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冬阳心里门清,知道他要干嘛,赶紧翻身起床,披了衣服,同人一起往茅房去了。
第76章
之后一连好几日,两人都在忙着卖梨,但家里梨子还没卖完,万母就催着万冬阳带人去他舅舅家里了。
万冬阳舅舅家里种了不少甘蔗,万母的意思是让儿子去帮舅舅干几天活儿,别去了什么事儿不干,背了甘蔗就走,眼下马上腊月天了,再不去的话,田地里的甘蔗都收完了。
决定要去舅舅家里之后,万冬阳开始忙着准备给舅舅家里带去的东西,除了自家的大米腊肉,还有一筐梨,还去邻村猎户家里打了招呼,让人得了野鸡野兔的给他留一对。
柳欺霜也将自己做了一半的布包拿了出来,请了大嫂帮他做剩下的部分,等他回来拿去送给宋赛雪。
万母娘家离着万家坝不算多远,只三十多里路,同县城还是一个方向,此去一路都是平坦宽阔的官道,等到了县城之后,离着杨家所在的杨家坝也就不远了。
临近过年,家里大人都是不放心孩子出门的,年底小贼猖狂,甚至不止摸黑偷盗,还会拦路抢劫,幸好杨家坝一路都是官道,家里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官道上小贼不敢作乱。
现在天气冷了,那冷冽的寒风好似透明的刀,能穿过衣物扎在人身上,冻得人恨不能缩成一小块被别人揣兜里。
万冬阳的马车是个板车,也没个遮挡,出门之前万母就担心柳欺霜路上冻着,将自己往年用的围脖给人戴上了,只要将脖子耳朵护住,脑袋不受凉风吹,便不容易受寒。
两人临行那日,天还麻麻亮就启程了,万冬阳马车到宋家附近的时候,柳欺霜还往宋家那里看了好几眼。
他记起,那日在山上的时候,他们说好回来就同他大嫂学做布包,可赛雪回来一直没去找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太忙了。
柳欺霜坐在光秃秃的板车上,只走了一小段路就被吹得受不住了,万冬阳将车上东西都围在他身边,给他挡风,还干脆将他们行李解开,将自己的棉袄拿出来让人披上了。
身边有了些遮挡,再有一个大斗篷一般的厚棉袄披在身上,柳欺霜才好受了些。
“等回头,我也搞个带顶棚的车身。”万冬阳先前租了个棚车,他觉得挺方便的,板车上头有个遮挡,便天晴落雨都不怕了。
柳欺霜原想说不用麻烦,可细想之下,觉得那带了顶棚的车确实是好。
万一出门的时候落雨,也不会淋了车上东西,再将棚子往前延伸一些,将驾车的地方也盖住,如此万冬阳外出的时候,也不怕被雨淋了,倒是挺好。
他默默点了个头,觉得这钱得花。
两人出门早,到了县城也不过巳时,他们还进城逛了一圈,吃了顿早饭还买了些吃的,这才出城往杨家坝去了。
杨家坝离着县城不过五六里地,眨眼功夫就到了,他们还没进村的时候,柳欺霜便看见了万冬阳说的那条大河。
“好大的河啊。”柳欺霜从没有出过远门,瞧着什么都新鲜,不止是远处的河,快要到县城的时候,他眼睛就开始忙活上了,一直在东看西瞅。
越靠近县城,四周的大山越矮,目之所及也越来越远,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宽广的天空呢。
这杨家坝也是一样,有大河却没有大山,遥遥看向四周,一座耸入云霄的大山也没有,这里最高的山,怕是小半个时辰就能爬到山顶,难怪阿娘说舅舅他们稀罕野味,这样的地方,山里哪有什么野物,自然也就没有野味尝。
“这会儿天冷,河边没什么好耍的,等明年夏日咱们再来,到时候带你去河边沙滩玩,还能坐船呢。”舅家就在眼前了,万冬阳声音里都含着兴奋,他虽没有自己的小夫郎怕冷,可一路冷风吹着也不好受,好在终于是要到了。
万冬阳外家人口简单,同辈的子女都不多,他外公外婆生有一子一女,舅舅亦然,舅舅大女儿就嫁在他们方才去过的县城,儿子娶了同村的姑娘,得了一个哥儿一个儿子,如今哥儿十五了,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小儿子今年也八岁了,过几年也是大小伙儿了。
两人一到村口就有人同万冬阳打招呼,他小时候一年要来这里两次,夏日背西瓜回家,冬日背甘蔗回家,村里好些人都认识他。
杨家在村子中间,沿路进村的时候,柳欺霜发现村子里好些人家的房屋院子,竟是用河石垒的,瞧着结实气派又干净,真是稀奇。
带着一脸的好奇到了杨家门口,这下柳欺霜更是惊讶了,难怪家里那么高的院墙,原是学了舅舅家里的院墙啊。
舅舅家里的院墙真高,怕是有两个他那么高,手里没个工具的话,一般的小贼根本爬不进去。
万冬阳料的准,这几日他舅舅家里果真忙着,他们到的时候,家里只万冬阳外公外婆和他表哥的大哥儿杨小夏在,其余人都去甘蔗田里干活儿了,就连家里最小的孩子虎子都去田里帮忙了。
万冬阳一到,就开始卸马车上的东西,将东西全都放到院坝里,又直接将马车卸了,之后熟门熟路的牵了马儿去马圈里,等到从马圈出来一点没客气,喊表外甥给他烧点儿热水烫烫手,他暖了手就准备去田里帮忙了。
“一会儿你就在家里和小夏玩,晚些时候帮着外婆做晚饭,我去田里帮忙。”等热水的功夫,万冬阳同柳欺霜交代事情,可他没想到柳欺霜在陌生地方呆不惯,也要跟着他去。
“相公,我想同你一起去。”
“去什么去,你俩都老实在家待着,这才刚来呢,干啥活儿啊。”外公方才将万冬阳带来的一对野兔丢到了鸡圈里,一来就听到外孙要去田里干活儿,他哪里肯。
万冬阳一听他外公中气十足的声音,便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起来,俗话说得好,人到六十古来稀,可他外公外婆七十出头的年纪了,身体精神头都很好,做晚辈的自然高兴。
万冬阳是家里老幺,撒娇卖乖自来很有一手,拽着他外公几句话就把人说的糊涂了,只顾着问他前阵子做生意的事儿,将人要去田里的事儿给忘了。
同长辈几句话的功夫,杨小夏那里的热水也烧好了,万冬阳赶紧去泡手了,他忘了戴手套,一双手冻了一路,差点冻死他了。
万冬阳泡手的时候,柳欺霜开始拆身上东西,将万冬阳的大袄子还有围脖都脱掉了,他是铁了心要去田里帮忙。
杨小夏见了直摇头,赶紧劝人,“表婶,你别去,砍甘蔗可累了,手都要磨出水泡的,到时候水泡再破了,可疼可疼了。”
“别喊他表婶,同小花一样喊他小婶,或是喊他小叔。”万冬阳听见‘表婶’二字,脑子里便是他二嫂的大脸,他有些听不习惯,直接喊人换称呼。
大晏哥儿成婚之后,称呼大多和成婚的妇人没有区别,只有官家人讲究,会有特别称呼,他们农家人没有两套称呼,都是随着妇人称呼喊。
杨小夏倒是听话,说改就改,立马拉着柳欺霜重复道:“小婶,你别去,砍甘蔗可累了”
“哎,这你孩子,都是待嫁的人了,还这么懒,去了婆家咋办哦。”万冬阳外公开口笑话人,杨小夏却不听,‘哼’一声别过脸找他阿奶去了。
外婆这会儿在整理万冬阳带来的东西,而且还得收拾下床铺,两人眼见就是要待好几日的,家里两个娃娃的被窝都和狗窝似的,得给人理理,自家孙孙就算了,这孙子夫郎也在呢,可不能丢人。
万冬阳泡好了手准备干活儿去了,柳欺霜赶紧跟上,两人临走,万冬阳还不满的朝着屋里看了一眼,因他突然想到,小夏这娃怎么不去田里帮忙,虎子才八岁都去干活儿了。
外公一见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同人小声说了几句话,万冬阳先是一脸吃惊,后头也嘿嘿笑着出门了,等到一出了家门,才同满脸疑惑的柳欺霜解释了起来。
“小夏竟然都开始说亲了,我还觉得他是个小娃娃呢,咋就要嫁人了啊。”
姑娘哥儿十二三岁的时候瞧着还是个小孩儿,可也就两三年时间就到了嫁人的年纪,杨小夏今年十五了,可不是到了说亲的时候,等到一应流程下来,也十六七了,正好是出门的年纪。
万冬阳一说杨小夏要说亲了,柳欺霜也知道了杨小夏没去田里干活儿的原因。
这是规矩,姑娘哥儿出嫁前的一两年时间里,家里不会再让人干重活儿,疼孩子或是要面子的人家,都会守着这规矩的,如此才不会被外人说道。
两人一到田里,舅舅便笑眯了眼睛,二话没说直接砍了两根甘蔗往两人手里递,喊他们吃点儿甘蔗再说。
万冬阳一点没客气,接了甘蔗一边嚼一边同舅舅他们说话,柳欺霜站在他身边,虽不多话却仔细听着,只一会儿他便知道了这杨家坝不少事情。
因着水土原因,杨家坝的甘蔗做的白砂糖或是红糖品质都好,大部分都是朝廷直接收购的,蔗农一点不用担心销处,且朝廷收购之后有一部分会上供皇家,这杨家坝的蔗田便成了供田,甘蔗才是‘粮食’,并不限制种植。
柳欺霜长这么大,只吃过两次甘蔗,还都是从万母手里得的,因是路上遇见偶然所得,不过一截两截罢了,哪里能吃个过瘾。
他自小的习惯,吃好东西的时候会慢慢吃,尽量让好滋味在嘴巴里留的时间久一点,这会儿便是手里拖着一整根甘蔗,他也没有浪费,每一口都嚼的干巴了一点水分没了,才会吐出来甘蔗渣不说,就连啃下来的甘蔗皮都要咬几下,一点点甜滋味都不放过。
柳欺霜默默吃着东西,一点不知道他吃东西的样子早落到了舅母眼里,且还得了人欢心。
杨家坝甘蔗虽多,可都是蔗农辛苦育出来的,谁都不会喜欢浪费吃食的人。
两人连着啃了几截之后,便将剩下的甘蔗放在田埂上,开始干活儿了。
甘蔗下锅熬糖之前不能用水清洗,否则不易保存,因此蔗农砍了甘蔗只需要将旁支剔下,再去头部老根,尾部嫩尖部分,便可直接捆了放置一边,等着朝廷的人前来收购。
那些被砍下的头尾部分也是有大用处的,那可是来年的种子,虎子年纪小砍甘蔗有些难为他,但将家里人砍在田里的甘蔗头尾捡到一处还是可以的。
一家人在田里忙活,不说冷了,整个人身子都泛着热气,柳欺霜额头甚至有了微汗,瞧着便是一点没有偷懒。
舅母见人抬手擦汗,停了手上的活儿,笑着同人说道:“冬阳夫郎啊,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去旁边坐会儿,休息会儿,别累坏了。”
“舅母,我去帮虎子捡根子。”柳欺霜同万冬阳成亲的时候,舅舅一家也去了,柳欺霜自是见过他们的,家里孩子的名字自然知道,只是不很熟悉。
柳欺霜发现,他们二哥同舅舅长得很像,平日里他就觉得二哥同阿娘更像些,这会儿见了舅舅才发现二哥更像舅舅呢,都是一副大体格子,瞧着就力气很大的样子。
再偷偷看了一眼万冬阳,柳欺霜又想着他相公真是得老天偏爱,有着同二哥一样的蛮力,脑袋却像大哥,也很聪明,而且而且好看。
砍甘蔗要费力气,捡根子要轻松不少,柳欺霜两个活儿轮换着来,干累了,便坐在一边的田埂上啃甘蔗吃,他还不固定坐一处,要随着家里人进度慢慢移动,那田埂上隔一段就有一小堆甘蔗渣。
万冬阳看着那些小堆的甘蔗渣,还笑话他,说他就是小耗子,这会儿还成了田鼠,因为被田鼠糟蹋的甘蔗旁边就是这样,全是一小堆的甘蔗渣。
柳欺霜不想在长辈面前同人说笑打闹,只不服气的看了人一眼便算了,之后又开始专心干活儿了。
杨家坝是个比万家坝还平坦的村子,四周一座高山没有,村子周围的土地也是一整片连在一起,并没有什么高低错落。
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在砍收甘蔗,杨家蔗田附近同样是正在收成的人家,这连天的甘蔗林正在慢慢倒下,等到十来日过去,这里便会光秃秃一片,得要来年正二月才有甘蔗苗重新生长。
两人是冬月二十六出的门,从到了杨家坝便仿佛扎根在了蔗田里,除了睡觉的时间,都在帮着砍收甘蔗,直到第五日才有时间歇息一下,且还只是柳欺霜一个人歇息。
因为,杨小夏亲事到了两家相看的环节,柳欺霜要陪着杨小夏去卖甘蔗,顺便让说亲的两人见见面,接触接触。
第77章
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大多父母也会让孩子自己相看一下,得了彼此青眼,往后日子便能顺遂不少。
按照规矩,不管是回娘家还是回外家,两口子都是不能同床的,这几日万冬阳同虎子一起睡,柳欺霜和杨小夏同屋睡。
几日相处下来,柳欺霜同杨小夏也有些熟悉了,两人单独呆着的时候,也不像之前那么拘束。
腊月初一这天,一早的,杨小夏爹娘便收拾了一捆甘蔗出来,又拿了十几块红糖给两人装上,还告诉两人卖了东西的银钱不必拿回家,让他们自行安排买什么都行,这才让人背着东西往媒人说好的地方去了。
原本,万冬阳是想驾了马车送他们上街的,但他表哥杨思安觉得东西没多重,且不过五六里路罢了,不用麻烦人送,孩子自己可以。
万冬阳想送人,原是想带自己夫郎去县城里转转,自他们到了这杨家坝就埋头在田里干活儿,有机会偷偷懒哪有不好的,可表哥不同意他也只能认命,一家子一起去田里干活儿了。
杨小夏和柳欺霜同岁,但他长相体格都贴杨家人,不止个子比柳欺霜高,身子也比柳欺霜壮实多了,两人出门的时候便是杨小夏背着重些的甘蔗,柳欺霜背着红糖。
今日既是两方相看,对方穿什么衣服做什么打扮,又在哪里碰头,媒人自然都要交代,两人只需找到一家名叫胡记的包子铺,直接在门口停下便是,媒人同包子铺老板打了招呼,不会将他们赶走。
两人进城之后,从外城的小巷往市场去了,找去约好的地方,一边做着生意,一边留意着上门来的客人。
他们要等的是一个三十来岁身着花袄的妇人,和一个穿着青色长袄的年轻后生。
两人都是自己卖过东西的,一点不怯生,摊子一摆上,下意识便吆喝了起来,直接开始做生意了。
县里这几日卖甘蔗的人多,甘蔗卖不上价,好在两人也不是为了卖甘蔗,价钱上头好商量生意还不错,一捆甘蔗卖的很快,眨眼就卖了十多根出去。
一直有银钱进口袋,两人倒是一心开始做生意,相看的事儿暂时放到了一边,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要等的人出现了。
“小哥儿,你们这红糖怎么卖的。”妇人拿起一块一斤的红糖,颠了两下,便放到了一边裁好的麻纸上,显然是选定了。
柳欺霜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悄摸摸拉了拉杨小夏衣袖,杨小夏这才定神瞧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一看人穿着打扮心里有数之后,借着和妇人攀谈讲价的功夫,偷偷打量着旁边的年轻人。
妇人同杨小夏攀谈,旁边的年轻男子也指着甘蔗同柳欺霜问价,柳欺霜这会儿已经知道甘蔗怎么卖的,但这个客人不是一般客人,他先没出声,看向旁边的杨小夏,示意人过来同人介绍,可杨小夏却假装不知道,还将头都微微撇开了,他只能自己同人介绍起来。
两家既到了相看这一步,彼此家里情况自然都是了解的,杨小夏知道张家家底不丰,但在县里颇有几分面子,因为张明朗的父亲是个童生,眼下在县里最大的私塾里做先生。
读书人受人敬重地位高,便是张家家底不丰,但两家亲事在外人看来,还是张家挑拣杨家,杨家没有不愿意的。
杨家确实是觉得这亲事不错,张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也不是多穷困,且从张童生手里出去的学生不知凡几,里头好些人在县里都是有些面子的,若是亲事成了,在村里有面子不说,往后家里要办个什么事也就方便了。
杨小夏年纪不大,心思也没有那么多,只知道家里觉得好,那肯定就是好的。
只是,关于张家,便是媒人说上了天,家里爹娘也满意,他还是想亲眼瞧瞧本人,若是那人长得过不了眼也是不行的,那可是枕头边上的人啊,睁眼闭眼都在身边,若是瞧着不顺心,他怕是要早早怄死。
杨小夏虽是同妇人说着话,眼神却细细打量起了隔壁的人。
他见那张家小子皮相不错,白白净净大方周正,又见他身上没有读书人的傲慢,同他小婶说话细声细气的,他家甘蔗倒了,他还殷勤帮着他小婶捡起来,性子应当是好的。
看到这里,杨小夏将眼神收回来,心下已是满意了。
“大嫂,你的红糖,包好了。”杨小夏将红糖包好递了过去,妇人笑着同他点头,瞧着很是满意的样子,接过红糖也就准备走了。
柳欺霜一直注意着杨小夏,知道他对这门亲事满意了,便想让他给夫家留个好印象,赶紧拿了两根甘蔗递给杨小夏,喊人给递过去。
杨小夏现在有意这门亲事,那人方才也问起了甘蔗价钱,应当是想吃,可他长这么大还没接触过陌生的男子,他心里紧张便推着柳欺霜去,让人替他将甘蔗给人。
那年轻人接了甘蔗还要给钱,柳欺霜自是不收,他竟然还是给了,还说种甘蔗辛苦,甚至多给了几文钱,添够了二十文。
“小夏,给。”柳欺霜给人钱的时候,自然同人说方才的话。
杨小夏听了心头更是满意,觉得这人是真的不错。
方才那妇人和年轻人离开之后,不过走出去十来步的功夫,妇人便赶紧看向那年轻人,同人说道:“怎么样?瞧上了吗?”
那年轻人很快点头,还回头瞧了那小摊子一眼,小声道:“杨哥儿很好,人长得秀气,性子也大方,我瞧他做生意很有一套。”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真是看对了眼了,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开始说瞎话了,我瞧那哥儿长得膀大腰圆哪里秀气了,不过倒是一副好生养的相,咱家子嗣单薄,能给家里开枝散叶倒也不错。”
妇人话到这里,那年轻人突然站定,愣愣道:“长姐,你说的哥儿是哪个?”
两人今日出门是为了什么,柳欺霜自然不会忘,等人一走,他便赶紧问人,对张家小子印象如何,杨小夏没说话,只是飞快点了头。
今日任务完成,柳欺霜放松了不少,且他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两人瞧着都是好性子的样子,应当是不错的人家,他心里替杨小夏高兴,脸上笑容也大,吆喝声也跟着大了起来之后,他们东西卖的不错,午时之后便卖完了。
两人今早虽得了嘱咐,卖东西的银钱都给他们安排,但杨小夏没有胡乱花用,拿着银子去街上逛了一圈,给两人一人买了个炸糕,剩下的醉鸭米酒都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两人回去之后,第一时间便是和家里通气,媒人也会上门告知彼此心意,若是有一方不愿,这事儿就权当不存在,若是彼此满意,便要选定下定的日子了。
当日下午,媒人就上门了,此后一家人都没一个笑脸。
“张家竟然没点头。”
“他张家有什么了不得的,还瞧不上我家哥儿了!”万冬阳舅舅脾气立马上来了,他觉得他家哥儿哪哪儿都好,觉得张家小子定是瞎了眼了,这么好的哥儿竟然还瞧不上。
舅舅发火,家里其他人脸上也不好看,特别杨小夏,他一下垮了脸回屋去了。
杨小夏原本高高兴兴等着媒人上门,给送来下定的日子,哪知道等来了张家没看上他的消息。
杨小夏这般失落,家里人自然都要劝他,他娘和柳欺霜在屋子里陪着他开解他,外头的一屋子人则是在骂人,杨小夏失落了一小会儿倒是先想开了,开口喊家里人别骂了。
“阿爷算了,如此也好,咱们两家门第原也不合适,我嫁过去了也不全然都是好事,读书人家规矩多,我不一定能习惯,保不定还得被婆婆一日三训,我可是受不得那个闲气的。”
“就是,他家也就那老童生一个能拿出手的,他家那儿子读了十几年书了,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如此也就算了,还不知道谋旁的出路,就知道死读书。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连个养家的本事都没有,嫁他做什么,还指望你嫁过去养他不成?这亲事不成倒好。”
“就是就是!”
杨小夏同那张家小子素不相识,也不是有什么多深的感情,只是被人拒绝总是有些郁闷的,这会儿有了家里开解,他心里也舒服了,也想通了。
这便是彼此相看一番的意义啊,若是两家只看条件,只看嫁妆聘礼,亲事虽成了,那他才要吃亏了,毕竟相公瞧不上自个儿,这日子可不好过。
杨小夏想通了,转而开始安慰生气的父母,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可杨家人都没想到,转天媒人又来了家里,且还一副为难样子,扭扭捏捏半晌才说了来意。
她竟是来打听,昨日里同杨小夏同路的哥儿,说是张家看上了那哥儿,若那哥儿是家里亲戚或是邻里,杨家能帮着牵个线,那张家必有重谢。
“我重谢他娘的头!”媒人又上门,家里还以为事情有转圜余地,万冬阳舅舅两口子特意从田里赶回家,哪知道得了这么个消息。
舅舅是个直脾气,当即就冲着媒人发了火,舅母知道媒人不能得罪,又知道媒人也是无辜,不打算说什么。
可杨小夏阿娘心里不爽快,和善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便板着脸同人道:“怎么?张家人权势这般大了?旁人家的夫郎也是看上了就要娶回家了?”
“夫郎?那哥儿成婚了啊?”媒人一听这话,立马面如菜色。
两家相看,没看上正主看上了同行人,这事儿原本就荒唐,如今得知同行人还是他人夫郎,这更是让她面如火烧,心想那张家小子是个瞎子不成?这夫郎哥儿打扮可不一样,他竟然没有看出来,真是有病!
媒人心里也有一肚子火,但还是赔笑着给人告罪,然后匆匆走了,她要去张家同人回话,也要将一肚子火发出去。
那边张家得了消息,那张家小子自然被一顿训,还真被家里人骂眼瞎,嫁人的夫郎都被他看做了未婚的哥儿,他那两只眼睛就是摆设。
那张家小子也觉得冤枉,他只是见人第一眼就生了好感,之后同人简单几句闲话也觉得舒服,之后也只偷摸看了人几眼,看的还都是脸,哪里有功夫看旁的地方,又哪里知道那人已经嫁人了。
他明明瞧着还那般小,不过十五六的样子,怎么就嫁人了。
张家那边如何倒是同柳欺霜没有干系,杨家这边他倒是遭了些埋怨。
舅舅舅母重新回田里干活儿之后,柳欺霜和万冬阳好心询问,两人只是笑笑不说话,倒是他们表嫂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好似要发脾气一般,还是舅母劝了几句才没有开口。
几人这般态度,柳欺霜便觉得有些奇怪,晚些时候收工回家,饭桌上柳欺霜被人问起昨日的事,他老实说了,杨小夏阿娘当下就不高兴了,脸一拉直接冲人说道:“不是我说,冬阳夫郎啊,你怎么连这个规矩都不懂,这两人相看的时候,旁边的人要回避一下的啊,你倒好,还同人攀谈起来了。”
“我。”柳欺霜被说蒙了,他不知道这个规矩,心里突然慌张起来,开始仔细想着昨日的事,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人误会了,如此才拖累了杨小夏。
柳欺霜慌张之下,只能看向万冬阳,也就是这一看,他发现万冬阳一张脸已经拉下来了,他是见过这人暴脾气的,怕人同家里人冲突,赶紧拉着人手摇头,之后赶紧同他们表嫂道歉。
“表嫂,这规矩我是真的不知道,可我,可我”柳欺霜伸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头耳钉戴的好好的,再看手上,小指上头的指环也戴着,应当不会让人误会啊。
再说了,昨日那妇人也没有回避啊,还同小夏攀谈了起来,瞧着便是没有让小夏同身边那年轻人说话的意思。
柳欺霜越想越委屈,这事儿同他真没有关系啊,这事儿怪来怪去就该怪张家小子眼瞎!
“娘,你别胡搅蛮缠,这事儿同小婶没干系,他喊了我去同那小子说话,是我面皮薄没上前,同小婶没干系。”
“你闭嘴!”瞪人了,杨小夏阿娘继续道:“知不知道的现在也不重要了。”
她往柳欺霜那边看了一眼,板着脸继续说道:“我看你昨日穿的衣服就太张扬了些,头上发包也是花里胡哨的,便是无意又如何,我家小夏的好姻缘,到底还是给断送了。”
“小夏他娘!”外婆有些听不下去了,她安抚的看了柳欺霜一眼,冲着桌上所有人道:“冬阳两口子是来走亲戚的,不穿好衣服,你让他们披着麻袋来?看他们一身破破烂烂你们就高兴了?”
“阿奶,这事儿是我们小夏受了委屈!”表嫂还是不甘心,她觉得,若是昨日没有万冬阳夫郎同路,这事儿定然就成了。
“行了,别说了。”舅母见万冬阳脸色不好看,可又没有发作,她是了解外甥性子的,心里有些着急,赶紧继续道:“你个当娘的,怎么还没有小夏明事理?这姻缘天定,那张家小子同我们家小夏没有缘分,昨日不管谁陪着,结果都是一样的,像方才那样的胡话,你不要再说了。”
舅母是当人婆婆的,还是有些威严的,她开口了,表嫂才没有继续多话,只脸色也不好看就是了。
舅母镇住了人,才赶紧冲着柳欺霜安抚,“孩子,小夏阿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是关心则乱不是有意的,你别和她计较。”
柳欺霜自是赶紧摇头,如今情况,哪里轮得到他计较啊,杨家人不怪他就万事大吉了。
舅母安抚了柳欺霜,又喊万冬阳别生气,万冬阳没说话,只是同他外公外婆说了句,他们明日就回去了。
“你这孩子,回去什么回去?这来了这么多天了,还一天没有休息过呢,一来只顾着干活儿了。”外婆这会儿也不高兴了,不让人回去。
外公也是一样的话,他开口道:“明日别下田了,就在家里安生呆两日,陪我们两把老骨头说说话,过几日再回去。”
外公外婆都发话了,万冬阳没吭声,所有人只当他是同意了,不再提什么回不回家的话,也不再提张家的事儿,所有事只当是真过去了。
杨小夏的事儿在其他人那里,可能就到这里了,可在柳欺霜那里却一直过不去,因为他晚上还要同杨小夏睡在一张床上。
两个哥儿年岁相当,又是亲戚,平日里晚间都要说上好一会儿的话,可今日却是一句话都没有。
柳欺霜自是觉得对不起杨小夏,可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先头媒婆说张家没答应这亲事,他以为是送甘蔗的事儿出错了,后头又说那姓张的看上的是他,他更是觉得他冤得慌。
他横看竖看怎么看,也没觉得他哪里比得过杨小夏啊,那张家小子不是脑子坏了就是眼睛瞎了。
小夏长得多好啊,个子高,身子好,一看就是干活儿的好手,脸上饱满有福气,子女运也很旺的样子,这样的人可是媒人最喜欢的,因为大多婆婆都喜欢这样的媳妇儿或夫郎。
再看他自己,瘦的细藤似的,眼瞅着就是没力气,脸上也没二两肉,眼睛还一大一小,一看就是没福气的,他自己都讨厌自己这长相,怎么可能得了别人的喜欢。
心里越想越觉得委屈,特别万冬阳今日还一句话没有帮他说,柳欺霜心头更是难受了。
他心里郁闷,脑子里自是有许多的胡思乱想,慢慢的还真给他想到理由了。
他觉得,今天这事儿可能是张家坑他!
他们家不满意这亲事,偏要拿他说事,先头张家拒亲,杨家人骂的可都是张家人,这会儿倒是不骂了,改怨他了!
越想越觉得有理!柳欺霜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读书人心眼子多,一定是媒人回去说了家里态度,张家害怕他们心里不甘,散播不利他家的流言,让他家小子婚事困难,如此才想了这个歹毒的法子来转移注意力!
不然怎么一件事分两天说?头天说不乐意,隔天说看上了旁人,这一看后头这个就是借口!
该死的张家人,怎么坏成这样!
竟是真让他们得逞了,所有人都来怪他了!
柳欺霜这会儿怄得不行,觉得自己太冤了,他不想在这里了,他想回去了,可一想到这事儿瞒不了,他娘可是杨家人,娘知道了这事儿,会不会怪他,会不会不喜欢他了。
“小夏。”思来想去,柳欺霜觉得这事儿还是得从杨小夏这里解决。
若是小夏不在意张家亲事,这事儿就能真正过去了。
“小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用说了,这事儿不怪你,我不高兴不是在怪你。”他是心里难受,他看上了人,人家却没看上他,凭什么啊!早知道他也回绝了,如今搞得他多没面子啊。
“真的啊?”柳欺霜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呢,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只要小夏不怪他了就好。
杨小夏自然是不怪人的,而且他还觉得,他娘这般生气也不全然是为了他。
他弟弟十岁了,村里小孩儿都是九岁十岁送去开蒙的,他娘或许是觉得,若是他和张家的事儿成了,弟弟就能去县里最好的私塾进学,就能有个好前程,可这话他没法说。
他不想同旁人说他阿娘坏话,也不想让旁人觉得,他阿娘对他没有对弟弟好。
因为阿娘只是将弟弟看的更重,但还是疼他的。
第78章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张家的事儿,杨家人晚上都没睡好。
隔日,天透亮一家人才起。
一家人准备出门干活儿之时,才发现家里哪还有万冬阳的影子,他带着夫郎不知道什么时候早走了。
“哎!这孩子,气性咋这么大啊!”
柳欺霜今早还迷迷糊糊睡着就被人喊醒了。
他原以为是要下田干活儿了,哪知道他穿好了衣服,出了门,万冬阳直接扶着他上了马车,他们一刻没有犹豫的出了杨家门。
等到出了村子,他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要回家了。
“万冬阳,我们偷偷走了会不会不太好啊。”柳欺霜有些担心,这毕竟是万冬阳外家,且小夏的事儿也过去了,他们还来这么一出,过年的时候,杨家同家里抱怨可怎么办啊。
两人这会儿已经马上到县里了,万冬阳听着夫郎有些担忧的声音,却一点没有放心上,理所当然说道:“不是偷偷走的,我昨个儿下午就说了,我们今天走。”
万冬阳这会儿心里还有气没撒呢。
昨日,知道张家那瞎眼小子竟然打他夫郎的主意,他心里就憋了火,可他也知道,一个童生的儿子,应当不会如此胆大包天,竟要强娶他人夫郎。
那瞎眼小子应该只是见他夫郎年纪小,又没细看人身上打扮,色心蒙住了双眼,只以为人是个未出嫁的哥儿。
若只是如此,他心头并不十分生气,他气得是后头的事儿。
他原以为,出了这事儿,家里人该去怪那张家,可他没想到,小夏阿娘竟然将怨气发到了自己夫郎身上。
他昨日就想给人骂回去,可他不想让外婆他们难做,况且他骂了人容易收不住,到时候动起手来就不好了。
万冬阳心里清楚,小夏阿娘之所以那么没顾忌,理所当然往自己夫郎身上撒气,应该是觉得他们既不是什么亲近的亲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所以根本没把他们放眼里。
外公外婆确实是他娘的至亲,舅舅舅母同阿娘关系也是好的,可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他们老了,如今杨家是那两口子当家了,他们家在那两口子眼里,可能也就是乡下上不得台面的亲戚而已,来不来往都无所谓。
昨日,他就想好了,人家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也没必要上赶着讨好,等到外公外婆他们往后这杨家坝他再也不来了。
万冬阳心里有气,走的时候,甚至还想将自己带来的大米腊肉搬走,可他最后到底没拿。
若是他真将那些东西拿走了,就是彻底同杨家撕破脸了,外公外婆还在呢,这是为难他娘,他不能替他娘断了回娘家的路。
两人出门早,到了县里天才大亮,好些铺子还未开门做生意。
两人在一个面馆等了小一刻钟的功夫,面馆的大铁锅里炖着的大肉才出锅。
那大铁锅里料底足,只闻着气味就让人食欲大开,巴掌大的大肉炖的软糯耙烂,夹起一片放碗里,碗口都差不多要盖住了。
两人开始吃面之后,身边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还有外头铺子伙计的叫喊,小贩的吆喝,采买人的讲价声,慢慢全跑到了耳朵里,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
柳欺霜一口面一口肉的往嘴巴里送,他还没吃过这么耙软的肉,好似一抿就能吞下肚,他美滋滋吃着面,见万冬阳竟然吃生蒜,惊的眼睛都睁大了,觉得这人也太能吃辣了。
“要吗。”万冬阳话落,两瓣蒜已经推到了人面前。
柳欺霜闻言脑袋不停摇,但眼睛已经看向了桌上的生蒜,手也伸了过去,开始剥蒜了。
还是尝尝吧。
第一口,柳欺霜只敢咬一点点,然后立马往嘴里送了一口面,预想中冲喉的辣味一点没有,反倒觉得嘴巴里的面多了好些滋味,他惊喜的看了手里的蒜一眼,又多咬了一点,然后再来一口面。
如此往复,手里的蒜没了。
“好香啊。”柳欺霜望着万冬阳笑。
万冬阳这会儿也看着人,可他没笑。
他这会儿,在脑子里对比眼前人和杨小夏哪个好看。
他仔仔细细看着人,总觉得眼前人同大半年前有些不一样了,眉眼好像长开了一点,少了点儿稚气多了两分清秀,整张脸俊了不少。
他脸上还多了些肉,再去捏他的脸,也不会觉得是在欺负小孩儿了。
“狗东西,眼光倒是好。”万冬阳在心里骂了那张家小子一句,才将神思收回,脸上也有了笑。
他没想到,他这小夫郎吃过的东西那么少,连吃面要配蒜都不知道。
万冬阳脸上突然多了些得意,因为他不止知道吃面配蒜味道更好,他还知道,吃了蒜吃什么东西,才能让嘴里没有蒜臭味。
两人从面馆出来,万冬阳带着人直接去了杂货铺子,他们在杂货铺子买了花生米、干虾米、虾片、海菜和调味料,还买了好些盐巴。
腊月底,要杀年猪熏腊肉了,腊肉上头要抹盐巴防虫防腐坏,一头猪需要好些盐呢。
县里的盐巴一斤要比镇上便宜一文钱,虽只有一文,可买多些也能省下不少钱。
“给,装兜里吃。”同掌柜结账之后,万冬阳先丢了好些花生米在自己嘴里,之后才抓了一大把往柳欺霜眼前递,然后同人解释道:“生花生米能消蒜味儿,吃了嘴巴就不臭了,快嚼几个。”
柳欺霜原以为万冬阳是嘴馋,没想到这花生米竟然还有这个作用。
他赶紧接过,立马丢了几个进嘴里,等到嘴里花生米吞下肚子,还往手里哈了两口气,又往鼻尖闻了闻,之后满目惊喜。
“真的不臭了啊!”
万冬阳见了脸上得意了,他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两人今日要买的东西还多,从杂货铺子出来,又去烧卤店买了两只醉鸭和几块卤肉,还去糖糕店买了两包点心两包软糖。
两包软糖,万小花和柳欺霜一人一包,糕点家里人一起吃。
这些东西买好了,两人手里有些拎不了,万冬阳便去市场门口牵了寄放的马车,将东西放好,才又在路边小摊子买了两捆甘蔗好几块红糖,如此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有了来时的经验,柳欺霜早早在身上披了万冬阳的大棉衣,回去的路上倒是没怎么受罪。
回家的路上,两人也开始商量着回去之后,要不要老实交代杨小夏的事儿。
按万冬阳的意思,回去一定要好好告一状,往后他娘还去不去杨家他不管,反正他是不想去了。
柳欺霜想了许久,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在杨家也呆了几日,他能感觉到外公外婆,还有舅舅舅母他们还是很好的,没必要因为一个表嫂闹得太僵。这事儿他们自己记下,往后同人别太热络就成了,阿娘那里就别给她添堵了,那毕竟是她娘家。
“那你不是白受委屈了。”这事儿,万冬阳还是憋屈的,因为真正受了委屈的人,他没法儿给人出气。
柳欺霜赶紧摇头,这事儿他确实是冤枉,也觉得委屈,可他现在已经不气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和阿娘他们一样好,不是每个人都会同阿娘他们一样对他好。
那些人不过是家里亲戚罢了,他亲爹娘对他还不好呢,哪能指望家里亲戚都对他好。
也可能那人本就不是好人,她对谁都不好,所以她对他怎么样,他根本不在乎。
两人并未直接回家,到了镇上之后,万冬阳往他二哥那里去了一趟。他记得,他二哥的活儿还剩下几日,他给二哥送点儿吃的过去。
万冬阳找到人之后,直接将一只醉鸭的两只鸭腿扯下来,瞧着他二哥吃完了,这才回家了。
两人今日辰时不到就出发了,便是在县里和镇上耽搁了些功夫,到家也还未到未时。
今日是个阴天,乌云厚的好似要掉在地上,还是未时的天气,就和要天黑了似的。
两人到家的时候,林秋月和万小花在灶房里烤火,万父万母还有马翠兰都去地里挖红薯了。
地里的红薯得赶在腊月初十左右全都挖回来,好挑选种子埋到窖坑里,被霜雪淋过的红薯虽然又脆又甜,但做种子不行。
外头一有动静,万小花第一个跑了出来,她先朝着柳欺霜扑了过去,之后又去拽着万冬阳要吃的,她知道,小叔外出回来,定会有好吃的给她。
两人马车上不少东西呢,林秋月去帮着搬东西的时候,问他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说了要去十来天的吗。
“大嫂,又不是自己家里,谁待得了十天啊,再说了,这几天时间足够了,咱们去了几日就当了几日的牛马,日日从天不亮干活儿到天擦黑,累死了。”万冬阳将心里怨气换了种法子说出来。
林秋月自是不能明白他们的委屈,还训了他几句,“你这小子,你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不帮着舅舅他们干点儿活,也是浪费,而且你们没干白工啊,这不是得了这么多甘蔗吗。”
“大嫂,这甘蔗可不是白得的。”万冬阳这话说了,怕自己忍不住一股脑将事情全说了,便故意扯了个笑脸出来,只是他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林秋月嫁到万家的时候,万冬阳还是个小屁孩儿,万冬阳什么性子她自然知道。
见人如此,她便知道这小子有事瞒着,但她也没问,这小子受不得委屈憋不住话,若真有什么事,等不了两日,他自己会说出来。
马车上东西都归置好之后,万冬阳想让马儿吃口新鲜的嫩草,出门往大水沟那里遛马去了,万小花得了他的软糖,成了他的跟屁虫,也跟着人去了。
柳欺霜也没在家待着,他往村里宋家去了。
他拜托大嫂做的布包已经做好了,他给人送去,顺便给人捎两根甘蔗过去。
柳欺霜临走,林秋月还让他别忘了给家里送几根过去,柳欺霜想都没想就拒了,甘蔗比不得梨子,拿回去了他阿爷也吃不了,他阿爷牙口不怎么好了,他不想便宜他爹娘,才懒得拿回去呢。
林秋月见人拒绝的干脆,心头倒是好笑,想着这孩子性子同翠兰还挺像,记仇得很。
柳欺霜拿去宋家的甘蔗不是整根带过去的,林秋月觉得扛着两根甘蔗太打眼,给人砍短了,让人装篮子里给人提去的。
今日天冷得很,不止村子里的乌云压顶,瞧着远处的山上还一片雾蒙蒙,一看就是在下雪,过两日还得冷,因为化雪天会比下雪天更冷。
柳欺霜到了宋家门前,才将紧紧拽住的袖口松开,敲响了宋家轻轻掩起的院门。
里头很快有人来开门,而且来人正好是宋赛雪。
柳欺霜是来送东西的,也没留意宋赛雪表情,他将手里篮子放下,先将肩上挎着的布包给了人,嘴里还抱怨人怎么没去找他学做包,之后才喊人进去拿家伙,他把甘蔗腾出来。
宋赛雪一句话没说,接了人布包,又跑进屋拿撮箕,等到柳欺霜篮子里的甘蔗都倒进她的撮箕里,柳欺霜又嘱咐她,记得去家里找他,这几日冷得很,家里应当是不会让他下地干活儿的。
东西给了,话说完了,柳欺霜也便准备走人了。
他捏着袖口耸着肩膀,不让冷风漏进身体里,脚下步子也踏得飞快,只想赶紧回家去烤火,只眨眼功夫,他便已经往前走了些距离,也是这时候,宋赛雪才开口了。
“霜霜。”宋赛雪喊了人,步子也已经踏出了她家院门,朝人跑了过去。
柳欺霜被人喊住,正想问人还有什么事,只见宋赛雪‘哇’一声哭了出来,人也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一把将他给抱住了。
“霜霜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同他们一起走的,我真以为我们是先回去了,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再理我了,我才没有去找你的,我早就想去找你了。”宋赛雪哇哇说了一大片话,之后越哭越厉害,竟还开始抽噎起来,一副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柳欺霜给人哭懵了,他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赛雪,你说什么啊。”疑惑解了,柳欺霜笑了。
他面上为宋赛雪找着借口,说是她家忙,其实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经过上回的事,宋赛雪选了钱小文他们一起玩,不准备同他来往了,所以才不去找他的,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还好啊,还好不是他心里想的那样,他只有赛雪一个朋友,他不想连唯一的朋友也丢了。
“赛雪,我那日猜到了他们不想带我,故意喊你走的。你若是不跟着他们,咱两都要空手而回了,你去了我也能尝尝味儿啊,你看你不是给了我栗子吗?那一日,若是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也能吃到栗子的,因为你会分给我的。”
“你真不生我气啊?”宋赛雪这会儿哭声渐停,只嘴巴还瘪着,一副伤心样子。
柳欺霜冲人点头,然后再点头,接着不断点头,之后才笑了。
“你傻啊,你和别人怎么能一样,我是不会和你生气的,况且是我喊你走的,怪你干嘛。”
“霜霜,他们不好,他们欺负你,我以后不和他们好了,只和你好。”宋赛雪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一副下了决心的样子。
柳欺霜见人如此,鼻尖一酸,也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他现在知道了,赛雪同他一样,他也是赛雪最好的朋友。
“霜霜,我记下那棵栗子树位置了呢,咱们明年偷摸的早早就去,一颗不给他们留。”
“好,一颗不给他们留。”
第79章
柳欺霜从宋家回去的时候心情很好,到了晚上还有件美事儿等着他。
前几日,他们出发去杨家的时候,万冬阳的梨还没有卖完,他们回来梨卖完了,家里将卖梨的钱给了万冬阳,万冬阳算了账之后又分了他二两银子,他现在有三十六两银子了。
没有什么委屈是银子冲不散的,得了银子的柳欺霜完全将杨家的事儿抛到了脑后,美美一觉醒来,还在熟悉的大床上滚了几圈,家里的床睡着就是舒服。
万冬阳看着在床上打滚的人,心里却有些歉意,原本是想带人去亲戚家里玩几天,哪知道白给人干了几天活儿不说,还得了一顿埋怨,更重要的是先头给人承诺的事儿,可能也完不成了。
他之前同人说好的,明年夏日带人去河边玩,同他们村前的那条大河不同,那条河滩上的沙子又细又软,踩着可舒服了。
摇摇头,不去想一年后的事儿,万冬阳得起床干活儿。
今日,他要和爹娘一起去挖红薯,柳欺霜同林秋月在家里忙活。
林秋月做早饭的时候,柳欺霜帮人烧火,早饭之后,万冬阳他们又去忙了,林秋月收拾锅碗,柳欺霜便捡了红薯去灶房后头的池子里泡着。
从地里挖起来的红薯裹了不少泥巴,不好淘洗,泡的时间久些,上头的泥巴自然就散了,到时候再用带拐的棍子搅弄,便很容易淘洗干净。
万家坝算是个富裕村子,村里人家只要手脚勤快的,少有日子过得差的,因此村子里有不少养猪的人家。
农家人都知道,养猪想要养的肥,光给吃点儿猪草可不长肉,还得喂粮食。
可那粮食贵啊,若是一年到头都给猪吃粮食,那还不如直接去买毛猪,如此更划得来,所以这红薯就成了代替粮食的好东西,便宜而且猪吃了也长肉。
现在天气冷了,林秋月早不在台阶上做针线活儿了,基本都窝在灶房里。
今日,马翠兰没出去干活儿,她家里的红薯已经挖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两分地的样子没挖,那还是她故意留下的,被霜雪淋过的红薯比土瓜还甜,那些是留着家里人吃的。
马翠兰同万小花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在灶房里烤火了,不多会儿,宋赛雪也来了,还带了一些她娘的花样子过来,让柳欺霜学着绣花儿。
宋赛雪知道柳欺霜不会绣花,刚开始学绣活儿的时候,有个花样子能省不少事。
万家灶房里头,还有个专门用来烤火熏腊肉的火房,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林秋月想去里头生火,火房里头宽敞。
“不用,也没多挤,还能挤两个人呢。”马翠兰正捡了土豆红薯过来准备烤着吃,她不想麻烦。
柳欺霜也没觉得挤,跟着说不用。
林秋月见他们都懒得动,也就不管了,开始教柳欺霜和宋赛雪做布包。
宋赛雪的针线活儿是同她娘学的,她阿娘的绣活儿能卖到绣纺去,她手艺自然不差,她要学的是法子,这个一点就通不费时间,林秋月主要是在指点柳欺霜绣花儿。
三人这边忙着,那边的母女两个也没有闲着,马翠兰先头捡了红薯土豆过来,万小花许是想要炫耀她的小包,跑回家去,用她的小包装了好些核桃栗子过来。
她到了,也不把里头核桃栗子拿出来,反而往三人旁边凑,柳欺霜和林秋月也就算了,早看习惯了,宋赛雪见到她那个别致精巧的小包,还真的眼前一亮,甚至伸手摸了摸,一看就是十分喜欢。
万小花见宋赛雪更喜欢她的小包,一下子就高兴了,开始将里头东西掏出来往火塘里丢。
核桃栗子烤熟了更好吃。
火塘里烤着不少东西,柳欺霜又去堂屋里拿了甘蔗和梨子过来,一会儿吃了烤的东西可以啃梨解渴。
冬日里天气冷,田地里的活儿也少,秋日里勤快囤了柴火的人家,就能安心窝在家里烤火,舒舒服服过冬了。
身边有个火堆,浑身都暖洋洋的,有时候添了易燃的柴枝进去,火势太大,还会烤的人面颊发烫,还得背过身去先降降温。
柳欺霜这会儿就被烤的浑身发热,他将凳子往远移了移,重新坐定之后,心思也没在手里绣了一半的小蝴蝶上面了,一直将眼神往火塘里放,火塘里的栗子烤爆了壳,已经有香气冒出来了。
林秋月见他那馋样,拿了他手里绣帕,喊人先去吃东西。
“土豆也都熟了,都来吃吧,红薯别吃,再烤会儿才耙软。”马翠兰开始将烤熟的东西往外掏,大家刚准备吃东西,觉得外头有些动静,好像有人在喊门。
万家做着鸽子生意,万永安又成了村医,家里来人是常事,柳欺霜这会儿正觉得热,他立马起身去开门,想着顺便去透透气。
朝着院门口去的时候,柳欺霜希望外头的人是来买鸽子的,他同阿爹学过怎么杀鸽子,他今天要自己卖一只鸽子出去。
打开院门之前,柳欺霜还惦记着给家里赚钱,打开院门之后,柳欺霜想着今日是赚不了钱了,保不准还得赔钱。
“舅母,你们怎么来了。”柳欺霜故意没喊小夏阿娘,但也赶紧侧身迎了两人进去,背着两人关门的时候,还往家里的红薯地里看了一眼,他想让万冬阳快些回来。
柳欺霜此刻心头十分忐忑,他想着,杨家人这个时候上门,不是来告状的那就是因为不放心,他们定是以为,他和万冬阳回家,会同阿娘胡说八道,会让阿娘误会杨家,这才追来了。
柳欺霜的猜测也算是对了一半,杨家人确实是因为担心上门的,也是为着旁的原因,这婆媳两个主要是来赔礼道歉的。
昨日,杨家人发现两人走了之后,外公外婆就发了大脾气,立马就要喊人追去,可小夏阿娘不愿意,便以追不上了隔日再说为由拒了。
她原以为,隔日这事儿也就算了,不料今早外公外婆又提了这事儿,她见两个老人是真的发了脾气,也不敢硬着头皮同人对着干,便喊了丈夫想要一起出门。
哪知道,外公他们不放心他们两口子,害怕他们两口子上门,继续口无遮拦反倒坏事,喊了舅母同她一起来。
这婆媳两个一早就出门了,若不是因为小夏阿娘不情不愿耽搁了时间,她们早到了。
林秋月和马翠兰都没想到,杨家人会上门,杨家是万母的娘家,她们做人媳妇儿的自然不敢怠慢。
林秋月喊小花赶紧去地里喊万母回来,又准备拿银钱给柳欺霜,喊人去镇上买点儿好菜回来。
“大嫂,那么客气做什么,都是一家人随便吃点儿家常便饭就好了。”让小花去喊万母回来,马翠兰没意见,那是她们阿娘的娘家人,阿娘自当在家陪着,可让柳欺霜去买菜,马翠兰不乐意。
马翠兰昨晚上听万冬阳说,他们去了几日就干了几日的活儿,心里便有些不高兴。
她觉得杨家人也太不会办事了,家里三小子也就算了,他是亲外甥,又是个大男人,干点儿活儿无所谓,可霜哥儿是家里的新夫郎,这第一次上门就喊人干活儿,这脸也是忒大了。
柳欺霜是个聪明的,几乎是立马就察觉到他二嫂不太喜欢她们,他虽不知道二嫂不喜欢哪个,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个,他立马接话附和道:“二嫂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那么客气。”
马翠兰这么说也就算了,柳欺霜也这么说,林秋月万没有同两个妯娌对着干的道理,便只让小花去地里喊万母回家,买菜的事儿不提了。
不用去镇上买菜,柳欺霜自然高兴,他不用累一回,家里也不用花冤枉钱。
他们上回去杨家,已经花了很多钱了。
只是,柳欺霜高兴了,那边的两人担心上了。
两人又不是第一次登万家门,她们之前来万家,家里都是怎么招待的,两人如何有不清楚的,可这回这般态度,定是因为小夏那事儿没跑了,这两人回来,果然是将那事儿说了。
天气冷,也不可能一直在外头站着,林秋月领着人进去屋子烤火,宋赛雪见万家有客人上门,便准备回去了。
村里的规矩,别人家来客的时候,不能在人家屋里待着,不然主人家都不好将家里好东西拿出来招待客人了。
宋赛雪这会儿还拿着一截甘蔗在啃,自然知道万家不会因为她在,便藏着好东西不拿出来,只这些规矩她娘自小就耳提面命,她岁数越大提起的次数也越多,生怕她吃了谁家东西被人骂守嘴狗,传出去坏了名声,让她一定记着,她都习惯成自然了。
柳欺霜见人拔腿就跑,跟着人追了出去,倒是不知道,舅母瞧见灶头上的甘蔗,脸一下就红了,她是臊的。
人家拿了那么多东西去家里,又帮着干了那么多天的活儿,他们自家就是种甘蔗的,还让孩子去大街上买甘蔗,这说出去都丢人啊!
舅母脸色青红交加,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先拉着小花夸了几句,又扯些旁的无关紧要的话来说。
林秋月和马翠兰都不是蠢人,这会儿已经猜到老三两口子在杨家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林秋月,她已经肯定两人在那边定是受了什么委屈,不然三小子昨日也不该是那个态度。
老三虽是脾气大了些,可大多是对着外人,且他也不是胡乱发脾气,不管家里人也好,外头的人也罢,只要不惹他,他乖得很,从不会无端发脾气。
林秋月脑子里想事情的眨眼功夫,舅母却是一直注意着门口,她们为何上门,她比谁都知道。
她瞧着她们一来,那冬阳夫郎就走了,想必是真的不待见她们,她叹了口气,认命道:“秋月啊,那事儿,想必冬阳他们两口子已经同你们说了吧。”
“什么事儿?”
第80章
林秋月这话一出口,她身边的婆媳两个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吃惊样子,她们没想到,那两人回来竟然对那事儿闭口不言,一字未提。
舅母首先反应过来,赶紧笑着摆手,立马说道:“无事无事。”
林秋月见此只能又问道:“那舅母你们上门是有什么事吗?这三小子昨日才回来呢,有什么事儿喊人捎话回来多好啊,还劳烦你们专程跑一趟。”
林秋月的话问的人着急,可舅母年岁也不小了,几句忽悠的话随口就来,三言两语的就把话头岔了过去,之后赶紧低头捡了个栗子到手里,开始吃东西,同人扯家常。
舅母想着,她们虽是有心来赔礼道歉,可便是再诚心,有了这事儿,两边心里都会有些疙瘩,若是万家还不知道,那自然是最好。
舅母想当前日的事儿没发生,如此过去了就算了。
可杨小夏阿娘却有了自己的心思。
万冬阳的表嫂名唤高春红,她虽是个女娃子,可因着是长女,也得了父母疼爱,她在娘家日子过得顺遂,嫁人之后,生了一个哥儿一个儿子,在婆家腰杆也硬。
她是个在娘家婆家都没有受过委屈的人。
今日上门,原不是她自己想来的,是一家子逼着她来的,就连她的哥儿都劝了几句,她是实在无法,这才来了。
得知万家人根本不知道张家的事儿之后,她不信有人能忍着委屈不说,除非他们不认为那是委屈,只觉得那是闯祸了。
是了!
先头,冬阳小子一声不吭就带人走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知道夫郎闯祸了,没脸在家里继续待下去了,否则依着那小子的狗脾气,若是真觉得受了委屈,怎么会一言不发?怕是早就闹上了。
如今心思转过来之后,高春红脸上已经没了先头的憋屈不甘心,转而变成了一脸的埋怨。
她就说嘛,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那事儿是冬阳夫郎不地道,坏了他家哥儿好事,她埋怨几句是人之常情,偏生家里几个老的脑子坏了,非说她胡搅蛮缠迁怒人,硬要喊她来道歉。
高春红想要直接将事情捅出来,好让万家好生教训一下他家这新夫郎,可她婆婆要瞒着,她也不好同人作对。
她正犹豫怎么样才能出了心头的恶气,正好瞧见火堆边的栗子,便开始琢磨讨便宜的法子,故意说道:“这栗子味道不错啊,现在万家坝产栗子啦?”
杨家坝沿着大河,四周也无高山,自然没有栗子树,这栗子在杨树镇上卖的就贵,拿去县里卖就更贵了。
高春红方才是瞧见了宋赛雪的,她想着有外人在呢,他们家都捧了栗子出来吃,家里应该有不少,如此稀罕的东西,早几日去家里的时候也不知道给带点儿,真是小气。
林秋月为人和善,从不轻易与人脸红,可她既然知道了家里孩子在杨家受了委屈,自然没有给人赔笑脸的道理。
她全当不知道高春红意图,心头犹豫一瞬笑呵呵说道:“是呢,因着在深山里头,前几年没人发现,便以为咱们村里没有,今年碰巧给我家霜哥儿遇上了,捡了好些回家呢。”
林秋月这话刚落地,高春红脸上就是一喜,她正要再说话,柳欺霜回来了,他绕过坐在最外头的林秋月,还有在中间的那婆媳两个,坐到了最里面的马翠兰身边去。
柳欺霜回来了,那边的高春红也不同林秋月多话了,转而对着柳欺霜说道:“冬阳夫郎啊,我听大表嫂说你捡了不少栗子回家,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捡了好些呢。”柳欺霜本就得了不少栗子,且还有大嫂的话,他自然没有瞒着的必要。
他大大方方应了,却不知道那高春红就等着他这话呢。
高春红完全无视了旁边给她打眼色的舅母继续说道:“你是新嫁郎自是不知道,家里老爷子老太太都喜欢吃栗子炖鸡呢,我家虎子也爱吃糖炒栗子,就是县里不常见栗子卖,便是手里有钱也买不到啊。”
“买得到的。”柳欺霜满眼真诚看着高春红,甚至还点了个头才继续道:“万冬阳说他去年给小花买过两回糖炒栗子呢,就是在县里买的。”
“你这孩子!那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嘛。”高春红都想直接给人个白眼了,她都不知道这是个真傻子,还是在故意装蒜,只能直白说道:“嫂子意思是,家里要是有多的,匀点儿给我们带回去,这也是你和冬阳的孝心嘛。”
“没有多余的。”柳欺霜一句话比一句话干脆。
他直截了当的拒了人,面上还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这样子惊到了一边的林秋月和马翠兰,这妯娌两个都没有想到,这孩子今日说话这么直,竟是一点不给人面子。
林秋月早知道高春红想要栗子,方才之所以犹豫,便是犹豫她是委婉说家里也不多,直接打发人,还是先同人说家里还多,再直接了当拒了她,好下她面子。
可她没想到,原本该她说的话,竟然给她家霜霜说了。
林秋月朝着柳欺霜那里看了一眼,眼里没有一点责怪,马翠兰更是直接扯了一脸笑出来,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柳欺霜直白的话,两个嫂嫂没怪他,高春红却下不来台,脸一下就黑了。
气氛正尴尬,柳欺霜头都没抬,他一边剥栗子吃,一边同人解释道:“栗子确实是捡了不少回家,可大部分都卖啦,已经换成钱,家里不多了。”
柳欺霜这话也算是解释,给了高春红台阶下,可高春红不甘心,阴阳怪气说道“家里不多了,还给外人吃?”
“虎子娘!”舅母见人不知道见好就收,直接出言阻止,不许人再说下去。
高春红自然是不甘愿就这么算了的,可偏巧万母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万母还没进门呢,笑声就传进了灶房里,“哎呀,你们咋来了啊,昨日同三小子他们一起回来多好啊。”万母虽纳闷这两人怎么突然上门,可娘家来人总归是高兴的。
她进门之后,一边要去洗手,一边还让林秋月去逮一只鸡出来,林秋月原本不想动,后又想着两张嘴哪里吃得过他们这一家子,这才起身往鸡笼那边去了。
万母回来之后,万小花自然也回来了,柳欺霜同人一起去屋后喂鸽子去了,喂了鸽子回来也没往灶房凑,回房间绣花去了。
柳欺霜不在,高春红又察觉林秋月他们都帮着柳欺霜,便打算从万母那里下手,一开始就阴阳怪气的说柳欺霜不孝顺,爹娘都去地里干活儿,他还在家待着。
万母笑着表示是她喊人在家的,而且家里孩子也让她别去,是她自己在家待不住,同孩子们没干系。
说人不孝不行,高春红又借着同人唠家常的功夫,提到了杨小夏的亲事,期间自然又说起了柳欺霜,只都是些含含糊糊的话,也不说清楚。
万母也不是傻子,几番下来她也知道了,人家是对他家夫郎有些不满,特地跑来家里告状了。
万母不知道孩子是闯了多大的祸事,值得人大老远跑来家里,她先说了自家夫郎年纪小不懂事,让人多担待,又问人是不是自家夫郎闯了什么祸,可话说到点子上,那边又不说了,她心里便也有些火气。
既然都专程来了一趟,又藏着掖着做什么?
不说算了,不信她临走也能不说,甘愿白跑这一趟。
万母不接人话茬,高春红倒是急了,便是被舅母借着去茅房的功夫,拉着人好生训斥了一番,她也没有听进去,还准备再提,而到了晚饭的时候,还真给她找到了机会。
大家一上桌,林秋月就习惯的将两个完整的鸡腿给了万小花和柳欺霜,柳欺霜也坦然接受了,直接吃了,这又让高春红说他没规矩。
万母今日不是第一次听见高春红说他家夫郎没规矩了,这会儿便是在饭桌上她也不高兴了,但还是笑呵呵冲人说道:“春红啊,你是不是对我家夫郎有什么不满啊,你尽管说出来,若他真做的不对,我们一定好好规劝他,实在不行便是打罚他,也要让他改过的。”
“大姑,没事没事,也就是前些天一些小事,就是哎呀,就是”高春红又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万母正要发火,倒是万冬阳先站起来了。
“阿娘,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还是我来说吧。”这事儿万冬阳本就忍不住,早晚要说的,眼下人家都追上门告状了,他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既然人家给脸不要脸,他又客气什么。
万冬阳将前天那事儿一字不漏全说了,就连高春红是怎么怨怪柳欺霜的也说了,甚至是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的说出来的。
柳欺霜一听万冬阳重复高春红怨怪他的那些话,便知道这人心里定是介意极了,否则,怎么会把那些话记得这般清楚。
万冬阳话落,桌上所有人都没有心情吃饭了,高春红看着全部板着脸的万家人,还挺直了腰杆,心里兴奋极了,嘴上却是带着怨气冲着万家人说道:
“你们不知道啊,那张家可是好人家啊,这么好的亲事,就这么让冬阳夫郎给搅和了,我只是说了他几句罢了,也没怎么着他,结果他倒好,撺掇着三小子直接跑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这也太没有规矩了。”
万冬阳这会儿正站着,他盯着同他隔着两个三个人高春红,盯着人那张嘴巴缓缓说道:“不是我夫郎撺掇的,是我不想给你家干白工了,自己要走的。还有,我们不是没有打招呼,我头一天就说了,我们隔日要走,你要是耳朵聋了就早说,别胡说八道!”
柳欺霜见人盯着高春红嘴,害怕万冬阳去给人两个大嘴巴,赶紧扯出人衣袖冲着人摇头。
他要打人也不能是这个时候打,这个时候打了那婆娘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诋毁他们,要打就该在她婆家人面前打!
“你们咋这样啊?又不是我小婶的错,你们咋不去怪张家啊。”万小花想通了事情之后,心头愤愤不平,自然是要替柳欺霜说话。
万母借着小花的话,一拍桌子看向万冬阳,黑着脸说道:“老三,小花一个十岁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不知道吗?”
“大姑,你这什么意思?”高春终于开始有些尴尬了,她怎么觉得这走向有些不对?
“春红,别说了!”舅母使劲儿扯了一下高春红的衣服,让人别说了,又赶紧看向万母一个劲儿的摆手,满嘴都是,“没事没事。”
万母听着舅母嘴里的‘没事’,心里火气更大,但她没搭理那两个人,只黑着脸不说话,倒是一边的万永安开口了。
“你夫郎在外头给人欺负了,你不给他撑腰,回家了你也一字不提,这会儿开始逞能耐,怎么?你昨日是哑巴了?”万永安这话既是在给柳欺霜撑腰,也是在劝万冬阳冷静,不许动手。
万冬阳听明白了,跟着坐下了,反正有家里人给夫郎撑腰了。
“大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高春红原以为,前天的事儿一说开,那两口子都要挨训,万家会给他杨家赔罪,可那姓万的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合着竟是在怨怪他杨家冤了他家夫郎?
“大表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就冬阳夫郎受了委屈?这事儿吃亏的明明是我家小夏!”
“好了!那你别说了!”舅母第一次放大了声音说话,脸上全是着急,可这会儿根本没人管她。
“呵。”林秋月冷笑一声,跟着放下了筷子,但她没逮着万冬阳训,而是盯着柳欺霜说道:“霜哥儿,你哪里来那么厚的脸皮?你才同夏哥儿认识几日啊,你就要陪着人去相看人家,那是多重要的事儿你不知道啊?
还有啊,你都成婚了,谁喊你作一副未婚哥儿的打扮同人上街的?”
“大嫂,我没有。”柳欺霜赶紧开口替自己解释,“是小夏还有表嫂他们喊我同去的,我作的也是已婚夫郎的打扮。”
“小夏阿娘,我家夫郎的话可有错。”这一回,林秋月看向了高春红。
高春红摇头,表示他倒是没有撒谎。
“既如此,那你家哥儿没被人相上,同我家夫郎什么干系?”这一回,林秋月看向的人依旧是高春红,只是她语气和脸色都不好了。
柳欺霜还是第一次见林秋月这么生气,可他心里却是暖暖的,大嫂每一句话都不是在怪他,而是在替他委屈。
柳欺霜高兴了,有人不高兴了。
高春红没想到万家人竟然这般护短,明着袒护他们家里人,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林秋月的话。
因为,喊柳欺霜陪着杨小夏去相看人家,是她的意思。
她原是想找个没福相的哥儿陪着,给他家小夏作陪衬,那边的长辈瞧见小夏饱满圆润的身形定会满意,哪晓得那张家小子是个眼瞎的,小夏那么好的哥儿瞧不上,瞧上了那个一双眼都不对称的破哥儿!
“所以,你们今日追来是来干嘛的?”马翠兰听了半天,算是清楚明白了,“这是在你家没骂够,还要追上门来继续骂我家的夫郎吗。”
“不是不是!”舅母都要急哭了,她没想到事情会到了这一步,她这回去要怎么交代啊!“我们今日上门是来赔罪的,家里也知道委屈了冬阳夫郎,这不立马的就喊我们来同人赔罪了。”
“赔罪?赔罪的人到家半天没开口,阴阳怪气的话倒是没少说,我看你们不是来赔罪的,是来告状的吧?还以为你家多委屈呢是吧?”马翠兰最是知道高春红性子的,她才不信她是来赔罪的。
她是来告状,想让家里收拾霜哥儿才是真的。
舅母一看这场面,哪还有不明白的,她使劲儿拽了一下高春红衣服,喊人赶紧低头道歉,可高春红哪里愿意啊,歪头到一边一句话不说,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万父听了半天,所有事情都明白了,见人还这幅样子明显是没把他家当回事,他也不想多言了。
他看向万母,万母冲着他摇了摇头,万父便对着那两人说道:“赔罪就不必了,是我家孩子不知轻重,不懂得亲疏远近,那相看人家多重要的事儿啊,他也要往上凑,一点不知道见外。”
万父这话一说,万母起身往屋子里去了,林秋月和柳欺霜都追了过去,这饭桌一下子空了几个人,这顿饭显然是吃不成了,舅母也没脸再吃下去了,拉着人走了。
舅母拉着人到了院子里外头,瞧着已经不早的天色,那边竟也没有一个人挽留。
舅母心都凉了,知道这回是彻底的得罪人了,偏生这个时候高春红还在骂骂咧咧,道万家不讲道理,舅母实在是忍不住了,一个巴掌给人扇了过去。
“你厉害,你厉害!”
万母进屋之后坐在她陪嫁的梳妆台前,半天没有说话,不多会儿,家里人都进去守在了她身边。
如今所有事情已经明了,她已经知道两个孩子回来为何一个字不说,还是冲两个人问道:“回来之后,怎么什么也不说。”
“霜哥儿不让说,他说怕你伤心。”反正没什么好瞒的了,万冬阳干脆说了。
万母头一撇,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
霜哥儿是她的儿夫郎,他在杨家的面子就是她的面子,人家那么骂霜哥儿,这是娘家人没有把她当回事。
马翠兰原就不喜欢高春红,许是为了开解万母,她将几年前一件让她憋屈的事儿给说了。
几年前,万有谷两口子带着万小花去杨家拜年,两口子给杨家两个孩子准备的压岁钱是六十六文钱,可高春红两口子只给了小花十二个钱!
这也就算了,压岁钱他们自愿给孩子的,没什么好抱怨。
最让马翠兰生气的是他们临走那一早的事。
她在灶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舅母喊人给面里切点儿酥肉进去,那高春红口口声声说着‘我知道怎么做’,可吃面的时候,他们碗里哪有什么酥肉啊,只有几根蒜苗叶子!
这也就算了,那面还一点盐巴没放,气得马翠兰只吃了一口就给人丢在了灶头上,那之后再也没去过杨家了。
“难怪啊,难怪啊。”她就说这几年老二一家怎么不去那边了,原是人家早就摆出了不欢迎的态度。
万母眼泪止不住流了一脸,柳欺霜之所以忍着,怕的就是如今这场面,他害怕他娘伤心。
“娘。”柳欺霜心里着急只能跟着人哭。
“孩子,你受委屈了。”万母安慰了柳欺霜,又冲着家里所有人说道:“你们同你们舅舅尚且隔着一层,小夏阿娘又怎么会把你们放眼里,是我糊涂了,不知道人有亲疏远近,往后那边随你们去不去,娘不管了。”
万母想通了,她的亲侄子尚且将她的儿子当成外人,将来等虎子长大,他们怕就是虎子眼里的‘远亲’了,既如此,那就当个远亲相处吧。
况且,孩子们孝顺,都在为了她受委屈,可她没有继续委屈孩子们的道理。
杨家那边,孩子们不用去了,只她是为人子女的,自己的爹娘还是得去看,等孩子们的外公外婆去了,非必要也不用往来了。
今日林秋月不止炖了鸡,还煎了蛋饼,蛋饼冷了就不好吃了,一顿饭已经被耽搁了不少功夫,万母不是个浪费粮食的人,抹了抹脸上眼泪,站了起来,又喊他们也赶紧出去吃饭。
一家人重新开始吃东西,万冬阳还得了夸奖。
马翠兰看着人满脸笑意,“你小子是真的长大了啊,身上的冲动劲儿都没了,这事儿要搁在以前,你怕是当场就将桌子掀了,回来还得狠狠给人告一状吧。”
“二嫂,要不是霜哥儿劝我,你看我回来告不告状,我才不便宜别人呢。”
“行,能被劝住也不错。”马翠兰冲着万冬阳说了这话,又看着柳欺霜说道:“能劝住他也不错。”
便是觉得不可思议,马翠兰还是不得不承认,老三这个夫郎娶得好,还真能管住他。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脾气大不是坏事,不易吃亏,但脾气太大也不是好事,容易闯祸。
“霜哥儿,你记住了,咱们不靠谁供着养着,吃喝全是自己挣,咱不用看谁脸色过活,挺直了腰杆做人,别去欺负人也别受那冤枉气。”
“二嫂,我知道了。”
柳欺霜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今日也不会一直让人下不来台。
从看见那两个人开始,他就知道她们来干嘛的。
他没想到杨家人竟然会那么过分,竟还追到家里来找麻烦,是不是因为他在杨家的时候太好说话?所以就觉得他好欺负啊。
柳欺霜其实是个不喜欢吃亏的人,以往不管是村人也好,他爹娘也罢,打了他骂了他,他虽然不能还手还嘴,但都会在心里狠狠骂他们一顿。
这会儿,他不是没人依靠的徐哥儿了,他自然不会只在心里偷偷骂,他会将心里想的话,全部用嘴巴说出来气人。
“万冬阳,我们给阿娘买个什么东西逗她开心吧。”两人睡下之后,柳欺霜将琢磨了一下午的话同万冬阳说了。
万冬阳也在琢磨这事儿呢,没想到夫郎同他所想一样,他干脆将心头想法同人说了。
“眼下马上过年了,难免会去亲戚家走动,也会有不少亲戚到家里拜年,咱们给阿娘打个粗粗的银镯子吧,到时候让她好生炫耀一把。”
“银镯子没有银簪子打眼呢,还是打簪子吧。”柳欺霜觉得既是炫耀,自然是一眼能看到最好。
冬日里,袖口长,手腕东西都挡住了,谁能看得见啊。
“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