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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抚恤

不等扶荔说什么,戈抢先道:“部落的事稍后再说,还是先处理眼前的吧。”

大敌当前,的确得分个轻重缓急。扶荔点了点头,示意戈出面与对方协商谈判。

戈却道:“梧是个暴脾气,偏她手底下还有两个爱拱火的。这次她发兵来打,必然是在怒火上头的情况下又受了撺掇。

如今我于她而言,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只怕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还得劳烦你出面,借着先前那股神风的威势,这事才容易了。”

扶荔深深看了她一眼,戈笑

得一脸灿烂,浑身上下都写着无辜。

计蒙在一旁劝道:“此事还需速战速决。你别忘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如今她是一心要治水,自然容不得有别的事横加阻隔。

更何况,若是扶荔成了部落的新首领,就更加名正言顺,能给她提供的支持也会更多。

扶荔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两个部落的中间地带才停下脚步,先朝对方拱了拱手,朗声道:“可是梧首领当面?扶荔有礼了。”

礼多人不怪,这个道理古今都相通。

再说先前那股神风已经充分展露了拳头,“威”已经够了。扶荔的彬彬有礼,效果出奇得好。

梧手下的心腹没一个敢多嘴的,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首领,只盼她别在这时候犯浑,该弯腰的时候就把腰弯下去。

她环视一周,在其中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冷笑了一声,把兵器往亲卫身上一丢,大步向前,一直走到扶荔面前。

“我就是梧,你是他们部落的新首领?那精盐是你造的?”

扶荔略过了第一个问题,只回答第二个:“盐的确是我造的,先前我有事离去,走之前和他们说了,那些盐等我回来,要带到中原去换粮食。

他们也是碍于我这句话,不敢私自处理,并非不肯和贵部落做交易。如今误会已澄清,希望能彼此止戈,莫要再增加伤亡。”

梧脸上胀红,心中十分羞愧,低着头对她拜了拜,便闷不吭声地退了回去,制止了要开口的手下,只说了一个“走”字,就带着人把画着自家纹彩的尸首拣出来抬着走了。

扶荔说的这些,戈不是没有说过。

但她没见过扶荔,戈部落的人还从不把扶荔的消息往外传。在她眼里,戈就是部落的首领,是否交易都是戈一句话的事。说什么奉别人的命令,根本就是借口!

哪曾想,竟然是真的,她揣测的那些全是小人之心。

他们临近的四个部落之间,一向互有往来,虽说不上同气连枝,但若有外敌入侵,也是一致对外的。

如今弄了这么一出,只怕另外两个部落也得到了消息,彼此难免生出龃龉来。

她脑子清醒之后,才想起后续的麻烦来,顿时头疼不已。

“首领可是为今日之事烦恼?”心腹之一的怀道终于找到机会,凑了上来。

梧对他有几分迁怒,只是瞥了他一眼没答话。

怀道在她手下多年,如何能不了解她?对她的冷待根本不以为意,仍旧笑眯眯道:“首领是怕戈首领把今日之事说与凤睢、狼易两位知晓,咱们部落被他们三方孤立。”

被他说中了心事,梧又看了他一眼,到底压下心头的不快,问道:“不知你有何计策?”

怀道捻着短须微微一笑,一双三角眼里泛着冷光:“首领何不先下手为强?”

梧心中一动,却还有几分不明白:“你的意思是……”

怀道冷笑道:“这场祸患,本就因戈部落而起。咱们四个部落之间一向互通有无,偏戈部落攀上了高人,得了数不尽的好处,却从没想过分润给友邦一点。心中不愤的,又何止首领您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怀道虽没读过什么书,但他生就的聪慧狡黠,年岁又长,经历的事又多,世人该明白的道理他都看透了。

这几年眼见着戈部落上上下下精气神都不同以往,男男女女身体都更加丰硕,新长成的少年们单看着不显,和友邦部落的同龄人站在一起,就能明显看出身高和体型的差距来。

心有疑虑的当然不止梧一个,凤睢部和狼易部的首领也不是傻子。

只不过,当初戈部落遭受水患时,他们三部都未曾及时救援,如今人家过得好了,他们也不好大刺刺就舔着脸去问。

若非是精盐的诱惑力太大,先发现的梧没忍住诱惑提出用布匹和野□□换,这场冲突也起不来。

两个部落骤然而起的战争,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便被扶荔和计蒙用一阵大风止住了。

对方有如此神力,梧心里自然后怕,倒把先前积攒的不满和愤怒压下去了。

如今又被怀道三言两语挑起,压抑的怒火蒸腾,比先前更厉害三分。

“好,就依你!”

翻山越岭回到自家领地,她一面派遣怀道去联络凤睢、狼易两个部落,一面亲自主持安葬死去的勇士。

那些带到戈部落里,准备换精盐的布匹、野兽等物,因没换成又抬了回来,梧干脆就分给了死伤的勇士家属。

一番安抚下来,整个部落士气更盛,梧的威望非但不降,反而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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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扶荔这边,在戈的一力推让下,她只好先吩咐人把伤员抬回去,不幸战死的也都先抬到她居住的屋子前。

她把会做木匠的都召集起来,教他们打了棺材,装敛好了之后,每具棺材并一包精盐、两袋稻米、一匹她从峨眉山带来的细葛布,挨家挨户亲自送给苦主,劝他们节哀,让他们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她,她一定尽量帮助解决。

伤员们也按照伤势的轻重各有抚恤,嘱咐他们安心养伤,别的不要多想。

众人都感恩戴德,更加坚定了要拥护她做新的首领。

再说扶荔,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自己也想明白了:我又不是做不好首领,既然大家都推举我,戈姐也甘心拥护我,我又何必推三阻四?做了首领之后,不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带领大家治水吗?

这些戈还不知道,等她亲自发完了抚恤,戈欲言又止的,还想着怎么劝她。

不想扶荔直接说:“承蒙戈姐看得起我,我一定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戈蓦然瞪大了眼,回过神来满心欢喜,拉着她说:“好妹子,你已经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我听计蒙女公子说了,你这次回来,还要帮大家杀死所有水妖,彻底根除水患。只要你一声令下,叫大家干什么大家就干什么,绝对没有二话。”

蜀地山高水密,他们这些部落哪一个不是饱受水患之苦?

为何每个部落都以首领的名字命名,而不是依照山川地理?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水患过于频繁,很多原本是肥沃好地的,经历几次就成了盐碱地。只靠打猎哪里养的活一个部落?

首领们只好带着族人们迁徙,寻找下一个能够耕种的地方,暂且安居一时。

扶荔没想到,计蒙的动作这样快。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她也乐得计蒙暗中相助。

“戈姐。”扶荔反握住戈的手,信誓旦旦地说,“从今往后,咱们的部落就以地名来命名了。流经咱们部落最大的那条水,往后就叫锦江,咱们部落就以江水命名,改名叫锦江部。”

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部落再也不必为了生存到处迁徙了。

戈欢喜地手舞足蹈,立刻道:“我去把族人们都召集起来,你再当众宣布,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说完也不等扶荔开口,她就欢天喜地跑了出去。

少时计蒙进来,笑吟吟道:“好妹妹,恭喜恭喜了。”

扶荔啐道:“少来调侃我,该是我恭喜你才对。姐姐要积大功德了,日后得了自由身,别忘了妹妹才是。”

这话正搔到计蒙的痒处,她脸上三分的调侃顿时化作七分的喜悦,拱手道:“多蒙妹妹照看我,若此番当真能抵消因果得了自由,自然忘不了妹妹的恩情。”

漳渊虽广,这么多年她也住腻了。自由的味道,她已经许久没有品尝过了。

扶荔笑着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娇声道:“我跟姐姐说笑呢,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倒教我不好接口。”

两人挽着手一起在水晶案前落座,扶荔正好煮了茶,倒了一杯给她,那杯子却是这回新带过来的骨瓷,胎极薄,色极润,被房梁上嵌着的明珠一照,真如透明的一般。

“真是好器具,满屋子里龙

宫出来的宝贝,也比不上妹妹桌上一套茶具。”

妖族鼎盛时,龙族跪得是最快的,没少给帝俊、太一进贡特产。作为十大妖圣之一,四海龙王自然也不会少了她这一份。

见得多、用得多了,自然也就不稀罕了。

扶荔没有二话,立刻道:“姐姐若是喜欢,我就传信回去,叫老师派人送一套过来。若是姐姐有偏爱的样式,就画出来,叫人按照图纸烧制也可。”

计蒙只当她是要施恩,与当初在妖庭时,妖皇、妖帝与他们施恩别无二致。

当下也不推辞,直接便谢过了,只说自己没有特别喜爱的款式,只叫那边拣着新烧的送一套过来便罢。

两人正喝茶说话,戈去而复返,说腿脚方便的族人都已经聚在了门外,请扶荔出去说话。

扶荔起身,拉着计蒙一同出了门,叫她与戈一左一右站在自己两侧,以示爱重。

这等笼络的手段,计蒙如何不知?

但人家做得够好、够体面,让计蒙觉得心里舒服,乐意被她笼络。

第72章 移风易俗

刚经过一场战争,虽然扶荔已经挨家挨户安抚过了,族人们却还是难免有几分苍凉之意。

扶荔看得暗暗叹了一声,没先说治水的事,而是先问:“家里都安置好了吗?谁家还有什么难处,都说出来,我来帮大家解决。”

众人都七嘴八舌地说“没有”,说“首领给的抚恤已经足够多”。

但扶荔不只用在耳朵听,还在用眼睛观察。

由于她站在高处,眼神又好,清晰地看见有几个人面露迟疑,想说什么却又碍于周围人完全一致的回答,似乎不敢开口。

她干脆直接点人:“大石、小石,磨盘、粪球,你们几个站到前面来。”

大石和小石是一对姐妹,磨盘和粪球是一对姐弟,两家算是邻居,中间还隔着一家。

据扶荔所知,他们邻里间的关系还不错,平日里也互帮互助,部落里一起狩猎时,也经常一起行动。

扶荔猜测,能够让他们两家一起迟疑的,多半不是自家的事,而是他们共同的邻居。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便在他们附近搜寻,果然就在两家身后,看见了他们共同的邻居鼓媪。

扶荔记得这个老太太,想当初她和部落头一次接触时,先遇见的就是鼓媪。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鼓媪膝下原有两子,却都死在了那次水患,如今是她孤身一人守着家。

独居,年纪又大了,生活上肯定有这样那样的难题。

从前戈是首领,怎么统领部落她管不着。如今大家既然推她当家做主,那就得按她的规矩来。

对于老弱的照顾,就从鼓媪开始吧。

听见她的召唤,大石和小石立刻眼睛一亮,直接分开人群往前走。磨盘和粪球倒是有几分腼腆,但有了大石姐妹做榜样,他们便是有些不好意思,也跟着站了出来。

扶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语气温和地问:“你们两家可是有什么困难?”

小石抢先道:“首领,不是我们有困难,是鼓媪。”

“哦?”扶荔这才看了鼓媪一眼,不顾鼓媪连连摆手说“没困难”,仍就问他们四个,“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小石看了姐姐一眼,得到大石鼓励的眼神,便大声道:“鼓媪家里的青壮都没了,只剩下她一个,干不了多少活,也就分不了多少吃的、用的。

以前我们家和磨盘姐姐家里还能帮她,可是如今,我姐姐和磨盘姐姐都有了身孕,家里要添丁进口了,就帮不了多少了。”

扶荔惊喜地“啊”了一声,喜道:“两位要给部落增加人口,就是部落的功臣,该受赏才是。”

她转头吩咐戈:“但凡部落里有孕的,每人每月送一袋粮食。”

见戈面露难色,扶荔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抬手压下,“粮食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解决了。部落的发展,人口才是最大的事,不能不重视。”

见她说得严肃,戈只好先点头应承:“唯。”

扶荔拍了拍她的肩膀,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穿过人群走到鼓媪身边,扶着老人家走到了最前面,扬声问道:“咱们部落里,如鼓媪一般的孤寡,都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站出来的。

鼓媪似乎觉得很羞愧,一直掰扯扶荔的手,想要挣脱出来回到人群里去。

扶荔用力抓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又问小石:“小石,把你知道的,但凡是四十岁以上的孤身老人,或十二岁以下的孤身儿童,都指出来。”

小石家里因姐姐的缘故,刚受了扶荔的恩惠,正是满腔热血想要报答的时候。闻言直接点了点头,在人群里张望了一番,接连点出了好几个。

被她点到的人,年长的都直接低下头,年幼的先是抬头看大家,见大人低头了,他们就也跟着低头。

扶荔走到人群里,一个一个把他们都拉了出来。遇见年幼的还摸摸他们的脑门,语气温和地让他们不要害怕。

而被拉出来的那些人,或许是本着“不能让我一个人承受”的目的,把小石没点出来的陆陆续续都指出来了。

这些人里,真正四十岁以上的孤寡很少,加起来也才三十多个。倒是十二岁以下的儿童有一百多个。

至于原因,扶荔没有多问,也用不着多问。

由于生活条件简陋,医疗条件更是几乎没有,能活到四十岁的本来就不多。而且四十岁的他们,看起来已经非常苍老。

如果把他们带到扶荔前世的世界,说他们六七十岁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这么老的人,不但行动机能大大降低,还非常容易生病。

一个部落要保证种群更好的延续,资源本就会向青壮和孩童倾斜。他们能得到的更少,家中又无青壮扶持,自然更容易死去。

他们之所以觉得羞愧,不敢抬头,更不敢站出来,就是猜到了扶荔是要帮扶他们。

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让他们觉得,像自己这种无用的老弱,不该占用部落里的资源,首领允许他们苟活就已经很好了。

扶荔问鼓媪:“您觉得,挖捕兽的陷阱时,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鼓媪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

扶荔鼓励地看着她:“你只管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自有用处。”

戈也在一旁劝道:“鼓媪,既然是首领让你说的,你就说吧。”

有了先开口的,大家伙也都跟着劝,七嘴八舌的,有直接让她说的,也有让她要听首领吩咐的,不一而足。

鼓媪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颤抖:“陷阱不用挖得太深,但也不能太浅,半丈左右即可。口子要小一些,一步宽就差不多了。

最好在一侧挖出些台阶来,等抓住野兽之后,顺着这些台阶能更好把野兽拖出来。”

面对扶荔鼓励的目光,她越说越顺畅,原本岣嵝的背也不知不觉直了起来。

“要是来不及挖陷阱,也可以用绳索和石头临时做一个。用绳索绑住石头吊在树上,绳索的另一端在石头下方做陷阱。野兽触发之后,石头砸下来,就能把野兽砸死或砸伤,抓捕就更容易了。”

老人家侃侃而谈,众人都听得很认真。

许多

年轻的有些没想到,听了鼓媪的话觉得恍然大悟,嘴里念叨着:“原来还能这样!”

等鼓媪说完,扶荔又让那些老人里擅长耕种的站出来,谈论自己在耕种上积累的经验。

然后是擅长打磨石器的、擅长制造骨器的、知道怎么获得青铜块的……

连续点了几个代表发言之后,扶荔才重新站回高台上,朗声道:“或许大家很疑惑,我为什么要让这些长者说这些,或许有人已经明白了我的用意。

现在我就直白地告诉你们,他们的年纪大了,在体力上肯定比不上年轻人。但他们有多年积累的丰富经验,这些经验传授给青壮,也能让部落发展得更好。”

她环视四周,目光炯炯,大声问:“你们告诉我,如今你们还觉得年老体衰的人完全没用吗?”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开口。

小石左右看了看,不顾姐姐的阻拦,举起手来大声说:“不觉得,他们都是有用的人!”

“说得好!”扶荔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从前舍弃这些老人都是迫不得已,那时候咱们部落穷困,没有多余的粮食赡养他们。

但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有了盐,有了各种手工艺品,这些都可以拿到中原去换粮食,换各种必需品。

我还会从中原把更先进的种植技术带回来,以后咱们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充足,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忍痛舍弃老人了。”

扶荔相信,虽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对老人有同情心,但大部分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都说不出“人老了就自己找地方去死”这样的话。

很多时候,人类不是不愿意积德行善,只是没有那个能力而已。

锦江部落这些人,只是骤然脱离贫困,还没反应过来,心理上还没适应新的生活条件而已。

如今被扶荔一语道破,许多人都恍然大悟。

这一次,不必胆大活泼的小石带头,人群里就有人先出言声援:“首领说得不错,往后咱们日子好了,大家都能安稳活下去。”

有一个人带头,随声附和地就越来越多。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发,他们抬头仰望高台上的扶荔时,目光更加崇敬,也更加柔和。

只因有一件事,所有人都不提,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每个人都会老去。扶荔今日定下的基调,或早或晚,每个人都能受益。

自此,在扶荔的倡导和主持下,上了四十岁的老人,每个月都有一袋粮食、一包精盐和十斤肉的补贴。

他们则是负责把多年积累的经验传授给年轻人,并帮着部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编织、翻晒粮食,帮忙照看孩子。

那一百多个孤儿,也被扶荔集中起来养育,每天除了和别的孩子一起跟着扶荔认字读书之外,也做些采药、捕鱼的活。

三十多个孤身老人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负责照顾他们的生活。

扶荔归来半个月,锦江部落彻底步入正轨。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热火朝天,摩拳擦掌地要跟随首领,将锦江部落发展成蜀地第一大部。

就在扶荔点了人手,要跟着计蒙出去勘探地理时,凤睢部和狼易部的使者几乎同时到来。

两部的使者都带着大量硝制好的兽皮,还有一部分粮食,说是要换取锦江部落的精盐。

第73章 两部使者

“来者不善。”

计蒙一开口,就给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锦江部刚和梧部干了一架,虽然他们是在反抗侵略,梧部落是入侵者。但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凤睢部和狼易部究竟会帮谁,还得看锦江部落的态度。

若是锦江部愿意把盐卖给他们,他们自然会帮着谴责梧部,说梧部太过霸道鲁莽,不该对守望相助的友邦动兵戈;

若是锦江部坚持不卖盐给他们,两个部落怕是立刻就会换一副嘴脸:梧部好声好气拿物资去换盐,锦江部分明囤积了许多,却不肯襄助友邦一点,实在活该。

戈气道:“他们这是趁火打劫!当我们怕他们不成?”

但气恼归气恼,她也曾统领部落多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意气用事。

“首领,你说该怎么办?”

扶荔安抚地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去找他们。如今他们自己来了,倒省了咱们的事。”

既然要治水,又不可能只治锦江部领地之内的水,不然也没什么用呀。

这本就是一件需要群策群力的大工程,只有联合更多的部落,大家一起出力,才能彻底把水患平息。

前世扶荔学历史时,就对战国时的秦国李冰修筑的都江堰印象深刻。

在李冰修都江堰之前,蜀地洪水肆虐,害得当地百姓经常要逃荒,很多时候甚至无处可逃;

在都江堰修成之后,蜀地才从灾祸频发之地,变成了闻名天下的天府之国。

可以说,秦国能一统天下,物产丰饶的蜀中,绝对出了大力。

且自秦朝以后,蜀中是叛乱最多的地方。别的地方造反,都是老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蜀中人造反,纯粹就是统治者钱太多飘的。

见戈已平了心气,扶荔道:“好了,请两部使者进来吧。”

“唯。”

前来通报的小石大声应喏,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扬声喊道:“有请凤睢部与狼易部使者入内。”

因小石胆子大,口齿又伶俐,扶荔了解过她家里的情况,知道除了他们姐妹之外,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年长的哥哥,便问她愿不愿意跟在自己身边做个随侍。

小石本就对她十分崇敬,巴不得多与亲近亲近呢,如何不愿意?禀明母亲之后,第二天就来上任了。

扶荔并没想着抹杀她的天性,只是教她些眉高眼低,又让她跟着计蒙学些礼数。

她年少聪慧,又十分爱学,前后不过半个月,便有模有样了。

凤睢部的使者是个中年男人,留着时下流行的大胡子,下身穿一条原色葛布裤子,上身裹着一片兽皮,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以红色和青色颜料为主,绘着神秘的图纹。

狼易部落的使者是个青年女子,身姿高挑,体态丰硕,头上缠着青色巾帕,上身穿黑色滚青边的短褐,下身是一条褐色的裤子,踩着一双旧草鞋。

她也绘了图纹,不过不是在身上,而是在脸上。

两人来之前,得到的命令差不多,就是试探新改名为锦江部的态度,看看锦江部是不是攀上高人,发达之后就不乐意搭理他们这些穷亲戚了。

若是锦江部依旧愿意与他们交好,那大家相安无事,他们还会帮着镇压梧部,算作是给锦江部的投名状。

若是人家看不上他们了,也先别撕破脸,最好是借机探查一番,看锦江部那高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探查的结果,将会决定他们对锦江部的态度。

因一开始就把锦江布放在了强者的位置,两位使者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多多少少都有几分忐忑。

如今又见这锦江部新首领的随侍气度不凡,他们心里更是没底,不敢有半点跋扈之态,老老实实就跟着小石进去了。

“凤睢部洪,拜见锦江首领。”

“狼易部周山,拜见锦江首领。”

扶荔语气平和:“贵使请起。”

“多谢锦江首领。”

两人再拜之后起身,扶荔赐了坐,小石便引着他们,在下首的两个四脚竹凳上坐了。

这四脚凳也是扶荔这次从峨眉山带来的新玩意儿,两个使者是头一次使用,觉得比靠支踵跪坐舒服多了。

此时的中原礼仪还没发展到高不可攀的程度,两个使者非但不觉得改掉跪坐掉价,反而觉得锦江部果然发达了,光是这个座位,就比他们流行的跪坐舒服多了。

扶荔道:“两位贵使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了。精盐虽贵,却比不上咱们几部间多年的情意。

咱们是第一次打交道,你们大概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就直说了。”

两个使者闻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做出洗耳恭听之状。

扶荔道:“换盐之事我允了,贵使回去之后,便可上覆贵部首领,日后每年都有五百斤的交换额度。”

听见这话,两个使者提着的心瞬间就放了下来,起身道:“

多谢锦江首领。”

每年五百斤盐,足够他们部落日常使用了。

“两位不必多礼。”扶荔脸上含笑,慢条斯理地说,“其实盐不算什么,只要你们有足够的粮食,便是要一千斤盐,我们也换得起。”

两位使者并不知道她这话只是个引子,只以为她是真心想拿盐换粮食。

凤睢部的洪苦笑道:“这么好的盐,要是能多换一些,谁能不愿意呢?只是贵首领也该知晓,我们凤睢部七年前才迁移到现在的领地,能够耕种的土地并不肥沃,部落上下勉强糊口而已。再多的粮食,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狼易部的周山也道:“我们狼易部的土地倒是更肥沃些,奈何领地之内山多地少,每年首领都要带领族人捕野兽、采山货贴补。”

总而言之,两个部落各有各的难处。

这话可能不尽不实,但真实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扶荔虽没有去过他们部落,却很了解曾经的戈部。

只有实力差不多的部落,才能玩到一块去。但凡有一个部落实力突出,曾经的友邦会有什么反应,先看梧部,再看凤睢与狼易部就知道了。

扶荔感同身受般点了点头,说:“你们的难处我都知道,从前的锦江部又何尝不是如此?”

两人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都想着:从前你们也是如此,后来又是如何改变的?都提到从前了,你倒是接着往下说呀!

可扶荔却忽然笑着摇了摇头,一副“往事不可追”的样子,重整神色欢笑道:“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我们锦江部换了新首领,要在五日后举行一场篝火晚会。两位在这个时候来,也是恰逢其会,不如就等参加了篝火晚会再回去吧。”

这场晚会,自然是临时加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俩人留下来,让他们好好感受一番锦江部如今的变化。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话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适用。

等他们看到了锦江部如今的生活,不信他们不动心。

只要动了心思,要么会想着贴过来学习,要么就是想用武力抢夺。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给了扶荔整合他们部落资源的机会。只不过前者的手段温和些,后者就简单粗暴多了。

毕竟,对待侵略者,若不报以铁拳,世人怎知我爱好和平?

两人换盐的差事顺利完成,心中正是喜悦之时,遇上这等喜事,又怎会不想凑凑热闹?

扶荔便让人领他们下去休息,又命戈亲自安置他们带来的使团。

“既然是友邦来客,务必让他们宾至如归。”

“唯。”戈露出了然的笑容。

等戈退出去之后,计蒙问道:“我是不是过些日子再去勘察地形?”

其实她心里已经不耐烦了,却也知道,若是能得三个部落齐心协力,比之锦江一部,自然事半功倍。

扶荔笑道:“不,你立刻就去,今日便带着人出发,最好是叫他们的人看见。若是他们问起时,你不要说是干什么的。”

计蒙一时间想不透她有什么计较,但若能立刻出发,也算是称了心意,自然无有不应。

当下她也退了出去,把先前挑选好的十个人召集起来。

那十人已经打点好了包裹,每人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一个竹子做的水壶,装得最多的就是干粮。

原本他们还以为,两个部落的使者来了,出门的事就得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毕竟此次离家,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计蒙挑选的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壮,从没单独离开过部落,心下难免忐忑。

得了计蒙召唤,十个人都重新辞别了亲人,跟着计蒙从大路出去。

安置使团的房舍,就在大路两边。他们走的时候,使团正在往下卸东西,见他们一队青壮出去,还各自都背着包袱,难免心生疑惑,赶紧报给了自家使者。

两个使者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心机更加深沉,思虑也更加周全。像他们这种聪明人,最怕的就是想的太多。

偏偏在这等敏感时刻,锦江部派出一队青壮要远行,莫不是要打探消息,准备和哪个部落开战?

“你们没拦下来问问?”洪问。

禀报的人说:“当时狼易部的人就在路对面,他们都没人拦,咱们怎好阻拦?那不是得罪人吗?”

如今形势不同了,锦江部的实力明显比他们强,他们作为弱者,行事自然要更加谨慎。

还没到锦江部前,洪就再三叮嘱跟随的族人,若是锦江部有意延续以往的交情,让他们管住嘴、管住腿,多看、少问、少走动。

如今看来,狼易部的周山,也做了同样的交代。

第74章 吓吓他们

两个部落的使团都在看对方行事,也都盼着对方先犯点错,好让他们借机向锦江部表达亲近之意。

说白了,就是想让同行衬托一下自己。

奈何两边的想法太一致,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弄到最后谁也没动。

当晚霞遍染西天时,便有两个穿着竹甲的侍从前来,说是首领在听涛阁设宴,要给两位使者接风洗尘。

洪客气地说:“还请两位稍等,待我洗漱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裳以表诚意。”

两个甲士不苟言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门神似地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洪进内室之前,给自己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便亲自倒了茶来慰劳两位甲士,但两人推辞不喝,不管随从问什么,他们都闭口不言,不但把随从弄得七上八下,就连借口换衣裳躲在内室听觑的洪,也不免紧张了起来。

又想到锦江部新派出去的那一队青壮,他心里难免生出疑影:难不成,锦江部的新首领是对我凤睢部心有不满?

若是他们凤睢部强盛,洪只会愤怒,觉得锦江步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

可如今强盛的是锦江部,他就只敢想:莫不是捂部使者先到凤睢部的事泄露了?还是说这次私自带着物资来换精盐,未曾事先通报,让锦江部觉得不满了?

他一颗心仿佛变成了一口深井,里面正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惹他心烦;又仿佛怀里揣了二十五只老鼠,只觉有百抓挠心。

可是到最后,他也只能苦笑着把这次带来的最鲜亮的那身衣裳换上,姿态谦和地跟随两位甲士一同去听涛阁赴宴。

听涛阁的名字取得很好听,其实就是用木头和竹子搭建的一座小楼,只不过搭建的地点很是巧妙,在瀑布对面依山而建。

人坐在楼上,水流声清晰可闻,还有瀑布砸在水面上的轰隆声,闭上眼睛如闻波涛。

故此,扶荔取名叫做听涛阁。

洪跟随甲士而来,在楼下与周山相遇。两人几乎同时顿住了脚步,无声地朝对方行了个礼,周山在前,洪落后一步,前后脚上了楼。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们自己知道,无形之中两人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

扶荔这个东道主只做不知,非常热情地邀请两位使者上座,戈做陪客,她自己关席。

席上摆的都是上好的烤肉,还有用扶荔从华镜那里要来的一块扎头(含酵母菌的老面团)做的发面馒头,每人面前都摆了一碟用茱萸和韭、蒜、野柠檬汁调制的酱汁。

酒是山间的猴儿酒,很是清甜甘洌。

这个座次、这个规格,不可谓不是倾其所有相待了。

席间扶荔客气,戈爽朗。两人一个劝食,一个劝酒,就好像是单纯热情好客的主人。

可他们越是如此,洪与周山就越是忐忑。

原本因着先前的猜疑,两人之间有些僵冷。可此时心中忐忑至极,彼此又没知心人可以商议,两人的心境奇迹般地又被拉近了。

他们相互打着眼神,默契不够,但都是聪明人,也大约能猜出对方的意思。

只可恨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纵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能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扶荔突然放下酒杯,重重叹

了一声,把洪和周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也把酒杯搁下了。

两人终于光明正大地对视一眼,洪谨慎地问:“贵首领可是身体不适?”

戈怫然不悦:“这是什么话?我们首领乃是峨眉山赵真人的高足,自幼修得一身本领,体魄不知有多强健,怎会不适?”

她本就是个爽利人,在两位使者面前展现的又是十足的爽朗形象,这话虽然冲了些,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只会让人觉得讪讪,不至于胆战心惊。

洪干巴巴地笑了笑,以目视周山。周山情知今日躲不过,只好按耐住所有的心思,满脸不解地问:“锦江部土地肥沃,青壮勇猛,如今又有鱼盐之利,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不知贵首领还有何忧愁?”

扶荔道:“两位有所不知,我家老师虽是大罗金仙,但平生不好与人争斗,唯好经商盈利,自来教导我以和为贵。

我虽不才,承蒙众族人看得起,推我做了首领。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既然做了首领,自然要思虑族人的安稳富足之计。

奈何,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梧部与我锦江部也是多年姻亲,我部的孩儿里有梧部的外甥,梧部的孩儿也有许多我我部的外甥。

按理说这种关系,彼此该守望相助才是,不该谋相伐。可梧部却贪心不足,明着是要以物易物,实际上却是成心刁难。”

说到这里,她叹息着摇了摇头,看看左右两位使者,别有意味地说:“有些事,便是我不说,想来两位也知晓。今日就请两位使者评评理,谁是冤主,谁是债主?”

两人心里都咯噔咯噔的,到底周山年轻,经的事少些,这会儿脸色就有些发白。

就在他们出发之前,梧部的使者已经到了他们的部落。

甚至他们敢直接登门要求换盐,也是肯定了梧部已经与锦江部撕破了脸,多多少少都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

扶荔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知道了梧部往他们部落派遣了使者。

再想到那十几个带着包袱的青壮,还有甲士堪称冷漠的态度,他们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其实扶荔是在诈他们,但周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许多。

洪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先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贵首领,外臣还有一事禀报。”

周山反应慢了一拍,暗骂洪不厚道,也连忙起身,说自己也有事禀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梧派使者联络他们的事都给倒了个干净。

戈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果然是狼子野心!”

这次周山抢了先,立刻撇清道:“梧部的人前脚刚到我狼易部,首领便派我前来,就是为了告诉贵部,我狼易部必与贵部共进退!”

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立刻又换上了更加真切的,语气也无比真诚:“我凤睢部亦然。”

他在心里感慨:还是太年轻了呀,还是太年轻了!怎么能松口松得这么快呢?应该拖一拖,让锦江部首领先透口风的。

就连扶荔也没想到,周山竟然这么爽快,原先计划好的说辞,这会儿竟是要省掉一半了。

“两位的诚意,我已经感受到了。请坐,都请坐。”

请他们再次落座,扶荔示意伺候的人把残羹冷炙都撤下去,换了几样下酒菜上来。

扶荔道:“实不相瞒,我上次出门并非是为私事,而是为了咱们几个部落共同的一件大事。

只是没想到,事情刚有了眉目,我带着高欢天喜地地回来,迎接我的不是部落的安居乐业,而是来自友邦的战火。”

她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却又很快强颜欢笑:“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我再敬两位一杯。”

酒是好酒,但两人却没心思细细品尝了。他们迫切想要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接下来,不管是扶荔还是戈,都一个劲儿顾左右而言他,三番五次把话题扯过去,两人都能或巧妙或直爽地岔开。

心里藏着事,就更容易喝醉。

月上中天时,两人都是被甲士扶着回去的。

等到第二天,整个锦江部都热闹了起来,无论男女老少,都在为庆祝新首领登位做准备,忙得两部使臣都不好意思多做打扰了。

但扶荔是不会让他们闲着的,特意派遣了机灵善口舌的小石做向导,领着他们游赏锦江部的风光。

小石提前得了吩咐,特意带着他们看了新房子、新开辟的田地、新组建的手工业作坊,还特意从制盐坊路过。

不过,这个地方属于机密,小石一言带过,指着那高高的围墙说了句“这里就是制盐坊”,就带着他们走了过去,丝毫没有领他们进去参观一下的意思。

洪和周山都眼巴巴的,跟在小石身后,你给我打个眼色,我给你打个眼色,都希望对方先开口。

可还不等两人分出个胜负来,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喊杀声,两人的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

周山问:“这是哪里的声音?”

小石“哦”了一声,随口道:“这是首领在练兵。先前梧部入侵,首领对勇士们的战果跟不满意。她曾跟商邦闻太师学过兵法,决意亲自练兵,更好地守卫部落。”

闻太师的名号他们没听过,但蜀地之外如今统治中原的是有商氏,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中原大族的底蕴,自来不是他们这些偏远之地能比的。

见两人噤若寒蝉,小石暗暗一笑,若无所觉地说:“两位想看看吗?从这条路过去,那里有一片平整宽阔的山谷,并不适宜耕种,首领便开辟做了练兵之所。”

“这……”两人对视了一眼,洪谨慎地问,“可以吗?会不会太过冒昧?”

“当然不会。”小石直接往那边走,“两位请随我来。”

——不让你们看看我部军容,也怎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两人虽心有顾忌,却到底没忍住诱惑,跟着小石一路走到了山谷口。

喊杀声声声入耳,但更让洪和周山颤抖的,是那五百多青壮身上披着的青铜甲片,还有手中统一的青铜兵器。

这五百人有男有女,统一的特点都是身材高壮,身上都穿着竹片与青铜片混合编织成的甲。手里的兵器虽有矛有戈,但都是纯正的青铜制品。

这些都是扶荔从亳邑那边弄来的。

自从她在亳邑附近开采铁矿制造兵器以来,商邦便开启了铁器时代,从前的青铜兵器逐渐被淘汰。

扶荔拿到的这一批,都是太师府甲士从前用过的。

牧老已经答应了,会替她多搜集些淘汰下来的青铜甲胄和兵器。

小石说:“这些兵器和甲片,都是首领从中原弄来的。首领说,头一回去得太过仓促,人家的存货不多,等下次再去时,能带回来更多。”

“咕噜!”

洪咽了咽口水,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脸色苍白道:“不想贵首领和中原诸侯,还有这般渊源。”

接下来的几天,小时仍旧没心没肺的,整日里带着两个使者东游西逛,哪里好玩就往哪里凑。

但两位使者却没有半点游赏的心思,只是觉得每分每秒都十分煎熬,只盼着这五天快点过去,他们好回去找自家首领商量对策。

等到第六天,终于可以告辞了,两位使者精神连续紧绷几天,骤然松快,真有种海阔天空的错觉。

扶荔比他们更高兴,因为灵珠子来了。

第75章 灵珠子:你摸过自己的腰?

戈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非常知局,灵珠子踩着风火轮落下之后,她对扶荔露出个暧昧的笑容,拉着年纪尚小的小石就出去了。

被她拽着的小石有点无

语:“大长老,你别拽我了,我又不傻。”

虽然她还没到能参加部落聚会的年纪,但她姐姐已经怀孕了,该教她的东西母亲也已经教过了,别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好不好?

戈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怕你耽误首领会情郎嘛!”

“我真不傻!”小石哭笑不得,和她一起走远了些,才忽然问道,“大长老,你说那位灵珠公子若是要长久跟在首领身边,咱们该怎么称呼?”

不怪她多想,实在是他们这些部落一直实行的是群婚制,男女双方只在部落聚会的时候一起睡,女人们怀孕之后都是回自家部落养胎,根本没男人什么事。

像灵珠子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次见。

一句话把戈也给问住了。

她认真思索了半晌,迟疑道:“我听说中原诸侯的妻妾都被称为夫人,正妻为国夫人。若是首领有意明媒正娶,咱们也该学中原诸侯,称国夫人?”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道理,又好像不大对劲。

小石又问:“大长老,中原有女诸侯吗?”

“肯定有啊!”戈觉得她问了句废话,吐槽道,“我是不明白的,中原为什么那么多诸侯都是男的,连做共主的那个王都是男的。他的妻妾生下的孩子,能保证是他的吗?”

她觉得,还是女人做首领才好,孩子都是亲自生的,自家血脉做不了假。

小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嬉笑道:“说不定他们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到头来都便宜了别人的孩子。”

“你这孩子,别胡说!”戈板着脸训斥了一句,却很快连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自以为走得足够远了,却不知扶荔和灵珠子都是修行中人,耳力实在惊人,把两人的八卦听了个全乎。

扶荔有点尴尬,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咳,你别听他们胡说。小石年纪小,戈姐又是个不靠谱的。”

“明白了。”灵珠子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所以,你是不准备给我一个名正言顺了?”

扶荔:“啊?”

灵珠子挑眉,语气似嘲似讽:“装傻充愣?这可不像你啊。”

扶荔:“我不是,我没有。”

灵珠子抱臂冷笑:“不是什么?没有什么?”

扶荔:“……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直接。”

灵珠子:“你只顾你想到的,却不在乎我怎么想。”

扶荔:“…………”

她这回彻底无语,总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动辄得咎”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扶荔干脆利落地扑了过去,双臂缠住他的脖子,修长的双腿绞在他劲瘦有力的腰上,趁对方下意识低头来扶她的瞬间,柔软的唇瓣堵住了那张说不出半句好话的嘴。

——既然不会说话,那就干脆别说了。

紧密相贴的躯体,唇上柔软又强硬的触感,让灵珠子眉眼一弯,无声地笑了笑,以同样的热烈回应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唇瓣终于分开,扶荔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见灵珠子半点气喘也没有,只是懒洋洋地看着她笑,顿时明白自己被他给耍了。

“好哇,你这人不学好!”她气得在他背上捶了好几下,尤不解气,低头一口咬在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一个醒目的牙印。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又警告灵珠子不许用法力消去,等他答应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在齿痕上轻轻抚摸,一边得意洋洋道:“你不是想要名正言顺吗?给你留个记号,让大家都知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灵珠子嗤嗤一笑,就着她盘在自己腰上的姿势,抱着人坐在了椅子上,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他并没有用力,是以扶荔也不觉得疼,只是有些酥酥麻麻的,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又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下,抬起头得意地“哼”了一声。

她咬得还是那一处,原本齿痕深深,有股火辣辣的疼。又被她牙齿按着轻轻地磨蹭,疼中又发出痒来,激得灵珠子不住地哆嗦,眼眶中渗出两滴泪水来。

他一向要强,觉得有点丢人,负气又衔住她圆润的耳珠啃了一口。

也不知是得了什么乐趣,两人仿佛变成了一对争夺线团的猫,你咬我一下,我撕你一下,很快就把线团抛诸脑后,两只小猫打得不亦乐乎。

直到扶荔猫猫玩累了,喵喵叫着钻进灵珠猫猫的怀中,讨好地蹭了蹭。

见她占够了便宜就卖乖,灵珠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一手搂住腰,一手托住腿,把人抱了起来放在身旁。

屋里的凳子有好几张,两人却偏要挤在一张条凳上,连体婴一般粘在一起,仿佛这样呼吸才顺畅。

灵珠子一边给她整理衣饰,一边问:“你怎么忽然想起做什么部落首领了?”

这个时代,人和仙虽然还没彻底分割,但仙人普遍看不上凡人,自然也不会想着去做他们的统治者。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实在是盛情难却。”扶荔摇了摇头,转而道,“不过我做了首领,许多事情更加名正言顺,于治水大业只有好处。”

“你不怕麻烦?”

“倒也没什么麻烦的,后续我还准备将蜀地所有的部落都整合在一起,大家齐心协力,一起修筑水利,把这里变成天府沃土。”

见她半点都不勉强,灵珠子便点了点头,道:“罢了,这些我也不懂,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特制的兽皮纸来:“喏,这就是整个蜀中的地下水脉图,还有山川分布图。”

扶荔接过来仔细看,又听灵珠子道:“至于地上的水脉,这些年变动得太多了,太过混乱,从前那些已经不具备参考价值。”

他有些遗憾,扶荔却很乐观,晃了晃手里的水脉图说:“有这些已经很好了,省了大力气呢。至于地上的水脉,咱们可以自己勘探嘛。”

当年大禹治水时,就是靠着一部上古时期的《山海经》。

禹王之时距离上古何止千万年,《山海经》上记录的山川水脉,早已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变,参考价值实在不大。

可禹王还是靠着自己的毅力和聪慧,整合了一切可利用的力量,并力排众议,改变了“以堵为治”的治水之法,坚持改堵为疏,最终重新疏通了河道,重新划定了天下的水脉。

要知道,那个时候,禹的家族已经有过一次治水失败的经历了,他父亲鲧就是因为治水无功而死的。

若是换了旁人,不是根本不敢接这项苦差,就是接了之后一力求稳,只盼无功无过。

扶荔不敢自比禹王,但帮着禹王治水的计蒙都已经来了,区区蜀中水患,难不成还能比治理天下水患更难吗?

她总是那么自信满满,仿佛是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灵珠子看着她,眼睛止不住地发亮,只想和她近一些,更近一些。

这一刻,思维操控了身体,扶荔被他挤得不耐烦,干脆起身坐在他大腿上,抱着他的脖颈就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乖,我又不会跑。”

所以别挤了,再挤我就要掉下去了。

灵珠子下意识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只觉得这截细腰蕴含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忍不住捏了捏,扶荔嬉笑着捉住他作乱的手,娇声嗔道:“别闹,痒。”

“我不是在闹。”灵珠子使了个巧劲,挣出手来反手握住她的,直接按在了她的侧腰上,“你自己感受一下,和从前是不是不一样了?”

扶荔疑惑地捏了捏:“没有啊。”

灵珠子:“你从前捏过自己的腰?”

扶荔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有。”

谁没事捏自己的腰呀?

灵珠子又问:“你最近修为可有精进?”

“自然是有的。”在修行上,扶荔从来不怵。

“我的意思是说,可有大的跨越?”

“那没有,只是每日循序渐进罢了。”

“可是最近勤练武艺了?”

“也没有,最近忙着练兵呢。”扶荔不知道他问这些干什么,但还是照实说了。

灵珠子沉吟了片刻,说:“走,出去打一场。”

“诶?”扶荔一脸懵地被他拉了出去。

灵珠子:“拿出你的剑,出招。”

扶荔好像明白了些,取出秋水剑,整个人气势一变,仿若出鞘的利剑,正色道:“请师弟指教。”

灵珠子也召来斩妖剑应对,扶荔主攻,他则是以守代攻,并未使出对敌时的杀招。

扶荔的剑法是从元始天尊那里学来的,天然便带着几分肃然周正之气,招式转换间堂皇大气,并无半点剑出偏锋之奇。

灵珠子的一身功法,多来自女娲娘娘,剑出如风,道法自然,半点没有天生火灵的暴躁之气。

两人过了百十招,灵珠子一个闪身,在她手腕上轻轻一点。扶荔便顺势收了剑,急切地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灵珠子道:“你的实力增强了。不是修为,也不是武艺,就是纯粹的实力增强了。”

扶荔固然是个绝世天才,灵珠子也不遑多让。可扶荔的修行时间,却连灵珠子的零头都不到。

按理说,哪怕灵珠子只守不攻,扶荔也不可能在他手下撑一百多招,但她就是撑下来了。

扶荔以为是灵珠子对她开闸放水,但灵珠子却告诉她:“我其实并没有怎么让你,甚至若是你我当真为敌,各自全力拼杀,你还能撑得更久。”

第76章 三教潮人们

两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种情况,他们两个都是第一次见。

“算了,先不管了,反正是好事。”扶荔心大,没什么不好的预感,也就不当是大事。

她伸手往前一指:“走吧,咱们到那边去坐坐。那里已经重新布置了,跟原来的不一样。”

两人手拉着手,绕过一丛手臂粗的大竹子,忽然柳暗花明,泠泠水声入耳,却是从涯壁上渗出一眼细细的山泉来,沿着山壁汨汨而下,蔓延出三尺多宽的水痕来。

下方长着一丛香草,紫芸、青芷相杂,湿润的香气幽幽散出。

再往外一点,才是一片低洼积成的一个小小水潭。因壁上水流不大,哪怕积水成潭,也是静静的,显得潭中的几尾银鱼格外活泼。

水潭边上安置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上摆着一套薜荔女萝编织成的桌椅。

桌子呈倒椎型,椎尖卡在一个圆润的底座上。为了更好地保持平衡,又从桌面上垂下一圈藤编祥云状的支架。

这种复杂的工艺,原本不是锦江部的人能做出来的,但扶荔给了个图纸,做藤编的人反复琢磨,废弃的藤蔓当柴烧,足够煮熟整个部落一天的食物,才总算是做出了个像样的。

把这个桌子做成之后,那人立刻就从新手变成了大师。

扶荔给他取了个新名字——姜荨,允许他自己从一百多个孤儿中,挑选出十个心灵手巧的,一起跟着他学做藤编。

从那以后,姜荨和做竹器的工匠一样,就不必参与部落的耕种和狩猎,只专心研究藤编,为部落创造经济效益。

藤桌周围放的坐具,虽然也是藤编的,但样式却还是四脚凳,只是在凳面和支架上多添了些花纹,并没做其它的创新。

原因也很简单——四脚凳是扶荔亲自设计的款式。

自从第一个木质的四脚凳做出来之后,这东西就成了整个部落的爆款。不必扶荔指点,就自动衍生出了竹制和藤制的。

更有甚者,还有人用打击石器的方法,做了个石头的。

只可惜,适合做打制石器的石头都比较脆,那个石制的四脚凳没用多久,一支脚就碎成了石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