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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子楚病危

戴渠一家来到咸阳后,子楚带着王后赵姬,太子嬴政和满朝文武亲自出城迎接,给足了戴氏排场,也是让隐藏在咸阳的六国探子看一看:钦天监一脉入了他们秦国,日后他们嬴秦,还要继承姬周的一切!

扶荔和哪吒都没去,他

们俩只给嬴政做老师,没应子楚所请入朝为官。

主要是扶荔身份特殊,哪怕没了法力,神位还在。

这个世界在她之前,从来没有天界帝君真身下凡的,谁也不知道凡间君主能不能受得起天界帝君为臣。

万一她以臣的身份对着子楚一拜,直接把人给拜死了,产生的因果算谁的?

因而,不管是去迎接戴氏一族,还是为戴氏一族举办接风宴,夫妻二人都没出现。

而戴渠对此仿佛早有预料,不管是入城之时,还是夜宴之时,都没有询问过事关东宫那两位贵人的事。

原本子楚和吕不韦都准备了应对的话术,见她根本没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心里犯嘀咕:所谓东宫的两位贵人,不会就是戴监正为来咸阳找的借口吧?

到了第二天,这种想法就彻底打消了。

戴渠一大早便入章台宫来见子楚,请求子楚兑现在洛阳时的承诺,允许他们拜见大星所主。

“自然可以。”子楚直接应了,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昨日入城与宴饮时,监正为何不问呢?”

戴渠笑道:“大王有所不知,我戴氏嫡系不但擅长推演历法,更是精通紫微斗数。入咸阳之前,渠便给自己卜过一卦,知道昨日是见不到两位星主的。”

“紫微斗数?”子楚觉得有些耳熟,略微思索一番,很快就想起来了,“戴君同样精通紫微斗数,难道她并非出身蜀国王族,而是洛阳戴氏之后?”

听了这话,戴渠对自己的推演更肯定了三分,对于带给他这个消息的子楚,她也乐意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

戴渠正色道:“大王错了,不是洛阳戴氏,而是咸阳戴氏。”

子楚微微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是寡人口误。从今往后,再无洛阳戴氏,唯有咸阳戴氏!”

他转身回到桌案前,拿出一张盖好了宝印的诏书,双手奉给戴渠:“这是拜请监正掌管秦国太常所的诏书。即日起,改太常所为钦天监,戴卿仍为监正。”

既然已经来了咸阳,戴渠不会再推三阻四,整了整衣衫和头冠,郑重其事地伸出双手,看着子楚把那道任命诏书放在她托举的掌心。

“多谢大王,渠定不辱王命!”

完成了正式的任命之后,戴渠又问:“从前山东六国,每年都会派人到洛阳去,领取当年的历法。不知从今往后,大王准备如何?”

子楚反问道:“监正以为如何?”

戴渠正色道:“以臣之见,大王应该立刻发国书于六国,明言从今往后,各国都可于年末九月时,派使者入咸阳,领取次年的新历法。”

历法的作用不但是标记时日,更是关乎天下百姓耕种的时节。若是历法有误,导致百姓耕种时间有错,很可能这一季的种子就全糟蹋了。

戴渠刚接过任命就有此提议,一是怜悯天下百姓,二也是为了试探子楚的心胸。

若子楚是个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之辈,她就要另做打算了。

子楚抚掌笑道:“戴卿所言,正合吾意。寡人就是要让六国知道,天下正统在咸阳。从今往后,他们都得仰寡人鼻息!”

虽然他并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但从前在赵国为质,难免有诸多不如意处。他又是刚坐上王位,如今有了机会,当然要在六国……特别是赵国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他的经历并不是秘密,戴渠虽在洛阳,对这位秦王曾为质的事也有耳闻。他有这种想法,戴渠一点都不意外。

但该劝的还是要劝的。

“大王心胸宽广,又装着天下万民,不忍六国百姓错过时令。待国书送出之时,也要让六国百姓知晓才是。”

听了这话,子楚猛然醒悟:比起一时之快,自然是为秦国收揽人心更重要。

“戴卿所言甚是,若非卿,寡人几乎因义气误事。”他对戴渠拱手一拜,正色道,“从今往后,还望戴卿不吝面刺寡人。”

戴渠还礼:“大王乃是明君,才能容下直臣。既然您有如此胸怀,臣敢不竭诚以奉?”

两人好一阵商业互吹,那叫一个君臣相得。

子楚本来想让寺人把在东宫的扶荔夫妻请过来,却被戴渠制止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蜀国流行的纸质名帖,请子楚代为转交,让扶荔确定好时间写回帖,她要亲自登门拜访。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言辞间对夫妻二人颇为崇敬,子楚也意识到,那两人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他急忙回想了一番,确定自己并没有冒犯过对方,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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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荔很快给了回帖,见面的时间就定在第二天下午。

到了约定好的时候,戴渠只领着自己的长女戴倩登门。扶荔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哪吒亲自守在门口,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内堂说了什么。

六国的探子和子楚派去的人,都只知道戴氏母女从宅子里出来时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吕不韦好奇地打探过,但戴渠是打太极的高手,总能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两三次之后,吕不韦也知道她是不会说的,也就识趣地不再提了。

嬴政一边读书,一边听政,在朝堂上越发如鱼得水。而子楚的身体,已经有了不好的苗头。

对于君王的身体状况,前朝的大臣永远不如后宫嫔妃了解得更及时。

在吕

不韦都不敢确定的时候,辅佐赵姬的戴璇就已经悄悄把消息传给了嬴政和扶荔,让他们早做打算。

扶荔提醒道:“你们也该早做打算。”

戴璇疑惑道:“还请君明示。”

扶荔道:“大王年寿不永,太子却还年少,若是有个万一,必然是吕不韦辅政。日后朝堂之上他一家独大,待大王及冠之时,怕是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

戴璇是个聪明人,还是个从小就被家族当作官员预备役培育的聪明人,扶荔只点到为止,她立刻就明白了。

“多谢戴君,我这就回去找郑君商议。”她拜谢了扶荔,匆匆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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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约有两个月,蜀国戴氏和郑氏的男君,就带着几个青年男女入咸阳探望女儿。

戴璇和郑措安置好父亲和几位男君之后,便领着同族姐妹拜见了赵姬。四个姑娘都是高挑身才,皮肤白皙,容貌英气明艳,赵姬非常喜欢。

她又听说两家男君此次入咸阳,还把她们的未婚夫都带了过来,不免就问起她们的婚事来。

“原本朕还想着,要替你们寻两个咸阳才俊,不想你们在家时都已经定了亲事。”赵姬十分遗憾,一是真心喜爱她们,想替她们选个好的;二也是想用她们的婚姻,拓展自己的势力。

两人相视一眼,戴璇笑道:“王后的好意,我们都明白。只是这亲事是家中长辈定下的,我们也不好违拗。”

郑措走到赵姬身边,在她耳边道:“王后有所不知,蜀国男子性情温良,持家有道,从不和妻君争长短。咸阳这些贵族子弟好是好,只是一个两个都太傲气了些,我们姐妹俩可吃不消。”

赵姬好奇地问:“蜀中男儿当真如此?”

“那是自然。”郑措起身,对殿中宫娥与寺人为了挥手,把他们都赶了下去,才在赵姬身侧跪坐下来,低声笑道,“我有一位表弟也跟着家父来了咸阳,想见识见识中原风光。王后若是好奇,明日臣带他来给您请安如何?”

这时候,赵姬还没领悟两人的意思,是怀着纯粹的好奇心点了点头,想看看蜀国的男子和中原七国的有何不同。

他们这边才有行动,扶荔那边就收到了消息,顿时眼皮子一跳,在出宫的路上把人给截住了。

郑措和戴璇让四个姐妹先出宫去等,跟着扶荔去了东宫。

此时嬴政还在章台宫帮子楚处理政务,整个东宫都是他们夫妻做主,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你们俩真是大胆,秦王还没死呢!”

戴璇笑道:“戴君放心,我们有分寸,只是领着家中表弟给王后请个安而已。”

“没错,我们不会乱来的。”郑措也道,“只是时机不等人,很多时候,晚了一步就与先机失之交臂。”

虽然她们俩对男人为君不怎么痛快,却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子楚活着一天,她们都会守着分寸。

可等子楚薨逝后,赵姬一跃成太后了,养两个男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们早打听过了,哪国的太后不养男宠?

反正都是要养的,与其让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接近耳根子软的赵姬,还不如她们从蜀地择选性情温良的呢。

蜀地男子从小就被教导辅佐主君,再有她们安排在赵姬身边的女官时不时敲打,闹出乱子的概率极低。

见她们知道分寸,扶荔便也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郑措便领着一个身高九尺,宽肩窄腰,面容白皙,五官俊秀,眼神温软似水的少年男子入了甘泉宫。

赵姬活了半辈子,最熟悉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吕不韦,一个是赢子楚。

若论气概,这两人都是人中之龙。可论起颜值来,郑措的表弟郦雍堪称一骑绝尘,能甩他们八条街。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风流人物?不由暗暗感慨:朕前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趁着赵姬心神欢悦时,郑措和戴璇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她们俩想到前朝为官,至于女官之位,则推荐自家姐妹接任。

第202章 秦王嬴政

赵姬虽然在政治上没什么天赋,但做了这么多年的王后,也是有些小心思的。

先前她就想着利用身边女官的婚事,在前朝为自己拉拢人脉。只是她到底不是那种狠心绝情的人,戴璇和郑措流露出了拒绝之意,她也没强求。

如今听说她们两个要到前朝去,赵姬十分欣喜,立刻满口答应,让她们快些把姐妹们接进宫学规矩。

戴氏送来的两个,一个是戴璇的堂妹,一个是族妹,堂妹叫戴璎,族妹叫戴嫦。

郑氏送来的两个,一个是郑措的族姐郑掷,另一个名义上是她的堂妹,实际上是当今蜀王的亲妹妹郑钰。

原来那位昏庸的蜀王已经死了,新上位的郑锦看得清形势,明白他们郑氏已经无力回天,蜀国又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

虽然蜀国自圣王起,历经戴氏、沙氏和郑氏三朝,从没出现过新朝清算旧朝王室的事,但每当新朝初立,旧朝王族都会自觉归隐三代,只有爵位,不担任官职,防备被有心人利用。

郑锦是长女,蜀国是她无法逃避的责任,哪怕她清楚地知道,一旦上位蜀国就必然会亡在她手中,她也从未想过逃避。

她这一生就这样了,不准备再挣扎。可妹妹郑钰的才华比她更为出众,实在不该随着郑氏王朝一同暗淡下去。

因而,得知郑措派人回来,要寻两个同族姐妹入秦时,郑锦立刻就带着郑钰亲自登门,再三恳求把自己的妹妹也带上。

郑措的母亲没有拒绝,只是提了一个条件,就是要把郑锦才成年的弟弟郑纬一起带上。

却原来,郑措给母亲的书信上,用家族暗语写了秦王年寿不永,王后正值盛年,又特意点明了蜀国男子温柔多情。

走后宫路线,也是世家大族常用的手段。只不过,在蜀国伺候的是国君,到了中原伺候的是未来太后。

唯一让郑母觉得棘手的,就是她们家三服以内,并无合适的男子。

要么是年岁太小,要么是已然出赘,要么是身体不够健壮,要么就是没有俊美到一定程度。

这是蜀国第一次往中原那边送人,又事关自家女儿的前途,郑母在人选上,自然是慎之又慎。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郑锦撞了上来。郑母立刻就想到了年仅十八岁,尚未出阁的郑纬。

郑纬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容颜俊美,周身自带贵气,脾气却又很软和,从不和人大声说话。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了!

得知郑母要郑纬的目的后,郑锦自然乐意。

原本让郑钰一个人去秦国,她还有些不放心。如今有郑纬一起,姐弟二人也能相互照应。

可是,把郑纬送去秦国,不是正儿八经地出阁,而是要给未来太后做男宠。郑纬脾气再好,也是一国公主,若是他心怀怨愤,暗中捣乱可就麻烦了。

郑母道:“蜀国如今的形势,老臣知道,大王也清楚。说不准什么时候,咱们一家子就都得去做富贵闲人了。

当年沙氏亡戴氏,戴氏适龄男子皆入新王后宫;我郑氏灭沙氏,沙氏适龄男子也皆入新王后宫。

能打天下的新王,不会没有王后,公主本就做不了正室。与其在后宫与人勾心斗角,还不如哄着秦太后一个。”

见郑锦已然意动,郑母又补充了一句:“据措儿说,赵王后是个心软情长之人。”

——换而言之,耳根子软,好摆弄。

郑锦眼睛一亮,回宫之后立刻就招来绵阳公主郑纬,姐弟二人密谈了两个时辰。

后来,郑纬便化名郦雍,以郑家表亲之名,跟随郑措的父亲郦翁一起到了咸阳。

赵姬见了温柔俊美的郦雍,立刻就表现出了十分的喜爱之意。不过如今子楚还在,她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欣赏美人。

郦雍只入宫那一次,就再也没有去过,赵姬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郑钰和戴璎等人,就常拿郦雍作为突破口,很快就在甘泉宫站稳了脚跟。赵姬比戴璇和郑措人家迫不及待,直接找子楚为她们讨了中大夫官职。

中原七国的官员,职权并不明确,国君用人,只看哪个人好用,就多多委以重任。

这时候可不流行守拙那一套,人人都在争取被放进布袋里的机会,好尽快把自己的锥尖露出来,让国君看到自己的能力,争取到更多的权柄。

戴璇和郑措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怎么做官,跟在赵姬身边一年多,对秦国朝堂如何运作也一清二楚。

因此,两人甫一入朝,就展现出了非凡的能力,很快就入了子楚的眼。

又过了一年多,子楚病危,看在扶荔和戴渠的份上,托孤之臣除了吕不韦,还多了一个戴璇。

秦王子楚病逝,谥为庄襄王。

同年,十三岁的太子政继位,秦国拉开了新的篇章,天下也将拉开新的序幕。

秦王政年少英锐,在朝中本就有不少支持者。只是年纪尚轻,还不能亲政。

他遵照庄襄王的遗嘱,将国事尽付于吕不韦和戴璇,两人同为相邦,吕不韦为右相,戴璇为左相。

中原七国与蜀国正好相反,是以右为尊。吕不韦是子楚的老臣,戴璇是嬴政做太子时的忠实拥趸。秦王政以吕不韦为右相,也是安抚朝中老臣。

至于国玺,则是按照旧例,由太后赵姬保管。

对此,华阳太后与夏太后都有不满,却又都没提出异议。比起对方,她们更乐意赵太后保管国玺。

秦国立国多年,自有一套可行的运转体系。哪怕新王年少,整个朝堂仍旧有条不紊。

嬴政也不着急,每日里按部就班地听政读书、练武强身。

他还接受扶荔的建议,找来诸子百家的门人给他讲学,目的是为了了解百家学说,有好的就用,不好的就置之不理。

这一点,倒是与自称“杂家”的吕不韦不谋而合,稍微消解了吕不韦身为权臣对新王的警惕。

作为权臣,他最害怕的就是国君与自己的政治理念不合。子楚对他言听计从,是他渴求的明主。

但对于秦王政,他只知道对方天资聪颖,在朝中人脉颇广,其他的知之甚少。

如今知晓嬴政并不倾向于百家中的任何一家,而是像自己一样,都觉得该兼收并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他悬着的心顿时就放了下来。

更直观的表现,就是他在朝堂上不管面对嬴政还是戴璇,都少了几分尖锐,恢复了从前的圆滑平和。

一开始嬴政还觉得奇怪,但当吕不韦向他表明,想要召集诸子百家的学子,编纂一部百科全书时,嬴政就全明白了。

——右相呀右相,原来你才反应过来呀!

其实嬴政做太子时,就已经了解到吕不韦的政治主张,当时他就觉得和自家老师的挺像的。

这也是为什么吕不韦态度改变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人的信息差交错了。

召集天下学子编撰百科全书,这种争夺文脉之举,嬴政当然赞成。

只是,他也有个问题:“编纂这部书,是以秦国的名义呢,还是以相邦的名义呢?”

“这……”吕不韦迟疑了。

他是商人出身,哪怕已经做了相国,也依旧有人轻视他。这些年,他一直致力于向天下证明自己。

原本他想编撰一本百科全书,就是为了给自己刷名声,让天下的贵族看看,哪怕出身商贾,他吕不韦也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可是他没想到,年少的秦王竟然直接问了出来。

一方面他觉得欣慰,因为大王在他面前很坦荡;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颇为难堪。

嬴政微微一笑,又问道:“相国致力于修书,究竟是为了开天下文脉,还是想向那些贵族子弟证明自己呢?”

吕不韦脸色变了,他几乎是惊恐地看着嬴政,完全没想到年仅十三岁的秦王,竟然能看透他的心事。

嬴政仍旧微微含笑,全然不顾吕不韦不断变换的脸色,直言道:“若寡人没有猜错,相邦所为是后者吧?”

吕不韦苦笑起来:“莫非大王认为,就算臣修出了古今第一奇书,也依旧比不上那些世卿世禄之家吗?”

“您怎么会这么想?”嬴政很是诧异,“在寡人看来,相邦才干绝世,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吕不韦愕然,惊异不定地看着他:“大王当真如此认为?”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在政年幼时,相邦曾送给政一册蜀国《圣王律》,您去过蜀国吗?对蜀国政局了解多少?”

“臣去过蜀国。”吕不韦脸上露出向往之色,“蜀国与中原七国都不相同,那里是有才之士的乐土。只可惜,臣生不逢时,郑氏王朝已入末期,天下动荡不安,并不适合久居。”

他说这话,其实是在替自己挽尊。

他是个商人,还是个敢于火中取栗的商人,就比如投资还是质子的子楚。

当初在蜀国时,他也曾信心满满,想要通过科举入仕。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蜀国自圣王起,就重视基础教育,千年以来,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村学,村学之上还有乡学,择优录取村学学子。

乡学之上还有县学,县学之上还有府学,甚至锦官城里还有太学……

如此层层递进,千年以来积累的人才如过江之鲫。

蜀国的科举考试,是真正的天才与天才之间的拼杀,庸才根本就没有入场的资格。

吕不韦固然是个天才,可在那样的修罗场里,却也一再落败,让他怀疑人生。

未免彻底失去锐气,他果断离开了蜀国,到中原来寻找机会。

第203章 嬴政拿捏吕不韦

嬴政对蜀国的了解,都来自于扶荔夫妇和戴璇二人。他主要就是了解政体、民生、经济和军事。

关于蜀国的科举制度,他听扶荔说过一次就很感兴趣,后来又详细询问了戴璇和郑措,觉得这是彻底掀翻中原世卿世禄制度的绝妙好棋。

自从孔夫子推行“有教无类”以来,读书就不再是王族世家的专属,许多家有余财的,都会让子弟拜入百家读书。

只是中原七国对于用人,仍旧是世家子弟为主。那些出身不好的有才之士,想要出头难上加难。

七国之中,秦国的环境最为友好,可从各国西进的人才,也免不了被秦国公室针对。

嬴政有心引入蜀国的科举制度,却对蜀国基础教育的能量一无所知,自然也猜不出吕不韦在蜀国的遭遇。

只不过,吕不韦口中的“蜀中战乱,不可久居”,嬴政是一个字也不信。

这个以“奇货可居”闻名天下的商人,怎么可能经不起战乱的风险?以吕不韦的为人,他该是富贵险中求才对。

他之所以离开蜀国,嬴政推测,八成是在那里得罪人了。

不过,嬴政也没准备拆穿他,他还要用吕不韦,让吕不韦顶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观察调控,在秦国试行科举。

于是,嬴政对吕不韦说了一句极有诱惑力的话:“相邦既见识过蜀国乐土,有没有想过把中原也变成那样的乐土?”

吕不韦立刻就领悟了嬴政的意思,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是渴望,是向往。

他已经预料到了,如果科举制度在他手中推行开来,他必定能名流千古,比聚集百家编一部书可厉害多了。

“大王可是有意改变秦国的取才制度?”

“不错。”嬴政点了点头,“中原的制度早已腐朽,就像是失去了泉眼的潭水,乍一看清澄如初,稍一靠近就能闻到臭味儿。”

吕不韦道:“大王所言甚是。可推陈出新,不但需要臣下尽心尽力,也需要君王有支持到底的魄力。”

自战国以来,各国都有变法的意向。楚国有吴起,韩国有申不害,秦国有商鞅。

除了秦国商鞅之外,全都失败了。吴起死在了楚悼王的丧礼上,申不害因韩昭侯战死自戮相殉。

是他们两个的才能不如商鞅吗?

或许是有不如吧。

但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楚悼王和韩昭侯因内外的种种原因,对变法之事左摇右摆,不能提供坚定的支持。

吕不韦求的是名,是流传千古的贤名。他不怕像商君那样作法自毙,就怕像吴起和申不害一般功败垂成。

嬴政道:“相邦知晓,家师乃是蜀国人士,她对中原的取才之法,早就看不惯了。政自幼耳濡目染,对蜀国科举制向往已久,直恨彼时位卑言轻。

如今寡人已是大秦的王,却空有革新固鼎之志,只愁无人响应。相邦,寡人愿做孝公,相邦可敢做商君吗?”

一句话正戳在吕不韦的心坎上,他激动得双手颤抖,忙整理了衣衫,提起衣摆跪了下去,对嬴政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臣生当结草,死当陨首!”

“好!”嬴政大笑着上前,双手把吕不韦扶了起来,用力握住他的手说,“相邦有此雄心,何愁我秦国不盛?”

他立刻吩咐寺人:“去把左相请来。”

待寺人离去之后,他就对吕不韦说:“我秦国有商君变法先例,也见过楚国与韩国失败的教训。寡人知晓,凡变法时,需得君臣不疑,上下一心。寡人会当面交代左相,让她全力

配合相邦。”

听到嬴政让人请左相来,吕不韦的脑子才清醒了些,意识到秦国朝堂不止他一个相国。

——秦王政真的只有十三岁吗?这种对人心的掌控,实在令人惊骇。就连他这个头脑最为精明的商人,也被他的言辞给蛊惑得什么都忘了。

吕不韦心里升起了警惕,却又很快在嬴政信誓旦旦的保证中化为乌有。

实在是嬴政已经把他看透了,精准把控住了他的心理需求,每一句话都是对症下药,由不得吕不韦不迷糊。

“相邦也不必担忧左相暗中作梗,左相出身蜀国官宦世家,对中原的世卿世禄制度自来嗤之以鼻。别的事不好说,在改革取才制度这件事上,她必然会鼎力相助。”

这话吕不韦信,但戴璇在相助的过程中会不会抢他的功劳,那就两说了。

不过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件大事做成。如果从一开始就瞻前顾后,那还不如不要做,免得浪费了大量资源还一事无成,把自己原本积累的威望都败光。

戴璇本就在官属处理政务,不多时就跟着寺人来到章台宫。相互见礼过后,她就问起大王召见有何要事?

嬴政笑道:“有一件关乎秦国国运的大事,两位相邦还需齐心协力才是。”

继而就对吕不韦使了个眼色,吕不韦会意,就把自己曾在蜀国游历,对蜀国科举制度仰慕已久的事说了,直言要身体力行,在秦国推广科举制。

“此言当真?”戴璇十分惊喜,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吕不韦正色道:“大王面前,岂敢虚言?”

戴璇对自己的情绪掌控力极高,哪怕骤然被惊喜冲击,也很快便平复了心绪,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理智。

“右相膝下有子女五六人,除长子与次女之外,余下几个年岁尚轻,都无官职在身。右相推行科举,就不怕几位小公子资质平庸,将来欲入官场而无门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也很现实。

他们蜀国科举制已推行了近千年,所有人都习惯了。像他们家这种财势颇丰的,都会在很小的时候请私教,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在起步上早一步。

但也就是起步早而已。

只因天资这种东西,并不会从父母身上遗传到孩子身上,哪怕是高门子弟,考不上科举的也有大把。

戴璇觉得,吕不韦之所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说要推行科举,是根本没有见识过科举考试的残酷。

她不想做无用功,所以从一开始,就尖锐地点出吕不韦必然会在意的东西。

——你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能不在意子女的前程吗?

吕不韦心中暗道:这也太一针见血,太不给人留颜面了!

但他也明白戴璇的顾虑,更明白如果自己不能打消对方的顾虑,戴璇是不会真心相助于自己的。

他暗暗吸了口气,问道:“左相自幼在蜀国长大,对于科举制度自然比不韦更加了解。不韦斗胆相询:左相与郑上卿,参加过科举吗?”

戴璇不知他问这些做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实话实说:“我与郑上卿都是自幼读书,当然是要参加科举的。只不过,我们俩都非人中之龙,入秦之前只举人功名。”

若是她们没来中原,肯定还会继续考,也大概率会在三十岁之前考中进士。

但因为悟空帮忙传递的一个消息,让她们的命运转了个弯。那些未知的可能,就不好拿出来说了。

饶是如此,吕不韦也听得眼皮子乱跳: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了,还说自己不是人中之龙。那我算什么?人中之虫吗?

他在心里大大吐槽了一番,面上不动声色,诚恳道:“如左相与郑上卿这般的人物,科举之路尚且坎坷,不韦又怎敢妄想家中子弟都能考中?

大王有鲸吞天下之志,秦国的未来,需要的是真正的有才之士。中原科举才开,难度定然比不上蜀国。若是这还考不中,趁早回家学种地、经商吧!”

作为一个商人,吕不韦比谁都清楚,这世间之事往往都是有舍才有得。

他的长子与长女都已经蒙荫入仕,只要不乱来,相信大王看在他为秦国鞠躬尽瘁的份上,会给他们一个前程的。

至于剩下那三个,还有两个姬妾肚子里怀的那两个,就各凭本事吧。

戴璇笑了,对吕不韦郑重一拜:“既然右此有此魄力,璇必舍命相陪!”

吕不韦回礼:“都是为了大秦。”

嬴政笑着上前,一手拉住一个,把两只手叠在了一起,欣慰道:“昔赵国廉颇蔺相如有将相之和,今我大秦亦有左右相邦之和。将相和救不了赵国,双相和却必然能将我大秦再次推向顶峰!”

吕不韦和戴璇对视了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都被少年秦王的话激起了无尽的豪气。

君臣三人又磋商了一些细节,吕不韦说自己回去之后便召集门客,起草奏书,明日一早便趁着朝会上奏。

戴璇道:“那我也去联络相熟的官员,明日声援右相。”

嬴政诚恳道:“辛苦两位了。”

把两人送走之后,嬴政沉思了片刻,拿起毛笔写了些东西,让人把扶荔和哪吒请了过来。

大约过了两刻钟,扶荔独自来了。嬴政不见哪吒,好奇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老师,殷老师今日没跟您一起?”

扶荔道:“他前些日子不是向你讨了个校尉的官吗?这两天都早出晚归的,在军营里混着呢。”

嬴政听了也没在意,就把自己方才写的东西递给了扶荔:“老师您看,这是学生对于在中原推行科举的一点想法。”

第204章 哪吒初见章邯

扶荔仔细看了看,见嬴政并没有冒进,而是要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来,便点了点头,夸赞道:“政儿思虑很是周全,中原的情况和蜀中不同,得因地制宜,不能一概照搬。”

蜀中是被她从部落制直接拉到了封建制,在她没定制度之前,国家的概念一片空白。

在那种情况下,只要有人拿出一套可以顺利运行的制度,哪怕是勉强能运行的,都能被接受并很好地实行下去。

中原则是从部落制度自然演化出了奴隶制度,虽然如今已经到了奴隶制度的末期,封建郡县制已经抬头了,但秦却还没有统一六国。

要是一下子迈得步子太大,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必然会给日后的统一之路,增加许多不必要的困难。

因而,嬴政和吕不韦、戴璇磋商细节时,就把这种情况也考虑了进去,要把家财也算进科举的

门槛里去。

——家有五十万钱以上的,才能报名参加。

家中能有这么多财富的,不是世代公卿,就是富商巨贾。公卿看不上商人,根本不觉得他们这些自幼读书的,会考不过那些满身铜臭的。

“老师谬赞了,政不敢忘掉您教导的‘事缓则圆’。只是……”嬴政苦笑道:“只是这也是无奈之举。中原七国能参加科举的,多数都是百家子弟。而能拜入百家的,又多是公卿子弟,底层黎庶寥寥无几。”

中原私学的创始人是孔夫子,而孔夫子认为:若是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还是先去琢磨养家糊口的事吧,总不能为了供一人读书,让全家都饿肚子。

这是考虑到了当时的实际情况,非常符合孔夫子那个时代的国情。

自孔夫子之后,百家授徒就有了一个标准,无论哪一家,多多少少都会考虑这个问题。这一点,就连墨家也不例外。

更有甚者,墨家对弟子的道德要求,比其余各家更高。他们要求自家子弟摒弃个人享受,舍弃家财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自己在各处得到的报酬,最好也不要留下来,而是散给穷苦的人。

这便是墨家“兼爱”之道,他们不喊口号,是真的身体力行。

对此扶荔是知道的,便问道:“那你想过墨家子弟吗?”

墨家从巨子到新入门的学子,只怕所有人的钱财加起来,也凑不够五十万的门槛。

嬴政笑道:“老师放心,秦国本就是相里墨的大本营,他们会按部就班地招收培育弟子。墨家从事的差事,一般人也代替不了。”

这倒也是。

扶荔点了点头,把东西还给了他:“你心里有数就好。其实该教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实践磨合,找出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老师放心,学生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嬴政郑重其事地答应了,又忍不住对扶荔身份的好奇,“老师,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扶荔微微一笑,对他招了招手。嬴政眼睛一亮,连忙把耳朵凑了过来,却听见她一字一句道:“不告诉你。”

嬴政:“…………”

他又无语又无奈:“老师,您怎么也跟着殷老师学坏了?”

“哈哈哈哈……”扶荔笑了一阵,调侃道,“你就没听过那句话吗——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你怎么知道是他带坏我,不是我带坏他?”

嬴政再次:“…………”

——是呀,殷老师平日里对老师言听计从的,老师又多智多谋,不管怎么看,殷老师更像是被带坏的那个。可寡人从前怎么没想到呢?

他低着头沉思起来,扶荔也不打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着,又让宫娥上了茶来。

中原贵族间流行的茶有两种,一种是自然衍生出的煮茶,也就是把各种香料和茶叶一起煮,有一定药用价值;另一种则是从蜀中传过来的泡茶,就是把茶叶事先炒制过,再用滚开水冲泡,喝的主要是个意境。

目前为止,炒茶技术都掌握在蜀国人手里,还有蜀国商人在中原各国买了山地种茶、制茶。因为蜀国对中原来说过于神秘,倒也没几个不长眼的敢打蜀国商人的主意。

只不过,这几年蜀国内部动荡,商人们最是趋利避害,很多人都荒了茶山,带着会制茶的匠人返回了蜀中。

一时之间,炒茶在中原各国成了稀罕物,贵族们除了自己喝之外,只用来招待贵客。

到别人家里去做客,能不能得到主人的一杯清茶,也变相成为了地位的象征。

不过,秦宫倒是不缺这些。

自从戴璇和郑措成婚之后,她们男君的父族和自己的家族,每一季都会派人给她们送新茶。

她们除了留些自用,剩下的全部送进宫里,分成四分,分别献给华阳太后、夏太后、赵太后和秦王政。

如今子楚已薨,郑措经常带着郦雍入宫给赵姬请安。

郦雍温柔俊美,多才多艺,会演奏琴、箫、瑟、编钟和蜀地琵琶等多种乐器。

所谓的蜀地琵琶,其实就是后世流行的那种,竖着抱在怀里,不用拨片,带上指套直接弹的那种。和西域传过来的横抱琵琶有很大区别,手弹出的曲子比起拨片更加连贯悠扬,一入中原,就赢得了许多贵族的喜爱。

赵姬擅长编钟和笛子,两人都精通乐理,有很多共同话题。郦雍又是有心迎合,很快就成了赵姬的知己。

其实赵姬已经有那个意思了,但秦国遵周礼,赵姬和子楚也是有真感情的。子楚的孝期还没过,她便是喜欢郦雍,也暂时没做出什么出阁之事。

片刻之后,嬴政回过神来,周身的气息发生了些许变化,却并不明显。

他只是意识到,比起他如今的锋芒毕露,还是像老师这样,分明掌控着一切,在别人眼里却半点锋锐之气也无的更高明。

他想起自己刚当上太子时,老师就曾教导他:君王在朝堂上扮演的角色,永远应该是裁判。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要亲自下场。一旦君王亲自下场和臣子争斗,所有的臣子都会防备他,日后他必将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漩涡里,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当时他虽然听明白了,继位之后也是这样做的,而且效果还不错——吕不韦和戴璇都挺好用的——但是今日,他又对老师的教导有了更深的感悟。

这时候,扶荔还没意识到,自家小徒弟有了往茉莉花进化的趋势。

不过就算她意识到了,也只会觉得欣慰,鼓励他再接再厉。

历史上的嬴政六年灭六国,虽然完成了统一,却没来得及调整治国的政策。

因为他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政权,没有前人的路子可供他参考。而秦国的旧路又太成功了,靠着旧路统一天下的秦始皇,难免产生路径依赖。

等到后期他反应过来时,虽然也想要调整,并做出了努力,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上天不肯给他时间。

自从做了嬴政的老师,扶荔就一直在想一件事:秦始皇究竟需要一个怎样的继承人呢?

胡亥那瘪犊子肯定不行,那么扶苏呢?

扶苏也不行。如果说嬴政是对秦国的制度路径依赖的话,那扶苏就是对周的制度滤镜太厚。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两个人最合适,一个是汉高帝刘邦,另一个就是汉文帝刘恒。

这一世的嬴政从小锻炼,将来也不可能有机会服用金丹,寿命肯定比历史上更长久。那些原本需要他继承人做的事,就得他自己做了。

让嬴政变成刘邦,不但是在为难他,而且怎么想都很惊悚。

但刘恒那朵茉莉花,还是可以参考一番的。

不过那都是后事,如今的嬴政还不到十四岁,有了新的感悟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在老师面前展现。

扶荔认真倾听,并适当引导了一番,不知不觉天色就晚了。

哪吒从军营里回家,得知扶荔进宫去了,就沐浴了一番换了身衣裳,直接找了过来。

因为走得太急,不防和一个端着竹简的郎官撞上了。那郎官也反应极快,单脚支地转了大半圈,漆盘上的竹简只是些微凌乱。

哪吒眼睛一亮,赞道:“好身手!”

那郎官整理好了竹简,转身拜道:“内臣章邯,见过殷先生。”

“内臣?”哪吒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简,“你担任的是文职?”

章邯低着头:“正是。”

哪吒点了点头,对章邯道:“我也要去见大王,你跟我一起吧。”

“殷先生先请。”章邯退后两步,以示谦让。

哪吒对他点了点头,大步向前。章邯则是趋步在后,跟着他一起到了章台宫。

彼时师徒二人刚商讨完,见哪吒来了,扶荔下意识便露出笑容,起身迎了上去。

章邯无声地对她行了个礼,趋步上前,把装着竹简的漆盘放在桌案下,按顺序把那些竹简堆放在桌案上。

然后,他又把堆在另一端,嬴政已经看过的竹简装好,端着退了出去。

如今的嬴政并不以国事为要,全国所有事务都是两位相邦在负责。但不管是吕不韦还是戴璇,都不敢敷衍他,每天处理好的奏折,都会让内臣送过来给他看看。

嬴政也会从中吸取经验,进一步了解朝堂运转和人事变动,不至于等及冠亲政时两眼一抹黑。

等章邯退出去之后,扶荔碰了碰哪吒,调侃道:“怎么,这是看上人家了?”

“的确看上了。”哪吒点了点头,“刚才在外面没注意,和他碰了一下,那小子反应颇为敏锐。我又观察了一下,那小子根骨颇佳,做文职可惜了。”

第205章 怎样对付诸子百家?

难得见哪吒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嬴政直接拍板:“既然您看好他,就把他调到军中去。您若是愿意指导他几分,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说完之后,他才想起来问一旁的寺人:“刚才那个内官,叫什么来着?”

寺人躬身回道:“回大王,叫章邯。”

“原来叫章邯。”嬴政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传寡人之命,即日起,章邯就不必在内宫任职了,听从殷校尉调遣即可。”

哪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底下就多了个武道奇

才。他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只想着既然章邯跟了自己,他就不能让人没了前程。

按照周礼,三年无改父之道。嬴政继位的前三年不会动兵戈,他就在这三年内好生教导章邯。等到三年一过,不说让人大放异彩,至少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见哪吒没有意见,扶荔便没吭声,直接对嬴政说起了另一件事:“政儿,为师该教你的东西都教完了,之后也不必天天往宫里跑。你手底下有农家的人调几个给我,我想做点别的事。”

嬴政虽然不舍,但听到是老师想做的,便也点了点头。

他寻思,既然是找农家的人,必然是与稼穑有关,便把咸阳城东的一座庄园也拨给了她。

扶荔也没推辞,农家的人一就位,她就直接带着人住到了城外。这下倒是方便了哪吒,每日在军营里练完兵之后,去城外的庄子可比回城里近多了。

自从四岁起,嬴政还是第一次和两位老师分开这么久,骤然之间竟有点孤家寡人的感觉。

他忙摇了摇头,把这种想法驱逐出去。可不知不觉间,他去探望三位太后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多了。

华阳太后和夏太后年纪都大了,其中又以夏太后更为年长,一年里到有大半年都躺在病榻上。华阳太后倒是还好,可丈夫没了,养子也没了,她的心气一下子就去了大半,平日里除了昌平君兄弟二人,几乎不见什么人了。

不过,随着嬴政去探望她的时间增多,华阳太后明显又焕发了新的活力,经常拉着嬴政说些孝文王嬴柱生前的事。

嬴柱在位时间极短,可以说大半辈子都被笼罩在昭襄王的阴影里。因而,华阳太后每每提起丈夫,就免不了说到公公昭襄王的事。

这些东西对嬴政来说都很新奇,他也能从华阳太后的诉说里,隐约看到昭襄王在位时的风起云涌。

这位让六国胆寒的虎狼之君,哪怕到了暮年,也是猛虎虽老,其势不倒。

以至于昭襄王的死讯传出,六国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又是秦国耍诈。

孝文王死的也足够及时,刚办完父亲的丧事,继位三天就没了,紧接着就是子楚上位。

也是嬴稷遗留的威势够重,让秦国在短时间内连换两位国君,却没引起多少动荡。

嬴政去探望夏太后时,十次里有九次都会和成蟜撞上。这个弟弟明显对他不服,偏偏夏太后还一个劲对嬴政说:成蟜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们兄弟要相互扶持,等过几年成蟜大了,就能在朝堂上帮你了。

对于这种话,嬴政是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

成蟜年纪不大,又从小在祖母和母亲的宠爱下长大,根本没什么城府,对嬴政的妒忌和不服简直写在了脸上。

这辈子的嬴政既不缺爱,又没受虐倾向,怎么可能愿意包容一个隐患?

看在夏太后年老体衰,命不久矣的份上,嬴政当面并没有反驳什么,每次都是含糊过去,但去探望她的次数却逐渐减少了。

相比之下,探望华阳太后时,也会遇到昌平君熊启和他弟弟熊颠。

昌平君颇有才能,这些年一直致力于秦国和楚国的和平共处,对嬴政也十分尊敬,嬴政还是很乐意见他的。

至于熊颠,他就是个典型的纨绔,没什么本事,却很识时务,嬴政就觉得他说话很好听。

至于母亲赵太后,嬴政去过几次甘泉宫,就不大乐意去了,主要是不喜欢吃狗粮。

他也能感觉到,赵太后也不太愿意他常去打扰。

赵太后明显焕发了第二春,整日里和美男郦雍调琴弄瑟。郦雍是典型的蜀国男子,温柔多情,极能给妻君提供情绪价值,又轻易不过问外面的事。

嬴政见他每日里只陪着太后玩乐器、看百戏,并不为自己讨要权柄,也并没有在赵姬耳边为蜀国出身的官员们说好话,对他非常满意。

有他陪伴太后,能让太后尽早走出先君逝去的哀恸,对嬴政来说,就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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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朝堂之上,因为左右相邦制定的策略极为克制,对公卿们的影响不大,反对声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哪怕吕不韦以秦王的名义,把科举取士的布告发布到了整个中原,除了秦国宗室颇有微词,朝堂官员们都接受良好。

秦国本就是出了名的六国人才汇聚地,不管是三晋、燕人、齐人还是楚人,只要有才,秦国都乐意任用。

科举制度只不过是把各国人才主动来秦,变成了秦国主动向各国招贤。这种事情,孝公时期已经干过了,如今不过是多了一道考试的关卡而已,问题不大。

当然,也有心思敏锐的,意识到了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科举制度彻底在秦国生根发芽,日后的发展就不受他们控制了。

可能看出这些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天才和蠢货分享真理,得到的往往不是崇敬,而是唾弃甚至拳头。

他们还明白另一个道理:不管科举制度如何变革,“以才取士”的核心是不会变的。甚至于只要持续教导好家中子弟,哪怕某一代没落了,日后也能靠着科举制度翻身。

因而,看不出来的不以为意,能看出来的都沉默不语,科举制的初推行出乎意料的容易,倒是让摩拳擦掌的吕不韦怅然若失。

——不是,我刀都磨好了,已经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你们就直接投降了?

戴璇笑问:“这还不好?”

“也不是不好。”吕不韦只觉得浑身难受,“就是蓄力一拳,以为打的是铁板,结果却是柳絮……”

后面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却听戴璇调侃道:“所以闪到了右相的老腰?”

吕不韦:“…………”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也太糙了!

戴璇哈哈笑道:“右相也莫要失落,真正的难点本也不在这里,而是后续的教育下沉。”

吕不韦想到了遍布蜀国的各级学署,再想到中原诸子百家发展了三四百年,却没有任何一家能在蜀国立足,瞬间就预见到了日后的血雨腥风。

戴璇拍了拍他的肩膀,激励道:“变革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吕不韦并没有被可以想见的困难吓到,反而越发斗志昂扬。他用力点了点头,正色道:“多谢左相提点,不韦定会总结得失,砥砺前行!”

戴璇笑道:“不要那么严肃嘛,来,咱们再商量商量,教育下沉时,怎么稳住诸子百家。”

两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还真商量出一个好法子来。

——修书。

自战国以来,百家争鸣,世间但凡有学问的,但凡对世情有些感悟的,哪个不想著书立说,扬名后世?

等推行教育时,秦国必然一统天下。一个国家不可能用两套或以上的制度,不管秦是只取一家还是兼杂百家,总会有很多人的政治主张要被舍弃掉。

被舍弃掉的那些,并不意味着就是糟粕,只是并不适合这个时代而已。

但不适合这个时代,不代表不适合以后呀。

大秦完全可以给他们画饼,由官方出资,把他们所有的学说都搜集编纂出来,流传后世。

那些小学派就不说了,但凡大些的学派,比如儒家,再比如墨家,内部已经出现了很多分支。光是他们内部扯皮,就能消耗掉许多时间。

如果各家的学说修得比意料中的快,那也无所谓,让他们继续修,修史。从三皇五帝到大秦统一,足够他们修很多年了。

修完了国史,还有诸子百家的发展史,不信他们不吵起来。只要有争吵,就必然有各种辩证,又能拖延许多时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抛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惑,把他们的手脚都绑住,让他们无暇顾及朝堂上的政策推行。

计策敲定之后,

吕不韦不由感慨:“想不到,不韦的修书之念,竟会以这种方式达成。”

再想想当初修书扬名的念头,他就觉得挺可笑的。

果然,人甚至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哪怕这个曾经就在不久前。

戴璇笑道:“便是修出天下奇书又有什么意思?右相可以想象:把诸子百家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要被详细记录在史书上,这种感觉,不比带人修一部书更爽?”

吕不韦:“……想想是挺爽的,还是你们蜀国人会玩呀!”

想到蜀国那堪称密密麻麻的天才,他只觉得头皮一炸,忽然想到一件事:“等等,左相,秦国要举办科举的文书布告天下,不会有蜀国落榜的人来考吧?”

戴璇歪了歪头,似乎分外不解:“这对我大秦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呵呵!”吕不韦替即将下场的考生们默哀了片刻,似哭似笑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好事,咱们秦国得多出多少人才呀,是天大的好事!”

第206章 陪考

来自中原各国的考生可不知道,考试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人替他们默哀。

开科取士这种盛事,他们之前只是听往来蜀国的人说过。但凡有些才能的,哪个不歆羡?

如今中原也要施行,施行者还是对各国人才都很友好的秦国,许多人都蠢蠢欲动。

他们之中,有的人是想通过科举求官——只要能考出好成绩,就是给自己镀了一层金。哪怕不在秦国做官,到了山东六国,也会被奉为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