去过好几次,看到维斯右把那群人赶跑了,手打折了,腿打断了,但旧的走了新的又来。我去帮过好几次忙,那伙人跟老鼠似的杀都杀不完,根本无济于事。要我是维斯右,我老早就把奥利维耶扫地出门,然后在门口贴一个,狗和奥利维耶不得入内……哦,还是要改一下,老猫和奥利维耶不得入内怎么样?人宠物又乖巧又听话还懂事,长得也讨喜,小孩子听不懂人话算了,怎么你老了之后反而人憎狗嫌的?”

老猫反驳不了。

提到赌博他就气短。

他喉咙里发出吭吭哧哧的憋气声:“这……这不是还有你吗?你跟无涯帮的人说一下呗,谁还敢找维斯右麻烦?何况我已经好久没赌了……我……”

“你好久没赌了?”邵满冷笑,“你几天前不是才半夜跑出门要去赌场?然后被人套着口袋打了一顿,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老猫倏地一惊。

“你怎么知……”他意识到什么,顿时有些惊惧地上下扫视邵满,“你找人做的?”

“不是啊。”邵满否认道,“我哪有钱雇人干这种事?拿去吃点好的不好吗?”

老猫松口气:“那……”

他一口气还没呼完,就听到邵满冷哼一声。

“够给你脸了。”他笑了声,“是我亲自带着何饭干的。”

老猫震惊地瞪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要么你自己戒掉,要么我帮你戒掉。”邵满的眉梢下压,低着头逼视他,言语间不容拒绝的威慑之意喷薄而出,“再让我抓到你去赌场,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老猫的身体剧烈颤动起来。他的手紧紧抓住旁边的椅子,咬紧牙,嘴唇紧抿。

拒绝的话在他的嘴边,但又吐不出来。

窗户没有关好,冷风吹进来,沿着衣服的空管像蛇一样往里面钻。

老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直和他笑嘻嘻地插科打诨的青年其实也不是善茬。

他在五年前就认识邵满了,那时候邵安还没去世,但兄妹俩都心知肚明最终的结局。

邵满为了让邵安走得不那么难过,几乎倾尽所有力气逗她开心。所有的电子小器件、两人在一圈层的玩具,只有邵满想得到的,他都拼命给做了出来。有些他一个人完不成,就去找了当时就以义体著名的老猫,威逼利诱死皮赖脸请他帮忙,一老一少混熟后倒也志同

道合,小摩擦不少,大矛盾没有,双方都对彼此的才能惺惺相惜。

然而也同样在五年前,邵满制造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场爆炸蔓延了五条街区,几乎让当时的所有人都谈之色变。

但最后这件事被悄无声息地压下来了,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公平教教堂迁址,繁华的街道重新建立起来,东区所有的知情人——尤其是无涯帮和公平教的高层,都对此闭口不谈。有人在与街坊邻居窃窃私语的八卦谈笑中提过此事,但马上被无声的隐蔽力量联合起来封上了嘴。在贫民窟这种毫无法律的地方,能活下来的都是人精,久而久之便领悟了这大概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更神奇的是,大爆炸不久,无涯帮和公平教的人头费保护费都下降了不少。贫民们不明所以,但乐得轻松,联想到爆炸的发起者,甚至还口口相传以讹传讹,给邵满扣了个无冕之皇的帽子。他的名声越传越远,几乎被神话为一个不可说的人物。

老猫从往事中回过神,眼神刚刚聚焦,战战兢兢地望向邵满。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邵满的表情从凌厉肃然到嬉皮笑脸,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吓到你了,老猫?”

邵满拍拍他的肩,“没事吧?”

老猫在恍惚间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间神情一震想到什么,迅速上下晃着脑袋。

“没光做动作啊,看不懂。”邵满收回手,双手插兜直起身,离老猫远了些。

正当老猫就要松口气以为今天这事即将翻篇时,邵满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我刚刚那句话是认真的。”

他笑盈盈地盯着老猫,一字一顿:“你要还敢去赌,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无视了老猫风中凌乱哆哆嗦嗦的动作,一大步迈到谢盛谨身边,弯腰搭上谢盛谨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没被吓到吧?其实我也是好心,这老东西不给点鞭子就趴在那儿装死,火烧屁股了才知道动一下。咱们不学他。”

谢盛谨坐在椅子上,离老猫颇有一段距离,百无聊赖地欣赏着一出好戏。听到邵满的话,她眯了眯眼,看着哆哆嗦嗦的老猫,轻轻“嗯”了声。

“怎么会被吓到。”谢盛谨侧过脸,抬眼望着邵满,笑起来,“邵哥觉得我会被吓到吗?”

邵满一想也是。

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少年怎么会被这种小事吓到?怪他老是把谢盛谨当个孩子一样对待,总觉得她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行。

他讪讪地直起身子,正欲后退的时候被谢盛谨拉住衣角。

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少年轻声道:“但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呢。”

邵满感受到衣角传来的力道,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他们也就太过分了。”他义愤填膺,“你小时候他们就这么凶残?也不提前回避一下你吗?一点都不体贴!”

“就是,真的太过分了。”

谢盛谨无视了老猫已经缓过神来偷听俩人说话时投来震惊又充满斥责的目光。作为谢盛谨母亲的头号铁粉,他不允许有任何对她进行污蔑!

老猫当即跳起来:“你,你别胡说八道……呜呜呜呜!”

他的后半句话被封住了。

邵满捂住他嘴巴,皱着眉盯着他:“你怎么说话的?”

老猫的口鼻被捂住,但依然自强不息地试图用眼神瞪他。

“邵哥,别跟他计较。”谢盛谨慢悠悠地说,“让他站好。”

邵满放下手,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

谢盛谨指了指桌上铺开的卷轴:“看得懂吗?”

“怎么可能看不懂!”

“那就行。还以为你把脑子一起赌出去了呢。”

老猫顿时哼哼哧哧起来,半晌,嘟囔着:“能不提这事了吗?”

“你不做没人会提。”

谢盛谨无所谓地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向外一推,椅子以一条笔直的轨迹稳稳当当地停在老猫身旁。

谢盛谨站在不远处,盯着他,颔首道:“坐。”

老猫战战兢兢地坐下,双手放在腿上,比小学生还紧张。

谢盛谨若有似无地勾起嘴角,就像随口一提般问得轻松:“你想回去吗?”

老猫心里猛然一跳:“……回哪儿?”

“回你想回的地方。”

谢盛谨微笑起来,像深渊里的魔鬼一般引诱着他,“我们之前不是达成了个交易吗?现在让我们进一步完善一下吧。”

她狡黠地冲老猫眨眨眼:“现在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把赌博这个习惯戒掉,全心全力给我制造通讯器,我就把你带回一圈层。怎么样?到时候,你会以崭新的形象重新站在你的故人面前,而你的名誉将由你自己来恢复,你的仇恨也由你亲手去终结。而我,同样不会威逼利诱你再为我做什么,遵守之前的承诺,也会保持之前的要求,你只需要完成能力范围内的一件小事,仅仅如此。”

邵满听懂了。

他憋着笑,怕老猫看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得远了些,离开老猫的视线范围。

但老猫已经被谢盛谨的许诺冲昏了头脑,完全无暇他顾。

“……真的?”他喃喃道,“你真的愿意带我回一圈层?不是在逗我?”

“当然。”谢盛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懒洋洋地举起手,两只手指并拢悬在额角,“只要你能完成我的要求。”

天降惊喜。

老猫几欲被冲昏头脑。

他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换多端,一会儿欣喜一会儿皱眉,像被一盘随意泼洒的颜料。

谢盛谨没管他,留他被赌博锈蚀的脑子独自转圈圈。

她走到老猫的奶茶桌前,站住,拿了碗和汤匙,开火,倒糖和茶。

半分钟后,焦甜的香味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

邵满像只大狗一样凑到谢盛谨身边,眼巴巴地等着。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邵满看着谢盛谨行云流水的动作,好奇地问,“我看了好多次,都搞不懂老猫这些锅碗瓢盆怎么用。”

“他在一圈层的时候就这么用了。”谢盛谨唔了声,“……小时候他就教过我了。”

她背对着老猫,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一秒。

两秒。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老猫下定决心后梦游般的呓语:“……我答应你。”

没人应他,老猫又重复了一遍,大吼一声:“我答应你!”

他是纠结万分地做了抉择的,可对面两个畜牲对中老年人的身心健康漠不关心。

谢盛谨最后搅动了一番锅里热气腾腾的奶茶,端起小锅,手腕一倾。

奶茶倾倒,逐渐填满了杯子。

路过老猫时,邵满拍拍他的肩:“小声点,屋内没有人耳聋。”

老猫一口气堵在喉咙,剧烈地喘息两声,气动山河地一吼:“滚!滚滚拱……”

他打了个嗝,赫然看到桌上是三个奶茶杯子。

“拱吧。”邵满指指门外,“拱出去记得回来啊,顺便把门口的草给除了。”

第44章 准备

早餐。

奶茶倒进杯子,腾起一大片浓郁的香味。厉缜透过影影绰绰的雾气看到谢盛谨冷淡的脸。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她谨慎地问道。

谢盛谨轻敲了两下桌面:“谢家初代AI的消息,整理好给我。”

“是。”厉缜低头,“那我先离开了。”

她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转身大步迈过货架,轻轻拉开修理铺的大门,无声而迅速地离开。

谢盛谨坐在椅子上,隔着乱七八糟的货架看着修理铺大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哄哄闹闹的声音。

几分钟后,邵满从地下室走出来。

“完成了。”他将手里的银白色方块递给谢盛谨,“我们现在要去垃圾山吗?”

谢盛谨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今天就会有推车吗?”

“对。”邵满大大咧咧地拉开厉缜刚推进去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吗?”

谢盛谨接过方块,并没有第一时间揣摩研究,而是抬头,认真地看着邵满眼底难以掩盖的倦怠神色,问道:“邵哥要先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邵满大言不惭地吹牛,“我感觉现在我还能再去跑个马拉松。”

接着在谢

盛谨的注视下,他打了个哈欠。

邵满自打自脸,但以他的脸皮厚度他连一瞬间的尴尬都没有。他干脆就此放松了身体,瘫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有点困,我们把东西送上去,回来就睡。”

“……好。”

谢盛谨应允了。

他们翻墙而出。

这几天他们都只能从修理铺的窗台翻墙,公平教和无涯帮的人堵在门口,他们没法在这伙人的视线范围内大摇大摆地离开。

等到谢盛谨落地,邵满一摸窗台,啧啧称奇:“哇,好干净。感觉这块板砖是五百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天光啊,这不得纪念一下?”

谢盛谨瞥了他一眼:“何饭才打扫过。”

邵满大惊:“他有这么勤奋?!”

谢盛谨不置可否地微笑:“邵哥教得好。”

邵满听懂了也当没懂,厚颜无耻地应下来:“还行还行,教育家称不上,但教个小屁孩还是绰绰有余。”

“你有所不知,何饭在我手下经历了多么严格而充分的训练!扫地拖地洗碗扫垃圾做饭叠被子晾衣服,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脸还不错身材也行,以后嘴再甜一点,嫁到富婆家还是够格的吧?但贫民窟就业率堪忧啊,要是实在找不到活干,给有钱人当个保姆也没问题。一日为哥终身为父,我为这孩子的未来操碎了心……”

“真是这样?”

“此话怎讲?不信我?”

“不敢不信。”

“好啊敢阴阳怪气了!看我不收拾你!”

“……”

垃圾山近在咫尺。

谢盛谨已经能闻到山巅的风裹着腐臭与铁锈味。

他们踩着报废的护理机器人攀上陡坡,惊起窝在电路板堆里的畸形老鼠。邵满眼疾手快地抬腿一踹,比猫还大的巨型老鼠被踢飞成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落到了远方。

紧接着远处响起一阵骂骂咧咧的声响。

邵满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回头提醒谢盛谨:“脚落实了,别沿着坡滚到垃圾山底下去。下面污水横流的,很脏很臭。雨水冲刷垃圾后就会形成黑色液体,恶臭熏天,而且沿途还会带走高污染重金属的垃圾,沿着地面的低洼处流淌到最底下,可能会汇聚成肮脏的小水洼。这种水洼周围的土地会被侵蚀得一片狼藉,寸草不生。”

他加重语气,补充道:“连老猫门口的那种杂草都长不出来。”

“我知道的,邵哥。”谢盛谨低着头注意着脚下,“来过好多次了。”

“你那也叫多?”

邵满哼哼道,“这里随便一个小婴儿都比你熟门熟路!”

谢盛谨承认了:“那好吧。”

下一秒她正要抬腿时发现左腿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谢盛谨一回头,看到裤子勾住了一根晶体外壳碎掉而露出的机械纤维。不等邵满动手,她的手指轻轻一动,激光瞬间切断张牙舞爪的纤维,吹毛断发,锐利无匹。

周围弥漫着一股灰蒙蒙的雾气,垃圾焚烧产生的烟雾与垃圾分解产生的气体交织。

他们老早就戴上了防毒面具。

“从巷口上来的那一片不用戴防毒面具。但是越靠近南边越要加强保护。”邵满想起什么,“话说回来,你掉下来的那个地方位置就很好。那一片主要倾倒生活废料,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对了,你都没问过我怎么找到你的呢。”

“邵哥没说,我当然不会问。”谢盛谨说,“尊重个人隐私。”

“真的假的?”邵满低头看她,戴着手套的手不好有什么动作,于是用手肘怼了怼她,“我还以为你会为了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在第一时间就把我查个底朝天呢。”

谁说不是呢。

但谢盛谨面上按兵不动,稳如泰山。

她迎着邵满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笑:“我现在还好好活着不是能说明很多事情吗?我会等邵哥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邵满老油条泡豆浆,对她这套说辞见得多了,“你就这话术是吧?每次都给我勾得抓心挠肺的,其实话里的意思全是我自己解读的,啥都没有。”

“怎么会。”谢盛谨和邵满并排走着,她将邵满憋屈的意味领悟得很清楚。她低头短暂地笑了笑,“这样吧,事情解决后,邵哥想知道什么我就回答什么。知无不言,绝对保真。怎么样?”

“这可是你说的。”邵满先是一喜,随即开始琢磨,几秒后犹豫着说道,“你别跟我谈完心就灭口嗷,哪怕是最末流的心理咨询师也没有一次性的吧?”

谢盛谨被逗笑了。

“当然没有。我发个誓,行吗?”她义正言辞地举起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诶诶诶。”邵满一惊,“这么严肃啊?其实也没必要啦,我并不是那种想要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你告不告诉我也是无所谓的,我这个人一向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从不逼迫别人做一些不情愿的事……”

“邵哥不想听吗?”

“我想。”

邵满光速屈服了:“你就当我刚刚是在放屁吧。”

他没有听到谢盛谨的回应,因为飞机遽然乍响的轰鸣声响起,遮天蔽日地移过来。

“轰——”

地面上出现了一团庞大的阴影。

这片阴影迅速盖住邵满和谢盛谨,接着飞机悬浮在上方的天空,遮云蔽日。

邵满松下一口气:“运载飞机果然来了。”

他隐蔽地给谢盛谨示意了一下飞机机翼的位置:“看到没?那个红色字体,只有标有这种红色字体的飞机才会运送银白的小方块,其他就是单纯来倒垃圾的。”

“飞机等会儿才会倒垃圾,给底下的人一个挪动的空间。”邵满靠近谢盛谨耳边,小声说道,“倒完垃圾后那些推车人才会来。我们先埋伏那些推车的,把我们的情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淆在里面。”

邵满对于弄虚作假一事非常有经验。

“那群人现在正在西区装货呢。这几年我都没有摸清那东西到底是个啥,甚至连流程都没记清楚,但我还是总结出了浑水摸鱼的诀窍。”邵满啧了声,“人生在世,就是不断给别人制造麻烦的过程啊!”

“走!”

他拉了谢盛谨一把,带着她鬼鬼祟祟但非常迅速地离开了原地。

他们一路疾驰,但在上万人都大规模移动的时候并不显突兀。有人往外围跑,有人朝飞机靠拢,人潮涌动,像倾巢出动进行觅食的蚂蚁。

“看到没?”邵满停住脚步,喘口气,指了指不远处。

接着他趴下身,顺带把谢盛谨拽下来。

“那伙人,”他低声道,“每次送货的都是那几个,可能怕泄密吧。”

“记住他们的样子、神态。右边那个老三,左边那个老四。”他指了指两个靠在一起聊天的中年人,然后丢给谢盛谨一个光学易容器,“等会儿咱俩直接顶替他们。”

“记住了吧……嗯?!”

邵满刚想拍拍谢盛谨的肩就感到高度的不对劲。他转过头一看,发现旁边趴着个憨态可掬的中年男人。

注意到邵满的视线,中年男人朝他扬了扬嘴角。

邵满瞬间从这个微笑里领悟到了人生的禅意。

他难以直视地撇开眼。

“谢小谨?”他感叹道,“你好熟练啊。这种事没少干吧?”

“也许吧。”中年男人用谢盛谨的声音说着话。邵满又将目光挪回来,盯着近在咫尺的老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抖了抖身体。

注意到他的不适,谢盛谨立刻懂了什么。她不明显地扬了扬嘴角,装模作样地捏着嗓子,拉长语调,声音仿佛泡在蜜里:“哥哥——怎么啦?”

“邵哥?”她眼疾手快地扶住邵满,憋着笑,故作担忧地问,“没事吧?”

邵满几欲崩溃地挡住眼睛:“谢小谨!我求你了,快变声吧……我听着好难受,快点快点,我给跪了……变声器的按钮就在旁边,第三个就是那人的声音。速速速速!”

谢盛谨不情不愿地变了声。

邵满缓过来,抖着手把声音换了。

“出发!”

他一指地面。

谢盛谨愣住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打地洞啊。”邵满摩拳擦掌,“很快的,放心。”

下一秒他戴着手套的手一拳砸向地面。

“轰隆。”

一声闷响。

邵满拨开表面的垃圾,露出一道黑洞般的圆柱状空洞。

他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女士优先。”邵满绅士地说。

第45章 运载

谢盛谨站着不动。

“你先。”她点点头,后退一步。

邵满噗嗤一声。

“逗你的啦。”

他笑得东倒西歪,靠在谢盛谨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盛谨无奈地任他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邵满平复下来,率先跳下去,双手扒着洞口,努力伸出只手朝谢盛谨挥了挥:“跟上来。”

他的头顶一点点没入黑色的洞口,接着嗖的一下消失不见。

谢盛谨紧随其后。

底下是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很窄,但也足够一人通过。

邵满在前方爬着,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之前搞事情的时候挖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用处。”

谢盛谨同样闷闷地说:“邵哥真是精力旺盛。”

“我就当是夸奖了。”邵满加快了速度,“我等会儿会视情况搞个声响,吸引那俩离开大部队的视线走到我们头顶,但他们不能消失太久,最多两秒。动作要快!手段要狠!”

顿了下,他似乎想起后面这人是个鸡挡杀鸡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性子,后面两句话会不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别谢盛谨一出手鲜血四溅魂飞魄散,留下他对着两具尸体默默地愁情满怀……于是邵满一改语气,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但也别弄死了。”

“好。”谢盛谨说,“晕了就行?要清除记忆吗?”

“你还会清除记忆?”邵满惊了,“这么牛?”

“只能清除很短一段时间,几秒到几十秒不等。”

“那也很厉害啦。能清除当然就清除,我之前不搞是因为我不会。我就只能刺激脑神经让他产生自己玩忽职守的幻觉,察觉到不对也不敢说什么。”

邵满摩拳擦掌:“你清除吧,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他们一击。”

“行。”

几分钟后。

“砰。”

轻声的碰撞。

到尽头了。

邵满一点点屈起腿,蜷缩成一团,然后拐个弯,直起身,开始上爬。

谢盛谨跟着他。

她感受到邵满冒出了头,在地面以上做了什么。

十几秒后,邵满双手一撑,猛地跳出来。

同时他眯了眯眼,迅速朝近在咫尺的两人扑去,劈手横贯过去,动作凌厉,肌肉紧绷,像扑食的猎豹。

通道里的谢盛谨以比先前快几倍的速度,伸手扒住管壁,双腿一蹬,像一条跃出海平面的鱼般轻盈而利落。

凌厉掌风呼啸而来,邵满就地一滚,完美地给谢盛谨让出空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一条腿横跨飞踢而来,重重地砸向男人的后颈。邵满怀抱着一大团垃圾,“哗”的一声放开,垃圾覆盖了两人满身。谢盛谨比他利索多了,一脚踩上胸口,直接把人陷进了垃圾山,只露出个鼻子。

“老三!怎么回事!”

严肃的厉喝声从身后传来:“汇报情况!”

谢盛谨背对着后方,缓缓站起身:“报告!老四摔了!”

后面疑心未消:“还站得起来吗?”

谢盛谨毫不犹豫地踹了邵满一脚:“听到没,让你站起来!”

邵满“嗷”地叫唤了声。

他扶着腰,面目扭曲地站起来,“报告!站得起来!”

后面终于放下了心:“没什么异常吧?”

“没!”

两个人齐齐回答。

“那就回来!”

“是!”

两人转身,往小山坡底下跑。

路途中邵满凑近谢盛谨的耳朵,咬牙切齿,“公报私仇吧?”

“哪有私仇?”谢盛谨目视前方。

“我哪知道?”邵满郁闷地问,“我最近惹你了?每天早起给你做饭,午饭晚饭一起包了,哪里让公主殿下有一点不够称心如意的地方?”

“没有的事。”谢盛谨一本正经,“只是任务。”

“……行。”邵满从唇缝里憋出这个字,“我勉强信了。”

你给我等着。

邵满扭回脑袋,默默地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运输队队长见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跑回来,也消下了最后的一丝疑惑。

“集合!”他朝所有人挥手。

“东西抬上!出发!”

谢盛谨和邵满默不作声地混入队伍中。

邵满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地上的方块放在推车上,然后一抬手,出发。

路上他嘴还不停,跟前面的聊着再跟后面的拉扯。

谢盛谨站在另一边都能听到邵满喋喋不休的声音。

“就是啊……臭的要死……像那谁连放了十个响屁。”

“真烦人啊……又赌输了,赔了一大笔!让老婆骂了一顿。”

他似乎对这群人的生活方式异常熟悉,连老四的口癖都模仿得出来。

谢盛谨默默地看着他,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哥形象。

一路上他们从众多垃圾客面前路过,没有人对他们报以惊讶和好奇的目光。他们瘦骨嶙峋,面黄肌瘦,黯淡的眼神里只有麻木,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到了。”

领头的说。

谢盛谨抬眼。

“估计还有五分钟。”领头的说,“休息一下。等会儿搞快点。”

所有人一下子闹哄开来。

谢盛谨一直不说话,也没人找她说话。大家非常习惯老三这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邵满蹦跶着跳过来。

“怎么样?”他问。

还能怎么样?

谢盛谨摇摇头。

邵满拍拍她的肩膀,似乎误会了什么:“再忍一会儿。”

他可能以为谢盛谨闷得慌。

谢盛谨无奈地抓住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很好。真的。”

邵满被抓住手的瞬间,心里突然涌过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抓住那丝感觉时,却发现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恰好在此时,谢盛谨自然而然地放开了他。

于是邵满有些难受地把话吞了下去,闷不做声地站在谢盛谨旁边当作雕塑。

在他没看到的角落,谢盛谨抬眼看了他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

“嗡嗡嗡嗡——”

比蚊子声大上百倍的无人机嗡鸣响起。

所有人回到原位。

“开始!”

领头的一声大吼。

方块被一块块地往装载框里丢。

这东西还挺重,没多久不少人脸上都开始变红冒汗,粗重的喘息彼此起伏。

谢盛谨放慢了速度。

这点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甚至有余力揣摩它的机密。

没见过。触感也不熟悉。密度和材质对应不上。

这是一块她没见过的类金属物质。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谢盛谨高中没有着重修读化学专业,对实验课的参与也是少之又少,但邵满作为卢兰学院机械与AI专业的学生,手握一流的资源和顶级的眼界,在专业相关的条件下,居然也闻所未闻。

这太不应该了。

难道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东西?谢盛谨皱眉。

“砰。”

又一块银白方块被丢进了装载台。

谢盛谨抬头,目光与邵满擦过。

邵满终于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抹额头上的汗,双手撑住推车,懒懒散散地站着,神情也松懈下来。

“老四!”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对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你休息啥?搞得慢得钱少,你老婆不骂你了?”

“该骂还是会被骂。”邵满无所谓,反正不是他的老婆,被骂的也不是他。他贱兮兮地

添乱,“不管了先休息!最近太累了,得好好补补。”

旁边的人顿时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与邵满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贼眉鼠眼地笑起来。

谢盛谨收回目光。

邵满跟人嘻嘻哈哈着,突然感觉到一瞬间的毛骨悚然。他顿时止住了话音,朝周围疑神疑鬼地望了一圈。

旁边的人见状,奇怪道:“怎么了?”

“没。”邵满没感觉到什么异常,收回视线,嘟囔着,“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感觉啥啊,还能是你老婆在看你?”同伴开玩笑。

“嘿,你还真别说!”

邵满想着,老四的老婆不会真来垃圾山了吧?他观察这伙人这么久,当然知道老四老婆是个什么性格,那泼辣女人怎么看也不会来当望夫石的吧?

他转念一想,自己演技这么好,那女人也不会突然扑上来抱住自己亲一口,人老公也好好的……呃,好好地活着,有什么理由心惊胆战?

邵满立刻神清气爽起来。

“你说得对。”他跟同伴咬耳朵,“不足为惧。”

谢盛谨面无表情地把方块丢上去。

几分钟后,无人机一晃,嗡嗡嗡地飞回去。

“好了!搞完!”领头在人群中振臂,大吼一声,“干得漂亮各位!现在把推车推回去,然后领钱,解散!”

一阵爆发的欢呼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开始推着车返回。

回去的队形要求松散,邵满跨过人群走到谢盛谨身旁。

“走。”他一甩毛巾搭在自己身上。

他刚迈步,却发现谢盛谨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奇怪道,“怎么不走?”

谢盛谨没有回应。

几秒后邵满觉得不对,他莫名有些慌乱,赶紧晃了晃谢盛谨的身体,低声而急切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小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盛谨像突然回魂一般,猛然一怔。

她的视线移到邵满脸上,再移到一边。接着抬头,注视着太阳。

接着她缓缓伸手,挡住眼睛。

几秒后她放下手。

谢盛谨的目光终于回到邵满脸上,然后拉住他的衣服,示意他向前。

他们已经和队伍落后了一截。

邵满心有戚戚,但也只能跟着谢盛谨迈步。

在队伍的末尾,前方嬉笑闲谈的声音被风声带到耳边。

正当邵满魂不守舍担忧着谢盛谨的状况时,突然听到她极低极轻的声音。

“我的眼睛,”谢盛谨靠近他,用气声道,“看不见了。”

第46章 敞篷(含六一小段子)

邵满瞳孔一缩。

他几乎控制地朝谢盛谨的眼睛望过去,但这时候谢盛谨极轻地碰了下他,“好了。”

“恢复了。”她低声道,“我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