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爷是我亲爹,我作甚要打他骂他?还不给他饭吃?你问你阿爷,我对他怎么样,这些日子,我们都是一口锅里吃饭,你阿爷也在帮我照顾你爹,我们一家人好得很。”
柳欺霜不太想和她说话,他背了背篓准备走人了,柳丛香眼见他要走,赶紧拉住人,“霜哥儿,你去看看你爹吧,他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你呢,,既然回来就去看看他,他瞧了你高兴,身上的伤也能好的快些。”
“不用了,他不见我好得更快。”甩开柳丛香的手,柳欺霜干脆走了。
柳丛香见人一会儿就走远的背影,还同着柳阿爷呜呜哭了两声,柳阿爷劝了她几句,喊她慢慢来。“霜哥儿是个好孩子,你们真心改好,他早晚会原谅你们的。”
“但愿吧。”柳丛香望着人背影,心里失望想着,小兔崽子真无情,一点不好哄。
柳丛香埋怨人不好哄,柳欺霜又哪能不知道他娘今日是在哄他,可惜他不是那给个笑脸就能屁颠屁颠儿到她身边,任她差遣的孝顺孩儿了。
“想要东边不亮西边亮?想屁吃!”
他娘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徐家那里不成了,她肚子也没动静,一直生不出她盼着的儿子,便只能盼着他来给她养老了,这才软了态度开始讨好他了。
就在不久前,柳丛香还想弄死他,就为了几片参片,就想弄死他,如今给个笑脸就想让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了?
不可能。
柳欺霜都想好了,以后天天让两人出去干活儿,收成了他就把粮食全搬走,他也得让他们尝尝徒劳无功的滋味!
脑子里痛快想着收拾他爹娘的法子,很快到了宋家门前,柳欺霜给人糕点的时候,宋赛雪还约了他明日上山捡栗子,他很干脆的应了。
栗子这东西柳欺霜知道,卖的还挺贵的,而且长在地势高的山里,他自认对村里山林熟悉,但从未见过栗子树,也不知道明日能不能找到。
柳欺霜一回家就同万母说了明日要去捡栗子,想从人嘴巴里得点儿有关于后山栗子树的事儿,哪知道万母也不知道。
“捡啥栗子啊,没见后山有什么栗子呢。”
“啊?那就随便弄点儿什么吧。”现在还未到挖红薯的时候,地里的活儿不多,柳欺霜也不想在家闲着。
他想着进山之后,能弄点儿什么就弄点儿什么,等到寒冬腊月,他就安心窝在家里同大嫂学女红。
“霜霜,以后要买什么吃的要来找娘拿钱啊。”万母见柳欺霜买了不少吃的回来,一边给人数钱一边冲人交代。
柳欺霜早知道他们不算在家里白吃白喝,因为分给万冬阳的田地,里头的收成全给了家里,可都是一家人,偶尔买个什么东西也不算什么,不用分的那么清楚的。
“娘,这回算了,下回我找你拿了钱再买。”这回,柳欺霜肯定是不收的。
万冬阳给的钱买了棉花还有剩,他不知道给家里人买什么,想着家里人爱吃,便特意买了吃的,哪能还收钱啊,收了钱就不是他的心意了。
而且,他也有钱呢,他这些日子赚了不少钱,家里头还有一筲箕泥冰子晒着,等到泥冰子卖了又是一笔进账,他都问过大哥了,那些泥冰子能卖差不多三钱银子,他有的是钱。
万母一把年纪的人,哪能看不出孩子心思,孩子方才给了东西就满脸等夸的样子,她没夸出口,也是害怕孩子就爱听这口,转头又给费钱买东西回来。
万母把数出来的钱收起,顺着人话说道:“记着啊,下次要买什么东西来找我拿钱。”
“嗯。”
柳欺霜买的猪蹄当归今日没炖,但凉拌猪耳朵却是上桌了,晚饭的时候,林秋月肉眼可见的高兴,柳欺霜想着,往后再慢慢留意家里其他人爱吃什么,到时候再买回来。
今日花用了不少钱,晚上柳欺霜自然是要算账的。
他今日买的东西都不便宜,特别那棉花是真的贵,买了三斤棉花就花了差不多六百个钱,两斤当归又是两百文,那凉拌的猪耳朵是先卤后拌,价格也不便宜,一斤就花了他五十文,还有两只猪蹄,加上给宋赛雪的点心,万小花的糖,这前前后后加起来用了将近一两银子。
“还有二十三两另三十六钱。”看着余下的钱,柳欺霜不由感叹道:“哎,花钱真容易啊。”
他今日,一日就花了近日收入的一半,但柳欺霜感叹花钱容易赚钱难,但心里却又很痛快。
能光明正大的花钱买东西的感觉真好啊。
第66章
夜里,宽大的床铺上滚来滚去的人,最后滚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安心睡了。
隔日一早,柳欺霜吃了一碗香香的蛋炒饭,又挎着装了干粮的布包,背着背篓拿了镰刀出门了。
柳欺霜出了院门,直接往柳家方向去了,昨日宋赛雪同他说了,他们往南山上去。
柳欺霜在他家屋子旁边等了小一刻钟的功夫,才瞧见远处的田坎上有一行四五个人过来了。
现在天色还不算大亮,但柳欺霜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头的陈大梅和走在中间的宋赛雪,至于其他人他没有多注意。
等人到了近前,柳欺霜刚准备同他们打招呼,就有人颇为嫌弃的说道:“怎么他也去啊,谁喊的啊,不怕人家有个磕着碰着,婆家人来找你算账啊。”
“小文,是我喊的霜哥儿。”宋赛雪回头对着钱小文讨好一笑,之后几步去到柳欺霜身边,拽着人袖子冲人摇头,让人别计较。
柳欺霜知道钱小文为什么针对他,不就是因为前些日子油桐的事儿没有占到便宜,他和他娘还给他二嫂给收拾了,所以心头有怨,这会儿正好发到他头上。
被人针对肯定不开心,但柳欺霜看在宋赛雪的面子上没和人多计较。
他拍了拍宋赛雪的肩膀,对人笑笑,又同陈大梅打招呼,“陈姐姐。”
陈大梅点头笑了下,想了想还是冲人说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的,你行吗?”
“行!我行的!陈姐姐,我们不是一起去过山菜老林吗,我很厉害的。”柳欺霜知道这规矩,跟人进山要同人保证的,保证自己不拖后腿。
陈大梅得了话,没再多言,柳欺霜也错身让陈大梅领头,自己同宋赛雪一起走在了中间。
柳欺霜不欲搭理钱小文,钱小文也不乐意走在他后头,他绕过邓家两姐妹和宋赛雪,走在陈大梅屁股后头,然后故意同陈大梅说道:“大梅姐,有的人真是心狠,一点不顾日子不好的村人,什么钱都想自家赚。
那杨家沟的核桃给他家捡了个干净,村里孩子赚点零花的油桐他家也不放过,如今不过几个野栗子也要和人抢,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见他家成地主啊。”
“那山里的核桃油桐没刻谁的名字,脚也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没拦着谁不许去山里,捡多少山货全看自己本事,有的人又懒又倒霉还怪上别人了。”柳欺霜可不是怕事的人,第一回他忍了,第二回他不会忍,
别人不点名的骂他,他也不点名的骂了回去。
钱小文没想到柳欺霜嘴皮子这么利索,想到人以前不言不语胆小怕事的模样,心里更生气了,正想着要怎么回人,陈大梅开口了。
“小文,好了,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一起进山和和气气最好,别吵了。”
陈家家贫,村里好些人家都看不起,钱家自然也是一样。
钱小文根本没把陈大梅放眼里,可今日是陈大梅领路,外加其他人也不帮他说话,他只能不甘心的闭嘴了。
之后进山的路上,钱小文虽然没有继续言语挑衅,却一直在为难人。
柳欺霜一说话,他要么干脆打断插嘴,要么更大声的和别人说,甚至直接拉着邓家姐妹,几人紧紧跟着陈大梅,一直同陈大梅说话,还和宋赛雪使眼色,意图让所有人都别搭理柳欺霜。
和柳欺霜不一样,钱小文在村里人缘还是好的,村里和他年岁相当的人同他关系都不错,就连宋赛雪和他关系都好。
柳欺霜找不到人说话,干脆就不说了,他是来捡栗子的不是来同人说话的。
沉默赶路的时候,听着身边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柳欺霜故意不去搭理,但其实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一行人赶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眼前的山林开始变的陌生,他们进了深山了。
一行人到了一处只有荒草和矮小灌木的荒坡,隔了两个山头的地方便开始有了密林,想来那栗子树就是在那片林子里。
“马上到了,我们歇会儿吧。”这里视野开阔,草丛里还有好些大石头,陈大梅便准备停下歇会儿。
他们辰时左右出发,这会儿已经进了巳时,正好是平时早食的时间,柳欺霜便是吃了早饭出的门,这会儿也饿了,其他人自然也是一样。
山路难行,又累又饿的一行人一坐下便开始拿了带的干粮出来吃。
柳欺霜打开自己的布包,从里头抓了核桃仁出来,还摊开手心示意旁边的人一起吃。
宋赛雪就在柳欺霜身边,顺手拿了两个,陈大梅也拿了两个,邓家姐妹没要,倒是从自己背篓里拿了馍馍出来和大家分着吃,只是没有递给柳欺霜。
柳欺霜假装不在意,只专心吃自己手里的核桃。
宋赛雪拿了两个馒头出来,自己吃一个,另一个掰成了两半,给了柳欺霜和陈大梅各一半,陈大梅接了犹豫了几瞬,还是将背篓里的土豆一人递了一个给他们,但钱小文没要。
柳欺霜将剩下的几瓣核桃吃了,又从布包里拿了个油纸包出来,这一回他没有再问别人,直接将里面的烙饼分给了宋赛雪和陈大梅。
“里面有糖啊。”宋赛雪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烙饼,没想到面饼里头包了砂糖,她满脸惊喜的咬了一大口,瞬间满口甜滋味,便不想吃馒头土豆了,将之丢到了背篓里。
宋赛雪只顾着吃,倒是陈大梅注意到了柳欺霜的布包,这会儿才忍不住问道:“徐哥儿,你这包做的真巧。”
“嗯!”听见有人夸他的包,柳欺霜都顾不上陈大梅喊他徐哥儿,他先重重点头,然后很骄傲的说道:“这是我大嫂给我做的,可方便了!这大包里头还有分层和小包,东西可以分开放,方才的核桃和这面饼就没有串味儿对吧?这口子还能收拢,便是东西装的多了,也掉不出来,可方便了。”
柳欺霜炫耀他的布包之时,一边的钱小文也忍不住在偷看,邓家姐妹更是满眼打量。
柳欺霜瞧着他们羡慕的样子,看向身边的宋赛雪,同人说道:“赛雪,等我学会了,我给你做一个。”
“好啊!”宋赛雪立马答应了,但想想又摇了摇头,笑嘻嘻同人说道:“我觉得还是我学了自己做吧,这样可能快点儿。”
“好啊,那你空了来找我,喊我大嫂教你。”柳欺霜巴不得宋赛雪多去找他玩,高兴的一口就应了。
邓家姐妹瞧着柳欺霜不搭理她们,也不管是她们先不搭理人,心里倒是不舒服了。
邓家大姑娘邓大英酸溜溜说道:“徐哥儿,你咋不给大梅姐做一个?今天还是她领我们上山的呢,你不跟着她可找不到栗子,你不给人做个包感谢人吗?”
柳欺霜倒是真没想到这个,他赶紧看向陈大梅,问道:“大梅姐,你要吗?我给你做一个。”
“算了,不要了。”陈大梅因着家里还有自己性子原因,很少白拿别人东西,她眼里有舍不得,但还是拒绝了。
柳欺霜最是知晓陈大梅心思,他只笑不说话,想着等他做好了直接送人便是。
布包的话岔过去了,柳欺霜轻轻拉了拉陈大梅衣袖,小声同人说道:“陈姐姐,往后不喊我徐哥儿了,你喊我柳哥儿吧。”
“啊?哦。”陈大梅有些懵,但应的尚算干脆,并没有追着人问原因。
柳欺霜的话得了旁边的邓家姐妹一个白眼,觉得他真矫情,姓徐姓柳的有什么要紧的,大家喊他徐哥儿都喊了十几年了,都习惯了,有什么好改口的。
东西吃了,歇息过后,大家继续赶路。
只是,先头歇息的时候,陈大梅就说了马上到了,可他们又在山林里转悠了半天,却连个栗子树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满目的泡桐树和一些不知名的大树。
眼看着就要晌午了,一行人越来越急,钱小文还时不时瞪柳欺霜一眼,邓家姐妹看着他也是满脸嫌弃。
柳欺霜先头还笨笨的跟着人走,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后,他喊住了陈大梅,同人说了找不到就算了,他们随意弄点儿什么回去就行。
“那咱们散了,看要回家还是干嘛都随你们。”陈大梅话落便开始往回走,钱小文和邓家姐妹都赶紧跟着走了,宋赛雪正犹豫,柳欺霜主动朝她说道:“赛雪,你同他们一起走吧,我不想空手回去,我到处转转,挖点儿泥冰子。”
“霜霜,我不着急回去,我和你一起。”宋赛雪停了步子,前头的钱小文却一边跺脚一边喊她,瞧着很生气的样子,冲人喊道:“赛雪,快过来!”
“没关系的赛雪,去吧。”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白跑一趟。
柳欺霜站在原地,瞧着宋赛雪犹犹豫豫走了,直接坐到了路边的石头上,慢慢埋下了头。
他不是傻子,陈大梅只在原地打转,钱小文和邓家姐妹怨怪的看向他之时,他就有些奇怪了,直到方才钱小文着急的想要宋赛雪跟去,他就能确定了。
不是陈大梅找不到栗子树,是他们不想带着他一起。
他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陈大梅,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和钱小文一伙了,他原本也是没什么朋友的,被丢下也不是很难过,他就是觉得他们欺负人。
不想带他,在山下的时候怎么不说,非要带着他到了山林里,才要想法子丢下他。
眼泪不停从眼眶里冒出来,柳欺霜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可眨眼功夫脸上又湿了,他索性不管了,先哭了个痛快。
心里委屈全部变成了眼泪流出了身体,柳欺霜终于舒服了一点,但他还是朝着陈大梅他们离开的方向狠狠骂道:“大坏蛋!穷死你家得了。”
一个人在无人的山林里,还是深秋时节满目萧索的山林,心里自然是有些惧怕的。
不准备多待,柳欺霜最后擦了两把脸准备回家了,可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头顶的山坡上有一株开的正好的老鹰花。
立马破涕为笑,柳欺霜一点没犹豫的朝着那株老鹰花爬去了。
老鹰花多长在泥石地里,这种地方也是泥冰子最多的地方,柳欺霜挖了老鹰花,将之放到背篓里,又开始挖泥冰子,等到十几株泥冰子到了背篓里,他心情彻底好起来了。
“嘿嘿。”栗子也好,药材也罢,都是收获,只要没白跑一趟就好了。
有了收获,柳欺霜心情总算是好些了,可一边的宋赛雪都急哭了。
看着眼前的栗子树,还有已经开始高兴的捡栗子的几个人,宋赛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啊。
她就说他们怎么不是原路返回,只往回走了一段就下了一个路坎继续往南走,原来他们是想丢下霜霜啊。
“大梅姐,你怎么不带霜哥儿啊。”宋赛雪实在想起来陈大梅和柳欺霜有什么矛盾,两人不是还一起去过山菜老林吗?再说了,陈大梅性子一向很好,怎么会这么捉弄人啊。
宋赛雪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事,在陈大梅嘴里却只有一句话。“他现在不缺这点儿栗子吃。”
“就是!”钱小文栗子也不捡了,几步去到宋赛雪身边,拽着人胳膊同人说了一阵小话,将那日几人抢油桐的事儿说了一遍。
“那徐哥儿真不是个东西,明明都说好了不把那日的事儿说出去,可他转头就回去告状了,那易大伟给万家人收拾了两顿,我和我娘还被马翠兰那个臭婆娘抢油桐,这都怪他!”
宋赛雪不是很清楚那日的事,可她知道易大伟挨打的事,听了钱小文的话,她也不知道谁对谁错,可今日的事儿不是霜哥儿的错。
想到方才她要留下,柳欺霜却喊她走的事,宋赛雪心里更难受了。“那你们先头怎么不说,喊人进山又不带人来,这不是耍人吗。”
“赛雪,你怎么老是帮着他说话啊,就他是你朋友我们不是啊?”邓大英同宋赛雪关系还不错,这会儿有些不乐意了。
宋赛雪一下摇头一下点头,她想说事情不能这么论,可钱小文却酸溜溜开口道:“人家有个好婆家,家里全是替他撑腰的人,咱们要是直接拒了他,万一他哭唧唧回去告状怎么办?我可不想再被万家人收拾。”
“就是!”邓小英点头附和,她就不乐意看到那哥儿得意猖狂的样子。
以前玉米馍馍都没得吃的人,竟然还显摆上了糖饼,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谁没有似的。
宋赛雪见所有人都不待见柳欺霜,她也不说话了,只赶紧去捡栗子了,她要多捡一点,不能枉费霜哥儿的好心。
霜霜聪明,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想让她也白跑一趟,才喊她跟上他们的。
第67章
柳欺霜埋头挖泥冰子,等到发现离着先头爬上来的地方远了,才担心自己迷路回不去,他想要原路返回,又想着来了这么远的地方,只弄了这么点东西实在划不来,还想再走远一点。
这片山林沟壑纵横,荒草丛生,还有高大的林木覆盖山体,在这样的山林里最易迷失方向,在山林里久了,会觉得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子。
柳欺霜也不敢大意,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段之时,便开始沿路留下记号,还留意了一些外形特别的大树或巨石,想着便是走远了,只要不乱跑,按照这些记号原路返回,应该不会迷路。
柳欺霜在一个山坳里走了一刻钟左右,在地上发现了一些上方崖壁上掉落下来的无患子,他觉得山沟两边的崖壁并不陡峭,且上头还长满了荒草矮植,想要爬上去应该不是问题。
他想上去看看,那上头除了无患子树还有没有旁的东西。
这个时节,山林里除了栗子还有柿子呢,找不到栗子能摘点柿子回去也是好的。
柳欺霜身上力气算不得多大,但却灵巧,看着十分唬人的崖壁他爬起来轻松得很,他以荒草碎石为梯,双手紧紧拽住扎根地底的荒草,脚下踩稳了草根或碎石,手脚配合得当,很快上了崖去。
上了山崖,柳欺霜才发现这里的地形非常像红薯垄,一条山坳连着两座大山,他方才就在山坳里,山坳里几乎没有大树,只有些荒草丛和碎石坑。
而眼下,他目之所及却全是大树,可惜他只认识杉树和漆蒿树,其他树木认不得。
“不止掉到下头去了啊。”柳欺霜发现崖边那棵无患子树的枝丫,不止延伸到了山坳上空,眼前的山坡上也有不少。
家里煮的洗头水,里面就有这么一味材料,柳欺霜自不会放过,开始捡起了地上的无患子。
他今日出门带了镰刀,手里有工具,倒是方便,有些杂草或是木刺,可以直接用镰刀拨开。
一镰刀将一个刺球拍开的时候,柳欺霜还只顾着捡地上的无患子,待瞧见刺球里蹦出一块褐色的果子,他才停了手上动作。
“栗子?”柳欺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他赶紧抬头四处看,这才发现,自己上方的山坡上竟有棵巨大的栗子树,那树上挂满了炸口的毛壳,满树都是栗子啊!
“哇!发财了!”柳欺霜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无患子,他捏紧了手里那粒栗子,赶紧朝着那棵巨大的栗子树去了。
柳欺霜方才见到栗子的地方离着栗子树太远,他越往上走,地上的栗子便越多,他也不着急赶去树下了,干脆就从脚下的位置开始捡栗子。
包裹栗子的外壳不止有扎手的毛刺,还十分占地方,柳欺霜想多捡点儿栗子回去,每个壳子他都用镰刀拍一下,毛壳丢开,栗子扔到背篓里。
柳欺霜满心欢喜的捡栗子之时,想到方才被抛下的事,心里十分庆幸,他想着若是他跟着陈大梅去了,说不准还捡不到这么多栗子呢。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带我算了!”柳欺霜这会儿别提多高兴了,他这下也算是明白了,山林这么大,自不可能只有一处有栗子树,只是好些没被发现罢了。
陈大梅舍不得他去分他们的栗子,可这山林不是她家的,总有别处的栗子给他碰上。
他得意想着,让他们丢下他,这回可没有人同他抢了,他可以慢慢捡,今日捡不完,明日后日还能来,都是他的!
收获的欢喜总能掩盖身体的疲累,柳欺霜双手不停,便是不小心被毛刺扎了也不觉得多疼,小半个时辰过去,他背上的背篓有些重了,他这才想起来将背篓放在地上。
地上栗子不尽是毛壳,有些已经从外壳里掉落,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柳欺霜手有些酸了,便不再管落在地上的毛壳,而是只挑着脱壳的栗子捡。
如此,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他有些寻不到现成的栗子,又得拍打那些毛壳取栗子。
双手不停地干了一个多时辰,柳欺霜有些累了,他停手抬头看天空,可今日是个阴天,他有些辨不出眼下时辰,只能估摸着时间算,想着应是到了未时了。
“好累。”不知不觉的额头上竟然有了汗水,柳欺霜干脆寻了个稍干净的地方,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吃栗子。
刚从树上掉落的生栗子同煮熟不同,没有粉糯味道只有满嘴的脆甜,要慢慢细嚼才有栗子香味。
柳欺霜抓了一把栗子在手里,都顾不上手上被扎的细小伤口,咔嚓咔嚓吃着栗子,等到一把栗子下肚身上又有了力气,又开始干活儿。
眨眼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柳欺霜准备回家了才发现,他贪心了,背篓里的东西太重了。
虽说不至于背不动,但有了去山菜老林的经验,他知道背上的东西会越来越重,到后头他肯定背不动的。
“不管了,能走多远走多远吧。”犹豫了几瞬,柳欺霜还是将所有的栗子背回家了。
早上上山的时候,柳欺霜就发现了,进山差不多半个时辰的脚程之后,脚下路径便不明显,也就是说村人多在山底活动,并未进得深山,那他藏个什么东西在半路,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他准备能走多远走多远,等到走不动了,再将背上的栗子倒在草丛里藏起来,明日再来背回家。
心头有了打算,柳欺霜安稳了不少,开始专心脚下的路,慢慢朝着他同陈大梅他们分开的地方走去。
柳欺霜发现这棵栗子树,是被崖边的无患子树引来的,可他现在背着东西,想要一成不变的原路返回自是不可能,毕竟他没法背着重重的栗子下崖壁,他怕直接摔下去,给他栗子摔得漫山都是。
他倒是聪明,没法原路返回,便一直贴着那个山坳走,慢慢下山的路上,还真让他碰上了一片稍稍平坦的坡地,让他终于踏回了原路,回到了那条让他安心的山坳里,然后真正按照原来返回,慢慢回到了与陈大梅他们分开的地方。
到了地方,柳欺霜又安心了些,他知道到了这里,再往村子方向走上小半个时辰,便不会再有纵横的沟壑和高大的密林。
视野开阔,他心头的害怕便能少些,等过了那一大片荒坡,到了灌木林,离着村里便近了。
柳欺霜将回家的路分成了三段,一段走完再盼着下一段,等到三段走完也就到家了,可他只到了那片荒坡之时,他歇气的间隙便越来越短,肩膀也越来越痛,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哎,这栗子怎么回事,怎么比油桐还重啊。”柳欺霜觉得自己背上的东西起码有八九十斤,不然他不可能背着这么吃力。
“也可能是路不好走。”给自己找了理由之后,柳欺霜开始寻找适合藏栗子的地方,想着明日再来便是。
听见有人呼喊自己名字之时,柳欺霜都觉得他是累糊涂了,可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分清谁在喊他,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他累懵的一双眸子又重新有了神采!
“是大哥啊。”高兴过后鼻尖却是一酸,柳欺霜扯着嗓子用力喊,话语里还带着哭腔,“大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柳欺霜做梦也没想到,家里人来接他了,在他累得不行就要将背上东西丢下的时候,大哥他们来接他了。
“霜哥儿。”万永安瞧着远处那个巴掌大的人影之时,一颗心才终于放回肚子了,这一路,他都要吓死了。
万永安身影出现之后,又有两个人影落到柳欺霜的眼里,他瞧见了马翠兰,又瞧见了宋赛雪,也是看见宋赛雪,他大概知道大哥他们为何来接他了。
柳欺霜不知道,陈大梅发现的那棵栗子树,其实就在他们分开那里不远,只是陈大梅发现的那棵栗子树,要往下走,而他往上去了。
他还没有找到栗子树的时候,陈大梅已经开始捡栗子了。
陈大梅一行有五个人,一人拾得十几斤栗子回家之时,不过申时两刻,这个时候柳欺霜还在出山林的路上,甚至都还未到他与陈大梅他们分开的地方。
宋赛雪到家之后,以为柳欺霜早回去了,她倒了一篮子栗子就往万家去了,她准备把话和人说清楚,再告诉他栗子树在哪里,明年他们提前去,偷偷全捡了。
得知柳欺霜还没回家之时,宋赛雪吓得手里篮子都掉了,栗子撒了满地,她这反应将万家人也吓了个半死。
宋赛雪也好,万家人也罢,都以为柳欺霜是在山里林迷失了方向,走丢了。
万永安和马翠兰立马拉着人上山找人了,还喊林秋月注意着时间,若是两个时辰他们还没有回去,再喊多点人去找他们。
万永安的吩咐,宋赛雪一个字不敢多说,她没想到万永安那么聪明,已经猜到柳欺霜可能是在山里走丢了。
“霜哥儿!你干啥去了,你吓死我们了!”万永安是真给吓了个半死,老三没在家,他们给人夫郎弄丢了,这老三回来怎么和人交代啊。
万永安一手帮人撑着背篓,一手拉着人全身打量,发现胳膊腿都没事,也就手上被划破了几处浅浅的口子,才彻底放心了。
马翠兰脸色铁青,看着人一句话没有,柳欺霜心头高兴劲儿还没过去,被马翠兰脸色吓到,只小声喊了‘二嫂’,便再不敢开口。
宋赛雪看着人一个字说不出口,只不停掉眼泪,柳欺霜冲着她笑了笑,还抓了一把栗子给她,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一行人下山的路上,万永安背着栗子沉默走在前头,马翠兰一句话没有走在最后头,宋赛雪和柳欺霜走在中间,宋赛雪一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几人到了村里去万家的岔路上之时,宋赛雪才扯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柳欺霜说道:“霜霜,你运气真好,自己也能找到栗子。”
“嘿,我运气是挺好的。”柳欺霜冲着人眨了下眼睛。
宋赛雪见了嘴一瘪,又要哭了,狠狠抹了两把脸回去了。
几人继续往家走,还离着家里有些距离,便瞧见家里人都在家门前那棵枇杷树下,焦急张望着。
“哎,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万母他们也被吓坏了,看见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一颗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一家人刚进了家里院门,马翠兰便开始破口大骂,一下骂陈大梅他们,怪他们小气又心狠,带人去不带人回来,一下骂柳欺霜脑子不会转,一点栗子有什么稀奇的,不知道赶紧回来。
柳欺霜一个字不敢搭腔,他以为是宋赛雪将事情和人说了。
他就说嘛,先头他进山捡油桐,也没见大哥他们上山接人,今日捡栗子却来了两个人接,所以,大哥他们不是去接他,而是去找他。
陈大梅他们回去了,却不见他的影子,大哥他们以为他走丢在山林里了。
柳欺霜猜的大差不差,宋赛雪上门送栗子之后,一个字不需多说,万家人就猜到了。
早上去山里的人都回来了,却独独家里孩子没回来,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啊。
定是一行人在山里发生了矛盾,陈大梅他们把人丢下不管了,孩子要么赌气自个儿找栗子去了,要么就是走丢在山里,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万母这回没有拦着马翠兰发脾气,她觉得,这一回老二媳妇儿骂得对,就连她都想说人几句,她也真忍不住说了。
“你这孩子,想吃栗子,咱们上街买就是了,便是再贵,买个几十斤又能花多少钱啊,几十斤足够你吃了。”
柳欺霜也没想到,今日有了这样的误会,他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他高兴家里人关心他,也害怕继续被骂,他又知道他先头猜测确实是没错,大哥他们竟是因为宋赛雪上门送栗子,才被吓到,才去找他的。
赛雪上门送栗子,赛雪有栗子啊,这证明他没瞎想,他没猜错,陈大梅他们确实是不想带他,他心里委屈,便一股脑将早上的事儿都说了。
“今早一早就出了门,又走了那么远的山路,便是不与他们同路,我也不想空手回来,这才耽搁了时间。原本没想到耽搁这么久的,哪知道,那老鹰花带我找到了泥冰子,泥冰子又将我引到山坳里,捡到了无患子,就是那株无患子树让我找到了栗子树!”
语气从失落到兴奋,说到栗子树,柳欺霜心里便只剩下开心了,赶紧和家里人说了那棵栗子树有多高多大,上头还挂着多少果子,还说着明日还要去。
今日既是虚惊一场,且还知道了栗子树位置,自然没有将之晾在山里,或是便宜了别人的道理。
万永安立马问人大概还有多少栗子,柳欺霜说了,起码还有他今日弄回来的三倍之数。
万永安觉得那栗子是家里哥儿千辛万苦找到的,断没有便宜了别人的道理,他们明日就进山,他们兄弟两个一起去,一趟全给弄回来。
“好了,别像审犯人似的盘问孩子了,让他赶紧休息会儿。”事情都说清楚了,万父发话了,喊所有人都去吃饭,今日大家都提心吊胆半天了。
柳欺霜从山林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申时了,这会儿都酉时过半了,正好是平时吃晚饭的时辰。
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说起的还是今日山里的事儿,柳欺霜也同人说的眉飞色舞的,瞧着没有一点伤心害怕。
等到天色暗了下来,家里众人都上床歇息了,柳欺霜也钻到了被窝里,这时候,他脸上才没了笑。
今日,也算收获颇丰,可他白日里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心口却觉得憋得慌。
被人合伙丢下,被人一起讨厌,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自是不想多说,所以二嫂对着陈大梅他们破口大骂的时候,他才故意不接话,想让这事儿快些过去,不想再听人提起。
还有便是,他今日才明白过来,他只有赛雪一个朋友,可赛雪不是,赛雪有很多朋友,不是只有他一个,他甚至都不确定,他是不是赛雪最好的朋友。
他知道今日的事不能怪赛雪,可心里就是难受,他想着,白日的时候,若是赛雪能留下同他一起就好了。
第68章
隔日一早,柳欺霜就同带足了家伙事的万家兄弟两个出发去山里了。
三人行至那片荒草坡的时候,万永安便知道,为何那里的栗子树村里没人发现了。
村里人上山,要么是为了柴禾,要么是为了山货,这片荒坡入口旁边就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山林,村人到了此处,大多选择了旁边的山林,这片荒坡自然无人踏足,这荒坡尽头处的山林也就无人发现。
“陈家大姑娘怎么想起来跑那么远地方去啊。”万永安已经知道昨日是陈大梅领头,自然有了这个好奇。
万永安的疑惑也是柳欺霜的,但他并不关心了,反正从今以后,那片山林不是秘密了,村里人早晚都会知道的。
柳欺霜今日出门的时候,万永安喊他带了把小锄头,到了林子入口处,他才知道这锄头用处可大了。
山林里,好些地方没有路径,好些地面还十分陡峭,有了手里的小锄头,只需要挖个几锄头,双脚便有了踩踏借力之地,攀爬行走也就容易多了。
“大哥,二哥,马上到了。”柳欺霜今日是来带路的,他按照昨日下山的路径,带着万家兄弟两个原路前行,到了那棵栗子树所在的山头,心头却觉得奇怪。
怎么今日这地方眨眼就到了,昨日,他明明走了许久。
万家兄弟两个原以为这地方多远,如今看来还没杨家沟远呢,从村里到这里,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脚程罢了。
今日,有了万家兄弟两个同路,柳欺霜轻松了不少,万有谷就地砍了根长棍,爬上树打栗子,万永安去附近的山头转悠了一下,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草药,柳欺霜则是爬上了那棵无患子树,想要多摘一点无患子回家。
三人各忙各的,大概两刻钟之后,万永安回来了,万有谷也从树上下来,三人开始埋头捡栗子。
两个壮年汉子的力气自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哥儿能比,今日,柳欺霜甚至都不用拍毛壳,万有谷对着地上的毛壳哐哐一顿砸,眨眼功夫就能砸出一堆来,足够柳欺霜掏上许久。
三人忙活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开始踏上回家的路。
昨日,万永安他们接了柳欺霜回家之时便有人看见,可好些人不知道万家人是去找人不是去接人,还想着万家人果然疼孩子,那么点儿路,还两个人去接。
今早,三人早早出发,倒是没什么人看见他们进山,但回来的时候还不到申时,自然有不少村人看见,陈大梅也看见了。
陈家就在柳家门前那片水田的尽头处,她家里只几间茅屋不说,还连个院墙都没有,一家人在院子里干个什么,路过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陈家一家子都在家里,陈阿爹陈有财在补草鞋,陈阿娘在灶房里挑拣黄豆,陈大梅弟弟在弄几个木叉,许是在做弹弓,陈大梅端着一个大簸箕,正在晒昨日捡回来的栗子。
瞧见柳家屋后的一行人之时,陈大梅愣愣看了好一会儿。
昨日,她瞧见万家人往南山上去的时候,心里后悔又害怕。
她后悔因为一点小事生了芥蒂,哄骗徐哥儿找不到栗子树,不,不是徐哥儿了,是柳哥儿。她后悔哄骗了柳哥儿,也害怕因为她的谎话,害的柳哥儿在山林里迷了路。
她心里担心,一直注意着南山上头,瞧见万家人把人找回来的时候,她心里才舒了一口气,可她高兴不到一会儿,宋赛雪路过她们门前,她多嘴问一句‘柳哥儿怎么才回来’,又从宋赛雪嘴里知道,原来那哥儿不是走丢了,是找到了栗子树,这才耽搁了回来的时间。
宋赛雪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想来也是在怪她骗人。
心情顿时复杂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那小哥儿的运气总是那么好。
为什么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呢。
她是因为和家里赌气,故意朝着没有人烟的荒林里去,甚至想着死在那荒林里也无所谓,才误打误撞碰上了一棵栗子树。她故意不带人去捡栗子,人家却碰上了栗子树,还是一棵很大的有着很多果子的栗子树,不然他们今日也不会再去。
以前,那哥儿日子过得可怜,得了万家人怜惜,娶他回家做了夫郎,他日子一下天翻地覆,再不是从前那个饭都吃不饱,人人看不起的哥儿了。
她家里穷,同样人人看不起,三岁孩童都能连名带姓的直呼她爹娘姓名。
她也被万家人看上了,可两个万家天差地别,看上她的人也天差地别。
万长林一家都是好相处的人,只那马翠兰脾气不好,却是只对外人不好,她前些日子,还狠狠给了欺负柳哥儿的人一顿教训。
可那万长命一家,却是一家子狠心的,他家姑娘个个嫁妆薄,媳妇儿个个日子艰难,家里家外都要忙活,还要被公婆丈夫埋怨责打。
再说看上他们的人,更是天差地别。
万冬阳人长得好,也有本事,能豪气的花五十两银子给他爹买熊皮,想必再赚一个甚至两个五十两回来也不是问题,跟了他,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可那万永发却是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半残,他甚至都不是结巴,是真话都说不清楚,便是仔细听,也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且还长得难看,人又懒,不说五十两,怕是五两银子都赚不回来,若真要同他过日子,还不如去死了算了。
同样是万家,可嫁过去了,却是不同的命,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万长命家里头次来说亲,她爹娘就想同意,若不是她狠心离家差点死在那山林里,这会儿万长命家里的聘礼都送来了。
可她家拒了,那万长命却不死心,竟是放出话来,说他家里便是强娶了她又如何!她爹娘竟是又开始犹豫了。
她常常在想,那晚上,那小哥儿是如何搭上万冬阳的,怎么他去了一趟山菜老林回来,村子里就有了他和万冬阳的闲言碎语,不多久,万家还真的去他家提亲了,甚至不顾他爹娘反对,耍手段费心机也要将人娶回去。
她有些不明白,怎么短短几个月的功夫,那个怯怯喊着她‘陈姐姐’,日子还没她过得好的小哥儿,就过上了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她想着,若是她从山菜老林回来的那晚上,趁着夜色大胆的拉住了万冬阳的手,万冬阳提亲的对象会不会就是她了,眼下的好日子也是她的。
“大梅啊,不然那万家咱们还是应了吧。”
陈大梅阿爹陈有财在屋檐下补草鞋,连声咳嗽了许久,连手里草鞋都掉了,他埋头捡草鞋,捡了一半又直了腰杆,犹豫了许久还是将心头的话说出来了。
“大梅啊,那万永发本人确实是不咋地,可他命好啊,他是万家人,家里哥姐不少,两个姐姐嫁的还挺好,多少会帮衬他,你嫁过去了不会过苦日子的,而且家里多少也能”
“阿爹!”
陈有财话未说完,就被陈大梅打断了。
“大梅啊。”
“阿爹,我就是嫁猪嫁狗也不嫁给那个万永发,你们要是答应了这亲事,就等着万家来找你们算账吧,因为我活不过新婚夜!”
陈大梅原想去灶房,这会儿也不去了,哭着回屋去了。
陈大梅去了她的屋子,她娘闻声从灶房里出来了,对着陈有财摇头,让人不要提这门亲事了。
她弟陈二虎也劝他爹,“阿爹,那万永发咋配得上我姐,你别说了,咱家就是穷到死,我就算这辈子娶不上媳妇儿,我也不让我姐嫁那么一个烂人。”
陈大梅在屋子里听到陈二虎的话,哭得更厉害了。
她家里穷,可爹娘从未对她肆意打骂,弟弟也没盼着拿她聘礼娶媳妇儿,她不是不想嫁个好人家贴补家里,可两家结亲,多少都要看对方家底,她想嫁个好人家,别人家里也想娶个嫁妆丰厚的儿媳,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村子里同她年龄合适,相貌性格都过得去的人,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姻缘了。
万冬阳娶了柳哥儿,万长青怕是要和镇上那小哥儿成事,暗暗巴结她的周老幺也还可以,可她总觉得周老幺比不得万家那两个正直,一直没有搭理他,如今连周老幺也嫁不了了。
她前段时日,瞧着周老幺同王家大哥儿眉来眼去的,两人应该是看对了眼,两家怕是要结亲了。
“哎,早知道,该学柳哥儿的,胆子大一点。”
陈大梅现在几乎是认定了一个事实,那便是万冬阳突然去柳家提亲,一定是柳欺霜做了大胆的事。
她曾经也想过要不要主动接触一下万冬阳或是万长青,可她觉得她家里穷,万家应该看不上,便想着那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或许再拖一下,他们家里就不挑剔了,或许也能看得上她了。
却原来,是她想岔了。
万冬阳家里连柳家都看得上,自不会嫌弃她家,可惜太晚了,再后悔也无用了。
万家
柳欺霜他们到家的时候,林秋月刚把鸡炖上,今天下午,家里吃栗子鸡。
柳欺霜背篓里不止有栗子还有好些无患子,万有谷端着一撮箕栗子过来的时候,柳欺霜和万小花正在挑捡一堆栗子里的无患子,瞧见万有谷端着栗子过来还有些不明白,家里也有啊,二哥怎么还给端过来了。
万有谷不等人问,便直接明说了。
“今天,我和大哥一人弄了满满一背篓,家里哪吃得了那么多,我匀一些出来给你拿去卖,换点儿零花钱使。”
万有谷话落,直接将撮箕里的栗子给人倒在地上便回去了。
万永安见了,也学着二弟的样子,将他今日捡的栗子分了一部分出来,又喊家里人都别动柳欺霜昨日弄回来的栗子,全给他拿去镇上卖。
柳欺霜得了两个哥哥给的栗子,加上他昨日自个儿捡回来的,便有一百二三十斤了。
这些栗子并不全是水分重的新鲜栗子,好些已经脱壳有些日子了,便是晒干了也能有个八九十斤,干栗子价贵,十几文一斤,这么些栗子就能卖一两银子有余了。
柳欺霜心里算着这些栗子能得多少钱,有个大概数字之后脸上便一直带着笑。
无患子全都清理出来之后,柳欺霜将之交给了万永安,之后拿了个篮子,装了半篮子栗子给他阿爷送去了。
柳欺霜回去的时候,徐仕凡正同柳阿爷一起在挑拣白草,柳丛香上山砍柴去了,这会儿没在家里。
徐仕凡出事也有一个来月了,身上的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精神头一直没有恢复,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没几分生气的样子。
柳欺霜也没喊他,进门之后喊了他阿爷一声,找了个撮箕将栗子倒进去就准备走了,也是柳欺霜要走了,徐仕凡才将他喊住了。
“霜哥儿,你在万家日子如何,万家人有没有为难你?”徐仕凡这话说的小声也说的心虚。
他知道万家人不可能为难他这哥儿,可他现在只能同人说这些话,不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他不能不开口,他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哥儿了,不同人拉近关系,后半辈子便是真的没有着落了。
柳欺霜原本不想搭理他,可既然他提到了万家,柳欺霜也没给他留情面,直接同人说道:“比在家里过得好多了。”
柳欺霜还想说万家为难他做什么,为难他的只有他亲爹娘,可话到嘴边却变了,转而同人说道:“赶紧把身子养好吧。”
把身子养好了,田地才能伺候好,到时候他要回来背粮食。
柳欺霜话落就走,倒是不知道,因为他这话徐仕凡高兴的什么似的,柳丛香回来之后连连和人说了好多遍。
柳丛香一听,也是高兴得不行,两口子都觉得是哥儿心软了,到底还是原谅他们了,徐仕凡自觉有了奔头,精气神也慢慢好起来了,又养了些日子,还真的能下地干活儿了。
柳欺霜回去不多会儿,家里就开饭了。
家里人多的时候便不在灶房里吃饭,而在堂屋的大方桌上吃,一家人一上桌,万母将两根鸡腿一人一根夹给了万小花和柳欺霜。
万小花已经习惯了家里炖鸡她吃鸡腿,直接就开吃了,柳欺霜还小心的看了看万父还有桌上众人,发现他们都没有什么反应,才放心吃了起来。
今日,家里炖的是只大公鸡,足有七八斤,又放了两斤栗子进去,直接炖了一大锅,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了。
金黄色的鸡汤本就香浓,加了栗子进去更是浓稠,柳欺霜吃了一根大鸡腿也不急着吃肉了,直接舀了几勺鸡汤到碗里,先吃一碗鸡汤泡饭。
万母见人只顾着吃饭也不吃肉,又给人夹了个鸡菌子到碗里,“老三喜欢吃这东西,平日里家里炖鸡,这鸡菌子都是给他的。”
万母提到万冬阳,林秋月便忍不住笑,万永安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但也说道:“老三回来,再给他杀一只。”
前些日子,家里砍柴的时候,万冬阳就闹着要吃鸡,那会儿林秋月惦记着入冬再吃,不给他炖。
可柳欺霜吃了苦头受了委屈弄了栗子回来,家里人便想犒劳他,自然要弄点儿好吃的给他吃。
农家人的饭桌上,最好的菜自然是炖鸡了,一年里可吃不上几次,便是万家这样不委屈自己五脏庙的人家,也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杀鸡吃。
说起万冬阳,饭桌上的话头便落到了万冬阳头上,家里一个个的都在念着他,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干什么,有没有吃苦头。
柳欺霜听着家里人念叨人,他自己倒是没说话,只心里希望那人快些回来。
赚不到钱就算了,天气越来越冷了,在外头跑商肯定是要受大罪的。
第69章
万冬阳这会儿没饿着没冻着,不过是在逃命罢了。
他和老杨头到了府城之后,直接将带的核桃丢给他大姐,喊他大姐想法子给他销出去,便跟着老杨头干起了以物易物的买卖。
两人这会儿正被一伙村人追着打,原因无他,不过是老杨头上一回来这个村子,用两斤盐巴换走了一老翁手里,一根年成久形态漂亮的何首乌。
上回老人儿子不在家,这回正好撞上老人儿子在家里,人家追来讨债了。
老杨头骑着马跑了,万冬阳全靠两条腿跑出了十里地,才摆脱了身后的村人,他逃命的时候,心里恨恨想着,等追上了那老家伙,一定要喊人分他一半的利润,不然就散伙!
这老不死的专干缺德事,还专会连累他。
万冬阳跟着老杨头干活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知道老杨头脑子好使,可他没想到,这老头年纪越大,这脑子倒是越来越好使了。
两人前几年一起跑商,同其他走货的商人没有区别,南来北往间,带着两地货物奔走赚个差价。这一回,那老杨头更精了,直往那些偏远山村走,也不卖人东西,只是将人手里东西换走罢了。
上一回,他用两斤盐巴换了一老翁价值五六两银子的何首乌,上上回用一袋米换了人二十斤蜜,转头又用几斤蜜换走了几十斤烟叶,他总感觉这回不是出来做买卖,是出来坑蒙拐骗了。
“你这脑子不知道转弯的傻蛋,你瞎说啥啊,老子怎么就坑蒙拐骗了?那老翁的何首乌到了他们惯去的城镇,便是最大的药铺也至多给他一吊钱,我那两斤盐在他们镇上可不止一吊钱,我都打听过了,半斤一包的盐也得卖上三十文,他可是赚了!
再说了,那药铺的人最心黑,反正那老翁的药也卖不了高价,这钱与其给那富得流油的黑心药铺老板赚,还不如给我们这些四处奔走的苦命人赚。”
“你这嘴巴不去当说书的都可惜了。”万冬阳说不过老杨头,因他知道,这老杨头也不是全然瞎说。
越是穷苦的村寨,镇上商人越心黑,特别药材的价格利润更是大出了天,买进卖出的价格完全是天差地别,不说那些离着城镇天远地远的村子,便是他们镇上也是一样。
就拿那枇杷叶子来说,药铺一文钱一斤收去,转头敲碎了塞进药包,就能卖你十几一钱,这差价都差出天了。
“死老头,别说那些没用的,给我二两,不然咱们就散伙!”万冬阳东想西想半天,终于想起了重点,他揪着老杨头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只有一句话。
“给我钱。”
杨树镇
几天过去,柳欺霜的栗子晒得差不多了,恰好碰上家里要给酒楼送鸽子,万父万母便带着家里两个孩子上街去了。
一到街上,万父便提了鸽子笼直接去了酒楼,万母领着柳欺霜和万小花往市场去了,他们要去卖栗子。
现在马上冬月了,市场里卖干货的人不少,但大多人卖的都是瓜子花生核桃一类,栗子大多长在高山上,高山上又少有人家,因此栗子算是山货,要比核桃花生一类稀罕不少。
万家也在镇上买过栗子回家,自然知道栗子价格,这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栗子能卖到十文到十二文一斤,晒干的栗子能卖到十五到十八文一斤,最贵的要属冬日里卖的糖炒栗子,能卖到三四十文一斤呢。
去年冬日,万冬阳就给万小花买过好几次,小丫头爱得很。
柳欺霜的栗子全部晒干了之后,得了将近九十斤栗子,这些栗子根本不愁卖,甚至一天就能卖光,但万永安喊人别一次全部带上街,分成多次卖,一次背个二三十斤上街就行了。
今日,是柳欺霜第一天上街卖栗子,只带了三十斤出来,他们刚铺开摊子,抓了几颗栗子放在旁边吸引顾客,便有好些人上前询问价格了。
“十八文一斤啊,贵了贵了,便宜点儿。”晨间,市场里多是买菜的妇人夫郎,他们日日上街买菜,自是有一手讲价的功夫。
万母不常到街上买卖东西,柳欺霜年纪小经验也不足,不太会和人来回磨价。
万母不开口,只一味和人笑,还抓了两个栗子想喊人尝尝。
柳欺霜想起万永安的话,知道这栗子就是这个价,他见这老夫郎嫌贵也不着急,只将背篓往上一提,同人表示他的东西少不愁卖,又接了万母手里的栗子往人手里塞,接着对人笑着摇头不急不缓道:“不贵的,这栗子就是吃个新鲜,也不是当饭吃,一斤栗子不少呢,可以吃上好几天,这算下来一日也才花个几文钱呢,还没有一串冰糖葫芦贵。”
“你这小夫郎倒是会算,给我来一斤吧。”老夫郎这会儿正咬开手里的栗子,他点头表示要一斤,柳欺霜示意万母赶紧过称,自己也准备收钱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没开张的时候总是心急,眼下第一桩买卖做成,几人心里都安稳多了。
万小花原本乖乖站在两人身后,柳欺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拉了人站到前面,还抓了把栗子到她手里,喊人什么也不必做,就乖乖吃栗子就好。
也不知是否是小花吃栗子馋到别人了,他们生意一下好了起来,连着来了几波客人,不多会儿,背篓里的栗子只剩下几斤了。
万母看着背篓里那点儿栗子,一个劲儿冲着柳欺霜笑,她没想到这孩子瞧着乖巧内向的样子,脑子嘴皮子都还挺厉害,还挺会做生意。
眼下时辰还早,还不到午时,但他们栗子只剩下几斤了,东西不愁卖人便轻松了不少,万母掏了几文钱出来,想喊小花去买串糖葫芦吃,却被柳欺霜拉住了。
“阿娘,我们卖的也是吃的,等这点儿栗子卖完了,我们一起去吧。”柳欺霜发现小花吃东西的样子很馋人,吃相又好看,他怕小花在这儿吃糖葫芦,白白给那卖糖葫芦的招揽生意了。
万母倒是不知道做个生意还这么多讲究,但她觉得还是挺有道理,便拉了小花到身边,捏了捏小花的脸,喊人再等等。
几人运气倒是好,着急做生意这生意立马就来了,而且还是熟人。
“呀,小夫郎好久没有瞧见你了啊。”先头老是照顾柳欺霜生意的胖妇人,这会儿正挎着一篮子菜准备离开,瞧见柳欺霜才往人身边走了两步。
离得近了,胖妇人瞧见人背篓里的栗子,立马就捞了一颗到手里,问人怎么卖的。
柳欺霜着急离开,眼下又是熟人,他便让了一文钱,喊了十七文一斤。
胖妇人一听这价格,便喊人全给她称了,反正瞧着也不多了。
万母瞧人这么干脆,还热心的同人说了这栗子吃法,“若是嫌麻烦,可以直接当干果吃,不嫌麻烦的话还能炖煮或是炒了吃,炒制的时候同砂砾一起炒,栗子不焦外壳还容易剥,便是放凉了也容易脱壳,吃的时候方便得很。”
“来,三斤六两刚好六十个钱。”胖妇人干脆给了钱,顺嘴说道:“哪儿那么麻烦啊还给炒,也没地儿弄沙子,直接吃就行了,也香呢。”
柳欺霜一听人是没有沙子,立马说道:“姐姐,我明日还要来呢,我给你带几斤沙子来吧,我们村子里有条大河,河边有粗沙有细沙,我给你带点儿过来。”
妇人给人说乐了,又想起上回眼前哥儿给她送菖蒲陈艾的事儿,瞧着人更顺眼了,想着同人还挺有缘,便问了人名字。“小夫郎,咋称呼你啊。”
“我姓柳,叫柳欺霜,夫家姓万,姐姐你喊我万夫郎或是霜哥儿就好了。”柳欺霜还是第一次正经和人说自己名字,还挺高兴激动的。
那胖妇人不晓得缘由,还以为柳欺霜是得她一句话才这般高兴,顿时心情极好,同人自我介绍道:“我娘家姓罗,夫家是镇上做生意的,你喊我罗娘子或是杨嫂子都成。”
“罗姐姐,那你明日巳时左右来这里找我,我一定给你把沙子拿来。”柳欺霜没听话,喊了人姐姐,他没想到那妇人不止没生气还明显更高兴了。
“你这小孩儿,还挺讨人喜欢。”在大晏,成婚之后的妇人,除了自家姐妹没有喊姐姐的,都是喊娘子,或是嫂子,婶子,慢慢就变成了婆子,到了什么年纪就有个什么称呼。
罗娘子走后,他们也要收摊了,万母还无奈同柳欺霜说了一句,说他做个生意真累人,还得给人挖沙子。
柳欺霜其实不是特地去河边给人挖沙子,他只是顺便罢了。
“娘,反正我今天都要去河边挖沙子,顺手多带两斤罢了,无所谓的。”家里还有不少栗子呢,大嫂说了给他们炒栗子吃,他本来也要去河边弄沙子的,不算特地为人跑一趟。
万母也不是计较的人,不过是害怕自家孩子累,瞧着人没有一点勉强,也就不说什么了,带着两个孩子去正街上逛街去了。
柳欺霜今日得了不少钱,他们卖栗子的时候,万母一文钱没收,全给他自己拿着了。
到了街上,柳欺霜给万小花买了糖葫芦,他自己也要了一串,原本还要给万母买,万母怎么都不要,说她一把年纪了拿着串糖葫芦,怕要给人笑死。
今日不是赶大集的日子,街上的人并不多,几人在正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新鲜也瞧够了便准备回去了,只他们到了城门口却遇到了一番小热闹,有个卖梨的小贩被一堆人围着,生意好得不得了。
物以稀为贵是常事,冬日里鲜果少,虽说天气冷了,可东西不一定要冒着风雪吃,蹲家里烤火的时候,有个爽口的梨子吃着,自是浑身舒坦。
“娘,我们也买几个吧。”柳欺霜话落,人已经奔过去了。
他人小身子灵活,缩着肩膀从人缝里钻了进去,眼疾手快抢了几个金黄的大白梨抱怀里,赶紧喊小贩给他称了。
“小夫郎,秤旺了不少,两斤半只多不少,正好二十个钱。”小贩报了银钱,柳欺霜掏钱的手却是顿住了。
两斤半的梨二十个钱?怎么这么贵?七八月的时候,这白梨才两文钱一斤呢,如今活脱脱贵了几倍了!
哎!
柳欺霜到底还是掏了钱,一是他今日确实是赚了不少钱,二是他也确实是想吃。
那白梨瞧着个个表皮光滑,颜色还金灿灿的,一看就是到了时候才摘下树的,瞧着就是香甜多汁,他忍不住立马就想咬一口,若是吃不到,回去定会后悔!
万母得知了价格也觉得贵,可她倒没有像柳欺霜那么惊讶,她年纪大些,看过经历过的事儿更多,以前灾年的时候,大米能卖到几十文一斤,放如今哪里敢想啊,这梨子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几日,市面上没有鲜果,这梨子自然就贵,到了腊月上头,外府的蜜橘出来了,运到他们这里,价格也贵呢。
几人东西买好便直接回家了,万父还有旁的事情,不必等他。
家里离着镇上近,眼下时辰又还早,几人慢悠悠往家里赶,柳欺霜和万小花都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吃,路上遇见相熟的村人,还同万母说笑,说她不像带着自家夫郎和孙女,倒像是带着自家姑娘和哥儿。
村人一句话,给万母说的一脸笑,人家夸她年轻呢,也夸她待家里夫郎好。
糖葫芦这东西,柳欺霜还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吃过,那时候他阿奶都还在世,他只几岁的样子,多年过去他早将糖葫芦味道忘了,今次又能吃到嘴里,这酸酸甜甜的滋味让他馋得很,一串还没吃完呢,便想着下次上街还买。
不多时,三人到了村口,柳欺霜背着空背篓直接往河边去了,万小花先同万母回家,到家之后要给柳欺霜拿筛子到河边。
炒栗子或是红薯片要用的沙子不能用细沙,也不能粗的像河石,同芝麻大小是最好的,有个筛子就方便了,能筛出大小合适的沙粒。
入秋之后,雨水减少,进入十月中旬之后,基本不会再有雨水,到了冬日,几乎只有两种天气,不是乌云盖顶便是艳阳高照,这几日都是晴好的天气。
柳欺霜还未到河边的时候便瞧见河边有不少人,除了大人还有小孩儿,想来应该是有人在围河摸鱼,河边的小孩儿在等着捡小鱼。
万小花还没到,柳欺霜也没法儿筛沙子,便在河边找石子,准备回去同小花抓石子玩。
柳欺霜专心找石子的时候,倒是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的不远处,有几人正盯着他。
王家两个哥儿这会都提着一个小木桶,旁边不远的河道里周老幺正在堆砌河石围河,王家兄弟两个互相耳语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便喊了周老幺一声,又冲人朝着柳欺霜的方向努了努嘴,周老幺便起身朝着柳欺霜那里去了。
柳欺霜今日穿着林秋月给他做的新衣服,一套浅蓝色的薄袄子,林秋月手巧,总喜欢在收边的地方绣些花样出来,因此他并不是一身蓝,身上还缀着些白色小花,瞧着清新俏丽。
今日上街,他还换上了万冬阳给他买的发包,两条长带打了个短尾蝴蝶结,剩余的带子垂在后脑代替了头发摇摇晃晃,头发虽全被包住了,却不全然是庄重,也多了丝俏皮。
这好看的布包不止包住了他一头短发,还将他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周老幺还未走到人跟前的时候,心里便惊讶的开始骂娘!
他没想到,这短短几月的功夫,这小哥儿竟然出落的比先前更好看了,也不知道是脸上身上有了肉便不再是一副孩子样子,还是给万冬阳睡得多了才越发勾人了。
想到前几个月的事,周老幺越发心痒痒,都顾不上王家兄弟的交代,正想着怎么让人别避着他,他脑壳却是被人狠狠锤了一下!
哪个混蛋坏他好事啊!
第70章
“周老幺,你想干嘛!”
“罗忘,你要死啊!”
两人声音几乎是同时喊出,柳欺霜心里却一下放松不少。
上回,他算是算计了周老幺一场,他一直害怕周老幺报复他,如今周老幺和王家哥儿又要成事了,那两哥儿也是他的对头,想来这周老幺更不会放过他了。
虽说现在是大白天,这河岸边还有许多人,周老幺做不了什么不好的事,可近处只有他们两人,那狗东西要是给他一巴掌或者踢他一脚,然后快速跑了,之后闭口不承认,他也不能把人怎么样。
“你才要死呢!你方才想干嘛?你别想趁着冬阳哥不在家欺负他夫郎,等他回来弄死你。”罗忘眨眼间已经到了柳欺霜身前,将人挡着。
他年纪小胆子倒是大,对着比他大了好几岁的周老幺,也一点不怕。
“罗老幺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要欺负徐哥儿了?”周老幺一口气憋在胸口,恨不得给罗忘一顿打,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个,赶紧看着柳欺霜解释道:“徐哥儿,你别听罗老幺胡说,我怎么可能打你,我找你是代人同你道歉的。”
周老幺话落,满脸殷切,他还想拿王家哥儿做理由,不想柳欺霜只有一句话:“我姓柳不姓徐。”
这会儿有人了,柳欺霜也不怕了,说了这话,便提着自己的背篓朝着人多的地方去了。
柳欺霜一走,罗忘也跟着人走了,被柳欺霜一句话说的不知如何开口的周老幺,一口唾沫啐地上,瞪着两人背影满脸不甘心。
他心里有气,可又不能拿柳欺霜怎么样,只能冲着罗忘骂道:“姓罗的,你是万冬阳养的狗吗?”
周老幺没想到,他的好事竟是被个二愣子搅和的,顿时气闷不已,叉腰看着罗忘背影,一张脸黑如锅底。
“你才狗呢!”罗忘的回骂很快响起,顺便给了周老幺一个白眼。
罗忘年岁小,今年不过十五岁,性子又直,他自然不知道周老幺的龌龊心思。他方才瞧见周老幺和王大哥儿眼神来往几下,周老幺就朝人过去了,他便以为周老幺是去找人麻烦的。
这会儿,他被周老幺骂,心里也在骂人不识好人心,救他一命还骂他。
万冬阳可不是好惹的,若敢趁着他不在家,打了他的夫郎,等人回来,有他好果子吃的。
“嫂子,你别怕,周老幺再敢过来你身边,我替我哥收拾他。”罗忘跑了也没继续回去围河,反而跑到柳欺霜身后一脸殷勤。
柳欺霜同罗忘不熟,一时没能转过弯,下意识说道:“你作甚喊我嫂子?”
“啊?你不喜欢嫂子这称呼啊,那我喊你小哥啊。小哥,你别怕,周老幺再来害你,我替你打他。”
柳欺霜先头是被罗忘突来的一声‘嫂子’喊蒙了,这会儿也算是回过味了,罗忘嘴里的哥,不是他家里的哥哥们,而是万冬阳。
万冬阳自小就是个霸道的,在一群孩子里作威作福称大王,村子里同他差不多年岁或比他小几岁的孩子,都拿他当老大,在他面前听话得很。
柳欺霜没想到,他今日还得了万冬阳小弟照顾,顿时对‘嫂子’这个称呼也不排斥了,且心里还美美的,但这会儿罗忘既改了口,他也不会再让人喊回去,客气同人说了谢谢。
柳欺霜同罗忘道了谢,但他其实不怕周老幺,他只怕周老幺突然给他一下就跑了,事后又不承认,到时候他只能吃亏,若是真的同人打起来了,他反倒不怕了。
反正只要打起来了,不管他打不打得赢都没关系,打不赢,会有人帮他打回去的。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不只是爹娘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对他也很好,也会给他撑腰出气的。
几人闲话几句的功夫,万小花已经到了村口,一会儿功夫便拿着筛子来了。
万小花来的时候,罗忘已经回去河里搬石头了,她也不知道方才的事,只顶着一脸笑看着柳欺霜。
柳欺霜心里明白得很,对着人就是一顿夸,“呀,小花跑的真快啊,要是我回去,这个时候定然才到家门口,你都拿了筛子到这里了,跑得真快,真厉害!”
“嘿~”小花得了夸奖高兴了,又殷勤的给人搂沙子,好让人直接捧到筛子里。
两人忙起来便顾不上别人了,也就不知道,这会儿,那王春雨正黑着脸和周老幺眼神打仗,都要嫌弃死周老幺了。
几斤河沙不多,若是直接搂了倒是不费事,但若要筛出大小合适的沙子来,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河沙能用来干嘛,也不是只万母一个人知道,柳欺霜开始筛沙子,便已经让好些人堵心了。
邓小英磨磨蹭蹭半晌,到底还是到了两人身边之时,柳欺霜就知道她是来干嘛的,心里也已经开始斟酌一会儿开口的话语。
“徐柳哥儿,你也找到栗子树啦?”今日虽是个大晴天,可到底马上冬月的天气了,邓小英一到便蹲到了万小花身边,瞧着还是让人给她挡了风口。
柳欺霜闻言先一个点头然后才开口道:“找到啦,好大一棵树呢,上头的栗子多得很,我自己要弄个好几天,才能弄回家呢。”
“那你什么时候再去?我们一起去啊!”邓小英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兴奋,仿佛已经做好准备同人一起进山了。
柳欺霜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抿嘴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莫名,接着要笑不笑的冲人说道:“没啦!我捡不完有人帮我啊,我大哥二哥转天就陪我进山啦,全弄回家啦。”
“”邓小英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消下去呢,却得了这么个回答,她想冲人发火,又惦记明年一起去。
她忍了忍脾气,脸上扯了假笑出来,悻悻道:“那咱们明年一起去。”
邓小英得了个没脸,自是没有多待,留了个希望便走了。
等她一走,柳欺霜便忍不住笑,万小花却在小声骂人,“她是傻子吗?以为她是谁啊,还一起去呢,我阿爹力气大得很,再多栗子也能弄回家,才不需要她去分钱呢。”
万小花今日,可是亲眼见到栗子卖了好些钱的,在她眼里,分她家的栗子就是分她家的钱,她才不干呢。
柳欺霜知道,山里东西天生天养,没有谁发现就一直都是谁的道理,那棵栗子树或许明年也会有人发现,若人家早早去了,那便不是他的了,但若是没人发现,那便还是他的,他想喊谁一起去就喊谁。
不过,喊谁也不会喊邓家两姐妹那一伙人,她们坏得很!
柳欺霜家里位置特殊,平日里很少从村口进村,今日她们没有往回走一段路,从柳家门前的小路回家,直接从村口回去了,因此,还看了一场热闹。
前些日子,姜家出事之后,村里就在传他家要分家了,但一直没有动静,村里人便以为是旁人瞎说的,哪成想竟是真的。
今日一早,姜阿爷又提了这事儿,一家人又吵了起来,可这回姜阿爷是下定决心了,他去村长家里喊了人,又将家里不多的几户亲戚和万地主一起叫上,找了众多人作见证,铁了心要分家。
村里人,连在路上碰见两人吵架都要驻足看会儿热闹,分家这样的大事,自然有不少人去凑热闹,因为谁都知道,凡是分家就没有和和气气的,为了争家产,八成都要又打又骂,可热闹得很。
柳欺霜和万小花路过姜家的时候,瞧见他家门口围了不少人,还以为这又是出什么事了,听说是分家,柳欺霜来了兴趣,同小花一起站门前看起了热闹。
姜家门前人还挺多的,人一多人声也多,为了盖住彼此声音,话语会越来越大,可便是身边人吵闹,也没能盖住里头传出的骂声。
姜家几兄弟干起来了。
柳欺霜不知道姜家至今没有分家的缘由,只觉得姜家几兄弟平日里感情还挺好的,妯娌几个相处的也不错,没想到啊,到了分家的时候,为着一点家产,平日里感情甚好的兄弟妯娌还是干起来了。
看着姜家兄弟大骂起来,柳欺霜不由在心里庆幸,想着还好他们早把家分好了,什么东西是谁的都说清楚了,到时候便是他和万冬阳单过,也不至于为了家产闹起来。
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闹起来也太难看了,给别人看笑话不说,也伤自己人感情啊。
柳欺霜想象了一番和万永安万有谷吵架的样子,便忍不住的摇头,他想着,若是家里还没分家,他们便是吃点亏也没什么,闹起来太难看了。
不过,话说回来,便是他们想吃亏,大哥他们应该也不会让他们吃亏的,大哥他们都是好人。
想到家里的哥哥嫂嫂,柳欺霜脸上不由带了笑,也是因为他这个笑,让人误会了。
“呀,冬阳夫郎啊,你是不是去哪个灵验的寺庙拜菩萨了啊?我看你今年可是顺得很哦,反倒是同你有些嫌隙的人都倒霉了,你快和婶子说说,你去哪个寺庙了,婶子也去拜拜。”王桂香最是喜欢凑热闹,村里有个什么动静,便是离着她家再远她都要去看看,有时候便是手里有活儿都能丢了手里家伙,先去看一嘴热闹。
王桂香这意有所指的话,柳欺霜没搭理她,他是和姜家有矛盾,可他和姜家那点儿矛盾哪能让他家分家,让家里兄弟阋墙,他可没那么大本事。
王桂香这话丢了过来,好些人眼神便落到了柳欺霜身上,瞧着他身边背篓里的沙子,便假装不知,问起他弄沙子干嘛。
“背回去炒栗子吃。”故意气人,柳欺霜有什么说什么,说罢还要加一句,“我前几日捡了好些栗子回家。”柳欺霜实话实说之后,想要拐弯抹角打听他上哪儿弄了栗子回家的人,倒是不好开口了,一个个的都被堵了一嘴的话,只能尴尬的笑笑。
姜家门前人多,他凑不进去,也瞧不见姜家兄弟几个打架便也没什么好看的。
柳欺霜不想留下看人脑袋了,他想喊了小花回家,却看见陈大梅正看着他,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他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人过来,他也就不等了,直接回去了。
“小花,回去了。”
“小婶,你先回去。”
小花不走,柳欺霜也没勉强,留了话,喊人早些回家便走了。
他走出去老远,都觉得有人盯着他,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他没有回头。
错的人又不是他,难不成还得他主动去哄人?他可不干!
这几日,他算是回过味了。
其实,那日他们还没上山的时候,陈大梅就是不想带他的,明明知道他连山菜老林都去过,偏还要问他山里远,他行不行,是他自己笨没有回过味,还傻乎乎同人说可以。
他那蠢样子,陈大梅自然不能说什么,只能带上他了。
可能,陈大梅无奈带上他的时候就认了,后来又反悔,还是将他丢下,应该也是受了钱小文和邓家姐妹的撺掇,她便想着原来那么些人都讨厌他,也就心安理得将他丢下了。
这会儿又生出后悔的心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后悔,反正这会儿又同他这个样子,应该也是不想同他彻底闹翻吧。
柳欺霜对陈大梅态度,同钱小文还有邓家姐妹不同,他心里还是喜欢和感激陈大梅的。
以往,村里人都不咋和他说话,同他说话也是为了踩着他捧别人,只有陈大梅会和和气气同他说话,从来不会看不起他。
那次能去山菜老林,也是因为有陈大梅一起。
他去找云深,要和人同路,云深没答应的时候他就歇了心思了,若不是有陈大梅的主意,他们先去竹山村等人,然后偷偷跟着人进山,他那回是去不成的。
那一回,虽说过程有些凶险,可收获大啊!
他不止得了山菜吃,还得了好多银子,其中有二两银子还是万冬阳给的。
若不是有那二两银子,他又怎么有那个狗胆去继续肖想万冬阳啊。
“哎!”柳欺霜有些烦,他想着陈大梅干嘛不和他道歉,若是同他道歉了,他就不怪她了。
或许是她家穷,她觉得他现在不缺那点栗子了,不想白白分一部分给他。
“讨厌得很。”
柳欺霜一边同人生气一边给人找理由,很快到家之后,他便没时间生气,也没时间去想陈大梅了。
万母已经给他削好了梨,就等着他回去吃了。
柳欺霜挑梨的时候,特意选了个头不大的,两斤半的梨正好有七个,家里人一个一个。
万有谷前几日就出门干活儿,就是去捡栗子回来的隔日。
今日,万父出门就是去主家看情况的,想看看儿子在那里干的什么活儿,怎么一干就要干一个多月的,别是什么不好惹的人家,干了活儿不给结工钱,他们还不能将人家怎么样,到时候可就亏大了,他得去好好打听打听。
“阿娘,好甜呀。”柳欺霜连着啃了两口梨子,看着就是真喜欢。
万母见了,便掏了二十个钱出来,喊他明日上街再买些回来。
柳欺霜这回没有拒了万母给的钱,干脆接了,但也没想只花这个钱,他想着有了这二十个钱,明日他再添点儿,就能买五斤梨回来了。
五斤梨,一人就能吃两个了,也算能过瘾了。
嘴里脆甜爽口的梨,让柳欺霜将所有烦心事都抛下了,蹦跳着坐到了林秋月身边去,一边吃梨一边忍不住的摇头晃脑的。
林秋月这会儿开始给家里人做冬鞋了,她见人高兴朝着灶房里看了一眼,小声冲人说道:“阿娘觉得皮儿丢了浪费了,全收在一起准备下点儿冰糖进去煮一锅甜水,晚上有甜水喝了。”
“啊~”柳欺霜舔了舔嘴唇笑眯了眼,一句话没有却是一脸好心情,一看就高兴得很。
林秋月瞧着人样子也想笑,她觉得这亲事倒是歪打正着正合适了,这孩子也长了一张好吃嘴,倒是同家里人一个样子,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