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知道了。”纲吉说道,看看周围,“狱寺君没来吗?”
“那家伙从来不吃晚饭,”蓝波叉了一块蜜瓜丁,在上面抹上马苏里拉奶酪,“不用管他,他平时也见不着人,大概在处理公务吧。”
“这么忙吗?”纲吉顿时生出一种优等生在殚精竭虑、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心虚,“他不是还受伤了吗?应该多休息才对吧,要不我去找找他?”
“用不着,我已经派人去叫他了。”reborn冷冷道。
他可以理解狱寺隼人的心情,却对这种软弱退避的行为很看不上。
不过他学生似乎特别吃这一套,只要装出一副可怜痛苦的样子,那副柔软的心肠就会软化,不自觉将对方纳入自己稚嫩的羽翼下。
不管是狱寺隼人还是之前的六道骸都挺爱装这个。
啧,好像狱寺隼人是来真的,不过管他呢。reborn心中就是很不爽。
“总觉得狱寺君很让人担心的样子。”纲吉叹了口气。
“看出来了。他一来,你心都要偏他身上了。”reborn狠狠叉了一块熏肉。
“我哪有?”纲吉辩驳,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餐厅入口,声音忽然顿住了。
狱寺隼人正站在门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头银发有些凌乱,脸色在夜色笼罩下,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在那件挺括的黑色外套衬托下显得更扎眼。
他身上笼罩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的负罪感,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因他而凝滞、压抑起来。
纲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掉落在地上。他看见狱寺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
reborn冷冷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开口道:“让首领担心就算了,还要人请你吗?”
狱寺隼人这才惊醒一般,缓慢走过来,弯腰捡起杯子,局促地递过来。
“对不起十代目,让您担心了。”
纲吉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下的银发男人显得更加消瘦。身上那件外套显得有些宽大,纲吉可以看见里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非常抱歉,十代目,我来晚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颤抖。
纲吉被这样郑重其事的道歉搞得更加局促不安,连忙摆手:“没关系!狱寺君快坐下吧……”
狱寺似乎还想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忏悔一会儿,但纲吉注意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快坐下来吧。”纲吉几乎想要起身按他的肩膀了。
狱寺坐下时动作有些僵硬,手肘碰倒了手边银质餐叉。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狱寺像是被这声音惊吓到,几乎要弹跳起来,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恐慌和更深的自责。“万分抱歉!我太失礼了!”他弯腰去捡。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纲吉看得心里发酸,忍不住出声安抚。他看着狱寺略显笨拙地捡起餐具。
这个人,本来应该是潇洒自信,甚至是暴躁嚣张无论如何,不应该是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纲吉的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踯躅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盘旋在心口的问题:
“你受伤了吗,狱寺君?”
他看着对方宽大外套,下面隐约透出里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轮廓。
“一点小伤,您不用担心。”狱寺的表情紧张起来,下意识拉了拉衣服想要遮挡,但显然没什么用。他似乎怕纲吉继续追问,急忙补充道,“完全不影响为您效劳!”
“去医疗室看看吧。”纲吉想起自己受伤时,山本的反应。自己身上只是一点小伤,医疗小队却来了一群。
怎么狱寺君这样的身体,却硬是要自己撑着呢?
狱寺注视着那双温暖的眼睛,——那双曾为他灰暗世界赋予色彩,却又被他亲手蒙上阴霾的眼睛。
剧烈的愧疚与几乎要满溢的情感在他胸腔中翻涌,带来阵阵钝痛。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没人料到的动作——他轻轻用手掌覆上了纲吉的双眼。
不要看着我,请不要用这种神情注视这样的我。这样不堪的我。
这一切,这一切分明都是他的错啊。
他的手指轻微颤抖着,动作却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纲吉忽然伸手向前,握上他的手。
狱寺这才仿若惊醒,急忙把手往外抽,为过于随变的行为道歉。但纲吉却没有松开,反而稍稍收紧了手指。
“你不用道歉,狱寺君,你也太小心了。”纲吉闷闷不乐地组织着词汇,“比起道歉什么的,珍惜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完全不在乎自己,却用全部的注意力凝望着别人,连风吹草动都要归咎于自己呢?
怎么会有人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却用这样痛苦渴求的眼神看着别人?怎么能有这样的人,只是目光就几乎将他点燃?
那么虔诚那么专注,像是把整个心脏剖出来捧在手中奉上。
“我”狱寺想要说话,喉咙却堵住了一样疼得要命,他拼命地想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却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抬起,在他的眼角极轻地蹭了一下。
温热柔软的触感若即若离,狱寺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脸上已经划过一道泪痕。
还要十代目来帮他擦,真是太丢脸了。
真是太幸福了。
纲吉下意识做完这个动作,才发现似乎有些太亲密了,脸红了一半。
reborn在一边“啧”了一声。
“反正不管怎么样,先吃饭吧?”纲吉说道,“吃完饭让医生看看你的伤,可以吗?”
狱寺狠狠擦了把眼睛:“既然是十代目的吩咐,那么我的荣幸。”
*
晚饭吃得其实并不是很好。
一来纲吉还不是很能适应这种菜式——倒不是说做得不好,而是做得太好,一眼看过去充满异域风情,尤其是吃到混合着山羊奶酪和黄油的菜式,本来还有些的胃口全然没有了。
二来大概胃确实是个情绪器官,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骤然来到这样空旷的古堡,纲吉心绪难免迷茫复杂,就是山珍海味也很难吃得下了。
本来还有好些个仆人在一边,等待着摆盘分餐或者别的什么吩咐,好在reborn见他不自在,将人都撤了下去,否则简直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更叫人吃不下了。
“十代目,您胃口不好吗?”狱寺隼人问道。
纲吉犹豫了几秒,还是道:“还好,可能还有点不太适应吧”
“我去叫他们换合十代目口味的菜式!”还没说完,狱寺就立即明白了,激动地站起来。
“不不不不用了!”纲吉吓得连忙拉住对方,“晚饭我吃的也不多的!”
再说这里可是意大利,哪里去找几个日本厨子?难道因为他一个人口味问题就让所有人陪着吃日本菜吗?
“从其他地方弄来几个!十代目您放心,调彭格列的直升机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也太夸张了!”纲吉汗颜,“其实也没有非常不适应了!只是今天胃口不太好!”
狱寺隼人最终十分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他夹了一块地中海烤鱼。“十代目,您尝尝这个。”
这道烤鱼有点像是纲吉经常吃到的盐烧烤鱼,确实在他容易接受的范围。就是离得远了点,纲吉没想到狱寺君居然注意到了这个。
见纲吉终于吃下去一些,狱寺显得十分高兴。纲吉发现这个人表情真的是很好懂。
之前那双祖母绿眼睛中一直黯淡低落,像是蒙了一层灰,而现在纲吉看到生机和喜悦重新在他眼睛中扎根发芽,生长成温柔的苍翠森林。
果然狱寺君还是高兴起来比较好啊。
“刚才十代目目光停留这道菜上次数足足七次,其他平均都是三次。”
“”倒不必这么仔细吧。
原来狱寺君是这种风格的吗?
总而言之,晚饭总算是坎坎坷坷地吃完了。纲吉回到房间,一进门就摊在床上。
这个房间位置很好,透过落地窗就能看见蓝天下覆盖下整个原野,还有远处白色和粉色的小屋子。
要说他的人生还真是不一般——平常的时候像是一潭死水,不平常的时候跌宕起伏,汹涌浪潮一个接着一个。
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各种事情或者各种理由推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
到底是他人生剧本除了问题还是大家都是这样?
纲吉扯过来兔子玩偶抱在怀里,虽然是没花钱得来的,但质量却很好,绒毛柔软厚实,抱着十分踏实。
等等——这是什么?
纲吉忽然觉得手感不太对,像是里面塞着什么纸张一样的东西。
他拉开兔子玩偶背后的锁链,在里面扒拉半天,居然还真找到一个纽扣大小的、闪着微弱红光的玩意儿。
纲吉:“”
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一打开,是熟悉的字体。
surprise!总算是找到你了!你身边那群家伙还真是难搞,递这张纸条真是有够不容易的。
如你所见,可爱的小镜花是我们的新社员,多亏了她,我们才能不动声色接近你。
总而言之,回家的时间已经接近了,有没有很感动?或者我应该问问你,和新朋友玩了这么久的过家家,有没有沉溺在其中忘记自己原本的身份呢?
真是不幸啊纲君,一边被用这种爱意裹挟着,一边却又要清醒地防止被过量的爱吞噬。
说到底爱是自私的东西。困在水中的水鬼,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于是就用贪婪的目光舔舐着岸上的人,一旦有机会就想要把他也拉进水中,最好生出无数只手让他再也无法脱出。
想想还真是令人讨厌。
想要缓解别人的痛苦,就一定要有背负对方性命和信仰的觉悟。如果没有,就不要给对方希望,否则只会徒增对方痛苦。你不是你朋友的外篇。……不要去扮演救世主,也不要轻易去拯救别人。
总而总而言之,记得销毁这封信,然后带上小小的定位器。我们会找到你的。
接下来是另一种字体:别听太宰混蛋胡说,赶紧收拾收拾回去,侦探社现在堆了十几个委托!
这个语气,看来是太宰和国木田先生了。
然后分别是与谢野医生、谷崎兄妹、宫泽贤治和中岛敦的名字。
奇怪,纲吉翻了翻,却怎么也找不到乱步写的东西。
乱步君不是已经回到侦探社了吗?
纲吉叹了口气,坐回床上。
说实在的,太宰写的文字像是给了他一拳,让他浑身发冷。曾经太宰还不是现在这样随和开朗的样子,每一句都如同将他的心脏剖出来般直击灵魂的赤裸。
那段日子过去太久,让他忘记了太宰原来的样子。
直到看到国木田的文字,才感觉好了那么一点。
城堡外风声作响,阴沉的云层从西边荒原压了过来。纲吉看着外面的天气,心想明天可能会下雨。
感情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有些人同桌坐三年依然不熟,有些人相处一个月已经可以为之献出生命了。
纲吉和这些人也没有认识很久,心中却觉得亲近——和他们在一起就会觉得放松,不愿意看他们受伤,他无法不从内心祝福他们,即使分开,他也希望他们能获得幸福。
是啊。最终,他们还是要分开的。
纲吉叹了口气,抱紧怀里的兔子,心中充满忧愁。
他在这里太久,以至于已经沉溺其中了吗?
他还能离开这里吗?
夜里下了一场窸窣秋雨,第二天就放晴了。
外面一地枯黄落叶,山林呈现出大片苍翠绿色、小片火红和些微枯黄混合的颜色。
一出去,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和清爽。似乎那场秋雨将夏天尾巴带来的暑热清扫一空,只剩下明亮的苍穹和被擦拭过一样放光的原野。
彭格列总部坐落隐匿在山林之中,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实在是太大,也太容易迷路了。
总部占地面积很大,绕着转一圈的话一天都打不住。据说最初为了防止战斗中敌人长驱直入、深入大营,还故意设置了很多迂回相似的道路和种种迷障。
能不能阻碍到敌人还不知道,反正纲吉一周内已经迷了几次路。作为一个成年人,纲吉并不认为迷路是件很丢脸的事情,而在彭格列迷路更是人之常情。
但他的老师并不觉得。最后结果是reborn强迫他背下来地图,又安排了几个人随时随地贴身跟随,这才好了那么一点。
纲吉却总觉得背后跟着一群人很不舒服,连散步的心情都没有了,总要找机会把人支开。
于是纲吉转着转着,又绕晕了。
原本以为背下地图就万事大吉,没想到周围建筑相似太多,直接将他的方向感搞垮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狱寺说过这里没有什么他不能去的地方,也不用担心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被人暗杀了。
纲吉走过连廊,橙色落日悬挂在廊柱之间。秋天的微风轻抚在他脸上,清爽又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要喟叹。
拐了个弯,一组日式建筑出现在视线中,深灰桧皮葺屋顶,木式建筑,看上去还比较新。然而静悄悄的,像是一个人也没有。
彭格列类似空置的建筑物不要太多,似乎每一代首领都有些自己的想法,最后成功留下不少历史遗留物。
纲吉打开一扇绘有山水花鸟图的推拉门,眼前是典型的日式房间。铺着榻榻米,一只素色的陶制花瓶立在壁龛里,只孤零零地插着一枝已经干枯的山茶花。
壁龛上还倒扣着一张照片,纲吉走近,讶然地发现在照片中间看见了自己,穿着白色卫衣站在狱寺君和山本之间,似乎慌张地阻止什么。
四五岁的蓝波正在被另一个更小的婴儿揍,他背后是少年时期的骸和更加年幼的库洛姆。
而在照片的边缘,站着一个披着黑色外套的少年,黑发黑眸,面色冷峻。
这是——“云雀学长?”
纲吉吃惊道。
这个照片看上去是在他十三四岁时候拍摄的,而他对这个场景却毫无印象。
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他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六道骸和云雀学长。
门咯吱响了一声,一个女孩探头走进来,见到纲吉大吃一惊,砰一声将门掩住。
“你是什么人?”女孩穿着女仆的装束,语速快得吓人,“你不要命了吗?这可是云守大人的房间!”
纲吉意大利语还不是很流利,竖着耳朵费劲听了半天,冒出一句“Prego?”
女孩又看见他手里拿的相片,这下简直要昏厥过去了。
“你和我过来!”女孩焦虑不已,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什么人?总部的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云守的屋子!”
纲吉听懂了几句,然而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焦虑,费解地歪了歪头:“云守?是谁?”
“云之守护者啊!”女仆说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该不会是间谍吧?!”
纲吉连忙安抚:“我要是间谍,也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我是那个新来的!对,我新来的!”
小女仆将信将疑:“新来的?也是。这里毕竟不是云部。”
“你听着,这里是云之守护者大人的别苑,云之守护者你知道吗?要是他知道无关人员进入他的地盘,一定会杀掉你的!连我也得死!”
小女仆脸色苍白:“所以你赶紧出去知道吗?趁那位大人还在睡觉,小声点别惊动任何人!”
还有人在这里住?
如此寂静,他还以为早就荒无人烟了。
无论如何,小女仆神色不似作假,纲吉心中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他点了点头,正要像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门打开了。
“哦?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吱呀一声响。黑发黑眸、如浮世绘美人俊秀的青年走了出来,神情却阴鹜到可怕的地步。
锋利的武器从他袖子中滑出一半,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我倒要看看是谁竟然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作者有话说:灵感来自于色击梗,感觉实在很适合5927。该说不愧是最爱的本命吗,一写起来就忘了情……
“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会一直和十代目在一起的。”漫画原台词,超级喜欢这一句。
你要搞清楚自己人生的剧本——不是你父母的续集,不是你子女的前传,更不是你朋友的外篇。……不要去扮演救世主,也不要轻易去拯救别人。——尼采
在彭格列家族成员安装定位器(×),直接让首领自己往自己身上安装定位器(√)
什么家贼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