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叶的才能算不上特别出众,却老成持重,是个绝佳的辅助之才。
更为难得的是,她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晰。冯池做了尚书,她不妒忌;黄玉将来会越过她做尚书,她也能平常以待。
别的不说,单就这份心性,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对于这样的中流砥柱,扶荔虽然不会亏待。问明了兰叶膝下有两女一子,长女已经考了功名,次女却是读书不行,习武也没什么天赋。
扶荔便召见了她的次女,亲自考核过后,发现这姑娘的灵性全在绘画上。
她当即大手一挥,让她到了宫廷的御用画师,初始的待遇是八品,熬资历最高能升到六品。
兰叶感激不尽,辅佐冯池也更加尽心尽力了。
吏部平稳过渡,各方观望的人也都放下了心。
只是有一样让扶荔苦恼,那就是迟迟寻不到扶摇的转世之身。
第106章 神庙
灵珠子道:“既然凡间寻不到,不如去地府看看。”
扶荔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让人把计蒙请来,请她暂且安稳朝堂,自己好腾出手来跑一趟地府。
“等等。”计蒙问明了他们是要去地府,忙抬手拦住,有些吃惊又有些无语,“你们两个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就敢往地府里钻。”
扶荔一愣,与灵珠子对视了一眼,双双转眸看向计蒙。
面前的两张脸,一张比一张更好看,也一张比一张更迷茫。计蒙只觉得浑身无力,不由抬手抚额,叹气道:“我的王啊,都已经做了人间的王了,怎么就不把关乎自身的事都弄清楚呢?”
却原来,三界六道自来就有王不见王的说法。
天帝不好与人间帝王见面,人间帝王也不好与阴间天子会首,阴间天子平白也
不会去见天帝。
只因天道之下,天地人三界是平等的,三界的天子哪一个在自家不是至尊?彼此厮见了,不好称呼倒在其次,若是言语间有了什么龃龉,那才是遗祸无穷。
扶荔道:“只是下去找人,不见酆都大帝便是。”
计蒙却道:“哪里是你想不见就能不见的?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身上携带着偌大气运,便是你想不见,只要你亲身到了地府,酆都大帝为了不失礼数,也得动身来接待你。”
扶荔:“…………”
——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层麻烦。
灵珠子挺身而出:“既然荔儿不能去,我孤身前去便是了。”
计蒙只是看着他,把一双眼睛木成了死鱼眼,什么话也不说,却又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
灵珠子不想体会,转头看向扶荔,不乐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扶荔反问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灵珠子:“王后。”
适应了这个身份之后,他说起来理直气壮。
“是呀,王后。”扶荔微微点头,又问道,“夏朝之主的尊称又是什么?”
灵珠子:“夏后……后?”
说到这里,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虽然人族共主的称呼逐渐变成了“王”,但“后”的地位与王等同。
天下诸侯,也可称为“天下君后”。
也就是说,王去不了的地方,后同样也去不了。
两人垂头丧气地对视了一眼,扶荔趁机给他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两人便齐齐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计蒙。
扶荔也就罢了,私底下相处时,她没少对着计蒙撒娇。可是灵珠子也来这一套,把计蒙惊得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忙抬手道:“打住,打住,我是不会往地府去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着话她便抽身往外走,一副没商量的样子。
扶荔赶紧抢上前抱住她的手臂,哀哀地只是唤她的名字:“计蒙姐姐,计蒙姐姐,计蒙姐姐~”
计蒙满脸无奈,一边用力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一边解释道:“不是我躲懒,实在是地府有我的故人,也有我的敌人,无论哪一方我都不想见。”
地府统治阶级的构成,是巫妖二族的残余势力。十殿阎罗有九个都是巫族,十大阴帅是妖族。掌管地府的平心娘娘是巫族后土平心娘娘,掌管生死簿的大判官是妖族十太子陆压。
谁能想到,当年打生打死的两族,到最后不得不凑到一起共事?
十大阴帅里的牛头马面,就是原本妖族十大圣里的英招与呲铁。自从金乌太子十去其九,他们俩就一直奉帝俊之命,贴身保护独苗陆压,一直跟着陆压进了地府体系,并招募了许多流散的妖族高手,为太子效命。
他们不是没找过白泽和计蒙,只是白泽善推算,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计蒙则是一头扎进漳渊死憋着不出,谁也找不着她。
只怕在陆压、英招和呲铁眼中,计蒙和白泽一样,都是叛徒。她才不想去地府触霉头呢。
既然有这段缘故,扶荔也不好再勉强,只好放她去了。
恰好这时,紫芸抱着一摞奏折走了过来。扶荔看见她眼睛一亮,拍手道:“哎呀,我怎么把太乙老师给忘了?”
地府那边计蒙不好去,别人去了又不顶事,整个蜀国都邑锦官城,最合适的人选可不就是太乙真人了吗?
紫芸不明所以,把奏折放在御案上,回身禀报道:“大王,这是我工部本季度的研发进度。”
扶荔道:“先放那儿吧,等我回来看。正好你也来了,咱们三个一起,去给老师请安。”
说着在原地转了一圈,身上的常服便换成了烟紫色的道袍,金冠玉簪也变成了月牙冠。
紫芸故意皱眉:“臣还不到散衙的时候。”
扶荔笑骂道:“你少来,我还不知道你?日常弄完了公务,偷跑多少回了?”
紫芸被她揭破,“嗤”的一笑,拱手道:“还要多谢嫂嫂爱我。”
说完,她也把身上的常服换了下来,三人一起去城西的工神庙见太乙真人。
锦官城最大的庙宇是三清庙,稍次者为女娲庙,这两座庙宇建在城东。城西也有两座庙宇相邻,正是财神庙和工神庙。
工神庙在左,财神庙在右,两座庙宇的门楣规格不相上下,香火旺盛也相差仿佛。
赵公明特意来看了一回,心里不大高兴,私底下还和扶荔抱怨:“那就是你说的惊喜?不是说给我的惊喜要比太乙那个老牛鼻子大吗?怎么是一样大的?”
扶荔忙悄悄道:“老师莫急,这里面有门道,你且听徒儿与您细说。”
赵公明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那你说,要是说得不好,为师可不依你。”
扶荔笑道:“老师有所不知,太乙真人以工艺奇巧立庙,您则是以财运亨通立庙。世人所叩拜祈求者,无不是与自身息息相关。
工匠再怎么奇巧,不可能件件都与百姓相干。但天下哪个百姓,不希望自己财源滚滚呢?
如今是庙宇刚立,自然显不出来,日后天长日久,财神庙的香火必然是诸神中最为旺盛者。”
赵公明原也不是非要她说出个一二三,只要徒儿肯费心思哄他,他就很高兴了。
但听着扶荔说的这一篇话,越听越有道理。他受了这些日子的财神香火,冥冥之中自有感应,扶荔的话语便是契机,他竟隐隐看到了这庙宇日后的鼎盛。
他顿时大喜过望,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徒儿,真是好徒儿。为师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这倒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在赵公明与太乙真人之间,她当然是向着赵公明的。
神庙分外殿和内殿,凡人只能看得见外殿,内殿乃是神人居所,连庙祝都不得入内。
蜀国虽无国祭之神,但这几位神明的庙宇却遍布各地,只是总庙设在锦官城,诸神的真身偶尔来时,也都在这里安歇。
自从有了工神庙,太乙真人便一年到头两边跑,这几个月在乾元山,那几个月就在锦官城。
如今这个时节,正是他常驻锦官城的时候。
三人进了庙,先在前殿拈香叩拜,才走到神像后面,那里有通往后殿的阵法。
庙祝认得他们,看见他们进来就急忙上前奉承,却又被扶荔抬手止住了,给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好生给别的香客解签。
自家弟子在外拈香,太乙真人立刻就有感应,等他们进去的时候,水火童子已整治好了茶点,单等他们入座。
太乙真人笑道:“在前面已经拜过了,这会儿就不必多礼了,都坐吧。”
看着三人落了座,他又似真似假地抱怨道:“我知道你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来看我,必然还是有事相求。”
一句话说得三人都有些尴尬,到底还是扶荔端的住,满脸敬佩地竖起了大拇指:“我就知道瞒不过您老人家,您神通广大,一猜就着。”
太乙真人被她逗得嗤嗤直笑,指着她道:“你呀你,贫道算是拿你没办法了。说吧,到底什么事?”
扶荔就把寻不着扶摇转世的事说了,请他往地府一行,探查一番。
太乙真人“嗐”了一声,摆手道:“我当什么大事呢。也不必往地府去了,明日我约了地藏王菩萨喝茶论道,顺便问他一句就是了。”
灵珠子闻言皱眉:“您还认识西方教的秃驴?”
当年伏羲陨落,说是亡于巫妖大劫,其中却有西方教准提道人从中作梗。女娲圣人对西方教无甚好感,灵珠子也甚是厌恶。
太乙真人连忙解释道:“地藏菩萨虽然也是西方教出来的,对那两位教主的教义却并不认同。
当年祖巫后土舍身化轮回,他就抓住机会,立下大
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你想想,三界生灵轮回往复,地狱怎么可能空呢?他显然是不想再回西方去了,只一心在地府度化冤魂。”
灵珠子沉默了半晌,说:“这倒是个有道的菩萨。”
见他们说开了,扶荔忙缓和气氛,笑道:“还是老师交友广阔,这件事就拜托老师了。”
太乙真人有心安抚自家徒儿,忙不迭地满口答应:“放心,放心,等明日他来了我就帮你问。”
第107章 嫌隙
等到第二天地藏菩萨来,太乙真人正招待他喝茶,忽然水火童子进来禀报:“老爷,大王着人送了四样茶点来,敬献您与菩萨。”
太乙真人微微挑眉,叫:“拿上来,我看看。”
他笑呵呵地对地藏菩萨说:“金兄有所不知,我这个弟子妇,最善做茶点。如今蜀国上下常吃的许多点心,都是她传的方子。”
地藏菩萨俗家姓金,讳上乔下觉,也曾是某国王子,因看破红尘出家,要参悟普渡世人的大道。
哪知入了西方教才知晓,西方教将就寂灭为空,一心教人今生受苦忍耐,以图来世享福。
更有甚者,西方教的功法与教义,都只能修持自身,并不能普渡别人。
以今生求来世就足够虚无缥缈了,还只能渡己不能渡人。这和金乔觉的初衷大相径庭,让他十分失望。
但西方教是进去容易出来难,更别说他资质出众,短短百年便修成了觉者,西方教还指望多一尊法力高深的大佛,哪里肯放他?
后来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后土诏告洪荒舍身化轮回,金乔觉感觉醍醐灌顶,从前模糊不清的道路,一下子就变得清晰明了。
他断然舍弃了即将得到的佛身正果,直接遁入地府,对着越来越多的冤魂立下大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说起来,他和太乙真人相识的契机,还在扶荔身上。
某日他在奈何桥下讲道,万千鬼魂都赶来听。等讲道结束,他听见两个鬼魂说话,议论蜀中出了贤君,令一国百姓安居乐业。
他虽少出地府,但时常接触从凡间来的鬼魂,对凡间大小事也多有耳闻。
他还记得,蜀中一直都是部落聚居地,先前连个正式的地域命都没有。还是某一年,忽然就有了为当地人广泛认可的“蜀”做了地名。
仿佛从那以后,蜀中就变得越来越好了。
如今有听说蜀中立了国,还有了一位贤君,地藏菩萨本就有几分好奇。又发现从蜀国来的魂魄,总是别处的多几分自信,不免更加好奇。
恰逢那日无事,他便带着爱犬谛听来蜀地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西的庙宇处。
财神赵公明常年不在此,他自然碰不上。倒是工神太乙真人恰好在庙里潜息,地藏菩萨感应到庙中有神,便登门拜访。
他对蜀王好奇,却从没想过直接去拜访蜀王,而是借着太乙真人的庙做落脚点,常在蜀中各处走动,只看百姓们的生活如何。
原本他还想传道,但在蜀国各地游走了半个月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蜀国欣欣向荣,百姓们的生活很有奔头,从上到下都充满了希望,根本不需要西方教宣扬的“今生受苦忍耐,来世获得福报”来麻痹自己。
他们靠着自己的努力,福报这辈子就能享受得到。
于是,他就干脆利落地打消了念头,只以平常心和太乙真人相交,太乙真人反而高看他一眼。
不过他也没想到,今日只是来赴朋友的约,两人一起喝茶论道,却收到了一直让他好奇的蜀王送来的茶点。
虽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蜀王,但旁敲侧击的了解却不少。这位蜀王虽爱民如子,却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地藏菩萨看着太乙真人把四样茶点摆上桌,含笑问道:“蜀王如此盛情,可是有事吩咐?”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太乙真人提起紫砂壶给他续了杯,“来来来,喝茶。这几样点心就得配着茶才好吃,谁少了谁都不对味。”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吃点心,太乙真人这才缓缓把扶摇的事说了。
“扶摇?”
听着这个名字,地藏菩萨仿佛想起了什么,含笑道:“也不必再回去查,我知道为什么。此媪生前功德颇厚,又是一部天官,颇能任事。新上任的第五殿阎罗王一眼就看中了她,留她在第五殿做了整理文书的判官。”
太乙真人好奇地问:“这第五殿的阎罗王是什么来头?也是巫族的?”
“不是。”地藏菩萨摇了摇头,说,“第五殿的阎罗王,是从忘川水生出的灵,也是第一位地府自行衍生出的鬼神,一出生就有莫大权柄。如今的十殿阎罗,倒是要以他为尊。”
“这倒是件奇事。”太乙真人了然地点了点头,“不过这就不奇怪了,巫族向来排外,若阎罗王也是巫族的,怎么可能让扶摇这个人族做判官。”
对此,地藏菩萨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毕竟巫族什么德性,生得比他早许多年的太乙真人,当然比他更了解。
=====
这边扶荔得了消息,知道扶摇是留在地府做了鬼神,便放下心来,对灵珠子道:“她活着的时候一心修仙,却总也修不成,不想死了还有这般造化。”
灵珠子淡淡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想不到的事多了。”
他盯着扶荔看了片刻,再三的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最终又憋了回去。
扶荔凑过去问:“你有事瞒着我?”
灵珠子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回转过来,笑道:“没事。你今日忙完了吗?”
扶荔看了看桌上余下的奏折,笑道:“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处理也来得及。”
她把朱笔搁下,拉着灵珠子进了内殿,也不要人伺候,自己拉开了衣柜的门,手从一排衣服上掠过:“想穿哪件?你来选吧。”
灵珠子脸上已多了几分笑意,明知故问道:“好好的,怎么又要换衣裳?”
扶荔含笑睨了他一眼,嗔道:“出去玩自然要穿得清爽利落些,总不能穿这一身吧?”又推着他上前,催促道,“唉呀,快选吧快选吧。咱们先去山顶看看仙胎,余下的时间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灵珠子认真选了两套宝蓝色的情侣装,青色饕餮团纹镶边,最边沿处滚了一圈鲜红,十分亮眼。
两人都换了衣裳,拿了一盒灵物到山顶去,一边陪着仙胎说话,一边把那一盒灵物都化作灵液喂给仙胎。
经过百年的喂养,仙胎已经与他们十分亲近,只要他们一靠近,不必再把手贴在石头上,就能感应到核心处仙胎的雀跃。
他的饭量也比当初大了许多,记得第一次喂养时,一颗灵芝加一株人参他就饱了,如今各类灵物能吃整整一盒。
见他能吃,扶荔和灵珠子很是高兴,隔着石头把他夸了又夸,仿佛他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功德一样。
喂完了灵物,又陪着仙胎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才和他告别,相携下山去了。
灵珠子带着她去了北海上的一处岛屿,北海冰寒,那座岛上却有天然的温泉,整座岛屿都温暖如春,郁郁葱葱的长着许多奇花异草。
两人痛痛快快地游玩,呼吸着格外清新的空气,扶荔忍不住感慨:“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这是刘禹锡《陋室铭》中的一句,初中时要求全文背诵的文章。那时候她最喜欢的是前两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如今最喜欢的,已变成了方才吟的那句。
灵珠子眸光一动,带着几分试探道:“既然不喜欢,就把王位传给别人好了。”
扶荔猛然转头看向他,有几分愕然,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滋味。
“灵珠子,我们之间一向有话直说,你又何必如此?”
灵珠子笑容一滞,沉默半晌,抬头直视她:“自从你做了蜀王之后,排在第
一位的就永远是蜀国的百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有多久不曾出门超过一日了?”
扶荔道:“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做了这个王,自然得对治下百姓负责。”
她上前抱住灵珠子的腰身,柔声道:“我知道你求的是仙道逍遥,不喜欢那些责任。灵珠子,你再等等我好不好?蜀国如今正在关键时刻,而且我还没来得及培养继任之君。等我把一切安排好了,三山五岳,凭咱们两个的修为,哪里去不到?”
灵珠子被她说得心软,用力回抱住了她。
这场矛盾,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扶荔化解了。
但她心里清楚,矛盾并没有真正消弥,只是被两人之间的真情粉饰在了太平之下。
如果不能解决核心矛盾,早晚有一天会爆发。
首先,她得先找一个合适的储君。
这可给她难倒了。
自己生她并不考虑,因为她已经有了全新的、更高的目标,要走向神道的巅峰,不想在凡间留下难以割舍的牵挂。
排除了自己生这个选项,对扶荔来说,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扶月、扶霜、扶摇和扶光这四大家臣的后代。
扶霜和扶光不必说了,她们俩早已先后成仙,没考虑过成婚生子的事。
还有扶摇,她虽然没成仙,但一心求仙,觉得男人只会影响她修行的速度,一直单身到死。
唯一可选的,就是早年到中原发展的扶月的后人了。
想当年,扶月当上钦天监的监正不久,就托闻仲送了封信给扶荔,让扶荔给她安排了一个出身锦江部的男人为夫。
沃丁死后,痛改前非的公子辩登上王位,为了拉拢扶荔和闻仲,把自己的一个庶子赐给了丧偶的扶月。
扶月和前后两任夫郎共生育三女一子,家族大宗并监正之位都传给了长女。
这位女公子很清楚自己家族的地位都源于哪些因素的扶持,成年之后,便像母亲那样,托闻仲求娶了一位蜀中男子为夫。
那时候,扶荔已经建立了蜀国,就好生挑选了一个,封了个郡主的爵位。
那场婚事,也算是蜀国与大商的联姻。
自此,就成了惯例。
扶荔掐指算了算,如今在位的监正,该是扶月的孙女。
也不知道这孩子有几个女儿?
第108章 储君之选
她连续加班三天,把未来半个月的事都安排好了,第四天便拉着灵珠子一起去了商如今的都城庇。
此事大商在位的是第十三任国君祖乙,自他上位之后,已经先后迁过两次都了,只可惜每次迁徙不久,当地便有水患发生,迫使他不得不再次迁都。
但祖乙其实是个挺有本事的王,上位之后便着手完善官制,明确了各级官员的责任,让他们不能相互推诿。
自此之后,只要国君能稳得住,官员们就得各司其职,并尽忠职守。大大提高了行政效率,加强了中央集权。
他还一改组上对商业的偏重,开始重视农业发展,在各地兴修水利,亲自实践并指导农业生产。
兴修水利必然要挪动水脉,他迁都到哪里,哪里就发水患,未必就没有大兴水利得罪了水中妖神的原因。
扶荔敢在蜀中那么干,是因为有所倚仗,请来主持的计蒙又是妖中王者,大小水妖都只有望风而降的份,谁敢炸刺?
但以上这些,灵珠子都不在意。
祖乙做出的功绩里,能让灵珠子另眼相看的,就是大力恢复对山川社稷之神的祭祀,还重修了女娲庙,每年的祭祀都非常认真。
就因为这个,灵珠子把庇地周围的河灵水妖全部揍了一遍,警告他们不许再于祖乙为难。
对那些水中生灵来说,他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先是有个人族的王改动水脉河道。他们只是稍微报复了一下,就引来这么个煞神。
就在灵珠子收拾水中妖灵时,扶荔也暗中观察了扶月的几个直系后人。
她先暗中选定了一个,却也没有直接拍板,而是先后见了当代戴氏的家主和被她看中的湘。
扶月这一脉的戴氏,是靠占卜起家的,在祖乙座下极受重用。他们家有祖上传下来的画像,是以看见扶荔的第一眼,就直接拜了下去,口称“主君”。
扶荔知道他们混得不错,也就没多此一举的去问,直接表明了来意。
得知她要在自己家里选一个合适的孩子,去做蜀国的储君,戴氏家主只觉得喜从天降,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哪有不答应的?
被选中的湘就更不用说了。
戴氏虽历代都以女子传家,可在大商发展了这么多年,难免受到当地风俗影响,施行的是嫡长女继承制。
当然了,母系传承不分什么嫡庶。对于女子来说,都是自己生的,且丈夫一多,谁能记得清同房的日子?
因而,他们家所有孩子都是嫡,准确的来说,他们家实行的是“长女继承制”。
湘的母亲姐妹四个,到她这一代,排在她前面的姐姐就有八个。不管怎么轮,族长职位也轮不到她头上。
就算她再有才能,日后顶多也就是在钦天监做个小官,慢慢熬资历。
如今有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摆在眼前,她若说不心动,那是把自己当傻子哄呢。
她立刻就答应了,答应之后才想起来问一句:“主君为何选择我?”
扶荔也没卖关子,直接就给了句准话:“因为你足够机灵,足够坦诚,足够懂得进退。”
说完又微微一笑:“只是到底年轻,还有些不太稳重。”
见湘有些急切地想要表白,扶荔笑着安抚道:“不过你还年轻,再磨练几年自然就沉稳了。”
湘微微一怔,笑了起来。
=====
继承人选定之后,扶荔和灵珠子没在耽误,直接带着湘回了蜀中。
时年,湘十五岁。而以当时大商的贵族婚俗,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
蜀中的婚俗却是扶荔定的,按照前世的婚姻法,女二十而娶,男二十二而嫁。
在女方成婚的年龄上,大商与蜀中倒是意外重合了。
湘入蜀之后,扶荔把她放在朝堂上先适应了三个月,并放出信号去,告诉朝中内外:这就是我为蜀国择定的储君。
三个月之后,等到众人都慢慢接受了,湘也适应了蜀国与商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扶荔才命钦天监择吉期,礼部与太常寺制定礼仪,在湘入蜀的第五个月初九,正式将她立为储君。
这件大事尘埃落定,不但扶荔心头一松,灵珠子更是喜笑颜开,真心盼望着湘赶紧学会理政,好让扶荔解脱出来。
哪曾想,没过几天,湘就病倒了。扶荔派医官前去诊治,说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灵珠子几乎破了音,“她已经来了五个多月了,这时候水土不服?”
早干嘛去了?
医官道:“回王后,其实病灶是一开始就坐下的,这是前几个月太子提着一口气撑住了,没暴露出来。如今那口气松了,往日积累的病症一下子爆发出来,所以看着严重。”
灵珠子无语之余,心下已是了然。
虽然扶荔开始就明说了要立她为储,但此事一天不落实,她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如今尘埃落定,她当然就放心了。
扶荔走到他身边,在袖子的遮掩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以示安抚,问医官:“只是看着严重吗?”
医官道:“大王放心,太子殿下自幼习武,身强体健,这病只是一时的,开两副药按时吃了,再稳定了作息,很快就能好了。”
见扶荔点头,医官又道:“若是能请巫者跳傩舞祈福,还会好得更快。”
扶荔眉毛一抖,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去开方子吧。”
什么巫者,什么傩舞?
她要是有心推广这个,当初又怎么会一力把巫和医分开?
医官见她还是如此厌恶巫者,也不
失落,笑着拱手告退了。
——大王厌恶以巫代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他们家祖上是巫医双修的,他这几年又对巫道颇有研究,逮住机会就想试试而已。
但大王不同意,他有什么心思也只能按耐下去。
哎,看来他们家的巫道,是要彻底断了传承了。
见灵珠子气哼哼的,扶荔笑着捧住他的脸颊,先是亲了亲,又轻轻捏了捏,柔声道:“好啦,别气了。她原是个凡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灵珠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她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刚做了太子就病了,我总觉得咱们被人给诈骗了。”
扶荔眼珠子一转,转瞬间换了副声色,甩手坐在灵珠子身侧,郁闷道:“说起这个,我也觉得可气。好在咱们蜀国不像商那样迷信,不然刚登上太子之位就生病,只怕朝野之间都要议论纷纷了。”
见她如此,灵珠子也顾不上不高兴了,抱住她哄道:“医官不是说了吗,她底子好,身子骨健壮,喝两副药就好了。”
扶荔依偎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两人静静相拥许久,扶荔才道:“罢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用。咱们还是去看看她吧,免得她胡思乱想,更养不好病。”
灵珠子点了点头,吩咐寺人准备上好的药材,两人一起去了东宫探望太子湘。
湘到底年少,又是初来乍到,目前熟悉的亲人都远在庇地,遇事连个能商量的心腹都没有。突然遭遇了这样的事,心中十分惶恐。
她正在寺人的服侍下喝药,忽然看见扶荔与灵珠子相携走了进来,吓了一大跳,慌忙推开喂药的寺人,就要跳下榻来行礼。
扶荔三两步赶上前,一把将她按了回去:“诶,你这孩子,慌什么?有病就得好好养着,没什么比你的身子骨更重要。”
扭头又见大半碗药洒了寺人一身,柔声道:“快下去换身衣裳,再让人送一碗药进来。”
湘被她按着躺在床上,身子下意识有些僵硬。
扶荔温软修长的手在她背上来回抚摸,慢慢安抚了她的情绪,才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心里害怕,怕因为这场病让我对你失望。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你只是肉体凡胎,不像我们修仙之人,骤然换了地方,生病再正常不过了。好好养着吧,医官已经说了,不是什么大病,很快就好了。”
灵珠子不爱对旁人说软话,干脆也没上前,只是示意寺人把带来的几盒药材送上前去。
扶荔道:“这里面都是上好的补药,还有一张滋补的药方,都是王后亲自替你置办的。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他只是不爱理人,心地是很好很好的。”
湘抬头看向灵珠子,灵珠子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仍旧板着脸,但周身的气息却十分平和。
一番安抚下来,湘心头的忐忑散尽,静下心来好好休养,两副药吃下去,果然就大好了。
等太子再次出现在朝堂上,先前因太子生病出现的些许骚乱,立刻就平息了。
接下来就是群臣的观望时刻,他们要先掂量掂量太子的分量,看看是否值得他们提前站队。
湘知道自己非大王亲女,暗地里不服自己的肯定很多。
因而,她就算正式成了储君,也没有急切地想要拉拢谁,而是沉下心来跟着大王学习帝王心术,跟着朝臣学习政务,一直不骄不躁。
十五六岁的少女,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好了。不少观望的大臣都暗暗点头,认可了大王挑选继承人的眼光。
第109章 国丧
转眼又过了五年,湘在储君之位上待得安安稳稳,虽也犯过一些过错,幸而没弄出过不可收拾的过失,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群臣对这位储君也算满意,已经接受了日后会在她手底下讨生活。
正好她又满了二十岁,到了适婚的年龄,扶荔便传出消息,要为储君择妃。
身为储君,湘的婚姻注定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但在合适的范围之内,扶荔还是愿意让她要选一个最得眼缘的。
好在不管是湘的父母还是扶荔,教育都还算成功,至少没教出个恋爱脑来。湘明白一段合适的婚姻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虽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本家又是最早追随大王的旧臣,但毕竟不是蜀国土生土长的。
她的家族早已迁徙到了大商,她也是在大商出生,并长到了十五岁,才被大王选中带回了锦官城。
蜀国朝堂上下能接纳她,与她聪慧与否关系不大,只是因为选中她的扶荔是威望极高的开国之君。
再说得明白些,朝臣们相信的并不是湘的能力,而是扶荔的眼光。
只有她娶了蜀国的男儿,并诞下子嗣,才算是彻底融入,大臣和百姓们也才会摒弃那些冰冷的估量,真正把她当成一个蜀国人。
是的,她虽然已做了五年蜀国储君,蜀国人却并未完全把她当成蜀国人。
扶荔给她的选择范围,是在都邑任职的三品官以上家中的适龄男儿。湘并没在才艺和美貌上下功夫,而是接触之后,选择了一个谈吐最有分寸的。
原因很简单:从一个人的谈吐,最能看出他的家教。而对家中子嗣的教养,又能暴露这个家族能否有长远的发展。
她可不想前脚刚娶了太子妃,后脚太子妃家里就犯事被抄家了。那对她来说可不只是糟糕,会把他架到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选定了?”
“选定了。”
“就是这个了?”
“就是这个了。”
“不改了?”
“不改了。”
重要的事问三遍。
扶荔前后问了三遍,确定她心意已决,便颁下诏书,昭告天下,聘工部左侍郎黄玉次子为储妃,今年八月十五便成婚。
礼部来请教婚仪,扶荔直接道:“比着立后大典减一等就是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大王在给储君做脸,帮储君巩固权威。大臣们都不傻,当然看得清风向。
由礼部牵头,把一场婚礼办得漂漂亮亮。蜀国又无宵禁,都邑百姓自发庆祝了三天。
为此,五城兵马司的主官担心大量百姓长久聚集,会发生许多不必要的冲突,专门来请示了扶荔,要不要驱散百姓。
被扶荔直接否决了。
一来储君大婚,本就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二来百姓自发庆贺,本就是爱戴君王的表现,她作什么要扫兴?
不过,人群大量聚集,的确容易滋生事端。为了保证治安,扶荔做主,给五城兵马司上下多发一个月的俸禄,让他们在这三天之内多上点心,巡街频繁些,但不要与百姓发生冲突。
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她还吩咐了虹心,让她安排羽林卫隐身在人群中,防备大大小小的意外。
于是乎,这三天里就有许多百姓,亲身经历了堪称神奇的事。
比如卖炸货的因人群拥挤,油锅差点被推倒。两口子眼睁睁的看着锅里的油溅出老高,已经做好了伤人之后赔偿的准备,看看要倒的锅又自己正回来了。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溅起来越过锅沿一尺有余的滚烫热油,竟然也自行回落,莫说是烫到人了,就连锅台上也没沾染一滴。
再比如有的大人太热闹看得太入迷,一时不查拉着孩子的手就松了。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孩子不见了,急得扯着嗓子大喊。
一般喊不了四五声,就能听见孩子在身后哭。
当时只顾着急没注意,拉着孩子又是抱、又是哭、又是打、又是骂的。过后反应过来,仔细询问时,才从孩子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叙述中得知,他们原本找不到父母,已经哭了好长时间,突然之间就看见自己爹娘了。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因扶荔多年来都奉行以人治人,朝中官员纵有法力高深的,也一直用人力所极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因而,就算大王和许多官员寿命长得不像话,还一直都不会老,蜀国百姓潜意识里也会忽略自家大王不是凡人的事实。
那三天庆祝里出现的种种变故,被百姓们私下里流传,都说大王眼光好,选出来的储君是得天庇佑的,才让百姓们也受了益。
湘的储君之位,比想象之中更早稳固了。
扶荔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甚至已经拉着灵珠子开始盘算,等退位之后要先去哪里玩,再去哪里玩。等玩够了之后,再去拜见各路长辈。
早在在五十年前,峨眉山就造出了专门的摄像机,像素和功能都不是手机上自带的能比。
扶荔已经给赵公明发了信息,让他帮忙买一套最新的摄影设备,两人要把身影印遍三山五岳,五湖四海。
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医官报喜,太子有妊。王大喜,免全国农税一年。
冬月十七,太子长女出生,普天同庆。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让人欢喜得忘乎所以。
所以,危机来临时,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时年,太子长女徽之五岁,王命太子代为行腊。
这已是传位的前兆。
谁也不曾想到,就在行腊途中,一只小小的毒虫撞到了太子脸上,惊慌失措之下咬了一口。
就是那么小小的一只虫子,就咬了那么一口,就在转瞬之间让湘的半张脸都黑紫肿胀了起来。
医官反应极快,一起冲上去施救。但毒素发作太快了,到底没救回来。
消息传回锦官城,扶荔整个人都懵了。
赵公明自掏腰包,给自家徒儿买了最好的摄影设备,并亲自送了过来。
收到消息时,扶荔正在摆弄支架,失手间把质地极硬的合金支架捏成了扭曲蛇状。
灵珠子慌忙上前扶住,赵公明担忧道:“乖徒儿,你没事吧?”
扶荔摇了摇头,轻轻推开灵珠子,问道:“湘儿呢?湘儿在何处?”
来人低着头,哽咽道:“殿下的棺椁还在路上,估计明日才能到。”
扶荔少见地动了怒:“我是问你,她现在在哪儿?”
来人说了地名,好半天不听见人答应,抬头一看才知道,大王、王后并刚来的太公,都已经不见了。
=====
三人火速赶到了湘的停棺之处,一到地方,扶荔就命虹心带羽林卫把此次参与行腊的所有人员全部抓获,分开审问。
与此同时,她还给刑部、都察院与大理寺发了诏书,着令三司严查。
所有人力的非人力的手段全部用尽,得出的结论是意外,纯粹的意外。
扶荔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倒过去。
“小心!”灵珠子一把扶住,他除了伤心之外,还有多年希望落空的难受。
但此时此刻,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安慰扶荔,告诉她太子没了,还有太子的女儿。
扶荔看着灵珠子,眼中满是歉疚,既说不出不管蜀国死活的话,也说不出再让对方体谅自己的话。
她一向伶牙俐齿,又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张口结舌?
太乙真人也早得了消息赶了过来,与常年待在峨眉的赵公明不同,太乙真人和湘相处的时间更长,那孩子又孝顺,祖孙之间还是很有感情的。
但因为湘是个凡人,还是个没有修行天赋的凡人,太乙真人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分别那一日,并没有投入太深的感情。
因此他固然伤心湘的离世,却远远比不上对自家徒儿的关注。眼见他们夫妻两个梗住了,他便暗中戳了戳赵公明,上前打圆场:“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好好把孩子的后事办了吧。
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吗,是叫徽之吧?徽之也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伶俐,也是绝好的储君之选。”
赵公明难得没和他唱反调,附和道:“天意如此,并非我等修行之人可以违拗的。好在还有现成的人选,不必再麻烦你们重新去选了。”
相比太乙真人,没与湘相处过的赵公明,话就说得格外冷酷。
毕竟在他看来,湘只是自家徒儿选来继承皇位的,既不是正式收的弟子,也不是自家徒儿亲生的,完全不值得他注意。
更让他关心和关注的,是还在仙石里没出生的仙胎。
此时最憋屈的就是灵珠子。
多年期望眼见就要达成时,忽然又落空。偏偏事关一国兴衰,他还不能有半句怨言。
扶荔斟酌了半晌,说:“要不你回乾元山闭个关吧,徽之今年五岁,从现在开始教,最多二十年也就能担当大任了。”
只要不用时间法器,区区二十年,闭个关很快就过去了。
心疼自家徒儿的太乙真人闻言,眼睛一亮,忙跟着劝。
赵公明看了自家徒儿一眼,见她是认真的,便也跟着劝。
灵珠子沉着脸,半天没说话,只深深看了扶荔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第110章 第110章
扶荔抱着徽之送别灵珠子,小孩子不懂事,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徽之窝在扶荔怀里,先是仰头看了看她,又扭过头去看灵珠子,脆生生地问:“王后也要回母族去吗?”
也?
扶荔微微一怔,和灵珠子对视了一眼,勉强勾起唇角点了点头:“是呀,他要回师门去了。”又问徽之,“你是怎么知道的?”
徽之得意道:“是爹爹告诉我的。爹爹说,母氏回她的母族去了,她的母族离这里好远好远,隔着许多大山。
爹爹让我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听大王的话。等我长大了,母氏就能来了。”
扶荔听得眼眶一热,温柔地在她头颈处摩挲,附和道:“是呀,你爹爹说得对,等你长大了,你母氏就能回来了。”
徽之歪着头看向灵珠子,纤长浓密的睫毛如扇子般忽闪忽闪的,稚声稚气地问:“那王后呢?您也要等我长大才回来吗?”
灵珠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对湘就不大热络,更何况是湘的女儿徽之?
两人见的时候虽不少,但次次都是因为扶荔。湘抱着女儿来给扶荔请安,当然也不能落下他这个王后。彼此相见处,都是扶荔所在处,除请安问好外,根本没怎么说过话。
是以,灵珠子也没想到,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竟然也会关心他的去向,知道询问他的归期。
他一向冷傲的神色也不由缓和了些,目光看着扶荔,唇角勾起一抹笑,带着他惯有的讥讽:“我此去是为闭关修行,或许两三年,或许二三十年,并没有准确的期限。”
扶荔下意识垂眸,回避他的目光。待反应过来,心中苦笑连连。
若是换了别人,她自有一千一万种法子让人走不了,软硬兼施,绝无半分顾忌。
可是对着灵珠子,她却一种都不愿意使。
因为她很清楚,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在性情,亦不在日久厌倦,而是道不同,难以为谋。
只有她尽快培养出继承人,甩脱了蜀国的案牍之劳,才能心无旁骛,一心一意与灵珠子重修就好。如今拖泥带水,枉做纠缠,便是灵珠子总是会对她心软,也只能拖延一时,拖延不了一世。
更有甚者,灵珠子为了她,已然压抑自身天性许久,她又何忍对方一再退让?
前世的父母和姐姐都教过她,一段健康的感情,是相互成就,两人相互托举对方,而不是任由一方无止境的付出。
徽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小大人似地说:“王后那么厉害,一定会很快出关的。”
灵珠子笑着摸了摸她的脑门,却没有说话。
扶荔把徽之往上抱了抱,对灵珠子道:“今日一别,你我夫妻应各自保重,日后自有相见之期。”
灵珠子沉默半晌,留下一句:“你若有危险,我自会赶来。”便转过身去,大步走到太乙真人身侧,说:“老师,咱们走吧。”
太乙真人回头看了看扶荔,又看了看自家徒儿,叹着气摇了摇头,纵身跃上仙
鹤,对赵公明道:“道兄,小弟先行告辞了。”
“去吧,去吧。”赵公明摆了摆手,黑虎卧在他脚边,慵懒地曲卷着尾巴。听见声音,忙把耳朵在地上蹭了蹭,又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
目送他们师徒离去,扶荔又问赵公明:“老师,您几时回返峨眉?”
赵公明挑眉:“怎么,这是要赶我走?”
“怎么会呢?瞧您说的。”扶荔干笑两声,“这不是知晓您一向忙碌,怕耽误了您的事嘛。”
赵公明笑道:“我就先不走了,忙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对了……”
他在袖子里掏了一阵,掏出一个比巴掌大了一圈的把镜,背面是玫瑰金的颜色,錾刻着双鹤腾云的图纹。柄是原木纹的,材质却并不是木头,而是一种全新的复合材料,质地轻而坚硬,却又硬而不脆。
镜面是一块纯净的琉璃,只比镜身小了一线。被阳光一照,璀璨生辉。背光的时候,又如一泓秋水,清透而晶莹。
“这是为师特意给你准备的。”赵公明把镜子塞给她,挤挤眼笑道,“也就是灵珠子那小子走了,我才好当面拿出来。”
扶荔翻来覆去地看,却没看出什么门道,好奇地问:“这镜子到底有什么乾坤?为什么非得避着他?”
赵公明得意道:“等你练化一下就知道了,这是最新款的手机,属于定制款,材料工费都得自己出,也能自己选款式,我们只负责做。
它不但有手机的功能,还能是一件法宝。至于法宝品质的好坏,除了原材料之外,还得看炼制之人的水平。”
他指着那镜子说:“你手里这件,乃是为师亲自挑选的材料,又特意跑到昆仑山,请二师伯帮忙炼制的,是一件后天灵宝。”
听他说去了昆仑山,扶荔又是吃惊又是感动:“老师,您不怕二师公了?”
“什么话?”赵公明飞快地瞥了徽之一眼,见她满脸好奇地看扶荔手中的镜子,并没注意他们说什么,才微微松了口气,咳嗽了一声说,“主要是找别人,平白糟蹋了那些好材料。”
为了给自家徒儿置办这一件法宝,他可是下了血本,把自己多年珍藏都搜罗了出来,还在网上挂帖子,以物易物换了许多。
除了元始天尊这位以器道著称的圣人,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配经手这些材料。
这时,徽之的父亲来了,扶荔便把孩子递给他,让他好生抱回去。
师徒二人也没回王宫,而是去了赵公明落脚的财神庙。庙中侍奉的水火童子,是赵公明自己从峨眉带过来的,十分熟悉他的习性。
因此,虽然换了个地方,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便的。
扶荔先在前殿拈了香,赵公明自往后殿去了。她把香插入香炉之后,也跟了进去,拿着那镜子问:“那老师又为什么要避着灵珠子呢?”
赵公明得意地挑了挑眉,笑道:“这法宝除了能当手机用之外,还有两样妙处。第一样与天帝的昊天镜差不多,只要你修为足够,便能持此镜观测三界。只要是大罗金仙以下的妖族,被此镜一照,就要现出原形。”
扶荔听得连连点头,笑道:“您要避着灵珠子的,恐怕不是这个功能吧?”
“我徒儿就是聪明。”赵公明半点不吝夸赞,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点神秘说,“这法宝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专门克制那灵珠子的。”
“啊?克制他?”
赵公明道:“准确的说,是克制一切火系与雷系法术。自大罗金仙以下,但凡用这两系的法术攻击你的,你都能用这镜子反射回去,让他自食恶果。”
扶荔呆愣了半晌,无意识咽了咽口水,微微点头加战术微笑:“这还真是专门克灵珠子的。”
虽然灵珠子五行法术都会用,但他天生火灵之体,用得最好的、威力最大的,都是火系法术。
赵公明低声道:“为师主要是怕你们俩闹了矛盾,动手的时候你吃亏。”
扶荔道:“我们俩没动过手,他也不会和我动手。”
“知道,知道。”赵公明摆了摆手,“就是以防万一嘛。”
扶荔:“…………”
——算了,还是别再解释了,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于是,她迅速转移了话题:“老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赵公明道:“我准备在蜀中待几年,峨眉那边的事,这几年招宝他们陆陆续续已经能扛起来了,这回索性就放开手让他们做吧。”
“如此也好。”扶荔笑道,“蜀中百姓拜了这么多年财神,还没见过财神长什么样呢,如今可算是能见见了。”
赵公明哈哈大笑:“为师也不白吃他们的香火,高低得给他们弄点发财的路子。”
自那以后,赵公明落户锦官城,并散了许多分神出去,进驻蜀国各处的财神庙。
等蜀中百姓再去拜财神时,就发现每次上香时,神龛里的神像都会散发淡淡的金光。分明是泥塑的神像,好多人却都说亲眼见过财神爷对他们微笑。
更有那家中贫寒的孝子慈母,或友爱姊妹,或和睦邻里者,还会得到财神爷的托梦,指点他们振兴家业。
虽因个人资质所限,不是每个被财神爷指点过的都能发大财,但只要老老实实地经营,保证家人温饱还是可以的。
就像扶荔曾经对赵公明说过的那样,人族拜神,从来更爱拜与自身息息相关的。
工神固然做出了许多大工程,但那都是与国家相关的,百姓因此受到的益处就是潜移默化产生,并不直观。
而受财神托梦指点,不但直观,更是脱颖于众上的少数。
没有人不喜欢做特殊的那个,特别是得到好处的那种特殊。
不过短短三四年,财神庙的香火就迅速攀升,成为了蜀中第一大庙,竟是把工神给彻底压下去了。
而太乙真人因自家大徒儿的缘故,接连好几年都没再回锦官城,也不在乎自己的庙宇是否香火寥落。
他不在乎,赵公明也觉得赢得没啥成就感。
值得一提的是,灵珠子一去,与扶荔就再没联系。纵然古老的工具有传讯玉简,新生代的工具有各类手机,想要联络不要太方便。
但两人一方面和对方较劲,一方面都对彼此有愧,愣是没人打破僵局。
倒是把两位老师急得团团转,私底下联络不断。赵公明让太乙真人劝灵珠子先低头,太乙真人让赵公明劝扶荔先开口。
他俩也谁都没说服谁,更没闹到自家徒儿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