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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医院里面会遇到很多的人,男人、女人、穷人、富人……护士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是像眼前这一位的却几乎没有。

一场换肾的手术——肾源,手术,护理这一流程下来,花去的可不是小数目。

眼前的少女知道这是很大一笔钱,但此时却正阖着眸,似乎真的在思考,她要不要替她的那位同学掏上这笔钱。明明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着非同一般地淡然。

护士从少女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我其实还没有下定决心,还需要找我的父亲商量一下。”宋悦葳朝着护士微微点头,便迈着轻巧的步伐离开。

避开医院走廊上无论何时都格外密集的人群,她找到了还在排队窗口等着缴费的父亲。

这个时候的医院还没有引入自助缴费,全靠人工输入,费时又费力。

宋悦葳走到宋瑞澜身边:“爸爸,剩下的我来排吧,你休息一会儿。”

“我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吗?葳葳你去旁边坐着等我一会儿。”他探头数了下前面的人,“快了,再有五个人就轮到我了。”

宋悦葳没法,只好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等人拿着一沓单子过来,已经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两人并肩着朝祁向晨的病房走去。

宋瑞澜将单子揣进衣服口袋,根本没提他花了多少钱。

宋悦葳知晓她的父亲就是这个性子,工作上的事情找到他都是能帮就帮,更何况这次帮助的人还是个高中生。

她也就没有卖关子:“我刚刚向护士小姐打听了一下,祁向晨妈妈的肾不是很好,想要治愈,就必须得换肾。”

宋瑞澜能看出来受伤的那个男生家庭条件不好,但他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恶劣。

“他爸爸呢?”

宋悦葳沉默了一会儿道:“听班上的同学说,他爸爸好像因为见义勇为去世了。”

宋瑞澜一愣,缓缓叹了口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自家女儿:“你突然和我说这个是想”

“我在想,要不要投资他。”

不是救助,不是捐款,而是投资?

宋瑞澜生出几分好奇:“怎么个投资法?”

宋悦葳缓缓道:“祁向晨的成绩很好。”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月考,她却在这段时间里听到了不少八卦,各个年级都有,祁向晨在其中/出现的频率特别高。

大抵是因为这人不仅长得帅,运动能力优秀,成绩还特别厉害。

他可是她们班唯一一个中考成绩超过鹿港实验中学录取分数线的。

“如果只是成绩好倒也罢了,但我能确信,他平时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在学习上。”宋悦葳顿了一下做出结论,“他也许是个天才。”

“可是,伤仲永的事情也没少发生啊。”宋瑞澜很少拂女儿的意思,但此刻他觉得有必要给她提个醒,免得之后后悔。

“如果我说我有一种直觉呢?”宋悦葳看向父亲。

宋瑞澜想了想:“不后悔吗?”

宋悦葳点头:“不后悔。”

宋瑞澜脸上的严肃顿时消失,绽开笑容:“那我听你的。”

宋悦葳却开始没底气了:“你不再劝劝吗?前前后后可能会花去很大一笔钱。”

宋瑞澜摸了一下她的头:“我的宝贝女儿都下定决心了,作为父亲的我当然要百分百支持了。况且,那孩子的事迹,我听了也十分感动,即便你不说,我也会拿出一笔钱捐助给他的。只是……”

“只是什么?”宋悦葳追问。

宋瑞澜叹了口气:“我能感觉到那个孩子骨子里的傲气,他可能并不会平白接受别人的捐赠。”

宋悦葳有同样的感受。祁向晨虽然表现得很爱钱,但却很有分寸,并没有一门心思钻到钱眼里。

就拿刚刚发生的事情来说,男生听说由她垫付医药费也没有想要拖上一拖,反而表示会尽快还钱。

那种态度可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周围的人流渐渐变得稀疏,宋瑞澜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只是我还有个疑问。”

宋悦葳配合他的节奏也放缓脚步:“什么?”

这位父亲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向自家女儿,眼中多出了分促狭:“你是怎么想到要投资他的呢?真的只是因为他成绩好,相信他能够出人头地?”

他意有所指地道:“你就没有点别的心思?”

这还是她的女儿头一次对一个男生产生如此大的兴趣,多么的稀奇。

起先宋悦葳还没反应过来,听懂了他的意思后,眼睛都不可置信地瞪大几分,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羞恼的红:“爸爸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和祁向晨只不过是普通同学而已。”

祁向晨是个帅哥,但她对他可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十五岁的未成年,开什么玩笑。

宋瑞澜看她气红了脸的样子,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宋悦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加快步伐往病房赶去。

见此,宋瑞澜赶忙追了上来:“唉呀,别不理爸爸啊!是我错了,葳葳你消消气,别和我赌气行不?”

“想让我消气可以。”宋悦葳止住脚步,朝人摊开手,“给钱,先拿五十万给我吧。”

宋瑞澜愕然,还没从这突然的转变中缓过神来,喃喃重复:“五十万?”

“嗯啊,可能还不够。”宋悦葳回忆了下护士给她算的账。

宋瑞澜苦涩一笑,挠了挠头发:“我现在还真的没办法拿出这么大一笔钱。”

他的工资不低,鹿港这边的新公司给他开到了3万一个月。可在那之前,为了缅怀亡妻,他一直都呆在禾阳那样的小地方,为了给女儿提供一流的生活水平,他根本就没有存到多少钱。

五十万都快是他这些年的全部存款了。

女儿找他要钱,他却根本掏不出来。宋瑞澜怕女儿对父亲感到失望,再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低落:“一年,最多一年的时间。那那时候我一定能拿出来五十万。”

看着宋瑞澜一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宋悦葳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开解道:“其实也没有那么着急啦。我问过护士,适配的肾源本来就稀缺,排在祁向晨他妈妈前面的人也还有不少。

而且阿姨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没到需要立刻动手术的程度。别说一年了,再等个两三年都是可以的。”

宋瑞澜这才放下心:“那就好。”

不过他又有些嗔怪地看向自家女儿:“那你还狮子大开口地管我要五十万。”

“哼,宋大工程师这么健忘吗?”宋悦葳皱起鼻子。

宋瑞澜一愣,赶忙讨饶:“对对,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爸爸都没意见。”

宋悦葳露出个得胜的微笑:“这还差不多。”

宋瑞澜没忍住又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就快到要病房门口了。这件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祁同学?”

宋悦葳蹭了蹭父亲的手心:“我待会儿就去给他说。”

“不需要我在旁边吗?”

宋悦葳摇头:“不用,同龄人才更好交流。”

其实她也算不得同龄人。

宋瑞澜温和地看向她:“好。”

宋悦葳在父亲鼓励的目光下进入病房。

房内的另一名病人刚好去做检查,此刻只剩下祁向晨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户外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宋悦葳站在门口,注视着神情稍显冷淡的少年。

忽地想起了宋瑞澜问自己的问题——怎么就想到要投资祁向晨这么个不可变量了呢?

大概是,看着这个样子的祁向晨,她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一个彻底失去了双亲;一个还只是徘徊在失去双亲的边缘。

贺夫人和某个人在那个时候,搭了一把手,将她从无尽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此时此刻,她拥有拉对方一把的能力,那她为什么不做呢?

似乎是她站在门边的时候有些长了,祁向晨也意识到病房来了人,原本看向窗外的视线挪移到了她的脸上。

一双狭长的眼眸仿佛再问:“你怎么一直站在门口?”

宋悦葳收定心神,迈步进入房间,在病床旁的凳子上落座。

不等祁向晨先开口,她直接道:“刚刚我从护士那里打听到了你母亲的情况。”

男生一愣,本来还算亲和的表情散了去,眼眸直刺向她,语声冷漠:“你想说什么?”

宋悦葳并不在意他的横眉冷对,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口:“我听说你的成绩很好。”

祁向晨又是一愣,他不明白宋悦葳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她的敌意,声音里满是抗拒:“是又怎么样?”

宋悦葳自顾自道:“你的医药费加起来一共四千块钱。”

男生的眼瞳重重一颤,四千块钱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钱。

拿他现在能找到工资最高的工作——家教来算。鹿港的补习市场很火热,但抵不住他还是个高中生。家长往往看他是个学生,压价有些狠,只给他80块钱一个小时。

4000块钱就意味他要上50个小时,一个星期十个小时,就得五个星期。

更别说他还要为了母亲的手术存钱。

男生紧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我会尽快还你的。”

宋悦葳:“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含糊不清的发言使得祁向晨快要压抑不住胸中的火气:“你能不能有事说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宋悦葳却忽地笑了:“看来你语文水平不差。”

祁向晨是真的看不懂眼前这个同学了。

他沉着脸看向对方。

宋悦葳毫不在意他的反应,笑过之后又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样子:“你现在每天同时做多少份工,每天的学习时间有多少?”

“三份、在学校的时间都在学。”

宋悦葳结合自己观察到的情况,估算了一下,这个人学习的时间不会超过五个小时。

“你觉得学习对你而言难吗?”

祁向晨更觉莫名其妙了,但他还是回答了对方:“不算难。”

“简单?”宋悦葳刻意追问了一句。

她好像很在乎我的学习能力。

祁向晨抿了下唇:“实话说,现在的知识对我而言,很简单。”

如她预料的,这又是一个天才。

不过这也只是对方口头上的体感,算不得实际。

她需要一些更加强而有力的东西来证明。

她说:“我刚刚和我爸爸商量了一下。如果,这学期的期中考试,你能考到年级第一名。那么你母亲的所有治疗费用都由我们承包。”

听清宋悦葳的话后,祁向晨蓦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你说什么?!”

宋悦葳耐着性子重复:“你没听错,只要你能考到年级第一,我们就掏钱帮你母亲治病。”

祁向晨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的疼痛证明他并不是在做梦,他哑声道:“你没有在开玩笑?”

“我为什么要特地来和你开这个玩笑?可能我说得不够准确,这笔钱并不是无偿捐献。”

听但女生这么说,祁向晨才勉强找回了一点实感。

“不是无偿的,是什么?”

宋悦葳平静地陈述:“市场上有天使投资的说法,即资方看中某个小公司的发展潜力,因而投资一笔钱,以期望它能够蓬勃发展,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换算过来也是同样的,我看好你的发展前景,愿意拿出钱来赞助你,让你走上更好的发展道路,但相应的,你在毕业之后需要替我服务,以此来偿还债务。”

祁向晨默默听着,但是他还是想确认一个问题:“你知道手术费……”

宋悦葳直接打断了他,少女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万。我将赞助你一百万。”

祁向晨因失控地在心底爆了句脏话,草,一百万!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能拿出一百万吗?她又凭什么相信他能够赚到一百万。就凭她认识自己的一个月不到?

“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挣到一百万?”他涩声问出了心中的想法。

“你没有这个自信?”宋悦葳挑起眉反问。

祁向晨又一次被她挑起了火气:“我当然有!只要你不怕,”男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别说一百万,就是五百万也可以。”

宋悦葳收回手指:“五百万还是算了。”

闻言,祁向晨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宋悦葳接着道,“我很期待你的成绩。我只接受年纪第一,哪怕是年级第二都不行。”

祁向晨自信十足:“没问题。”

宋悦葳对他的自信很满意,点点头后,画风陡然一转:“在这之前,我还有另一笔生意和你谈。你要听听吗?”

祁向晨愣了下,重重一点头:“听!”

第22章

病房内,宋悦葳耐心地向祁向晨分析:“一百万的资金不算小数目,我暂时还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护士告诉我说,阿姨这时的情况还不算严重,没有到做手术的程度。况且等肾源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祁向晨没什么反应,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女生继续道:“因此我要说的,是你能够切实拿到钱的工作。第一个工作你应该不陌生,家教。”

教谁?联想到眼前的女生是艺体班的学生,祁向晨心领神会:“是要我辅导你学习吗?”

宋悦葳点头:“对。”

“可以。”男生干脆点头,这对于他而言几乎没有半点难度。

女生又说:“补习费用按照市场价来算,你比我更了解,你觉得多少钱一个小时比较合适?”

祁向晨眼瞳闪了一下,家教本来就是课时费有较大起伏的工作。他干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报出了自己都有些心虚的价格:“160一个小时。”

是他现有课时的两倍。只是他之前的学生都还只是初中生。宋悦葳一个高一的学生,他管她多收点课时费也没什么吧。

宋悦葳毫不迟疑地点头:“好,就这么算。”

祁向晨略有些愕然,160只是他的试探保价,哪怕对方直接压到一百,他都能接受。可出乎意料的,女生竟然就这么直接答应了。

宋悦葳没有错过他的诧异神情,轻轻扬起了眉:“看你的表情,似乎很惊讶我会这么爽快的同意。”

“额。”男生有些语塞,但又怕宋悦葳见到这副模样会反悔,他不由嘴硬反驳道,“我没有。那就说好了,160一个课时。”

到底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宋悦葳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后者的底气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点点地萎靡了下去。

就在男生士气跌落谷底的时候,宋悦葳突然开口道:“我对你的期望是鹿港市高考状元。”

祁向晨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低声重复:“市状元?”

“你做不到吗?”宋悦葳注视他的眼睛。

男生看清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似平湖,不起波澜。仿佛他成为市状元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事实。

祁向晨心中一时涌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这比得知女生打算赞助他一百万时,还要来得更加复杂。

他辨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但他知道,此刻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回应对方的期待。

他沉默片刻,神情渐渐地也变得肃穆异常:“我当然能做到。”

“很漂亮的眼神。”宋悦葳到底不是十五岁的学生,见到祁向晨的如此表现,她禁不住夸赞道。

祁向晨愣了愣,耳根不知怎么地爬上了红晕。他再开口的时候就显得很着急:“你刚刚说了第一个,所以第二个工作是什么?”

宋悦葳并没在意他的特殊反应,说:“开学第一天我在自我介绍中……”

祁向晨却快速地抢白:“灯工玻璃。”

宋悦葳一愣:“没想到你还记得,对,就是灯工玻璃。你有了解过吗?”

祁向晨点头。

他在其他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听得很认真,能够进入鹿港实验中学的艺术生,家庭条件都说不上差,说不定他就可以在同学中发展出自己的客户。

自然就听到了宋悦葳那个尤为特殊的爱好。

他家里没有电脑,还是趁着在网吧兼职的时候查的。

这才知晓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玻璃可以用来做窗户、玻璃杯、花瓶,玻璃还可以如此多姿多彩。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做。”他很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我并不是想让你学习如何制作,我想的是,东西我来制作,而你负责销售,最后你销售获得的收益八二分成,我八你二。”

意外的高效便捷,而且多销多得。祁向晨正点头,却听得宋悦葳继续道:“我不会给你设定价格,完全由你自由发挥。换句话说,你要是只能卖出一百块,你的收益就是二十,但如果你能卖出一万块,你就可以得到两千。”

祁向晨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以来,第多少次惊讶了。

他迅速消化好了这个大饼,但也很快发现了盲点:“好马配好鞍,你怎么确信你的作品能够卖出一万块吗?”

“祁同学,这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宋悦葳看着他,但想了一下,还是出声提点了对方一句,“你觉得那些奢侈品牌,即便它们的用料再好,一个发圈真的值得一万块吗?”

当然不是,人们愿意为了溢价那么多去买奢侈品,不过是为品牌买单。

穷人很少会去看奢侈品,且会觉得脑子进水了才会花几万块钱买头绳。

而富人就不一样了,她们从不觉得几万块钱是多么大的一笔钱。

宋悦葳的潜台词即是让他鼓吹营销,来达到溢价的目的,最重要的一点,为这款商品找到它的目标客户。

祁向晨脑中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越是想象,他就越觉得这是一笔格外挣钱的买卖。甚至于,他都有些不把160的课时费看在眼里了。

“你的两个工作我都答应。”

宋悦葳朝他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祁向晨迟疑了一下,终是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接下来该处理其他的问题了。”

祁向晨很快反应过来,他还没有告知家里他的情况。

“宋先生他……”男生还没说完,一道挺拔的身影就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别叫这么生分,你是葳葳的同学,叫我宋叔叔就好了。”

祁向晨对上那张温和的笑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宋叔叔好。”

宋瑞澜满意地点点头:“祁同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难受,要不要让护士来看看?”

“我已经好多了。”鲜少被人如此关怀,尤其是这个年纪的中年男性,他不自禁地就会联想到自己的父亲。

如果自己的父亲没有去世,会不会也如眼前这位父亲一样,体贴周到。

宋瑞澜:“提到我,是有什么事情要我来办吗?”

他跑这一趟几乎就没有得闲过,跑上跑下,拿药缴费。可即便如此,宋瑞澜的脸上也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额,”祁向晨罕见地卡了壳,求助似地看向宋悦葳。

后者对上他的求助视线,眨了下眼睛,两人又对视一阵后,宋悦葳先开了口:“祁同学需要爸爸你撒个谎。”

“啊?”宋瑞澜一脸困惑。

祁向晨的脸皮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宋悦葳慢腾腾地解释:“他不想让阿姨担心,因此准备让你打电话告诉对方,他因为接了个住家家教的兼职,最近几天都不回家了。”

宋瑞澜下意识蹙眉:“这怎么可以,身为父母……”

等说道一半他才反应过来,祁向晨家庭特殊,他的母亲最好避开这样的刺激。

他不好意思地朝祁向晨笑了笑:“刚刚是我考虑不周到。”他将自己的手机递给祁向晨:“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我会帮你证明的。”

“麻烦宋…叔叔了。”

宋瑞澜笑眯起眼睛:“不麻烦,举手之劳罢了。”

有了宋瑞澜的配合,祁向晨很快就安抚下家中的母亲。

手机在手,他也顺带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陈念看见来电显示的宋悦葳爸爸,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接通:“是宋悦葳爸爸吗?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才有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陈老师,我是祁向晨。”

一时间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陈念放下手机,又一次确认,是宋悦葳爸爸没错,可为什么说话的人是祁向晨,他们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在回家的路上出了点意外,是宋叔叔把我送到了医院。刚刚做完检查,医生说留院观察几天。所以我借了宋叔叔的手机告诉你一声,我可能要请几天的病假。”

信息过于爆炸,陈念不得不费了些功夫来消化,提取出了最重要的信息:“你在医院?!还要几天的病假?!情况这么严重吗?医院在哪里,我现在就过来看你。”

祁向晨赶忙道:“不用麻烦陈老师你,我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况且这里有宋叔叔看着,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陈念的态度很强硬,“祁同学你别逞强,给老师说说,你现在在哪个医院,我不亲眼看到你的情况,我不放心。”

宋悦葳离得近,在一旁听了个大概。

显然她的这位班主任是个非常有师德的人。

那么,相信她应该也能够很好地处理闻绮的情况。

祁向晨:“真的不用。”

陈念打算曲线救国:“你把电话给宋悦葳爸爸。”

祁向晨无可奈何,只好把手机递到了宋瑞澜手中。

宋瑞澜也对陈念这负责的态度十分满意,乐呵呵地接过手机:“陈老师好。”

两人在电话里沟通了一阵,终是以陈念知晓了祁向晨所在医院落下帷幕。

宋悦葳见事情差不多结束了,也就打算开口同祁向晨告别,身边的宋瑞澜却是一拍脑袋:“唉呀,我都给忘了,你还没吃饭吧。”

实际上不止祁向晨,他和宋悦葳也都还没吃饭。

“你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外面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病人可以吃的清淡饮食,马上啊,马上就给你拿来。”

说完他就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只留下病床上欲言又止的祁向晨。

他怔愣了许久才看向一旁神情柔和,眼中盈满笑意的宋悦葳,感叹道:“你有一位非常优秀的父亲。”

宋悦葳偏过头,眼中的笑意未有一丝一毫地衰减:“我也是这么觉得。”

祁向晨眼中闪过一抹微光,缓缓地低下了头。

宋悦葳还要等人回来,也就不急着走了,她索性又坐回了病床旁的凳子上。

“等他回来还要不短的时间,趁着这个机会,不如你和我说说,你和你妈妈的事情。”

祁向晨并不想提及太多自家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宋悦葳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也不强求:“那好吧。”

祁向晨躺在床上,心里有些刺挠。刚刚被人问起,他觉得烦,等到人不问了,他又觉得不舒服了。

男生忍不住看向低着头,似乎在玩什么手机小游戏的女生。

他难得对某个人生出了求知欲:“那你呢,你和你妈妈又发生了哪些事?你们一家人肯定很幸福吧。”

手机里的音效响了一会儿后突兀停止。

宋悦葳放下手机:“我没有见过我妈妈。”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自知失言的祁向晨嗓音滞涩:“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宋悦葳:“不用道歉,我已经习惯了。”

“真的很抱歉。”祁向晨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有着和她相差仿佛的经历,自然清楚在别人问起去世亲属时,心中是怎么一种无可言说的难受心情。

宋悦葳并没有看他,捏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使劲。

母亲的相貌,她只在照片里看见过。她大概能够想象,母亲的手掌落在她的脸上可能会十分的温暖。

那那也只是想象。

她已经失去了母亲,这一次,她说什么也要改写父亲去世的命运。

祁向晨察觉到女生的表情越发不对劲起来,有些摸不着底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宋悦葳。”

女生回神,再看向他时,眼睛里的惊涛骇浪重新归于平静:“什么事?”

“不。”祁向晨摇头,“没事。”

第23章

宋瑞澜没过一会儿就提着打包盒上来。

刚一走进病房就觉得空气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不由得来回打量了两人一眼:“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宋悦葳起身调出病床上的小桌子,宋瑞澜便将手里的打包盒放上去。

祁向晨也想帮忙,刚一有点动作就被宋瑞澜叫住:“你一个病号着急什么,好好躺在床上休息。”

约莫是祁向晨与自家女儿同龄,吃饭的时候,宋瑞澜也尤为关照他。

男人在饭店打包的时候特地多要了一双公筷,吃饭时,自己没怎么吃东西,公筷却没停过,时不时就夹一筷子饭菜到病号碗里,连宋悦葳碗里的菜都没祁向晨多。

“来吃这个蹄膀,炖得很是软烂,我特地让厨师把表面的油沫撇了,油腥不多。你多吃点,以形补形,好得快。”

他实在是太热情了,以至于祁向晨尤为无措。

下意识地,男生看向一旁的女生,期待她能够劝劝她那过分热情的父亲。

他刚一转过脸就见宋悦葳安静地吃着饭,暮色透过窗户洒落在少女身上,本就秀美如画的清丽面庞笼上一层薄薄的微光。

明明手中拿着的是再廉价不过的一次性塑料盒子,可配合上她吃饭的姿态,脊背挺直,筷子从盒饭里夹起小小一份送进嘴里,不慌不忙地小口慢咽,也一下子变得无比高档。

祁向晨从未见过有人连吃饭都能如此优雅、漂亮,竟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少女咽下嘴里咀嚼的饭粒,缓缓抬起头。

眼眸迎合着夕阳铺洒进来的暮色光芒,潋滟得好似夕阳下一汪湖面。

男生避开她看过去的视线,埋首在盒饭中大口大口地吞咽。

宋瑞澜揽过了收拾的工作,将桌子复原,窗户外的天幕已是一片深蓝。

“时间不早了,我和葳葳也该回家了。祁同学你就呆在医院好好修养,吃饭的问题不用担心,我已经和楼下的饭店打过招呼,会有人专门给你送上来。”

祁向晨发自内心地感谢道:“谢谢宋叔叔。”

现在他已经能够很自如地叫出宋叔叔这个称呼了。

宋瑞澜乐呵呵地:“叔叔明天下班后再来看你。葳葳,你也来给祁同学道个别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女被点到名字,神色平静地朝祁向晨看去:“明天放学后,我再过来。”

祁向晨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不受他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好。”

离了医院,宋瑞澜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回首眺望那硕大的医院招牌:“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里了。”

语气中的复杂情绪让宋悦葳一时怔然。

她有了某种联想:“是因为妈妈吗?”

宋瑞澜没作声,短暂的沉默后,他抬手轻轻摸了下女儿的头:“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宋悦葳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你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肯定很幸福吧?”

即便母亲去世那么多年,她的父亲也没有动过再结婚的念头。

甚至于,由母亲亲手栽种的蔷薇花,他也舍不得看它凋零、荒败,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护理。

听见女儿这么问,宋瑞澜眼神微微有些放空,好似整个人浸在了过往的甜蜜回忆中,嘴角都不禁浮现一抹上扬的弧度。

半晌后,他轻笑了一声:“别人都夸我和你妈妈天生一对呢。”

宋悦葳其实不喜欢天生一对这个词。

在她认识贺清砚后,这个词语几乎将他与姚知灵一同绑定出现。

而现在,她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说到底,那个时候的她还太脆弱,在失去了支撑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度寻求一个可靠的依靠。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再需要依靠谁,她自己就是“救世主”。

“不提过去了。”宋瑞澜点燃汽车,看向正在给自己系安全带的女儿,“我发现葳葳你似乎和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宋悦葳动作一顿,她这才意识到她在祁向晨面前表现得太过镇定自若,完全不像是那个大学之前都还要扭着父亲,一星期要吃三顿大餐的小女生。

“我……”她动了动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异样。

宋瑞澜却是笑着开了口:“我觉得这样很好啊!我的女儿啊,变得非常有主见了。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会欺负你了。那个时候,我的女儿也能够直面困难并完美解决问题吧?”

男人眼中满含着欣慰的笑意。

宋悦葳握着安全带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也跟着笑了:“那当然了。”

汽车经过一个

文具店时,宋悦葳叫住了宋瑞澜:“爸爸你靠边停下车,我打算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宋悦葳:“不用,我很快回来。”

很快,少女拿着一本相当精致的素描本回来。

宋瑞澜看了一眼:“唔,怎么想到买素描本了?之前那本用完了吗?”

宋悦葳摩挲着封皮:“我打算送给班上的一位同学。”

宋瑞澜笑着说:“看来你在新班级里也找到了谈得来的好朋友了呢。”

宋悦葳回忆了下闻绮的模样,不是很确定:“或许吧。”

因为昨天意外碰上了祁向晨,导致宋悦葳的自行车还没有拿去维修,宋瑞澜今天特地开车送她去的学校。

结果在校门口就碰上了同样由家里司机送来的辛夏月。

后者见到她,面皮剧烈一抖,几乎维持不住正常的表情。

宋悦葳却好似没看见她一样,微笑着同父亲告别后,不急不慌地走向教学楼。

徒留辛夏月站在原地,捏着书包带子,恨得牙痒痒。

她一定要想个办法给宋悦葳一个难忘的教训!

辛夏月怒气冲冲地踩着小皮鞋进入教室,此刻也快到了早读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到了。

宋悦葳见辛夏月及其跟班全在,又看了一眼时间,还算充裕,当即从书包里拿出了两个素描本走向了门口的位置。

闻绮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牢记着宋悦葳的叮嘱,要自信,要抬头,可长时间的习惯性使然,不期对上路上一位学生的眼睛后,她就下意识将头埋进胸口,逃也似地回到了教室中。

可她又不想让宋悦葳失望,不停地在心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遍遍默念,我要自信,我要自信。

正默念到了五十遍,就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闻同学……”

“啊!”闻绮听闻这道声音心脏骤然一停,手忙脚乱地从座位上起身,带动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对不起宋同学,我真的有在努力了!”

一时间,教室里,几十道目光全都看向靠近门口的两人。

宋悦葳也有些意外眼前的变故,她微张了下嘴巴:“闻同学你可能误会了,我来找你并不是想要责怪你什么。况且,说到底,我只是建议,你具体想要怎么做依旧由你自己的决定。”

闻绮顿觉一股涩意充斥鼻腔,她果然还是让宋同学失望了。

“我…我知道了。”她嗫嚅着,声音带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宋悦葳将一本封面已经擦干净,但仍旧能看见曾经被污水浸湿过痕迹的素描本放到了闻绮桌上:“昨天忘记将这个本子还给你了。”

闻绮注视着自己的本子,刚想伸手去拿,就有另一个封皮精致,一看就不便宜的本子按在了她原有的素描本上:“我看你原来的本子似乎不能再用了,所以我想想着不如送你一个新的吧。”

闻绮也顾不得害羞,腾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身前,冲她淡笑着的少女。

“我…”她将素描本推了回去,“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行?”宋悦葳脸上的笑容被认真所取代。

“就是,那个,”她逻辑混乱说不出一个理由,但心底一个观点却极为明确,“反正就是不能收。宋同学你把它拿回去吧!”

说完她的眼神不着痕迹地从素描本上那精美的皮质封面上恋恋不舍地扫过,真漂亮啊。

宋悦葳手指按在封皮上:“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我想要送我的朋友一份礼物都要被拒绝吗?”

闻绮蓦地一怔。

不只是她,整个教室默默关注这里的同学都齐齐愣住了。

他们是知道宋悦葳这个人的麻烦之处——看似温和好相处,但其实和她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却又确实存在的隔膜。

至今为止,她从未亲口承认过,哪个是她的朋友。

就算有人叫她葳葳,也只是那人提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反对罢了,可并不意味着她已经彻底接纳对方,把人当做了朋友。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宋悦葳,对闻绮,一个在他们班上除了绘画说得过去就再无一丝值得说道的女生,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光承认两人是朋友,还要主动送闻绮礼物。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闻绮回过神,哆嗦着嘴唇,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双还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眶此刻已经彻底红成一片,盈满眼眶的泪水好似下一瞬就要喷薄而出。

她颤抖着:“宋同学。”声音抖成了一条波浪线。

宋悦葳轻轻颔首:“嗯。”

“你真的,真的,觉得我们可以当……朋友吗?”闻绮费力地问了出来。

“为什么不可以呢?”宋悦葳微微偏头。

闻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潸然泪下,眼泪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有一道声音尤为特别,是低沉的闷响。

闻绮立刻反应过来,那是眼泪落在皮质封面上的声音。她赶忙抹过脸上的眼泪,道歉:“对、对不起。”

“你现在愿意收下我的礼物了吗?”

“愿意!”闻绮忙不迭地点头,“非常愿意!”

宋悦葳瞧见那张被泪水糊花了的脸,不由得搓了搓指腹:“马上要上课了,我陪你去卫生间洗漱一下吧。”

“不用!”闻绮赶忙拒绝,她将“礼物”抱在自己怀里,丢下句,“我很快就回来。”眨眼间就跑出了教室。

宋悦葳不禁一愣,去就去,还拿着她送的素描本是不是就有些奇怪了。

旋即她也不在意地收回视线,侧身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

目光特地在辛夏月和她前桌的简昕上多停留了一瞬。

只是那么平淡的一眼,辛夏月放在书桌下的拳头骤然捏紧,精心修剪的指甲嵌进皮肉。可那份疼痛远不能盖住她心底的屈辱。

坐在她前桌的简昕对上宋悦葳望过去的视线,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到现在都还能回忆起,这位容貌清丽而淡雅的女生用素描本扇过来的那巴掌,给她带来的那股疼痛感。

午间休息,一间活动室内。

简昕注视向自己的好友,神色满是焦急:“夏月,怎么办。宋悦葳彻底和闻绮那个乡巴佬站在一边了。”

辛夏月烦躁地咬着指甲,甲面被她咬得坑坑洼洼。听到人问她,面色一下子变得极度不善:“你别问我啊!你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吗?什么都指望我,你是猪脑子吗?”

简昕被她凶了,讷讷不敢说话。

另一位跟班的眼睛却是陡然一亮:“我突然有了一个好办法。”

其余三人的目光尽都看向她:“什么,快点说!”

那女生气定神闲,满是成竹在胸的样子:“简昕你不是有个同学在职高读书吗?”

“职高?”简昕愣了愣,重复了一遍。

跟班嬉笑着,眼睛闪着恶意的光:“对,就是职高。想必大家都知道职高那群男生是个什么样子,一群街头无赖。我给你讲,简昕你就直接把宋悦葳的照片发给你那位同学。然后炫耀一下,怎么样,我们班上的班花长得很好看吧。”

“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呵呵呵。”

她的笑声宛如一道闪电劈开了辛夏月脑海中的迷雾。

她不禁喃喃自语:“对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她也不啃指甲了,脸上浮现出大仇得报的畅快笑意:“哈哈哈哈,真是个好办法啊。”

辛夏月拍着桌子,声音里浸满了愉悦:“我们的班花这么漂亮,一定会吸引来很多人的喜欢吧。”

而一旦被那些人缠上……

辛夏月光是想想那副画面就乐不可支:“真好啊,真好啊,这主意可真是太棒了。”

简昕也在这个时候回过味来:“对!这可真是

个好办法,我现在就把照片发给他!”

宋悦葳的照片哪里来的?各个班级群里都已经传烂了。简昕随便找了一张照片,即便照片多次上传,画质有了很大的磨损。

可这完全没有削弱少女的美貌,反而多出了一分朦胧的氛围。

简昕盯着这张照片发了一会儿呆。

这张脸,怎么会越看越好看呢?

辛夏月看见她发呆,语气一下子就变得不爽起来:“你发什么呆呢?”

简昕回神:“马上,马上!”

找到自己的那位同学,照片发送成功,夸赞发送成功。

派出所里,一堆从职高生里收缴来的某个手机接连振动了几下,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活动室内,辛夏月几人聚拢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简昕的手机。

一分钟过去,接着两分钟,五分钟过去。

辛夏月皱紧眉头:“怎么回事?”

简昕同样疑惑:“我不知道啊,他之前都是秒回的。”

旋即她想到了某种可能:“最近他们好像在发展什么新帮派,可能在忙着打人抢地盘吧。”

辛夏月听得那些人的混混做派有些不喜:“啧,果然是一群社会的癣疾。等之后有消息了,你再第一时间通知我。”

简昕赶紧点头:“一定一定。”

在简昕还等候着人回复消息的时候,宋悦葳却是被陈念给叫去了办公室。

第24章

办公室内,陈念看见女生从门外进来,原本严肃的面庞柔缓下来,态度亲和地朝对方道:“宋同学你别紧张,我叫你过来,是想向你问问祁向晨的事情。”

宋悦葳点头:“陈老师你说。”

陈念顿时有种古怪的感觉,她细细瞧了眼少女的表情,哪有半点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的紧张,轻松自如得不行。

“陈老师你说”,怎么还有点像校领导叫她去汇报工作时候的口吻。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不着边际的念头清出脑海。

“咳咳,还好昨天祁同学遇见了你爸爸,否则,我完全可以料想到,这孩子肯定会咬牙硬忍着,绝对不会主动去医院。”

宋悦葳略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占课一点也不积极的数学老师,竟然意外了解班上的学生。

陈念试图从少女这里打探到更多的情报:“宋同学你有没有从你父亲那里,了解到祁同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进医院了?”

昨天祁向晨给陈念打电话的时候,她一直没出声,陈念这么问,估计是没有意识到她当时也在现场。

作为第一个发现祁向晨受伤的人,宋悦葳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那个,她组织了下语言,将自己放学后,到遇到祁向晨的大体情况告诉了陈念。

从她说到职高生后,陈念的眉头就狠狠皱在了一起:“鹿港职高的那群师生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连手底下的学生都管不住,现在都敢当街抢劫了,之后是不是还要持械行凶啊!”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校长,让他与对方院校的领导沟通沟通。实在不行,也要让警察去学校走动,进行下普法教育。”

她越说眼睛越亮,心中的计划也再不断完善。

意识到思绪有些跑偏,陈念逐渐回神,朝着宋悦葳歉意一笑:“抱歉,一时扯得远了些。”

她将耳畔的发丝顺在脑后,打算在去医院之前就将可以掌握的情报尽数了解,于是她继续问道:“不知道祁同学有没有向宋先生透露,对于那些参与抢劫的职高生,他打算怎么处理?需不需要学校出面帮他解决问题?”

宋悦葳淡声回答:“不用了,他在昨天就已经报警了。”

陈念不禁一愣:“已经报警了吗?”

学校内的老师遇见打架斗殴这种事情,念及学生都是未成年,一般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闹到警局,对簿公堂的情况是很少见的。

宋悦葳:“刚刚爸爸给我发信息说,警察那边让他有时间过去一趟。应该是已经找到了那些人,需要他去协商处理。”

祁向晨作为受害人,还是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警察方于情于理都得通知他的监护人。

可由于祁向晨实在不想让他的母亲知道这件事,问及监护人的联系方式时,他又一次把宋瑞澜扯出去顶了锅。

“由宋瑞澜先生出面解决问题吗?”陈念从愣然中回神,琢磨了一下,考虑到祁向晨母亲的身体情况,她点点头,“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有警方介入肯定比由学校出面更能让那群无法无天的职高生长教训。你们做得很好。就得这样,未成年不是免死金牌,遇到小问题要及时告知师长,大问题,一定不要觉得麻烦,必须联系警察。”陈念对宋悦葳和祁向晨的决定极为肯定。

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既然是宋同学帮忙叫的救护车,要是你今天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的话,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医院探望下祁同学?”

宋悦葳昨天就答应过祁向晨要去看望他,陈念提起,她也没拒绝。

“没问题。”

见她点头,陈念又再想了想,看自己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确定没事后,她笑道:“那就这样,下午还有几节课,宋同学你抓紧时间回教室休息下吧。”

说完她就埋首课案,打算处理一下其他班的家庭作业,可没有听到预料中的脚步声响起,不由得疑惑地抬头,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的宋悦葳。

这一看,陈念就有些愣住了。

她竟然从一个小她十六岁的学生眼中,看到了审视的目光。

“那个,”她只觉喉咙发干,没由来紧张了一下,“宋同学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宋悦葳眼神中尖锐的审视淡去,目光重新恢复平静:“陈老师似乎很了解班上同学的情况。”

明明眼前站着的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学生,陈念却不自禁地端正身姿,就连手边习题册的封皮都被她给合上了:“这不过是身为班主任应尽的义务罢了,宋同学,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宋悦葳陈述道:“你很了解祁同学的情况,可你似乎不太知晓闻同学的现状啊。”

听这话,她好像被人指责了。

陈念默默消化了一阵,渐渐皱起眉:“宋同学这么说,是闻绮同学遇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麻烦吗?”

“至于你说的情况,我承认班上那么多的学生,我确实不能关照到每一个人,这是我工作的失误,之后我一定会更加注意这方面的细节,改进自己的工作。”

见陈念脸上的表情极为诚恳,宋悦葳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她们的这位班主任是真的有在关心同学,并不是伪装出来的。

宋悦葳也不再试探,对人坦白:“同样在昨天下午,我撞到了辛夏月和她的朋友们在卫生间里欺负闻绮同学。”

“什么?”陈念腾地一下从办公椅上起身!

她闹出的动静引来了办公室不少老师的注意。

她强行按捺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朝老师们微微点头示意,屈膝准备坐回位置上,但想了想又重新站直身子,一脸严肃地对宋悦葳叮嘱:“宋同学,麻烦跟我出去说。”

宋悦葳自无不可,跟在人身后出去。

两人一路静默无言,进了一间无人的会议室。

陈念示意人先坐下,宋悦葳没客气,径直坐了下来。

陈念刚一坐下就急切开口:“宋同学,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说你看见闻绮同学被辛夏月同学欺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悦葳将自己所见描述出来:“昨天轮到我当值日生。我本来想去同楼层打水,结果刚到女卫生间的不远处就被简昕以水龙头出问题拦住,劝我换一个地方接水。从她的反应中,我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越过人闯进去后,我就看见闻同学跪在地上,而她的面前站着辛夏月和她的其余两个朋友。”

陈念听到闻绮跪在地上,眉毛狠狠一颤,她没想到,校园霸凌这样的恶性事件竟然就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学校有多长时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

她呼出口气,心情颇为沉重:“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闻同学竟然都没给我说……我应该更留意些班上同学的心理状态。”

陈念盯着神色沉定的少女:“宋同学应当知道闻同学对我隐瞒的原因吧?”

宋悦葳只是冲着人轻轻摇了下头:“抱歉,陈老师,这是闻同学的个人隐私,我不好告诉你。”

她拎得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念一怔:“是这样吗?”

不被告知真相的唯一原因——她还不值得被信任。

不过很快,她就从低落的情绪中挣脱,向宋悦葳保证:“宋同学你放心,我一定会解决好这件事情。对了,我听说,你今天在早上送了闻同学一个素描本吧,我相信,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闻同学一定很高兴。”

“这是我身为朋友该做的事情。”宋悦葳应得不咸不淡。

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学生。陈念暗暗评价。

她从座位上起身,郑重道:“无论怎么说,老师都非常感谢宋同学的主动告知。我之后会找到闻绮同学了解具体的情况,在那之后,无论是辛夏月还是她的那些朋友们,我都会做出一个妥善的处理。”

宋悦葳跟着起身:“我相信陈老师会处理好这件事。”

又来了,这种好似被领导肯定的感觉。

陈念岔开话题:“我也耽搁了你不短的时间,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宋同学快回教室休息吧。”

宋悦葳与她道别:“陈老师再见。”

放学铃声响起,前座的女生用比平时慢得多的速度,转过脸,一双小鹿似的清澈眼睛眼巴巴地注视向宋悦葳。

后者对上那满含控诉的小眼神,不禁歪了下脑袋:“怎么用这个眼神看着我?”

前桌忸怩着:“你说你和闻绮是朋友……那是不是,就是,你之后都和她一起,而不是和我一起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宋悦葳听着,眼中的迷茫更盛。

这又不是什么互斥的事情,她和闻绮成了朋友,也并不会耽误……

注视着前桌女生那稚嫩的脸,宋悦葳一下子反应过来。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青春幼稚的时候,对属于自己的东西,好比玩具、朋友看得紧紧的。

说不定,你只偶尔多和其他朋友多说了一句话,都会让人觉得,你偏心,你今天都不怎么搭理我,只在和她玩。

多幼稚,又多可爱的想法啊。

见宋悦葳一直没回复自己,前桌蹂躏衣摆的手指越来越快,最后她一咬牙,决绝道:“我知道了!葳…宋同学,那个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打扰你了。”

“陆子菁。”宋悦葳回神后赶忙叫住她。

前桌维持着走路向前的姿态,并不回头看她:“宋同学还有什么事吗?”

尽管女生可能看不见,宋悦葳还是扬起一抹清浅的微笑:“之后我们也一起去参加社团活动吧。”

陆子菁猛地回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正浅笑着的漂亮女生。

她绞着手指:“可…可是……”

“闻绮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宋悦葳郑重道。

前桌绞手指的动作都停了,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仿若仍在梦中:“真的吗?你承认我是你的朋友了吗?!”

宋悦葳轻轻点点头。

一具十五岁的身体里住进了二十五岁的灵魂,下意识中就用一种年长者的视角去看身边的人,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与同学们的距离。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如今她重获青春,为什么就非得端出二十五岁的架子呢?成熟、理智和冷静固然很好,可幼稚一点,不是更轻松吗?

至少在对待新的朋友们这件事情上,她还需要真诚,热切一些。

陆子菁傻笑着重复:“嘿嘿,朋友。”

少女的心理美滋滋的,葳葳终于承认她们两个是朋友了。

既然都是朋友,陆子菁开始在心里劝慰自己:“虽然不是很了解闻绮,但是能够成为葳葳的朋友,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也就勉为其难地也把对方当成朋友吧。”

这么一想,顿时感受多了。

她怀着满心的愉悦,伸手打算打算去抓宋悦葳的手:“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美术室吧,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却被宋悦葳轻声拒绝:“不行。”

“?”陆子菁眨巴着眼睛,等等,这剧本是不是有些不对劲,说好的之后也一起去参加社团活动呢?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果然葳葳是在骗我的吧!呜哇。

女生又开始觉得委屈了。

宋悦葳没错过女生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解释道:“我今天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陆子菁赶忙问:“什么事啊?”

宋悦葳看向祁向晨的位置:“我要去看望祁同学,顺便帮忙把他的作业带过去。”

陆子菁是知晓祁向晨请病假的事情,可这种事情不都是班长和学习委员的事情吗?

葳葳她,陆子菁灵机一动,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真相。

她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哦,这样啊。嘿嘿,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个是什么时候产生交集的,但是,祁向晨虽然黑了点,站在葳葳旁边就更像是个黑炭了,但到底底子不算太差。勉勉强强的能够配上葳葳吧。

宋悦葳注视着自己的好友,看她从一脸的疑惑变作莫名其妙的古怪微笑,无意识地扯动了嘴角。

十五岁还是有一点不好,容易被人乱点鸳鸯谱。

但她一时间也懒得去解释了。

清者自清。

少女整理好自己的书包,走到了祁向晨的书桌边。

男生的书桌格外整洁,书籍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宋悦葳将手伸进桌肚里面,想把书抽出来。

手指刚一探进缝隙中,指尖却碰到了一种木质的光滑触感。

她想了想,将那个东西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是一个用木头做的简易吉他挂件。

看到它的第一印象就是有些可惜,吉他挂件的不少地方都有着明显的划痕,其身棕色的漆料脱落,露出里面木料本色。

宋悦葳摸了摸,触感尤为光滑,像是有人长期把玩的结果。

这大概率是祁向晨从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因为喜欢就留了下来,一直放在手边把玩。

只不过,吉他?

难道祁向晨喜欢吉他,对音乐也很感兴趣吗?

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念出现在教室门口:“宋同学,你收拾好东西了吗?”

她的声音惊扰了沉思中的宋悦葳,将东西归复原位,她开始快速翻找需要的习题册:“陈老师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不着急,你慢慢收拾。”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宋瑞澜早已经等候在医院。

宋悦葳不禁有些诧异:“爸爸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吗?”

宋瑞澜不甚在意地回复:“我请了半天假,刚好处理下向晨报警的后续。说起来你们来之前,警察也才刚走不久。”

宋悦葳敏锐察觉到了宋瑞澜对于祁向晨称呼上的变化。

宋瑞澜已经转过脸,迎向了提着果篮的陈念:“陈老师,好久不见了。”

两人只在开学那时见过一次面。

陈念也礼貌回应:“宋悦葳爸爸你好,好久不见。”

成年人的客套结束,她才看向病床上坐着,脸上仍旧有着明显青紫的男生。仅是脸都如此狼狈,陈念不敢想病号服下的身体会是何等惨烈。

她关心道:“祁同学,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还会觉得痛吗?医生今天应当复查过了,一切都还好吗?”

祁向晨回应的态度不冷不热:“我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修养一天后已经好多了。今天还劳烦陈老师你特地跑这一趟,费心了。”

很是礼貌的客套。

陈念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男生对她的到来的排斥。

他并不欢迎自己。

想到遭遇了霸凌也不肯向自己求助的闻绮,她拧紧了眉,这一个个的学生,都怎么了,她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可这些话终归也只能憋在心里,总不能直接向学生问:“你是不是很讨厌老师啊?”

好在,有宋瑞澜在,男人同样感觉到了男生的排斥,站出来打了个圆场:“病房里的空间就这么一点大,几个人围在这里,还是有些挤了。要不这样吧,陈老师特地从学校跑过来,肯定口渴了不是,我带你去医院的咖啡厅坐坐,那里的咖啡和其余饮品都不错。”

陈念微微一愣,这是打算把自己拉出去谈话。

可她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男生,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这么离开了?

后者察觉到她的注视,不避不闪地迎上她的视线。神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摆出应有的礼貌姿态。

她还是先离开吧。陈念叹了口气,看向宋瑞澜:“宋悦葳爸爸说得很有道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瑞澜点头:“就应该这样才对。”

陈念将手中提着的果篮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朝人叮嘱道:“祁同学,老师就先走了。你好好养伤,最近学校有什么事情,我也都会让宋同学传达给你。之后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不要不好意思,只管联系我就是。”

祁向晨满口答应:“好的,谢谢陈老师。”

等两位成年人从病房彻底消失,宋悦葳取下自己的书包,放在一边,从果篮里随便拿起一个苹果:“你吃苹果吗?”

祁向晨正在调节心情,他不是很希望自己的狼狈让熟悉的人看见,只要看见了,就几乎无法避免地会对他流露出怜悯的眼神。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结果就听见宋悦葳的询问,一时哑然,盯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半晌后,男生点头:“吃。麻烦你了。”

病房里的其余人早就对于这位住进来的未成年尤为关注,尤其是,中途还来了几位帽子叔叔。

此刻见宋悦葳拿起苹果,似乎是准备去外面清洗,有个好心的大婶问了句:“妹子,我这里有水果刀,你要不咯?”

不用专门跑一趟,宋悦葳自然是乐意的,朝人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阿姨。”

“欸,妹子你笑起来真好看。”大婶不自禁地夸赞道。

闻听此言,祁向晨忍不住看向宋悦葳的脸。少女肤色白皙,莹润而富有光泽,此刻笑颜绽放,犹如一朵绽开了的水莲花。

她原来也会这么笑吗?

她有对自己笑过吗?

好像是有的。

祁向晨回忆起来,这人在评价他语文水平还不错的时候朝他笑了笑。

但那算是笑吗?

“祁同学,你的苹果。”

男生循声看向少女,后者已经拿着一个削了皮的苹果递到了他的跟前,形状圆润而饱满。他微微有些惊异,纸巾中的苹果皮轻薄且连成一条直线,对方削皮的水平出乎意料的好。

“你不要?”

他发呆的时间有些长了,宋悦葳又问了一句。

“额,谢谢。”祁向晨赶忙伸手接了过来。

“你在想什么?“宋悦葳将水果刀用纸巾擦拭干净。

祁向晨咬下一口苹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诚实回答:“我在想你削皮的技术很好。”

宋悦葳瞥了眼旁边的果皮:“这是什么让你觉得很惊讶的事情吗?”

祁向晨食不知味地咽下咀嚼过头而变得干瘪无味的果肉,踌躇着措辞:“在我的想象中,你应该是……”

宋悦葳静静等着他的答案,却是半晌没有后文,不由得追问了一句:“我应该是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主吗?”

祁向晨避开她的眼神,显然在此之前,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无怪他有这种想法,昨天以前,他们甚至没有面对面交流过。他对少女的印象还只停留在,自我介绍比较特殊,长得尤为好看,浑身气度非同一般,就像是传说中的豪门里出来的,娴雅大方的贵家小姐。

“看来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宋悦葳从座位上起身,将水果刀递还,不忘笑着对那位大婶再一次表示感谢。

少女回到了祁向晨的病床旁,可这一次,她却没有急着坐下。

气质娴静的少女,清清淡淡地注视着他:“为了消除你对我的误解,那我就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吧。”

她朝男生伸出手:“你好,宋悦葳,父亲是一名机械工程师,出身于再寻常不过的工薪家庭。”

祁向晨愣了下,赶忙将苹果换到了另一只手拿着,可是指尖粘滞的果浆让他陷入迟疑,并没有立刻将手伸出去。

女生察觉到了这一点,毫不在意地主动握住他的手。

男生能够极为分明地感知到,他那粗粝的,覆着一层薄茧的手掌被一只有别于自己,独属于女生的柔软和温暖所包括。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但他仍没忘记自己此刻应该要做的事情。

他注视向女生的眼睛,回应道:“你好,我是祁向晨。”

女生微微弯起眼睛:“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

这下总能算,她对自己微笑了吧?

第25章

等等,不对劲!

他那么在意宋悦葳有没有对自己微笑过做什么?果然是身处医院,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才会闲得胡思乱想。

等之后就不会了。

祁向晨捏了捏拳头,快速收定心神,眼睛留意到宋悦葳正在往书包外取习题册。

各科都有,宋悦葳将数学和物理的摆在最上面,递给了男生:“你右手拿笔应该没什么问题,先把数学和物理做完。之后我们核对下答案。”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我没有带课本过来,有问题吗?”

祁向晨接过习题册,头也不抬:“没什么问题,我已经提前预习过了。”

宋悦葳追问:“到哪个地方了?”

祁向晨:“还差两个单元差不多就自学完了。”

少女眨了眨眼睛,她现在听着老师讲课都有些跟不上,眼前却有一个天才快要将这学期的内容自学完了。

人各有志,她不能苛求自己。况且,这人再天才,也是要给自己打工的。

这么想着,宋悦葳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她摊开数学的习题册,就着有限的空间开始读题做题。因为有着长期烧制玻璃的底子在,外界的喧闹并不容易干扰到她,她很快就沉浸其中。

病房里的人也都是好说话的,见到两个学生在病房这样艰苦的环境也不放弃学习,顿时心生佩服。

有要出去遛弯的,在家属的掺扶下出了病房。那些不能出去的,也都尽可能的放轻了动静,不想打扰到两人。更有甚者,拿出手机,给两人拍了个照片,作为之后教育孩子的正面素材——你看看人家,躺在病床上都不忘认真学习,再看看你!我真是后悔生了你这个活宝!

祁向晨做题的速度很快。

学校购买的配套习题一般都说不上难,他往往打眼一扫就能看出答案。

宋悦葳需要在草稿纸上计算的复杂公式,他也能够迅速在心中心算完成。

物理、数学、连带着英语都做了一大半,宋悦葳才堪堪把今日的数学作业完成。

“我们对一下答案吧。”宋悦葳抬眼看向神情专注的祁向晨。

后者应了一句:“数学我做完了放在旁边,你自己先对。”

说话的同时,手下笔走龙蛇,宋悦葳瞥了一眼,他正在做英语的阅读。看向被放在旁边的两本习题册,成功完成作业的沾沾自喜顿时消失无踪。

怎么办,她果然还是有些讨厌天才。

宋悦葳翻到今日作业那页,一一与自己的答案核对起来。

前面几道基础

的送分题都对了,到了后面自己有纠结的题目,果不其然,纠结三分钟,最后完美避开正确答案。

她再一次体会到了被不可名状支配的恐惧。

人怎么可以,永远在正确与错误答案的纠结中,最后选择了后者。

她冷着脸在自己的习题册上画了个圈批注。

只她核对答案的功夫,祁向晨就已经完成了英语作业,安静地看着她工作。

但是吧……男生的眼皮颤了一下,错误率是不是有些高了。那道选择题不是闭着眼都能对吗?那道计算题只要认真一点,肯定能对啊,怎么这都能错?

如果不是昨天的意外,祁向晨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外表看起来云淡风轻,感觉做任何事情都能得心应手的宋悦葳会是这么个学渣。

批改完成的宋悦葳也难得有些尴尬。

她将习题册还给祁向晨:“那个,我先自己检查一下,订正不了的再问你。”

男生沉默片刻,才答:“好。”

高中与初中的课程衔接得比较紧密,不少题目都会考察到初中阶段的知识。宋悦葳连高中数学都模棱两可,就更别说初中数学里的定理和公式。

将自己力所能及的题目修改完成,宋悦葳捏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了,你在医院的课时费,我给你按照双倍算。”

压榨病号不多开点工资,宋悦葳良心过意不去。

祁向晨却是摇头:“不用,160一个小时已经是很高的课时。况且我也就花点时间给你讲解一下错题,费不了多少功夫。”

宋悦葳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反正她是出钱的那个人,到时候多给他些就好了。

“把你的习题册给我吧。”

宋悦葳听话地将作业递了过去。

“首先,我们看到这道题……”男生指着宋悦葳做错了的一道选择题,“我们先分析题干,从里面筛选出关键信息,从这里和这里,我们就可以确定,此处应该使用的公式为……”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飘逸的数字。

宋悦葳之前就注意到,他的字尤为好看,像是刻意练习过书法。

不过,她这个角度虽能看见男生写在纸上的文字,但到底有些别扭。为了让自己看得更轻松些,她调整了下板凳,坐得离祁向晨更近了些。

医院里都有些什么气味?

消毒水,外伤药,病房里如果拥挤的人群过多还会有种压抑的,难闻的闷气。

祁向晨原本快要对病房的复杂气味感到麻木,闻不出香臭,可是随着宋悦葳的靠近,他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清幽香气。

他下意识地翕动鼻翼,想要将这股香气嗅得更满。

污浊的肺腑都好似被这股香气洗涤,祁向晨不禁看向身侧的女生,有轻微的走神。

她是用了什么香水吗?

少女原本正跟着他的思绪走,可男生说着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仰头望向祁向晨问:“有什么问题吗?”

动作间带起的微风让那股香气沁得更深。

女生叫破了他走神的事实,男生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喉结不住滚动。

他竭力想让自己镇静些:“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之前做过的题有用到另一种方法。”

他的借口无懈可击,可,宋悦葳没有错过那局促的喉结。

她还是第一次离男生这么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才发现男生的脖颈上有一颗不是很明显的小痣,正随着男生说话的动作,不住的起伏着。

编出了一个理由后,祁向晨的底气也逐渐回来:“那个方法对你来说有些超纲,我们回到这道题,我刚刚说到要用这个公式……”

男生重新回归正轨,宋悦葳便也同时将注意力拉了回去,再一次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由于男生有做过家教的经验,知识点都被他讲得极为细致,宋悦葳好几次生出恍然大悟的感觉,觉得,欸,原来这道题这么简单,我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一番讲解下来,宋悦葳很是满意,自己的这个家教请得不亏。

数学搞定了,接下来还有物理。

如果说数学,宋悦葳还能上手做题,物理对于她而言可就真的是天书了。明明公式她都记得,题干也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透彻,但依旧抵不住,简答题十做八错的情况。

宋瑞澜送别陈念,回来时就看见宋悦葳单手倚在病床上,几乎是贴着男生,听他讲题。

他顿时生出某种既视感,曾经他也是这么给宋悦葳妈妈讲高数的。

那是个非常活泼的人,活泼的人大多都好动,注意力也不是很能集中,往往讲着讲着,女生就像是没有骨头地贴着他抱怨:“高数好难啊~我当初怎么想不开就报了这个专业,早知道就报语言类的,大学四年都不用和高数打交道。”

“这位先生,你要进去吗?”身后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宋瑞澜赶忙回神,将位置给人让了出来,轻声道:“不好意思啊。”

那人礼貌回应:“没事的。”

男人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打扰学习的两个人。

处理完数学和物理后,宋悦葳看了眼时间,都这么晚了,怎么爸爸还没回来。

她刚想给人打电话,就见到门口走进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不是宋瑞澜又是谁。

“来来来,东西都收起来,我们吃饭了。”

宋悦葳将自己的连带着祁向晨的习题册都收拾好,她明天还要帮着人交作业呢。

“宋同学。”祁向晨却突然叫住她。

“有什么事吗?”

祁向晨指了指她手上的册子:“数学和物理的,我都往后面做了十几页。这样你就不用每天都把我的习题册背过来了。有需要,你可以就放在你那里,核对完了,找我问你不懂的题就行。”

宋悦葳盯着他,好几秒后才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埋头就继续往书包里塞书。

祁向晨被女生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脸色也跟着变得凝重了几分。

“她好像,不是很高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宋瑞澜作为旁观者可看得太清楚了。

向晨这个小子恐怕完全没意识到他刚刚说的那番话对于一个“学渣”而言,是多么的残忍。

同样就那么点做题时间,有人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做出来了,还错了一连片。有人却是轻轻松松,还提前预支了后面十几页。

宋瑞澜不禁失笑,女儿的眼光确实不错,投资对象是个天才呢。

“爸爸。”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

宋瑞澜赶忙端正表情:“看看我今天给你们带了什么?番茄炖排骨呢,多补充些钙质和维C,怎么吃都有营养。”

宋悦葳这一次却有些不依不饶,赌气道:“我不想吃排骨。”

宋瑞澜讨饶:“葳葳想吃什么,爸爸这就去给你买。”

宋悦葳看着清淡无味的菜式,想了想,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双椒兔丁。”

宋瑞澜一怔,女儿之前的口味一直偏辣,但自从转学来了鹿港之后就没怎么特地提过要吃什么川菜、火锅,他还以为是换口味了,结果不是吗?

“好,你们先吃着,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宋瑞澜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笑着答应下来。

“你搞快点。”女生却好似尤不满足,刻意催促道。

“好好好。”宋瑞澜连声应是,脚下的步伐也不禁加快了几分。

祁向晨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宋悦葳的性格可能有些多变,但是像这样,略带些娇横的蛮不讲理还是让他有些无法想象。

甚至于这样的事情都已经发生在他的眼前了,他还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刚刚那个人,真的是宋悦葳吗?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宋悦葳转身过去,对上的就是祁向晨瞪大几分的狭长眼眸,甚至因为瞪得圆了些,都显得不那么精明了。

“就是……有些意外。”

宋悦葳无所谓自己在外人眼中是

个什么形象,她也过了在意形象的那个年纪。现在的她只想做最舒适的自己。

少女无所谓道:“看你对我的成见很深。”

祁向晨却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是认识你的时间太短了。”

两人对视在一起,男生先一步移开了目光,随便扯了个话题:“你真的不吃排骨吗?”

“都买回来了,当然要吃。”宋悦葳取出碗筷摆好。

宋瑞澜跑了几家饭店,才终于将宋悦葳点好的双椒兔丁买了回来。

川菜的麻辣鲜香一揭盖子,顿时充盈了整个病房。

立刻就有病号叫唤起来:“哎呦,怎么这么香!我的口水都要兜不住了,我决定了,等出院之后,我一定要去火锅店,川菜店吃个爽。好香、好香!”

不止是他,就连祁向晨也没有控制住。

一大盘青红辣椒铺展在眼前,浓郁的饭菜香气就跟个气势汹汹的拳击手对他的鼻子进行疯狂的攻击,口中的唾沫在不停地分泌。

他加快了吃饭的动作,可越吃越觉得碗里的清汤寡水没有味道。

与他相反的是一旁的少女,时不时就从辣椒中挑出一颗兔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宋瑞澜看见男生埋头狂吃白饭也有些于心不忍:“向晨要不要吃一点?虽然医生说禁食辛辣,不过我想只吃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祁向晨想着,要不就试试。

结果就听见一旁的少女开口:“还是不要了。听从医嘱才能好得快,祁同学你说呢?”

那一刻男生明白了,这盘菜不只是在刁难宋瑞澜,同时也在报复他。

只是,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他到底哪里惹她生气了。

宋瑞澜讪讪一笑:“葳葳说得对。”说着就对祁向晨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等人走了之后,祁向晨还兀自琢磨,他今天哪里做错了?是因为他说他做完了后面的作业吗?

可,让她少背两本习题册,不是在为她减轻负重吗?为什么反而惹得她生气了呢?

祁向晨不理解,但已经决定在之后的相处中,少说些惹少女不痛快的话。

只是……

祁向晨望向女生坐过的矮凳,他好像过于在意自己的这位同学了?

第26章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宋悦葳仍就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半点想要与宋瑞澜搭话的意思。

男人留意到了这点,可他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只有换着方式地哄女儿开心了。

恰好,他这里也有一件趣事要和少女分享。

“葳葳你昨天遇到向晨的时候,就只看见他一个人是吧?”

宋悦葳本来是想和宋瑞澜继续赌气的。

听到男人的问话,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赌气的事情放放:“对,当时就只看见了他一个人。”

宋瑞澜目视前方,关注来往的车流,嘴上道:“你和陈老师来的时候,我不是说,在你们来之前,警察们才走不久吗?他们这次专程过来,就是来询问向晨,之前打他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找齐了,还有没有遗漏掉谁。”

宋悦葳听着,品出了点不同寻常:“和祁向晨爆发冲突的人有很多吗?”

“十多个呢!”宋瑞澜肯定道。

“十多个?”少女不禁有些惊讶。

男人打了下手中的方向盘:“对啊,当时听到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但其实最开始盯上向晨的人也就五个人,那几个人认为他们人多势众,把人围堵在巷子,准备动手抢钱,结果,你猜发生什么了?”

他抛了个悬念,期待着宋悦葳搭腔。

后者也还配合:“发生了什么?”

男人不由得更起劲了:“这五个人啦,围殴都没有打赢向晨。”

宋悦葳眼中不禁闪过一道异彩,同样惊讶于祁向晨的武力值。

那么清瘦的一个人。

宋瑞澜继续道:“五个人都没打赢,这件事要是被人传出去了,他们的面子往哪里搁?于是这群年轻气盛的一伙人,立刻就打电话摇来了附近的其余同伙,想要把面子挣回来。”

他说到这里,略有些不赞同地摇头,感慨道:“这么小的年纪就在社会上厮混,说到底还是学校和家长没有给予他们足够多的关注,但凡上点心也不至于此。”

“所以后面变成了十多号人围殴祁向晨吗?”宋悦葳对其他人的关心有些欠奉,再度将话题拉回正轨。

“也不算围殴吧。向晨看见那么多人,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撤退,但没想到新来的那些人提前带上了棍棒。他在逃跑的时候,一时不察被人扫了几棍子。不过幸好他之前做工的时候认识过一个会格斗的前辈,向他学过几招架势,卸了劲儿。不然,你看见他的时候……”说到这里男人不免唏嘘。

少女脑中浮现出撞见祁向晨的画面,虽然人看起来挺狼狈,但见到她还能逞强地起身离开,说明没真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宋瑞澜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向晨受伤还挺严重的?”

“嗯,是的。”宋悦葳搭腔。

“其实啊,”宋瑞澜微微拖长音,“要说真正严重的还是那些围殴他的人。据警察们的描述,说要不是提前搜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以及有当事人提供的口供。在看见好几个人的惨样后,他们都要怀疑,向晨才是动手打人的那个。”

宋悦葳轻轻咦了一声:“这么说,那些人也受了不小的伤?”

宋瑞澜:“何止是不小的伤。警察给我看了照片,受伤最严重的那个现在都还不能下床,身上绑了两三处石膏。而且还被打掉了两颗牙,说话都有些漏风,警察费了一番功夫才问到了口供。”

宋悦葳听得新奇,她本以为一个瘦弱的学生在这场冲突中会是绝对的弱势群体,没成想,对方给了她好大一个反转。

宋瑞澜和她有差不多的想法:“向晨外表看起来清清瘦瘦的,结果打起人来的劲儿倒是狠得吓人。”

宋悦葳略一思索就得出的这人反差之大的原因:“我想,这大概和他的身世有很大关系。迫不得已,就得早早地进入社会打工,补贴家用,不狠一些,凶一些,他也没办法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是这个道理。”宋瑞澜心中明白,但并不妨碍他生出感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该做这个年纪的事情,好好学习。他倒是幸运,遇上你这么一个天使投资人,从此之后,他也不用到处打工了。”

“投资这件事情,是我们两个共同做出的决定。没必要只安在我一个人身上吧?”

宋瑞澜却坚持道:“可也是你一力坚持,才说服了我啊。而且,这件事情要不是你估计也谈不成。”

宋悦葳端正身子,在脑中回顾了下祁向晨的表现。

宋瑞澜一时间没等到她的答复,就知道她瞧出了点名堂:“你在病房时也看见了,他对陈老师的那个态度,表面的礼貌功夫下全是排斥。”

“嗯。”宋悦葳轻轻颔首,“能感觉出来。”

“那你有想过,为什么他接受你的投资却似乎一点也不排斥吗?”宋瑞澜询问道。

这个问题,他有些想法,但还不能完全肯定。

听到父亲如此询问,宋悦葳脑中第一时间蹦出了个答案:“因为我们是同龄人?”

但又很快被她否定:“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少女沉思了下:“大概是,我对他的帮助并不算无偿。”

似乎是觉得自己找到了根本原因,宋悦葳越说越顺:“我出资一百万来投资他,说到底,本质还是一场生意。我付出金钱,他回报我。他用他自己的劳动换取了金钱,符合等价交换的选择。对于他那么一个高傲的人而言,这恐怕就是他不排斥的根本原因。”

宋瑞澜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又隐隐觉得在女儿的口中,两人的关系太过功利,缺少了些人情味儿。

昨天在少女与男生协商的时候,他在病房门口听了全程。

此刻再根据宋悦葳的解释琢磨,宋瑞澜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与其说男生接受良好的原因是遵循了“等价交换”的原则,不如说是,他欣喜于有个人发现了他的潜在价值,并

为此无条件的信任他。

“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宋悦葳侧眸看他:“爸爸觉得还有其他原因吗?”

男人想了想,没把自己心中的猜测说出去:“没了。”

宋瑞澜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女儿在一夜之间变得格外成熟,可这样的成熟并不如他设想中的,对世界心怀热忱,而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冷漠。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是他选择用更多的时间来观察。

宋悦葳也不想父女间的独处时间都用来讨论另一个陌生人,换了一个话题:“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之前我在网上看好了几家正在出租的店铺,刚好趁这周六的时间去实地考察下。”

宋悦葳打算这辈子依旧重操旧业,她很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看着一根根各色的玻璃管在火焰中融化后又经由她的手塑形绽放新的姿态,她就有种语无伦比的满足感。

只是十五岁之前的宋悦葳从来没有接触过灯工玻璃,她一点点的铺垫,才好不容易说动宋瑞澜,同意她置办这么一个工作室。

为此,她还付出了一枝颜色、形状与禾阳小院里相差无几的蔷薇花。

他们到这里租的是三室两厅的房子,空间本来是足够让她弄出一个工作室来的。但因为小区内有天然气,罐装丙烷根本进不了小区,她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在外面找地方。

上一世就远没有这么麻烦,贺家庄园内,有着足够宽阔的房间给她折腾。

但不同于上一世的网络工作室,这一世她打算等一切步入正轨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实体店铺。

艺术是一件很虚浮的东西,它的真实价值往往很难说得清。

作为贺清砚的妻子,即便她想一心钻研艺术,可贺家在朔方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难免会有人靠过来,提出交易的条件,以赞助和投资的名义行不法的事情。

贺夫人给她的建议是,手作店可以弄,但最好只在网络上销售。

这么看,作为贺清砚的妻子,麻烦远比幸福多。

她现在回头再想,真正值得她喜爱的人也并非贺清砚而是贺夫人。

只是当时恋爱脑上了头,看不清也辩不明才会痴傻地喜欢贺清砚那么久。

对于这位帮助她良多,堪称亦母亦友的长辈,宋悦葳十分感激。在不与贺清砚建立关系的前提下,她依旧打算重新结识一次贺夫人。

只是贺夫人身份在那里,贸然上门,会显得她像个走投无路的“穷亲戚”。

她打算高中这三年暂且放放,等之后有机会再与人偶遇。

只是贺夫人喜好到处旅游,想要与她偶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现在还记得清的就剩下——她25岁时的4.15号,贺夫人正与贺先生在芬兰度假。

4月15号……

宋悦葳正有些走神,就听到宋瑞澜遗憾的声音:“这周六吗?恐怕不太行。”

少女偏头看向他:“你那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很是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啊,葳葳。最近都在处理向晨的事情,我都忘了告诉你,公司那边有个紧急的工程需要我跑一趟,需要出一趟远门,周五下午的飞机,大概在下周一的下午才能回来。”

本来这个工作他是可以不接的。

但是想到葳葳要赞助祁向晨,管自己要钱的时候,他却连五十万都拿不出来。更别提,后续工作室的租金、改建、设备安全,又是一笔不匪的投入。

而只要这次问题处理好了,奖金都能有三万,他才积极主动地接了下来,但是哪成想……

宋悦葳静静地盯着父亲的侧脸,眸光沉沉。

在宋瑞澜受不住,即将开口讨饶的时候,女生才开口:“向晨,向晨,在你心里,祁向晨比我重要吗?”

“怎么会!”宋瑞澜当即反驳道,“葳葳永远是爸爸心里的第一位!”

宋悦葳没说话,依旧紧紧地盯着他。

男人有些讪讪:“这不是我人生头一遭和警察打交道嘛,然后又遇上了陈老师来拜访,一时忙昏了头。”

宋悦葳轻轻哼了一声。

这就是态度有所软化的表现了,宋瑞澜乘胜追击:“这一次,爸爸保证就这一次。下次但凡遇到什么事情,爸爸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你倒是说得好听。”宋悦葳撇着嘴。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父亲,结果却突然蹦出了一个祁向晨来与她分享父亲的关心。

再联想到祁向晨那颗聪明的大脑,她一时间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厌了。

宋瑞澜正着急怎么解释才好,车辆恰好途经一家甜品店,男人的眼睛登时一亮:“葳葳想吃甜点吗?爸爸去给你买,你最喜欢的提拉米苏怎么样?”

少女闻听此言,不甚雅观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就拿这个来敷衍我?不会真的觉得一个提拉米苏就能让我消气了吧?”

“一个不够,那买两个嘛。”宋瑞澜柔缓语气,哄着人。

“两个我又吃不完。”

“那,一个半?”宋瑞澜继续试探。

宋悦葳:“……”

“行了!我原谅你了!我现在就要吃到提拉米苏!”

宋瑞澜脸上登时绽开微笑:“好好好,爸爸立刻停车去给你买甜点。”

少女坐在车上目送男人宽厚的背影越来越远,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包括在医院那时也是一样的。

她只是太久没有见到父亲,有些不知道应当如何与父亲相处。

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着父亲的胳膊撒娇放黏,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她心里那关过不去。

一来二去,就找到了这么个使性子的解决办法。

正正好,祁向晨的出现可以让她有充分的理由拿乔。

男人将打包好的提拉米苏递给宋悦葳,坐下后,却是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少女不解地看向他。

“我刚刚想了一下。”宋瑞澜脸上的表情很正经,“如果你着急周六去那几个铺子实地考察,把向晨带上吧。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到时间出院了。那小子武力值不差,遇到什么意外情况还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什么人保护,况且,哪有那么多意外情况。”宋悦葳反驳道。

“只是,”她看向自己的父亲,很是正经地询问,“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会如此看重祁向晨?”

哪怕这个人是她选定投资的,她也觉得宋瑞澜对祁向晨过于看重了。

他们甚至才认识不到两天的时间。

“其实,”宋瑞澜捏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我从祁向晨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幼时朋友的影子。”

“哦?”少女提起精神。

宋瑞澜很少对她提起他小时候的事情。

“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例子。我那个朋友家庭条件不是很好,即便学习成绩很不错,却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辍学,初中一毕业就去了外省打工。”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怅惘,“偶然和老家的一位同学提到他,才听说,那位朋友因为一次意外,截了半条腿。”

“我给他汇了些钱过去。”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却被对方重新汇了回来。后面我收到了他给我寄来的信。信里说——很高兴你这位朋友还记得我这么个幼时的玩伴,我很高兴。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我的钱还够用,就不要再给我汇钱了。如果真的当我是朋友,就多给我推荐些你觉得还不错的书吧。”

“我和向晨的接触时间并不长,可是怎么说呢,你之前对我说,你想投资他,是因为你冥冥中有种直觉。那我也一样,”说到这里,宋瑞澜不禁笑了一下,“我

也觉得他是个好孩子,是值得我信任的人。同时,尽可能地多帮衬下他,我不想这孩子走上我这位朋友的老路。”

宋悦葳听完故事后,一时无言。

那位朋友能够在身受残疾后依旧不忘读书,她很敬佩这样有大毅力的人,并由衷地祝愿对方的下半生能够少些波澜。

至于祁向晨这个人。

宋悦葳莫名生出种微妙的感觉。

她从祁向晨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父亲从祁向晨身上看到了朋友的影子。

大抵是这个人的皮相好,能力强,人生际遇又实在坎坷,像是活在小说里的美强惨,能引来不少人的青睐。

即便没有自己的掺和,宋悦葳也相信他依旧能拼搏出他的璀璨人生。

可其中几经坎坷,就说不清了。

“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不着急,等我从外地回来,下周六再去看也是一样的。”宋瑞澜注视着女儿的表情。

“就这样吧。”宋悦葳回神,轻声应道,“明天去医院的时候,我和他说。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再等你回来后一起。”

宋瑞澜哑然失笑:“诶,光是这么说着,我都忘记考虑向晨本人的意愿了。但不知怎么地,我觉得啊……”

男人启动汽车:“向晨应该不会拒绝你的邀请。”

“爸爸。”

“怎么了嘛?”

宋悦葳面无表情:“你觉得这话对吗?”

宋瑞澜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我是真的觉得,向晨不会拒绝你的条件。”

他脸上盈着笑:“还是说,你对你自己不够自信?”

宋悦葳指责道:“一般情况下,一位合格的父亲会像你一样,拿一个男生这么调侃他的女儿吗?”

宋瑞澜却是摇摇头:“我可没有拿向晨调侃你,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件事情罢了。”

他的口吻逐渐变得正经起来:“葳葳,你有没有发现,你转学到这边都已经快一个月了。除去昨天,我听你主动提到了一位学校的朋友。在那之前,你可从没有向我透露过你在学校的交友情况。

“我都有些怀疑,你是不是在学校被排挤了,才如此沉默。今天问了陈老师才知道,你非但没有被排挤,甚至在学校还挺受欢迎。可,你一次都没有向我提及过。”

宋悦葳张了张嘴,似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的心理状态还没彻底调整过来,并不觉得在学校和一群未成年学生的小打小闹有什么好说给宋瑞澜听。

如今听人说起,才发现,她的沉默反而让人担心了。

少女低垂着眼:“我之后会多和你说说的。”

宋瑞澜倒不是真的想拿这个指责女儿什么,只是身为一个父亲,尤其是一位单亲父亲,是想要女儿更亲近些自己的。

他怕自己疏忽了有些地方,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而今见女儿“认错”,他也不继续往下延伸:“所以啊,如今意外结识了向晨,多交一个朋友不也挺好的吗?虽然这位朋友的性别是男性。”

朋友吗?宋悦葳眨着眼,慢慢地消化着宋瑞澜的话。

她最近被调侃得太多了,一时都变得有些草木皆兵。

男女生之间也并非只有爱情这一种纽带,朋友关系不也很常见吗?

女生回过味来,点头同意了这个观点:“确实是这个道理。”

事情落实下,宋悦葳第二天便打算向祁向晨说明。

她去到医院的时候发现男生已经收拾好了病床,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看向挂在墙上的电视。

在他的强烈坚持,以及医生的复查下,祁向晨提前出院了。

宋瑞澜已经拿着相关材料去帮人办理出院手续,宋悦葳被他赶着过来。

她刚一走到门口就发现,男生正在看电视。

女生仰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屏幕,是一档歌手的竞演比赛,入耳的曲调是宋悦葳之前没听过的民谣,歌词有种如花一样的诗意。

祁向晨他好像真的很喜欢音乐。

“祁同学。”她走进病房里,轻轻叫了对方一声。

后者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般,眼睛依旧望在屏幕上。

直到宋悦葳走到了他的身边,男生才蓦地回神,整个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宋同学。”

“你很喜欢音乐吗?”宋悦葳指了指电视。

男生的脸上生出分困窘,但又很快被他压下:“不讨厌。”

多少有些口是心非。

但她也明白,穷人离艺术有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

女生没有追问下去,目光扫向收拾整点好的行装:“都收拾好了吗?”

“嗯。”

宋悦葳:“那我们走吧,爸爸打算带你去吃顿大餐,好去去医院的晦气。”

祁向晨赶忙道:“不用这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