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高二五班这段时间来颇为热闹。
新学期开学,他们班来了位长相极其出众的转学生后,立刻吸引来了不少颜控,时不时就有不同楼层,不同年级的人在他们的门口打转。
这种情况在历史也有记载,不过以前是男生居多,现在是女生居多。
热潮本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去,就在今天,教室门口再度回温,甚至有了更加夸张的趋势。
本班同学们看着绑着支架上学的贺清砚,一时间眼睛瞪得溜圆。不是哥们,你都这种情况了还要来上学,请病假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躺平不好吗?非要来学校内卷他们?!
有了个年级第一已经让他们无地自容,再来个身残志坚不就把他们踩进泥地里了吗!
陆子菁合拢大张的嘴巴,眼巴巴地望向宋悦葳:“情况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吗?”
宋悦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颤了颤,声音很轻:“桡骨轻微骨裂,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恢复。”
“天啊!”陆子菁禁不住惊叹出声,骨裂,她只是想想都觉得手臂一阵幻痛。再看看贺清砚,要不是这个人此刻有些狼狈地吊着支架,只看神色,她都要以为无事发生了。
陆子菁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竖起了大拇指,是个狠人。
简昕同其他人一样,也在悄摸摸地观察着贺清砚。看见好不狼狈的男生,她的心中就是一阵后怕。
昨天的篮球比赛她也去了现场,和她一同去的还有辛夏月。只不过为了避嫌,她们离得很远,在看见篮球奔着宋悦葳飞驰而去的时候,辛夏月激动到差点没有握住手里的望远镜。
可结果呢……
贺清砚替人挡了下来。
假使贺清砚不在场,篮球实打实地砸到了宋悦葳的脸上,会怎么样……
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简昕不敢深想,飞速地低下头,无论是贺清砚还是宋悦葳,她都不敢再看。
一切都是辛夏月的主意,和我无关。她不停地在心里复读这句话。
“简昕。”然而她的好友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她身子陡然一僵,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身躯还带着细微的颤抖:“夏……夏月。”
女生漆黑的眸子盯着她:“你干嘛这么害怕,人都在发抖诶。”
简昕尴尬地冲人笑了笑:“有吗?”
辛夏月没有任何征兆扯住她的衣领将人猛地拽到她近前,凑到惊魂未定的简昕耳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我记得你有个亲戚在化工厂上班吧,对你来说,弄到硫酸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闻言,简昕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她的大脑此刻已经完全宕机,呆愣愣地注视着辛夏月缓缓松开她的衣领,又慢腾腾地替她抚平领口的褶皱。
“转过去吧,马上就要上课了。”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是道。
简昕神游般地转了回去,脑子里还在不停地回荡着“硫酸”两个字。
她疯了吗!
她怎么敢的!
在两人专注于自己事情的时候,三双眼眸不约而同地投向她们。
贺清砚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侦探搜集情报的速度还是慢了些,他已经不想在教室里看见辛夏月这个碍眼的人了。
这一次辛夏月没有刻意逗留在画室,一结束立刻起身离开。她自然看出了简昕的动摇,但她有的是办法控制简昕,就想这么中途抽身?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辛夏月嘴角噙着不屑的冷笑,踩着小皮鞋走向自家的别墅。
佣人替她打开了门,辛夏月换下皮鞋,一眼就注意到了房间里正坐着的人,是她已经有些时间没曾见面的父母。
她神色瞬间转为惊喜,小跑着,欢快地凑到了母亲身边,伸出双臂想要拥抱对方:“妈妈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母亲的拥抱,“啪”,辛夏月往一侧偏过脸去,心中的震惊淡去,她才后知后
觉地感受到侧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眼眸几欲喷火的母亲。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在外面安分些。”画着精致妆容的女性粗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已经怒到了极致。
不明不白地受了一巴掌,一股委屈霎时涌上辛夏月心头:“我哪里不安分了!”
自从那次被陈念叫去办公室后,她就一直相当安分,唯一的例外也就只有宋悦葳而已。至于宋悦葳,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罢了。
“你还不认了是吧!”女人抬起手,正欲再扇一巴掌,就被一旁坐着的男人叫住,“别打了,再打也打不出个结果来。”
辛夏月得救似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发现对方的眼中根本没有一丝往日里对自己的怜爱,只有覆上一层坚冰的极致冷漠。
女人气急,咬着牙放下了手:“不认错是吧,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宋悦葳,这个名字你总不陌生吧。”
这个名字!辛夏月一时都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不可置信地喊道:“怎么可能!”她的声音都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
“我原本还抱了一丝幻想。”女人的脸一下子沉如锅底,“原来真的是你。你知道因为你的所作所为给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经侦的一行人现在都还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离开。”
企业偷税漏税,巧立名目各种避税已经成了大家默认的共识。没人提,自然相安无事,一旦揭开了就是天大的窟窿。
而不巧的是,辛氏控股的几家公司,没一个干净的。
“她就是一个平民,怎么有力量做到这件事!”辛夏月依旧不敢相信,固执地反驳。
“啪”女人又是一记巴掌甩了过去,丝毫没有留情,“我怎么生了个你这么个蠢货!你管她怎么做到的!现在的事实就是,我们的公司正因为你惹到了她而焦头烂额。辛夏月,这不是商量,我命令你,现在就去收拾好东西去给人道歉,赔罪!”
“我不去!”辛夏月从来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她推开自己的母亲,大踏步朝楼上跑去。
引得她母亲在楼下咆哮:“辛夏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快给我滚下来!”
辛夏月大力合上了门,落了锁,整个人扑倒在床上,将棉被掀起捂在自己的头上,口中不断地喃喃:“宋悦葳,宋悦葳,宋悦葳……宋悦葳怎么可能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情。那是谁?对了,贺清砚,肯定是贺清砚。自从他来了之后一切就变了!啊啊啊啊,怎么能是贺清砚,为什么他要喜欢宋悦葳,宋悦葳有什么好的!可恶可恶,真该死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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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国人的血脉里就烙刻着看热闹的天性。
绑着支架上学的贺清砚看了两天之后,他们也不觉得新鲜了。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教室里那张空掉的桌椅上。
“辛夏月什么情况?她已经两天没来上学了。”
“不知道啊,陈老师那边也没有给个准确答复,据说她还想找个时间去辛夏月家里家访呢?”
“不过要我说,辛夏月不在,我感觉我们班里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也有平时能和简昕说得上话的人询问她:“你不是和辛夏月是好朋友吗?她没给你说她为啥不来学校吗?”
简昕身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辛夏月为什么不来上学,一时间成了高二五班的未解之谜。
知晓真相的三人,并没有参与到此项讨论中。
简昕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宋悦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她将头埋进书桌里,悄悄地解锁了手机。
屏幕点亮,正是她和那位现在就读于鹿港职高的初中同学的聊天界面。
【XXX:你问之前和你们班打比赛的刘哥那一群人啊?】
【XXX:可不得了喽。这件事在我们这里也是个大新闻,我们老大都说是他们惹到了不好惹的人,被翻旧账,又给抓进去了。】
简昕看清对方的回复后就立刻像是做贼心虚般,匀速地将手机锁屏,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手机撞到挡板,发出“咚”的一声,让她又不自主地抖了下身子。
她哪能还猜不到背后的缘由。无论是直接参与那起事件的职高学生,还是在背后操纵一切的辛夏月都遭到了无比惨烈的报复。
那她呢?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她了?
简昕的心中立刻如同喷泉一样涌出无穷无尽的焦躁,不安,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填埋。
她急得额头冒汗,她会不会被报复?她该怎么做才能不被报复?主动向宋悦葳道歉?道歉了就行了吗?还是说……
指甲嵌进肉里,尖锐的疼痛反而让简昕的思维变得冷静了些。
有办法的,转学,离开宋悦葳,离开鹿港实验中学,最好……直接离开鹿港市!
第二天,望着又空掉了的一个课桌,同学们摸了摸头,这是怎么了,他们难道陷入了,每过一天,他们就会失去一个同学的“规则怪谈”?
如果真是这样,那明天又会是谁的课桌空掉?
宋悦葳只是从那张空掉的座位上扫了一眼,就不再关心。她伸手打算从课桌里拿出今日的课本,可是指尖刚一探进抽屉摸了摸,就触到了一个好似信封的东西。
她从其桌肚里抽了出来,土黄色的信封,应该不是情书。
想了想,她打算先把这节课上完,再拆开信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坐在她后桌的祁向晨凭借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被女生拿出的信封,当即皱紧了眉头。
由于放学后,教室都不会锁门,所以经常会有其他班的人趁着无人的时候偷溜进来,放点其他东西。
在两人还没有交往(现在也存疑)的时候,祁向晨就曾经看见过宋悦葳从抽屉里清扫出不少粉色信封或是粉色卡纸的情书,巅峰时期曾高达七份。
虽然最后都进了教室里面的垃圾桶。
许久不曾看见这个东西,现在又突然冒出来,祁向晨立刻提高了警惕心,打算等会下课了就把信封讨过来。
想到就做,下课的第一时间,祁向晨就戳了戳宋悦葳的肩膀。
少女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祁向晨眼神示意她的抽屉:“信封,我刚刚看见了。”
宋悦葳无语,这就是人坐在她身后的坏处了,做什么都逃不开对方的注视。尤其是,明明这个人上课的时候从来不认真听课,但只要自己一走神就会立刻被抓包,夺命连环指让她收回注意力,专心听讲。
少女想了想,索性直接把信封递给了他:“你先看吧。”
祁向晨喜笑颜开地接过,结果等他看清楚上面写的内容后,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从齿缝间挤出的字眼每一个都像是愤怒浸泡过一般:“真是便宜她了。”
宋悦葳见他如此大的反应,也不问,直接拿过了男生手里的信纸。
入目的第一句话就是:宋悦葳同学,对不起。
她迅速略过前面的道歉,其下便是详细记录了辛夏月曾经做过和还没来得及对她做的恶行。
看见硫酸两个字,女生握住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算是明白为什么祁向晨刚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好在,这样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就被遏止在摇篮里。
祁向晨越想越是气不过,扯过女生手里的信纸:“我要去问问贺清砚,他到底怎么做的。”
“向晨。”宋悦葳想要叫住他。
男生已经迈开大长腿朝贺清砚走了过去。
贺清砚一直都在默默关注两人的动静,见祁向晨朝这里走来,神色不变:“什么事?”
“跟我出去。”他不打算把这件事情说给其他同学听。
那些竖起耳朵,默默等着吃瓜的同学:……
把他们当外人了不是!
楼道间的僻静角落,祁向晨一言不发地将信纸递了过去。
贺清砚接过,一目十行的看
完后,眼眸霎时眯了眯。
“能问问你具体是怎么解决的吗?”祁向晨注视着贺清砚,如果对方只是不痛不痒地让人离开鹿港,他恐怕心气会一直不顺下去。
贺清砚将脆弱的信纸捏成一团,一双澄明的眼眸此刻宛如黑洞一般吞噬了所有的光。
“看来我还是太温和了些。”
听见温和二字,祁向晨不禁挑高了眉:“你说什么?温和?”
贺清砚将纸团捏到捏无可捏的地步:“仅仅只是让辛氏及其关联的公司企业破产清算确实温和了些。”
祁向晨听得暗暗咋舌,贺清砚居然不声不响地直接让辛夏月的家里直接破产了,难怪辛夏月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那你是打算继续加码吗?”祁向晨问得平静,没有一分内疚。
“当然。只要是想了,那也是做错了事。她得付出最够多的代价才行。”
“怎么弄呢?”
贺清砚眸光深静:“这就要取决于她的父母打算怎么做了。”
几代人积累下的家业却因为自己不成器的女儿毁于一旦。
如果再有人推波助澜,一遍遍在他们的耳边重复提醒。
再宠爱自己女儿的父母也无法继续维持,更何况,辛夏月的父母还不是那种人。
祁向晨瞬间想通了关隘,眼神一凝:“你比我设想的还要冷血。”
贺清砚看向他:“觉得我做得过分?”
祁向晨与他对视,旋即缓缓勾起了嘴角:“不,我很赞同。认识你这么久,这是第二次我认同你的决定。”
第二次?贺清砚眨了下眼睛,明白过来。
他凝眸注视眼前的男生,见惯了男生在少女面前装委屈的可怜模样,此刻他总算有了一丝和报告中重合的冷血:“你果然没有在葳葳面前表现得那么纯良。”
祁向晨唇角弧度又扩大了一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相当耳熟的一句话。
这算什么?回敬吗?
“那就这样,贺同学,该回去上课了。”祁向晨以这句话作为他们此次聊天的结尾。
贺清砚凝望男生的背影,葳葳她知道祁向晨的本性吗?
第52章
“贺同学,这次的月考你确定要参加吗?不再考虑考虑?”陈念的目光掠过男生受伤的右手,试图再劝劝对方。
男生能够在右手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的情况下上学,就已经足够励志。
她虽然是数学老师,也知道文综考试书写量是非常大的。一场考试下来,笔就几乎没怎么停过。
陈念实在是无法想象,贺清砚要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用左手去答题,于是便将叫人来了办公室,商量商量,这次的考试要不要参加。
贺清砚手上的支具在最近拆了下来,但距离恢复还早得很。面对班主任的关切,贺清砚则是再一次肯定道:“我不打算缺席这次的考试。”
陈念见劝不动,索性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情。
她想了想,提前给人打好预防针,免得给自己太大压力:“考试成绩只是一时的,你也别因为答题时间不够导致成绩不理想而难过。”
贺清砚不为所动:“我知道,谢谢陈老师的关心。”
“那好,你去吧。”
贺清砚走回教室的时候,宋悦葳正在和祁向晨两个人聊天。
男生翻看着女生的习题册:“这个单元的知识掌握得还是不够牢固,课后多花些时间在这上面。要是这次数学能够往上再提提分,考进年级前五十应该不是问题。”
宋悦葳安静听着,不敢有半分反驳。尽管在绝大多数方面,祁向晨都只能乖乖听她的,唯独在学习上,她是真的不敢反抗“教师”的权威。
祁向晨正说着,眼角余光留意到身边站了一人,祁向晨的目光从习题册上移开,看向贺清砚,神色不耐:“有事?”
贺清砚注视着摊开的习题册,微微抿了抿唇。
他的记忆很好,自然不会忘记,曾经的他也像祁向晨这样,一对一地辅导过宋悦葳功课。
甚至宋悦葳为了能和他有更多的交集,在分科的时候,咬着牙选了理科。
而今时间倒回,换成了他为了宋悦葳选择文科。
可,他却不是第一个为了她这么做的人。在有了先人的情况下,后来者永远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贺清砚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
祁向晨等人走远后轻轻啧了一声,戳了戳不知何时转过身去的宋悦葳:“我们继续。”
宋悦葳嘴里发苦,她其实也没有这么地热爱学习,也不需要考进年级前五十。
面对考试,高二五班永远是最松弛的那一批人。
甚至还有闲心讨论:“你们说这一次祁向晨能考多少分?我记得高一下的期末考试,他考了720多吧。”
“对,简直不是人,年纪第二名也才680分,超了40多分啊,简直是牲口。”
“我打赌这次祁向晨有望突破730!”
“你对他这么有自信啊?”
“反正随便说说而已。”
陈念盯着眼前的成绩统计表,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
同样怀疑人生的还有两个文科提优班的班主任。
“陈老师,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啊?”某位班主任看着只相距五分的年级一二,瞪着陈念的目光都快要吃人了。
她们不是提优班吗?怎么年级一二都在艺体班去了!
而且这个分数,简直耸人听闻!
陈念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偏过头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考试之前我还打算劝贺同学不要参加这次月考。”
“什么!”另一位班主任腾地站起身子,“这么好的苗子你居然让他缺考!”
“吴老师,你忘了,贺清砚同学前段时间伤了右手,现在都还没有好完全呢。”吴老师身边的班主任扯了扯她的袖口,试图让她冷静。
等她说完了才猛然意识到了关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贺同学不是右手受伤了吗?”
陈念摊手,说得无奈,她只觉得曾经的自己就是个小丑:“是啊。所以考试前我还劝他,不要因为一时的失利而难过。”
两位班主任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个触目惊人的成绩,这也能叫失利吗?!
陈念拿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走进教室。同学们见她手里拿着一叠A4纸就知道月考成绩出来了。
“陈老师,这次祁向晨考了多少啊?”
他们虽然成绩拉胯,但他们班上可是有一个年级第一,说就去简直倍有面子,与有荣焉。
陈念也习惯了学生们的积极,回答道:“这次祁同学考了726。”
她已经能够无比平常心地回答这个骇人的分数了。
“诶!”有个同学很失望,“没有上730吗?”
听着他那遗憾的语气,好似726是个多差的成绩似的。
“那年级第二名这次考了多少啊?”又有同学发问。
可这一次陈念却没有像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么干脆。学生从她脸上的复杂的表情中觉察到了一丝古怪。
只有宋悦葳是例外,她已经猜到了陈念露出迟疑表情的原因。
果不其然,陈念的目光看向了最后一排的贺清砚:“这一次考试,祁同学只考了年级第二,第一名是贺清砚,贺同学。”
高二五班霎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此刻哪怕掉下一根针,都能清晰听见。
不知道是谁吞咽了口唾沫,发出咕咚一
声,顿时唤醒了所有人。
教室里一时变得无比嘈杂。
“726竟然才只是年级第二?”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神色平静的贺清砚,很好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镇定自若。接着,他们看向男生自然垂放在身侧的右手,才意识到一个恐怖的真相——这可还是一个伤员啊!
所以,这位伤员仅靠左手答题,就赢过了长期霸榜年级第一的祁向晨?!开什么玩笑!
一双双求知的目光看向陈念。
后者也不卖关子:“贺同学考了731分,分别在语文和文综上领先了祁同学三分的两分。同时,贺同学的作文也是本次考试唯一的满分作文。”
“牛X!”他们都知道鹿港实验中学的语文作文判分是很严的,反正从他们入学以来,就没听说过有人的作文能是满分。
贺清砚成了第一人。
宋悦葳完全不在意四周的喧闹。
她撑着自己的脸,一只手拿着签字笔在草稿本上胡乱涂鸦。她对于贺清砚能够考到这个分数毫不意外,甚至于,她还见过更恐怖的分数。
那是她们高三的一诊,语数外物化生六科,贺清砚只在语文的阅读理解上扣了四分,总分750,他考了746分。
她曾经喜欢贺清砚,未尝没有慕强心理作祟。
一直以来,贺清砚的形象在众人眼中都很刻板,大概就是容貌极为出众,家里条件优渥,性格不太好接触,成绩十分一般,因此才会转学到他们这个艺体班。
可如今,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哪里是他们的同类,分明就是异类。
而这样的异类,他们班上好像就有那么一个,因为喜欢的人在艺体班,所以拒绝了校长提出的换班建议,固执地留在艺体班,学文科。
那岂不是说……
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学生联系平时的蛛丝马迹,终于勘破了真相!
贺清砚分明就是为了宋悦葳才特地转学到他们班的。
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宋悦葳,难怪开学时,自我介绍说的是梦想有情人终成眷属。
人家宋悦葳和祁向晨甜甜蜜蜜……诶诶诶!不至于吧!
所以贺清砚这是在明知道宋悦葳和祁向晨正在“交往”的前提下还是硬是选择要插足他们的恋情。
好刺激的剧情!
同样脑补到这个层面的陆子菁:!!!
隐在抽屉里的拳头狠狠攥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早就该想到的啊!虽然贺清砚平时在学校里都没有怎么和葳葳互动,但是能够在危机来临之前毅然挡在葳葳面前,这除了是爱还能是什么!
所以祁向晨在开学那天吃饭的时候才会表现得那么激动,原来是真的在吃醋啊。
吃醋好啊,雄竞香啊。
陆子菁的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纯激动的。
祁向晨对于这一次输给了贺清砚耿耿于怀,面对那张冷脸,没有一个同学敢上前打趣触他的霉头。
可老师不在其列,竞赛班,李老师见他到来问他:“贺清砚是不是和你一个班?”
祁向晨愣了一下:“是。”
李老师脸上出现有戏的表情:“你帮我问一下他,有没有兴趣尝试下数学竞赛?”
“因为他这次数学考了满分吗?”
李老师瞧着他笑了下:“你做题的时候没感觉出来吗?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特别难。那是我特地弄出来做筛选的?”
祁向晨是真的没觉得,很顺利就做出来了:“没。”
李老师不由得拍了下他的肩膀:“嘿,我也是想不开了才来问你!你小子就是天生学数学的料。说回正题,这次整个文科班数学满分的就五个人,除了贺清砚都是竞赛班的人,所以我才让你帮忙问问,毕竟是同学好说话。”
祁向晨轻轻撇了下嘴,他和贺清砚可不是同学关系这么简单。
不过对于这位在数学上给予了自己诸多帮助的老师,祁向晨也不打算敷衍了事:“好,我帮你问一下。”
“尽量争取一下,不行,我自己再去试一试。”
回家的路上,依旧是三人前后错落地走向校门口。祁向晨不是拖沓的人,直接就将李老师的话转述给了贺清砚:“李老师问我,你有意向参与数学竞赛吗?”
“可以。”贺清砚回答得非常爽快。
不只是祁向晨,宋悦葳也愣了下,都没有想到他会同意得这么干脆。
祁向晨决定先把问题严重性给贺清砚说清楚:“你参加了竞赛班就不能参加美术社的社团活动了。”
贺清砚依旧应得平静:“我知道。”
“那你还同意?”祁向晨脱口而出,实在是贺清砚狗皮膏药的人设深入人心。
贺清砚神色淡淡:“我不能同意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祁向晨莫名地生出一种感觉,贺清砚在对自己的挑衅。
他顿时明悟,声音也冷了一分:“只是一次不那么重要的月考成绩而已,你不要太得意了。”
贺清砚:“我有说什么吗?”
祁向晨自认自己是个冷静的人,甚至于,万远不止一次地吐槽过他,小晨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了些。一个高中生活泼一些不行吗?
但只要对上个贺清砚,就会轻易地被他激出火气来,一如现在。
祁向晨察觉到了自己顶上来的怒气,往下压了压。他看向一旁沉默的宋悦葳,好像懂了女生为什么要一直向他强调“年纪”。
他和贺清砚比起来,确实还不够成熟,至少在情绪掌控这方面他就不如贺清砚。
“当然,你什么也没说。”祁向晨心中怒火散去,朝人缓缓露出一个笑,“那么我就先代替李老师欢迎你加入竞赛班。”
祁向晨能够在一瞬间调整好心态让贺清砚有些意外。
他不得不承认,祁向晨真的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如此出众的表现和十六岁的他比起来,都尤有甚之。
假使他们不是情敌关系,他或许会很欣赏祁向晨。
可偏偏他们是。
贺清砚礼貌回应:“谢谢。”
祁向晨的话锋陡然一转:“话又说回来了,我看贺同学你的手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可以不来葳葳家里蹭饭呢?”
贺清砚决定暂时先收回自己的评价。
祁向晨简直幼稚得不可理喻。
贺清砚清楚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并不在自己身上,眼眸看向静默不言的女生,试图争取:“葳葳,你是怎么想的?”
宋悦葳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当透明人的。
她得承认,面对受伤的贺清砚,她的底气没有最开始那么足了。
但也不至于有太多的怜悯:“等下一次去医院复查,应该就差不多了。”
数数时间也就还有三天罢了。
祁向晨没能听到自己最想听的答案,但也还算满意。
贺清砚手指颤了颤,终是什么也没说。
至少,葳葳还给他留了三天的缓冲时间。
三人已经快走到了校门口,祁向晨却突兀开口:“对了,之前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陈老师和文娱委员谈到再过不久就是中秋晚会了。她有意让我们班报名三个节目上去。”
宋悦葳不明白祁向晨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你说这个是想?”
男生手心微微发汗,有些紧张:“我的吉他也已经足够熟练了,所以,我想说,葳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报名一个节目。”
宋悦葳本想拒绝,但是看到男生眼里的希冀,到嘴边的不字又咽了回去,诚实道:“我唱歌很一般。”
“那不重要!”祁向晨赶忙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同台演出。我想,三年的高中生活,如果能有一些特殊的回忆就好了。”
宋悦葳踌躇了会儿:“好。你有想好表演什么歌吗?”
祁向晨笑容灿烂,说出了筹谋已久的歌名:“《想把我唱给你听》”
宋悦葳和贺清砚同时愣住。
他们两个人对这首歌都不陌生。因为朔方一中的某次晚会上,一位高年级的学长正是拿的这首歌向他喜欢的人告白。
“想把我唱给你听,
趁现在年少如花,
…………
…………
最最亲爱的人啊,
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祁向晨紧盯着宋悦葳的神态:“我挑了好久,才最终定下了这首歌。”
他放轻了生意,试探询问:“可以吗?”
贺清砚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葳葳。”
他已经顾不得这样会不会违背齐睿宁传授给他的秘诀。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想看见他们两个人在台上,在所有人面前表演这首歌。
这与大庭广众之下告白有什么区别?
他要制止。
宋悦葳听见了贺清砚的声音,但却没有回头,她只是沉吟着,在男生灼灼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好。”
第53章
贺清砚阻止了,却没有半点作用,宋悦葳轻易地便同意了祁向晨的请求。
在此之后,首先发生变化的就是他们的行程。
贺清砚同意了李老师的邀请后,就停了美术社这边的活动。周老师作为学校老资历的美术老师,情报非常流通,自己手底下的学生里出了一个年级第一,她是非常高兴的,对贺清砚前往竞赛班十分支持。
贺清砚看着手中的竞赛题,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上一世也曾被邀请加入竞赛班,只是那个时候他志不在此,没有同意。
如今重来一世,他不止选择了文科,还加入了竞赛班,他做了太多之前不曾做过的事情。
他不禁看向一旁的祁向晨,对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数学的海洋中。
李老师走到贺清砚的身边:“你才来竞赛班,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和我说。”
贺清砚摇摇头。
李老师却似乎想借此拉近两人间的关系,十分健谈:“我看你有在留意向晨,你别管他,他就是这个样子,一旦投入进去就很难分神。”
贺清砚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他在数学上的天赋很好吗?”
李老师的目光看向手上正在进行快速演算的祁向晨,脸上格外的严肃:“他是我生平见过,最有天分的那个。”
李老师已经不年轻了,从事教学三十多年,这句话的含金量太重。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在意,我相信贺同学你说不定能超过向晨也说不定呢。”
“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的。”祁向晨却突然插话道。
贺清砚这次考试能赢他,全在文科上拉了分数。如果只是数学,他自信贺清砚无论如何都比不赢他。
贺清砚左手执笔,平静地与祁向晨对视:“拭目以待。”
意外于两个人之间的火气味儿竟然这么重,李老师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茬,忽地笑了。这不也挺好吗,祁向晨平时过得太安逸了些,再给他些压力,说不定能够挖掘出更深层次的天份呢。
两人在竞赛班的不对付持续到了下课,没有宋悦葳在场,祁向晨才懒得照顾贺清砚的心情,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就迅步出了教室,朝着美术教室而去。
留下一脸愤愤的李老师:“这小子,每次下课都跑这么快!就不能多留会儿吗?”
他见贺清砚还没离开,绽开一个笑容:“贺同学……”
“不好意思,李老师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这一个二个的!”李老师无奈叹息一声。
等贺清砚走到美术教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早已经消失不见。
刷着手机的陆子菁被闻绮戳了戳,这才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机。
“咳咳,贺同学,祁同学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和葳葳还有事情要忙,就先走了。”
“什么事?”
陆子菁一愣:“啊,你问我啊?我不知道啊。”
贺清砚默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反应过来是为什么了。既然要表演节目,又怎么可能不排练。单独甩下自己,就证明他们练习的地方不在家里。
不在家里又会在哪里?
贺清砚有心想要弄清两人的排练地点,又怕他的跟踪和调查,引得宋悦葳不高兴。
苦肉计至少拉近了一点点他们两人间的关系。
他不能再做其他事情增加宋悦葳的恶感。
强行按下心里的冲动,贺清砚又回到了独自一人回家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中秋晚会这一天。
贺清砚靠坐在椅背上,隐在阴影下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即便在成绩上赢过祁向晨又如何?他在葳葳心中的地位也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有所提高,更别说超过祁向晨。
只能作为,他对自己的一个安慰。
就像是他手里的这枚戒指一样。
无论它长得如何像他曾经的那枚婚戒,终归,如今的它也只能是一枚戒指,除非它的另一半的主人愿意承认。
贺清砚骤然攥紧婚戒,金属指环被他攥进掌心深处,一股钝痛感从掌心沿着血管脉络直达心脏。
上一个节目结束,主持人又一次登上舞台串讲。
贺清砚无意去听他那妙语连珠的过渡词,耳朵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接下来,有请高二五班的祁向晨和宋悦葳为我们带来吉他弹唱——《想把我唱给你听》。”
晚会的节目单子并没有公布出去,除去一些特别关心这件事情的人,大多数的学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那两个众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一出来,礼堂内霎时响起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声。
贺清砚只觉得欢呼声吵闹异常,尤其是身边坐着的这个人。
陆子菁抓住闻绮的胳膊,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我就说他们要唱什么歌,要把我们瞒得这么紧!居然是想把我唱给你听,啊啊啊啊,这肯定是祁向晨选的歌,啧啧啧,男人根本藏不住,所有的心思都写进歌词了。”
踩着尖叫声,祁向晨牵着宋悦葳登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为了配合今天的表演,祁向晨特地向宋悦葳请教了一番穿搭。
今夜的男生上身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下身则是洗得发白的牛仔长裤。
吉他被他随意地背在身上,透出一股散漫自在的的感觉。
他的搭档宋悦葳则穿了条淡绿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坠着些蕾丝,就好似生出的藤蔓般。
就连发型,宋悦葳也是精心设计过的,顺滑的黑发被她编成了松散的发辫垂在胸前,发尾系着艳丽的鲜花发圈。
一直以来,女生走路都是不急不缓的步子,可此刻,她走得尤为的慢。
祁向晨察觉到了这一点,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向她传递力量。
宋悦葳经历过很多事情,可这样的场合还是头一遭。她站在台上,台下坐着千余名观众,等会还要去做她并不算擅长的事情。
即便祁向晨多次向她强调:葳葳唱歌很好听啊,声音和这首歌的适配度简直就是百分百……她也只当是为了不打击她信心的鼓励之语。
她能感觉到手心的潮热,当初果然不应该一冲动就答应了。宋悦葳不着痕迹地咬着下唇,接着朝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了握。
她下意识地朝人看了过去,对上了一双明星一般的眼眸。
别怕,那双眼眸如是说。
怎么可能不怕?女生在木制的高脚凳上坐下,搭在木凳上的指甲无意识地扣弄着,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场下的观众,也无法淡定回应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宋悦葳!”一声撕破夜空的尖叫声让女生身形一颤。这个声音她可太耳熟了,这是陆子菁的声音。
想起陆子菁平时的种种滑稽表现,不自觉地,她就放松了一些,终于抬起头望向台下,想要看看陆子菁坐在哪里。
目光逡巡间,她先发现的是贺清砚。
身处何地,他永远都是那个最醒目的人,就好像脱离了三维世界这个图层似的。
男生坐在靠前排的位置,黑色衬衫领口系着颗银白纽扣,衬得肩线愈发利落。礼堂内的灯光并不算明亮,可偏偏那双眸子,亮得像是夜里的启明星,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他已经看了多久?
又还打算再
看多久?
对上贺清砚眼神的瞬间,先前翻腾的所有紧张全部都在那一瞬诡异消失。
是贺清砚给她带去了安定感吗?
不,不是。
她只是看出了贺清砚眼神中的、压抑着的嫉妒。
他在嫉妒,台上的那个人是祁向晨。
得出这一个结论的宋悦葳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不为别的,因为她也曾经是台下的那个人。
在台下旁观,贺清砚和姚知灵两人的四手联弹。
贺清砚好像在复刻她的老路。
祁向晨已经完成了调试,指尖的吉他弦轻轻颤动,前奏悄然响起。宋悦葳闭了闭眼睛,将那个人从脑海里清了出去,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成平湖一般的不起波澜。
她听着旋律,准确无比地切入:
“想把我唱给你听
趁现在年少如花,
…………”
早在前奏响起的时候,台下就已经恢复了安静。他们都想知道,风云人物的水平如何。等到宋悦葳一开口,台下学声乐学生能明显感觉出来,她的生涩。
但偏偏,她的音色足够出众,清甜透亮,非常适合这首民谣的调性,一开口就将人拉了进去。
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了清晨朝露,花开满枝。
从登台开始,祁向晨脸上就带着灿烂的微笑,眼神更是一直没有从宋悦葳的脸上移开过。
轮到了他的唱段:“我把我唱给你听,
用我炙热的感情感动你好吗,”
这也正是祁向晨想告诉宋悦葳的——哪怕你到现在都还不愿意承认我们的关系,但我相信,我能够凭借我的真心打动你,而那一天,并不会遥远。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合唱这首歌。
可哪怕听过千次万次,宋悦葳也依旧会被这句歌词触动。
宋悦葳不禁侧眸看向坐在她旁边的祁向晨,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谁能够代替你呀,
趁年轻尽情的爱吧,
最最亲爱的人啊,
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陆子菁根本没法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地抓住闻绮的手。这一次闻绮也忘记了平时的羞怯腼腆,也是一脸的激动。
“啊啊啊啊啊,我要被甜死了。”
陆子菁发出暴论:“葳葳和祁向晨就是最配的!”
如果说仅仅只是听两人唱歌,贺清砚还能够说服自己,不过是一场表演罢了,那也不是表白,而是歌词罢了。
可是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目光,无法隐藏的脉脉情意,贺清砚心中积压的郁气越来越重。
陆子菁的一番话则是火星落下,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郁气,燎原的嫉妒之火烧灼着他的肺腑五脏,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不想坐在这里,他更想台上的那个人是自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两人还维持着对望的姿势,几秒后才相视而笑。
台下好一会儿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陆子菁的手掌都快要拍红了:“小绮绮!我决定了,我以后结婚一定要把这首歌加进我的婚礼歌曲里面!”
婚礼——耳朵捕捉到写两个字的贺清砚心脏一紧。
还不待他多想,主持人在这个时候走上舞台:“两位同学请等一等,我有些问题想要拜访下你们,可以吗?”
祁向晨心情很好,也愿意配合:“可以。”
主持人:“要表演这首歌,是你们两个谁决定的?”
祁向晨:“是我选的。”
主持人:“那么祁同学是怎么想到要选这首歌呢?”
祁向晨:“因为它的吉他谱子不算难。”
主持人可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故意道:“哦,只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这首歌的歌词十分应景,才会选择这首歌呢?”
祁向晨见主持人都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彻底不演了:“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吧。”
主持人眼睛霎时一亮,这才是大家想听的好吧!旋即她看向宋悦葳:“宋同学呢?你喜欢这首歌吗?”
虽然这首歌他们合唱过无数次,可宋悦葳却一次也没有说过,她到底喜不喜欢这首歌。
“不讨厌。”
中规中矩的答案,主持人却是不想放过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不讨厌就是喜欢喽。”
但她也知道,玩笑适可而止,迅速转移话题:“让我们再次热烈感谢祁向晨同学和宋悦葳同学为我们带来的《想把我唱给你听》。”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依旧是由祁向晨牵着宋悦葳走下了舞台。
两人刚走出了没几步,就看见了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不速之客。
祁向晨挪了挪身位,将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了一些:“你不在你的座位上面看表演,跑这里来干什么?”
贺清砚的目光从宋悦葳的身上缓缓知道了笑容已经淡得不可见的祁向晨身上:“我找葳葳有事情商量。”
祁向晨不配合:“什么事情非得这个时候商量?”
贺清砚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祁向晨挑眉:“有多重要,非得这个时候就过来。”
“和你没关系。”
“怎么?”祁向晨嘴角挑起抹弧度,“听你的意思,我不能知道吗?”
贺清砚的目光越过祁向晨,看向仅仅露出的一角裙摆:“这需要征求葳葳的意见。”
祁向晨索性直接弯下腰,明明他比宋悦葳高出了十来公分,此刻却硬是摆出了大鸟依人的姿势,用脑袋蹭着宋悦葳的肩膀:“葳葳,我能拥有这个资格吗?”
男生柔韧的发丝蹭得脖颈泛起一阵阵轻微的痒意。
宋悦葳没有推开祁向晨,径直看向贺清砚:“什么事?”
贺清砚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他不禁抬手捂住自己的嘴,闷声咳了咳。
他的争,只会进一步暴露出他是个败者的事实。
压下心底不停翻涌的苦涩,贺清砚压了压喉结,重新开口,声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沙哑异常:“我之前有让妈妈留意过国内外的艺术展。她刚才给我发了个短信,说最近在国内,有一场琉璃展览。我来问问你,你有参加的想法吗?”
闻言,宋悦葳怔了一下,参展?
曾经何时她也是有过这个梦想的,梦想自己的作品能够登上大型的展览会,她能够向参观她作品的所有游客介绍她的作品以及构思。
可为什么没有成呢?
父亲的去世,婚姻的蹉跎,身份的局限……多种原因下,她的作品不再具有灵性,只有匠气。
她无法说服自己用那样的作品去参展。
而今,她好像可以试试了。
只是,由贺清砚来提这件事情……
祁向晨也不知何时挺直了身子,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对于宋悦葳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宋悦葳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贺清砚:“什么时候?”
第54章
距离展会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手头上根本没有作品,也就意味着宋悦葳要从头开始打磨一件作品。
尽管宋悦葳在烧制这一块儿已经很熟练了,但卡住她的还只是第一部工序。
此前她制作的作品都以盈利为目的,甚至还有不少是顾客直接定制的。如今,她的核心目的是为了展示最好的自己,光是设计草图,她都画了不下二十版。
二十版废稿已经是厚厚一叠,女生双手托腮,完全没有任何的头绪,她一时间干脆盯着眼前的图纸发起了呆。
祁向晨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好几次欲言又止。实在是于美术这块未知领域,他根本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他盲目地认为,只要是葳葳的作品,就一定是最好看的。
“吱呀”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拉回了宋悦葳的注意力。
看清来人是谁后,祁向晨脸上立刻流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怎么哪里都有你?”
贺清砚早已经习惯了祁向晨的挤兑,面色不改:“我爸妈今天从朔方那边过来,打算请大家聚一起吃个饭。”
宋悦葳眨了下眼睛来消化这个有些意外的消息,她看了眼时
间,问:“现在吗?”
贺清砚点头回应。
得到他的肯定后,宋悦葳便开始收拾起东西来。祁向晨仍旧坐在位置上没有动静,贺清砚才又补充道:“你也一起。”
虽没有点名道姓,但也只能是自己了。祁向晨的眼里闪过明显的诧异:“还有我吗?”
上次去朔方,他便结识了柳溶月。后面因为姜玉琼的原因,一来二去的联系多了起来,可依旧谈不上多亲密。
这种邀请亲近之人吃饭的事情,叫上他真的好吗?
“妈妈特地交代我,别把你忘了。”贺清砚淡声复述了下柳溶月的吩咐。
祁向晨不禁轻轻挑眉:“看来柳阿姨对你曾经的卑劣行径相当了解啊。”
这般指责对于贺清砚而言可谓是不痛不痒,更难受的事情都经历,还听不得他说几句嘲讽吗?
宋悦葳对他们的互动充耳不闻,除非火烧到了她的身上,她是一概不理的。
想了想将素描本装进背包,她拉上拉链:“可以出发了。”
贺清砚是乘坐宋瑞澜的车一起过来的,但男人想到不过是一个通知的功夫,花不了多长时间也就没进去。
见到门口停着熟悉的车辆,祁向晨加快步伐,一下走在了最前面。
在两人的注视中,男生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都以为他就要坐进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朝着女生露出个灿烂的笑:“葳葳你坐前面。”
宋悦葳和贺清砚看向他的目光霎时变得有些古怪。
男生面色不变,依旧挂着阳光明媚般的灿烂微笑。
宋悦葳自然不会拂他的意,屈身坐进了副驾驶。目注女生坐下后,他又体贴地替人合上车门。
合上车门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就飞速淡去。
他与贺清砚两人坐在后座,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祁向晨靠在椅背上,想到等会儿,席上可能出现的尴尬局面,他不禁有些焦虑,仅是如何自我介绍就是一个大问题。
他不禁看向对前方的女生,从他的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人,只能从座位的缝隙间看到女生的一角衣袂。
他动着手指,围绕着那角衣袂打转,他好想能够在所有人的面前,正大光明地宣布自己是宋悦葳的男朋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祁向晨向一侧偏过头,面对另一个人的觊觎,他完全根本拿不出什么强有力的证明。
贺清砚斜靠在窗户上,眼睑低垂,思考着他的妈妈为什么要在这种有着特殊意义的聚会上特地叫上祁向晨。
仅仅是因为对方去过一次朔方,两人的关系就如此近了吗?
他没有在朔方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如果今年寒假,妈妈她邀请宋悦葳去朔方玩……他要怎么办?
假使同宋悦葳一起返回朔方,他真的能够克服心理的障碍吗?
贺清砚捏紧指尖,每每回想起那场空难,他的心跳就会彻底脱离他的控制。
或许,他得提前回朔方,与宋悦葳的行程错开。
他还没有做好,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宋悦葳面前的准备。
这般想着,贺清砚就感受到一抹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他微微侧过头,与祁向晨的眼神交汇。
那种掺杂着敌意与不爽的眼神,对贺清砚而言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他只与人对视了两秒钟就又重新回过头来。
斟酌着等他回到朔方后,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看看,能否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坐飞机。
而今宋悦葳参加的只是国内的一些小型展会,他自信凭借她的本事,未来的她,一定会走向更宽广的世界。
他不想到了那个时候,他却因为不能坐飞机的缘故,错失那些个无比重要的机会。
“到了,清砚你问问你妈妈,他们现在到哪里了?”宋瑞澜将车子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内。
宋瑞澜至今没明白为什么宋悦葳对待贺清砚的态度为什么一下子变得温和了不少。但他一向秉持,女儿的态度就是他的方向标,既然葳葳愿意给贺清砚好脸色,那他也愿意配合。
贺清砚解锁手机看了一眼信息:“他们已经到包厢了。”
“那我们也直接上去。”
祁向晨却有些迟疑:“我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上去,总觉得空手不太好。”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因而想表现得好些。
“不用。”贺清砚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们也不缺什么。”
尽管知晓贺清砚说的都是事实,可祁向晨的喉咙还是在听到这句话后紧了一下。
“别太在意,我不也什么都没带吗?”宋悦葳看出了他的局促,走在男生身边的时候安慰道。
祁向晨勉强振作了下精神。
前台接待处,宋瑞澜报出柳溶月的名字,侍应生便将他们引到了预订好的包厢。
祁向晨在心里盘算着进门后如何向人打招呼,可在开门的一瞬,见到里面坐着的人后,将打好的腹稿忘了个一干二净,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妈……妈妈?”
姜玉琼起身迎向自己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小晨,好久不见了。”
即便她在朔方的这段时间里,三天两头就会和祁向晨通视频电话,可到底不比亲眼看见。
“脸上总算挂了些肉了。”姜玉琼拍了拍儿子的臂膀,满眼的欣慰。
宋悦葳三人也纷纷从诧异中回神,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吃个饭,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见母子两人重聚,有不少的话要聊,他们也不愿打扰,进门后打算寻个位置坐下。
柳溶月一眼就瞧见了宋悦葳,在女生朝她看过来的时候,立刻朝人挥了挥手,示意女生坐在她身边。
宋悦葳也听话地坐了过去,
好似方才的剧情重演了一遍,柳溶月摸了摸宋悦葳的脸:“我怎么觉得葳葳比我在朔方见到你的时候,清瘦了些?是学业压力太重了吗?”
宋悦葳也不瞒着人:“课业还好,主要是在准备展览的事情。我还没有想好要出一个什么作品。”
柳溶月问:“我记得你之前不是给我看过你的不少作品吗?都挺好看的啊,怎么不拿一件出去,是都不满意吗?”
“那些作品都已经卖出去了,况且我也确实对它们有些不满意。”
柳溶月愣了一下,目光不经意扫了下在贺父身边坐下的贺清砚。
葳葳的作品都不被贺清砚珍藏着吗?
旋即她很快想通了关隘,肯定是贺清砚到鹿港的这段时间,将葳葳卖出去的作品都买了回来。
确实是蠢儿子能够干出来的事情呢。
她敛下发散的思绪:“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呢?有想好大致的方向吗?”
宋悦葳摇了摇头:“我想了好多个主题,但都不太满意,干妈有什么意见吗?”
“问我啊?夫人拉长了音,突然转了调,“清砚虽然他没有精修美术,但是在艺术鉴赏这一块儿,他的水平还是还不错,他就没有替你参谋参谋?”
被点到名字的贺清砚瞬间抬起头看向宋悦葳。
女生在听到柳溶月的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还是想自己独立完成,不打算麻烦贺同学。”
贺清砚的眸子霎时暗了下去,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他才没有主动。
柳溶月却是捏了捏少女的脸:“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这不可是在麻烦谁,独立自主是什么?这又是什么情况,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才会有好作品。多听听听听别人的意见,万一突然就有了灵感呢?况且清砚留在这里,不就是奔着给你当苦力使的吗?别觉得心里有坎儿过不去。”
“你说是吧,清砚?”柳溶月主动给人递了个话头。
男生忙不迭回答:“是。”
一旁举起茶杯正欲饮茶的贺先生突然有些庆幸,这口茶他还没有喝进去,不然铁定会被自家儿子这不值钱的样子给呛到。
害怕之后还会出现类似的事情。贺先生干脆也不喝茶了,就听着两拨人聊天。
一拨是母子久别重逢,互诉衷肠。
一拨是母亲给
儿子助攻,帮忙挽回妻子。
这就显得,他和宋瑞澜两个男人坐在这里非常的多余。
两位是多年不见的老友,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分追念。
在他们大学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境遇。
柳溶月遇上程葳蕤后,两人就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他们两个正牌男友反倒成了电灯泡。
程葳蕤不在了,换成了她的女儿宋悦葳,情况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夫人抓住宋悦葳的手,看向自己的儿子,希望他能够中用些:“说说吧,你脑子里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贺清砚其实在打定主意要将宋悦葳推向世界后,就一直有在脑中设想,什么样的作品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而前不久,他刚刚生出了个绝妙的点子——永恒。
他盯着宋悦葳的脸,说:“昙花。”
柳溶月和宋悦葳皆是一愣,齐齐重复:“昙花?”
“昙花一现,它本来应该是短暂的绚烂,可一旦用玻璃烧制出来的,一瞬的开花也定格成了永恒。”
柳溶月眼睛一亮,她很喜欢这种说法。
于是她转过头:“葳葳你怎么觉得呢?”
宋悦葳并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问题,她试图回忆自己曾经在电视里见过的昙花开花的画面,因为有些模糊了,她干脆掏出手机,在视频网站搜索相关话题。
见着昙花舒展,薄如蝉翼的瓣儿,逐寸逐寸地褪去羞怯,好似将整片月光都揉碎进了舒展的纹路里。旋即,又在极致的倍速下迅速地调零,宋悦葳放下手机,从背包里掏出了素描本,笔走龙蛇起来。
很快,略显凌乱的粗稿就在纸上迅速成形。
柳溶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并没有打扰,虽然只是草图,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神韵。
夫人的眼中泛起异彩,真不愧是她认可的孩子,越看越是喜欢。
蠢儿子配葳葳,真的是高攀了。
宋悦葳迅速将草图勾勒完毕后,就没有再细化下去。她还记得这次来的目的是吃饭,因而只是将脑中的灵感记录下来后就点到而止。
“不继续了吗?”柳溶月满眼笑意地询问。
“不能耽误大家的时间。”宋悦葳收好素描本。
柳溶月摸了摸宋悦葳的头,凑到人耳边轻声说:“葳葳你也别客气,就把他当工具人使。人反正都在这里里,与其让他碍手碍脚,不如让他发挥点光和热。”
宋悦葳哪里看不出柳溶月的心思。
人与人之间最“可怕”的关系是什么?
是陌生人。
哪怕是当做工具,可是工具用久了,用顺手了,也是会生出感情来的。
陪伴、时间,一直都是“杀人”的利器。
她之前为了贬低贺清砚,是有过将贺清砚当做“一次性道具”来使用的念头,可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次性”的限定词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
包厢门被敲响,穿着领班制服的女人得了指示后轻轻推开门:“请问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柳溶月看向宋悦葳,征求她的意见。
少女朝她点点头,她才转头看向门边:“可以了,上菜吧。”
祁向晨在来之前,觉得这顿饭可能会异常的难熬,但是有了姜玉琼的存在,他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明明是三家人坐在一起,可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就连被祁向晨认为话很少的贺先生,也在饮了一小杯酒后主动破冰,问起他的学业,询问他未来打算报考哪所学校,有没有想过未来要从事什么行业。
还开玩笑说,如果未来没有定向,可以先来贺氏财团实习实习。
祁向晨对于柳溶月及贺先生的照顾十分感动。
故而也没有对两位长辈隐瞒,坦言自己对数学很有兴趣,大学准备报考那所顶尖学府的数学专业。
祁向晨如此热爱数学,有些出乎柳溶月和贺先生的预料。
在听见祁向晨还计划参加11月举行的CMO,以此来争取参加IMO的名额,她们心中其实也很佩服的。
在口头上对祁向晨的决定给予了充分的赞扬。
祁向晨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导了贺清砚身上:“柳阿姨,贺叔叔,你们恐怕不知道吧,贺同学其实也有打算参加这次的CMO。”
夫妻俩一愣,他们可不知道这个。
柳溶月不禁看向贺清砚,唇角上扬:“我竟然不知道你对数学也有兴趣。”
贺清砚没管她的打趣:“只是尝试一下。”
柳溶月又补了一刀:“要是没有取得名次可就丢人了啊。”
“不会的。”这句话,贺清砚说得十分认真,“祁向晨有自信,我也自信不会比他差。”
柳溶月眼珠子一转,存了分看好戏的心思:“葳葳有什么想法吗?”
女生根本不接招:“这份烤鸭不错。”
在场的其余大人都不禁露出一个笑来,贺先生附和道:“烤鸭确实不错,葳葳喜欢的话,等会儿而再叫一份打包。”
原本的火药味儿顿时消弭于无形。
祁向晨夹了一口烤鸭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着。
他和母亲聊天的时候也有在关注宋悦葳这边的动静,自然听到了贺清砚的提议。
他在艺术上只能捉瞎,可贺清砚却能够提出十分有用的提议,这让他十分的不甘心。
他不禁想,要是他也能像贺清砚一样,在这块儿帮到葳葳就好了,这样贺清砚就只会更加没用。
贺清砚拾起汤勺,浅浅品了一口。
只一口,他就失了兴趣。果然,再高档的酒楼做出来的汤,也没有葳葳做的合他口味。
这段时间,葳葳可能会熬夜赶工,或许,他也像曾经的宋悦葳一样,学着煲汤。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
第55章
看见房门紧闭,手中提着餐盒的贺清砚试着推了推,没动,便知道里面上了锁,好在因为近段时间以来,宋悦葳的作品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他也有幸被授予了一把备用钥匙。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房门咧开一道口子,贺清砚看清了昏黄灯光下,趴在桌上,好似睡着了的少女。
他不自主地将呼吸放轻了些,虚虚地将门掩了过来。他先是将手里的餐盒放在了一旁的桌上,才蹑手蹑脚地走近宋悦葳身边,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得近了,他也能够看清女生的表情。
兴许是因为长时间工作,太过劳累的缘故。女生也没有特别讲究,随手垫了一个抱枕,潦草地趴倒在桌面上,一张瓷白的脸枕在深色的抱枕上,暖光映照在女生的脸上,晕开一层模糊的光晕,看起来分外安详。
那双平湖似的眼眸此刻闭了起来,也就叫贺清砚看不见,女生每次见到他时,兴不起一点情绪波动的眼神。
他想女生看见他。
却也不想女生用漠然的眼睛看他。
贺清砚与世界上的其他人相比,他非常幸运地多认识了宋悦葳十年。
祁向晨不曾见过生涩腼腆,和人说话都要微微红脸的宋悦葳。
可他见过。
可也是同样的一张脸,在同样的年纪,见他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
前世的宋悦葳看见自己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匆匆对上自己的视线都会很快挪开。
他那时候还以为是宋悦葳生性腼腆,对待任何人都如此。
而今,对方看自己,神情平静,眼中只有一片漠然。
而这前后的天差地别,全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为什么非要等到失去后,他才能意识到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宋悦葳?
是因为一直拥有着,所以才会毫不在意。
而一旦失去之后,朝夕相处的气息突然消失,在那强烈的落差下,傲慢的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陪在身边的妻子是那么重要。
他想起了宋悦葳对自己的呵骂——犯贱。
可不就是在犯贱嘛。
贺清砚试探性地伸出手指,一点点地靠近女生的脸。在还未曾碰到对方的时候,他
瞧见女生的眼皮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手指当即僵在了半空,就在他以为女生会睁开眼睛,而打算收回手的时候,对方又没了动静。
惊惶褪去,贺清砚才听到了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他刚刚……不止心跳异常剧烈,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重新恢复了呼吸的贺清砚,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就是现在的贺清砚,谨小慎微,畏惧于哪怕有一丁点事情做得不好就会降低宋悦葳的好感。
可他……贺清砚重新伸出手,最开始只是极其轻微地点在女生脸上,确信女生没有反应后,他才稍微胆大了些,却也不敢有更加过分的举动,轻轻地描摹着对方柳叶似的细眉,微微上挑的眼角,指尖往下,是高挺的鼻梁,淡粉色的唇。
贺清砚的指尖停在了女生的唇上,触及那片温软,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宋悦葳那晚做出的事情何其相似。
清明的眼眸一点点地染上暗色。
男生俯下身,轻轻颂念了声女生的名字:“葳葳。”
后者没有任何动静。
要赌一下吗?
赌她不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赌输了会怎么样?
会被骂无耻下流的,再毫不留情地甩自己一巴掌吗?
如果真那样,他或许,也会觉得她教训得好吧。
可还是不要醒的好。
灯影摇曳,不知道从何处钻进来一只飞蛾,扑扇着翅膀围绕在顶灯周围徘徊,纤薄的翅膀阻断了光的蔓延,暗影中,贺清砚蜷着身子,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宋悦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随着意识清醒,伴随而来的还有手臂和大腿的酸麻,微微动了动身子,眼前的视野都还有些模糊,就忽地听到一个声音:“你醒了。”
她一惊,整个人瞬间清醒,做出戒备的姿态,待看清楚那人是谁后,宋悦葳先是松了口气,接着略带责备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叫醒我?”
贺清砚嘴唇翕动了两下,苍白地解释:“我不想打扰你休息。”
宋悦葳手指按在眼睛上,舒缓了醒后的酸胀,才又转头看向贺清砚:“你来很久了吗?”
男生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才到没多久。”
“你过来干嘛?”女生的追问紧锣密鼓。
如果站在你眼前的祁向晨,你也会问这个问题吗?这个问题只在贺清砚的脑中飞速闪过就迅速被他略去。
只是想,他还可以自欺欺人,真要问出来了,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他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想着你最近忙着作品的事情,每天都要在工作室待到很晚,不仅是身体上,精神上也都十分劳累。所以去之前那家酒楼给你打包了一些补汤。都放在保温桶里,现在还没凉,你喝吗?我去给你盛一碗。”
他说完,宋悦葳却陷入沉默。
贺清砚的心脏也随着沉默的拉长一点点地收紧。
“我要是说不喝呢?”女生垂着眼突然轻声道。
贺清砚搭在腿上的手指骤然紧握,白皙手背上暴起一条条青色的脉络。
在他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前,女生就已经从位置上起身:“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行了。”
说完就朝着工作室内那稍显突兀的食盒走去。
留在原地的贺清砚还没有从突然的变故中缓过神来,拳头依旧紧握着,怔愣地看着女生揭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保温桶,用配套的餐具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青花的釉色贴近唇边,贺清砚喉结上下起伏了好几下。
等到女生拿开碗,复又重新凑近,将那一小碗汤喝完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宋悦葳只是喝了一小碗就没有再动,保温桶旋上盖子,小碗重新放进食盒,将一切复原之后,她才重新坐到了自己的工位前。
贺清砚看着她又准备继续工作,终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这个汤还合你的口味吗?会不会觉得浓了又或是淡了,需不需要师傅再改进些什么?”
这汤当然不是师傅做的,是他这段时间来的苦练成果。
那次吃饭的时候,他见到宋悦葳似乎挺钟意那份鸽子汤的,于是特地找到了制作那份菜肴的师傅,向他请教了其中做法和诀窍。
第一次下厨,即便手眼灵活,可做出来的东西到底不比老师傅的手艺。他不知道废了多少食材(小区的流浪猫都因此肥了一圈),才做成了今天这道还算满意的作品。
宋悦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口敷衍:“挺好的。”
很是客套的评价。其实看女生能够喝下一碗,这也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但贺清砚的情绪却还是不可抑制地低落了几分:“你不讨厌就好,我明天继续给你带。”
“不用了。”宋悦葳没什么情绪地回答。
“为什么?”贺清砚脱口反问。
今天的贺清砚尤为多话,不知道是不是祁向晨不在的缘故。
难得的两人独处……
宋悦葳刚给自己带上护目镜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听到贺清砚的反问,她也不急着去开喷枪了。
她转过身,正视贺清砚,语气平静地询问:“你不累吗?”
墨色的护目镜完全遮住了女生的眼睛,使得贺清砚根本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可他想,那里面肯定什么都没有。
比恨,比厌恶,还要更可怕的是漠然。
贺清砚喃声反问,声音里透着迷茫:“什么叫累呢,又为什么会觉得累呢?”
宋悦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一次复述:“贺清砚,我不喜欢你了。”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现得比此前的每一次都要坦然。
“之前我都尽量避免思考关于你的任何事情,觉得既然要断,就要断得彻底,哪怕是名字也要忘得干净。”
“但就是最近,从你那次你帮我挡了下篮球之后,我花了些时间来重新复盘我们的关系。”
贺清砚忽地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只有紧闭上嘴巴,才能抑制住涌到喉咙处的酸涩。
宋悦葳眼中露出追忆的神色:“单恋是一件很苦的事情,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喜欢的对象根本不可能喜欢自己后,那份苦就已经不再是苦,而成了煎熬。每天活在苦与煎熬之中的日子,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贺清砚也仿佛感同身受一般,仿佛存在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极力压榨他的心脏。
他想要解释,现在你那个人已经喜欢上你了啊。
女生的话锋却是一转,声调往上提了提:“可,真要说全都是苦与煎熬吗?好像也不全是。如果没有你,父亲的葬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下去。在我孤立无援,手足无措的时候我很感谢你,能够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我不后悔喜欢过你。”宋悦葳如是说,“但,也都过去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应该被前世困住。”
“贺清砚,回到你原来的正轨上去吧。”
贺清砚在听到宋悦葳说这番话之前一直以为,漠然与忽视才是最伤人的。
可直到刚才,他才彻底明白,恨不是,漠然不是,只有释怀才是。
眼前的这个人,正在用一种无比温和的口吻告诉自己,她不爱了,她也希望他不要爱了。挣脱原来桎梏,他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
更好?什么叫更好?他很想抛弃风度,想对宋悦葳大吼大叫,你以为这就是为我好吗!你根本就不懂!
可他忽地意识到,如这般的——自以为是的规劝,他也曾对宋悦葳说过。
原来当时的宋悦葳,就是自己此时的感受吗?
贺清砚闭上眼睛,心底的苦楚蔓延开,到舌尖,指尖,甚至于他连眼睛都觉得有些发苦。
这简直就是跨越时空的报应。
贺清砚露出一个凄然的笑。
他从座位上起身。
宋悦葳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她认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依照贺清砚高傲的性子,哪怕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击,也总该放弃了吧。
然而,隐在护目镜下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看
着男生朝她走了过来。
她坐着,他站着,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可渐渐地,男生屈下了膝盖,宋悦葳的视线从仰视变成平视再到俯视。
她放在桌上的手指不住地轻微颤栗着。
贺清砚,竟然双膝下跪,跪在了她的面前。
手指倏地捏成拳头,止下了颤栗,宋悦葳的声音也没有之前的温和,冷了一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男生只是跪下,没有更一进步的举措,听到宋悦葳冷下声音的询问,才赶忙慌乱地解释:“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宋悦葳话语更冷:“我收到了,你可以起来了。”
贺清砚赶忙起身,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跪下认错。可宋悦葳似乎并不认同。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甚至都有些轻微地发汗。
“葳葳,我……”
宋悦葳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下跪显得你很有诚心?”
贺清砚百口莫辩:“我……”
宋悦葳看着他慌乱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心绪一时间变得极为复杂。她看现在的贺清砚竟然会觉得有几分从前自己的影子。
她从那个牢笼里跳出来了。
但,送她进那个牢笼的人,却主动钻了进去。
宋悦葳有些无力地开口:“道歉不是这样的。”
贺清砚屈下膝盖,维持着蹲下的姿势,仰头注视宋悦葳,语声里带着慌乱和离奇:“你教我好不好?我会学,会改,只要不被你讨厌,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很着急,着急得整个身子都在轻微颤抖。
“贺清砚……”宋悦葳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我不讨厌你。”
贺清砚身上的颤抖停住了,与之消褪的还有他脸上的色彩,焦急慌乱不见,是一片死寂的白。
“你也不喜欢我。”
男生试探性地抬起手,放在了护目镜的镜架上,见到女生没有阻止他的打算,才轻柔地取下了墨色的眼镜。
他久违地,又见到了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眼前的一双眸子,复杂情绪还没有彻底曾散尽。
让贺清砚明白,少女的心绪也并完全不起波澜。
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触动。
贺清砚望进那双眼眸的深处:“你让我回到我的正轨,什么又是正轨,是朔方、是贺氏财团继承人、还是姚知灵”
在听到那个熟悉名字的时候,漆黑的瞳孔闪了一下。
“都不是。”贺清砚冲着女生摇摇头,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到对方,但手指才刚刚抬起,又给缩了回去。
男生盯着宋悦葳,一字一顿:“宋悦葳,你才是我的正轨。”
“上一辈子,我的人生错轨才会让我失去你。可这辈子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或许,你愿意抽点时间出来,听听我重生前的事情吗?”
宋悦葳曾做出猜测,贺清砚是因为遭遇空难而重生,可却不知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登上那次的航班。
沉默许久,她终是点点头:“好,你说。”
贺清砚从不主动去回忆那场空难。
死亡给他带去的创伤太重,以至于现在他看见飞机都会没由来地觉得压抑、窒息。
可他还是想把这件事剖开给宋悦葳凯,以此来换取女生一点微末的同情心。
他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他用宋悦葳的离别作为引入:“那晚之后的第二天,你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听到那晚,相应的记忆在宋悦葳的脑海中飞速闪现,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接着又听到“消失”,她愣了愣,没能明白贺清砚的意思。
男生看出她的疑惑,解释:“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我回贺宅,发现与你有关的东西全部都不见了。那个时候我还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直到,我不经意问起李叔,你的存在。”
“你知道他当时什么反应吗?迷茫、无措、最后硬着头皮告诉我瞬,他并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存在。我又打电给妈妈,她也同样不认识你。我打电话给你……却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宋悦葳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贺清砚则肯定了她的猜测:“是祁向晨接的电话。”
“你变成了祁向晨的妻子,还和他有了一个女儿。”
本只是默默听着的宋悦葳瞬间瞪圆了眼睛:“什么!”
她不意外自己会和祁向晨结婚,可是女儿,她那个时候多大?25岁!她怎么可能会那么快就生了孩子。
贺清砚见到女生的表现,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祁星蘅的出现就是一个意外。
“她叫星蘅,星星的星,蘅芜的蘅。”男生眼中闪过回忆之色,表情也有一瞬变得柔软,“她的眼睛很像你。”
宋悦葳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见到了她的照片?还是你去找我了?”
“既看到她的照片,也去找了你。”
“她很可爱。”贺清砚回想起小女孩儿对自己做的事情,他的眼睛不忍不住弯了下,“也和你很像,都有些颜控。”
宋悦葳:“……”
她迅速转移话题:“你去做了什么?”
闻言,贺清砚脸上的轻松笑意僵住,旋即如同冰雪般一点点消融。
“我找到了你,可你却不认识我。直到重生之后再见到你,我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不认识我,只是对你而言,十年时间过去,我真的就只有个陌生人罢了。”
宋悦葳并不意外自己的反应,追问:“然后呢?”
男生嘴唇嗫嚅了一下,将原本想要倾诉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原本就已经黯淡下的眼神又再度暗了几分:“我向你预订了一枝玉兰花。”
那支在客厅的玉兰吗?
“原本是计划好半个月之后去取的,可是在回程的时候,我却遇到了空难,再次醒过来,就是你重新见到我的两天前。”
“我曾经彻彻底底地失去过你。”贺清砚伸出手,想要去碰女生的脸,后者看出了他的意图,轻轻避了过去。
指尖顿住,无意识地蜷了蜷才缓缓放下。
他望向女生,眼眸里盛满了诚恳:“葳葳,曾经的我对你亏欠太多,从始至终都没有在乎过你真正需要什么。”
“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能原谅我。但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让我看着你好吗?我想要看见你在更大的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