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交锋 早在国中时期,山本就被评价……
早在国中时期, 山本就被评价为天生适合做杀手的人。当时他对这个称号并没有什么实质感触,虽然自认性格淡漠,却绝非残忍冷酷, 因此哪怕知道这不是所谓的黑手党游戏依然坚持着刀背决斗的底线。
但是在刀剑组成的世界里走得越深,他就越能体会到Reborn那句话的含义。
他心中有着向阳面和背阴面,向阳面温暖善良, 背阴面漠然漆黑,两边泾渭分明,却又毫不违和地糅杂在一起。平日里温和亲切的棒球手,必要的时候也能挥动刀具,取人性命于眨眼之间。
“如果阿纲看见我这样, 会怎么想呢?”有时候山本会陷入这样的迷思。
不过阿纲应该是知道的。
他第一次杀人是在阿纲面前——杀死自己。在天台上他第一次流露出黑暗的一面,谁能听不懂那其中的恶意呢?要是识趣的早就愤愤离开了。
可是那双眼睛虽然惊惶不安,却依然纯粹。坠落的时候, 火焰从他身上倾泻而出, 他在那双眼里面看见了被照亮的自己。
第二次杀人是在未来战选择游戏中,他打破了不伤人的底线,将刀尖对准白兰那个部下。
真是奇怪, 沾上人的性命是一件多么可怕而沉重的事情, 呕吐、颤抖、自我怀疑甚至是精神崩溃都是常见的反应——无论是影视还是文学作品都是这样描述的吧?
可是他没有,他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没有任何犹豫和迷惘, 手牢牢握着剑柄没有丝毫颤抖。刀锋的速度、力度、甚至是风速在他大脑中交织出一副冷静的动态图案。
人最薄弱的部位——脖颈、心脏还有脊椎骨, 他像是手术中的主刀精准地瞄准那些部位。只有一定要赢的念头牢牢盘踞住全部心神。
甚至在“杀死”对方后,依然没有悔恨和茫然, 只是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帮上阿纲的忙了。
拥有以看人见长的彭格列的血脉,阿纲有可能会看不懂他的心吗?当然不会。
但是人都是有私心的, 哪怕是普度众生的神明。而对于阿纲来说,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就是他的私心,他纵容他们的冒犯,也包容着他们性格中阴暗的一面。
但那是十四岁的纲吉。
在刚刚,接触到纲吉目光的一瞬间,山本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阿纲。”山本向来稳如泰山的手颤抖起来,他向前一步,一种恐惧忽然漫上心头,“别走。”
纲吉颤动了一下,目光四处乱飘,像是寻找离开的路径。
山本飞快跑到露台下,凭借着强大的弹跳性越上台阶,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拦住他的去路。
“你先听我说,阿纲。安德烈偷走了码头安防图,导致了八个干部身死,四人重伤。码头小队队长是我亲手招上来的学弟,你知道吗阿纲,这使他第一次亲自带队重要任务,出行前兴高采烈地和所有人打了招呼,说回来后给所有人请客。”
山本紧紧扣住他的肩膀,浅色眼睛仿佛要把他捕捉住:“你为他的死哀悼吗?那个人十恶不赦,如果你为他哀悼,被他害死的人该如何申冤?”
“那里奥和莱特夫人呢?”
女人和孩子,他们也十恶不赦吗?
山本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温和的声音带了一丝苦涩:“阿纲,我不会对你说这是正义的制裁。如你所见,这一切确实是为了家族。”
“可是阿纲,如果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呢?安德烈虽然是个人渣,但每年都会汇许多款给这对母子,这些都是可以查到的。他害死的人中也有母亲、儿子,足足十二个!他们的亲人永远离去了,安德烈的亲人却因为他的庇护活得富足安康。你觉得只是一个安德烈能够平息他们的怒火吗?”
“何况那个男孩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无害,他知道安德烈的身份,也接触过安德烈的秘密。一个高级干部知道多少秘密?谁也说不清楚他会不会把这些散播出去,或者是藏了其他备份。”
纲吉感到一阵眩晕,他抬手撑住摇摇欲坠的栏杆,似乎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世界。
理智上他知道山本说的没错,没有人可以容忍自己的秘密掌握在一个十几岁孩子手里。任何一个黑手党组织恐怕都会做出这种决定——将所有潜在的隐患消灭掐死。
可是啊,只是行差将错一步,就要搭上性命吗?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孩子的心态——好奇、叛逆、想要博取关注、或者是单纯地对父亲的赌气。
一个人的生命有多么脆弱呢?一只精致华美的蝴蝶,只是翅膀卷入暴风最边缘,就足够让它被风暴撕得粉碎了。
可是尽管他没法认同这样的制度,但也知道黑手党的统治正是建立在强大的威慑力之上。山本在做的事情就是维护它的威慑力。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那孩子已经被判死刑了是吗?”白兰微笑着,“为了保全家族的秘密,将所有见识到秘密的人全部清除掉,山本君,这就是你在彭格列的工作吗?”
山本看向白兰,眼眸里几乎全是冰冷的杀意。
他早就得知了纲吉被白兰劫持走的消息,几乎是彻夜难眠。
白兰那个人,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说实在的,山本觉得那家伙有没有亲近的人这个概念还是个未知数)。他猜不透白兰要做什么,但谁都知道未来战他做了什么,山本没法去赌他是不是想重复上演之前的事情。
他飞速定位到安德烈的位置,本来该更加谨慎隐蔽的暗杀行动变成了平推。本来应该一到两周的任务,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一到两天之间。
然而在看到白兰一瞬间,他就明白了白兰的目的。
白兰这次针对的并不是纲吉,而是整个彭格列家族。
山本盯住他:“杰索家族短短几年发展成为美国第一大黑手党家族,威逼利诱暗杀清剿,手段连彭格列都要甘拜下风。你要扮演正义的伙伴,恐怕不适合吧?”
“我当然不是正义伙伴,甚至也不是好人。”白兰一摊手,神色如常,“人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这是什么很承认的事情吗?如果是我的话,为了保守一个秘密,就是牺牲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也没有问题。”
对白兰这种人道德绑架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道德这种东西。山本几乎要气笑了:“我是不是该夸你至少还挺诚实?”
“我只是觉得欺骗纲吉君是一件十分可耻的事情。明明都是不还好意的狼,偏偏有人要装作温顺的绵羊,这难道不是诈骗?”
白兰含笑道:“而且这难道不是很有趣吗?一个没有加入彭格列,而是在光明世界长大的纲吉君。当他意识到彭格列背负的罪孽之后,他会做出来什么选择呢?”
山本握住纲吉的肩膀猛然一紧:“阿纲——”
“我不会让你杀死里奥和莱特夫人。如果害怕泄露秘密,就抹除他们的记忆,或者监禁起来,但绝对不能直接宣判死刑。如果你坚持那么做,我会——我一定会打败你。”纲吉抿了抿嘴,抬头直视山本武,眼睛中似乎燃烧起执着的火焰,“白兰也会帮我。”
“要打架吗?”白兰兴奋道,“我和纲吉君联合还无法打败的人,应该不存在在的吧?”
“我知道了。”山本屈服下来,朝着部下吩咐几句,“还有什么要求吗,阿纲?”
“我不会继承这个制度。”纲吉说道,“其他我管不了,但是我的心属于我自己。我绝不会成为利益至上黑手党!”
可怕的预感在这一刻落地,细密的痛感涌上心脏,让山本一时间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你要离开我们吗,阿纲?”他问道,“你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对吧?”
他不会不懂他的阿纲。
在阿纲看不见的角落,他总是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迟到喜欢的食物会眯起眼睛,趴在桌子上睡觉时喜欢枕着左边胳膊,思考时咬笔头,说谎时习惯攥住左手,低落时总是第一时间垂下眼睛掩饰住心情。
每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心底就涌上一股无以言表的满足和喜悦。
这是他的少年、他的同伴,无法宣之于口的爱人,甘心效忠一生首领。
凭着这样察言观色的能力,他可以一点点接近他,扮演好一个亲近朋友的角色,比任何人都更能获取他的信任和依赖。
即使是在战斗中,他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目光。他曾经无数次看到阿纲那个神情——痛苦迷茫,却又在挣扎中显出不可动摇的决绝。
就如同他现在的神情。
如果这时候任他离开,恐怕就再也没有办法将他找回来了吧?
“怎么样纲吉君,要和我回去吗?”白兰凑热闹,“我的话,不管纲吉君要去哪里我都可以陪纲吉君一起哦?”
“你自己下地狱去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道,同时一声枪响。白兰脚下的位置被开了一个洞。
“Reborn?!”
“瓦里安那边找到了他的位置,结果路上遇见杰索家族的拦截,耽搁了一点时间。”Reborn说道,“劫持诱拐彭格列继承人,你是要和彭格列作对吗,白兰?”
“如果纲吉君继承彭格列的话当然不会,但是如果纲吉君决定离开彭格列,那么就什么都无所谓了。”白兰微笑这说。
“阿纲不会离开。”Reborn冷冷道,“无论现在如何,他最终都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彭格列首领。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我才不会!”这种自话自说的无视态度点燃了纲吉的怒火,他紧紧盯住Reborn,“我不会让你决定我的人生!”
“你会的。”Reborn语气依然冷静,甚至可以称之为冷酷,他一只手搭上纲吉的肩膀用力,“行了,瓦里安马上要来了,你不想和他们撞一起吧?赶紧回去。”
纲吉甩开Reborn的手掌,几乎是愕然地看着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为什么到现在还理所当然地摆出平常的样子?为什么如此坦然?为什么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
Reborn盯着自己手掌看了半秒,没有再试图接近纲吉。“山本,把他带走。”
山本叹息一声。
“和我们一起回去吧,阿纲。”山本伸出手,悬停在他面前几厘米的位置,只要他稍微伸手就能够到,他神色中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是家人,忘了吗?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去说呢?蓝波因为他哥哥的失踪,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睡觉了。你还说过会看我打棒球。”
过去发生的事情随着山本这句话如同藤蔓慢慢缠绕上纲吉的心脏。
每一天晚餐桌子边弥漫的笑语、卷着袖子在厨房一起学做日本料理、深蓝色夜空中朵朵炸开的烟花,还有那种时不时浮现出来、令人想要落泪的熟悉感和亲切感,现在回想起来几乎令人灵魂颤抖。
可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格外无法容忍、格外无法接受。
“回到哪里去呢,山本。”他的眼睛中弥漫起苦雨,“我不能接受。”
山本将手垂下,轻叹一声:“这样吗?我知道了。”
他抬起手,在纲吉反应过来之前朝着他的脖颈劈下。伸手接住他软下来的身体,动作轻柔地像是接住情人的拥抱。
在被黑色淹没前,纲吉听到了一句抱歉——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存稿忘记设置定时发了,抹泪,我的小红花没了
为了防止卡不上点,我决定把更文时间挪到0点以后(握拳)
第62章 无可奈何 眼前一片漆黑,神思昏沉。……
眼前一片漆黑, 神思昏沉。纲吉睁开眼,茫然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彭格列城堡自己那个房间。库洛姆挑选的漂亮风铃正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
再下面一点的架子上摆着他们在自己生日那天蓝色星空的合照和一排棉花玩偶。桌子上的玻璃瓶中摆着狱寺隼人每天早晨雷打不动送来的温棚中采来的鲜花。
一切如常。除了因为昨天的突发情况没有来得及更换的百合花略微有些枯萎之外。
“十代目,您醒了吗?”一个声音慌慌张张, 他看到银色发丝在他上空晃,“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喝点水?”
昏迷前的经历如同过电影一样一幕幕闪现,最后定格到山本那一声微弱的抱歉。纲吉不舒服地扭过去脑袋, 沉默看着墙上的纹路表明自己消极抵抗的态度。
“十代目。”见纲吉沉默不语,狱寺隼人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恐惧像是刺骨的北风,从破洞漏风的缝隙中呼啸而来。
他忽然后退一步跪在地板上:“十代目,让您在彭格列被人劫持, 是属下的失职!请您责罚我!”
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叩击声,纲吉没法再装作没看见。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狱寺君?”他叹一口气, 手肘撑了下床板坐起来, “我为什么要责罚你?又不关你的事。”
狱寺隼人将脑袋深深埋进地面里,声音充满悔恨和痛恨:“我早就知道那些下属没有用!如果我能亲自巡逻、如果我能多巡逻几遍,白兰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潜进来!作为守护者, 我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
“”照这么说, 暗道的消息还是他传出去的。他这个首领(虽然是挂名)岂不是得拉出去来回枪毙五分钟?
“起来吧狱寺君。”纲吉摇了摇头,“这和你没关系。对了, 白兰呢?”
狱寺隼人犹豫了一下, 抬起头说道:“Reborn先生和他打了一架。据说他回去养伤了。”
“他受伤了?严重吗?”
“Reborn先生很生气。”狱寺隼人委婉说道。
Reborn何止是生气,简直是要气疯了。
虽然他表现出来的依然冷静克制、有条不紊, 但是压制不住的杀气冰冷尖锐,如同利刀一般切割着周围人的神经。即使是已经久经沙场的狱寺隼人也不得不咬紧牙关抵御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种状态下,狱寺隼人觉得Reborn就算一枪崩死那个白翅膀鸡也不奇怪, 但只是重伤了他。
为了过安检,白兰甚至没有带什么像样的武器,然而大空优越的制动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两个人都是百无禁忌的主,这一架差不多掀了半座建筑。
最后还是桔梗和其他六吊花及时赶来,把白兰从战场上抢了一条命回去。
当然桔梗还和姗姗来迟的xanxus又打了一架,这是后话。于是硕果仅存的剩余半座建筑也被终于被毁掉了。
圣泉宫是彭格列收入的一个大头,这惊天动地的一架简直是在疯狂自己掐自己脖子。修补建筑的钱倒是其次,主要是耽搁生意和日后政府检查实在是个问题。就算用幻术修补,至少也拖上两个星期。
但当时谁也没有在意这一点,每个人都揣着火,恨不得一枪炸掉全世界。
“”
纲吉听懂了狱寺隼人的暗示。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可以理解为:白兰没死,但是也差不多了。
他本来气得想要痛殴白兰,但听说白兰被Reborn揍成那样,忽然又觉得白兰罪不至此了。
“Reborn现在在哪里?”纲吉问道。
“和瓦里安、其他守护者他们在开会。”
纲吉沉默片刻,没有再问山本在哪里。
“对了,十代目,您的手机。”狱寺隼人连忙说道,“离开总部的时候您落在屋子里了。”
纲吉接过来点开手机,发现侦探社的群聊中国木田独步发了一张照片,是侦探社最近的任务完成清单和横滨假面异能暗杀者的新闻。
不愧是国木田先生,少了太宰治掣肘,任务完成进度简直是飞快。
纲吉点了个赞。
很快国木田的回信就发送来了。
【你现在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纲吉:【?】
【我听乱步说你被一个极其危险的人劫持走了,那边陷入了一团混乱,真的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国木田先生的语气好像在问你胳膊腿是否健在。混乱是真的,但是从后果判断,白兰的危险程度现在比不上Reborn。
纲吉斟酌着回信:【还好啦,就是折腾得有点累了。】
【人生总是会面临坎坷曲折!还活着就一切都有希望!不要灰心,有什么问题回来后与谢野医生都能帮你解决!】
完全没有听进去嘛!纲吉只好抠抠索索打字:【用不着与谢野医生,我真的没有受伤。国木田先生,假面异能暗杀者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陆陆续续发生了两起,这种事情经常有,用不着担心。】
【还是稍微谨慎一点。我总觉得有点危险。】
【这是什么?超直感吗?】
【怎么连国木田先生都知道了啊?!】
【太宰那家伙经常在群里分享你那边的趣事,还有乱步。你前几天去舞会的装扮很帅气呢!】
【什么群?我怎么不知道!!】
【好了好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回头注意一下这件事情就是了。】
【不要转移话题啊!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建立了这么一个群聊!】
门开合,一个侍者推着餐车进来。狱寺隼人将他赶出去,推着小车来到纲吉床边:“十代目,吃点东西吧。”
虽然没有到餐桌上,晚饭却依然很精致丰盛,一半意式一半日式,阿尔巴地区的白松露、地中海的蓝鳍金枪鱼,昂贵的藏红花和牛骨髓炖饭、只用盐、胡椒和橄榄油简单调味的炭烤到外焦里嫩奥斯卓牛肉。
纲吉却忽然没有了胃口。
“我现在不太想吃,狱寺君。”
狱寺隼人有些焦虑:“可是您差不多十个小时没吃饭了。这些菜不合您胃口吗?我让厨房再做!”
“别去,狱寺君。”纲吉叫住他,“不用麻烦了,我是真的不想吃。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我,我想自己休息一会儿。”
“我没问题,十代目——”
“我想自己休息一会儿,狱寺君。”纲吉重复了一遍,语气强硬了一些。
狱寺挣扎片刻,低下头:“那么属下先退下了。您有任何事情记得叫我。”
纲吉点了点头,看着银发男人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间。
他吐出一口气,捂住自己的额头,终于显露出一点脆弱的意思。
山本那时冷漠的侧脸依然在他脑海中不断挥之不去,还有白兰的话语,它们交织在一起,令他想要呕吐。
荣光、权力、财富,听上去金光闪耀的词汇,却是建立在无比残忍冷酷的制度之上。这个地方建立在重重罪孽之上,他口中所食、身上所穿,都是血与罚的化身。
而他居然要成为这种罪孽的延续人?
纲吉伸出手,宝蓝色戒指在月光下熠熠闪光。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这么小巧漂亮的东西,居然背负着这种难以想象的黑暗。
他将戒指摘下来,抬手做出一个扔的动作。但最后他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桌子上。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晚被一阵踏踏的皮鞋声打破。
“听狱寺说你拒绝吃饭?”Reborn推开屋门,他全身穿着黑色衣服,配合上一米八往上的身高,像是一道影子走进屋里。
“我不想吃。”纲吉语气有些生硬。
“有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说,但是不吃饭可不行。或者你想打点滴?”
Reborn走进了点,一眼就看见他光秃秃的手指——这个珍贵的戒指大概从没有想过自己有如此遭人嫌弃的一天:“还在闹别扭?”
闹别扭这三个字戳到了纲吉的神经,他咬紧牙齿:“闹别扭?在你眼里,我一直就只是闹别扭吗?”
“别误会,阿纲。”见他反应强烈,Reborn语气软下来,“你一天没吃东西,又在飞机上度过那么长时间,我担心你情绪起伏过大晕倒过去。”
他语气神态如此平静自然,就像是经历一次平常吵架后哄孩子吃饭的家长。纲吉感到不可思议:“你、你怎么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假装和平时一样?还在关注他有没有吃饭?
“我没有打算假装这一切不曾发生,。但你要知道这是黑手党,不是吗?”
之前的教导中,Reborn尽可能隐藏起它凶煞的一面,却从来没有否认过黑手党的黑暗。
纲吉大致知道黑手党是什么样子的,毕竟又不是真正温室里的花朵。但是知道和亲眼所见是不一样的。
比方说港口黑手党,也算是作恶多端,杀人放火、走私货物、勒索暗杀,每个人在特务科的案底摞起来比人高。
但是他对港口黑手党早有认识,就算他们搞出什么丧心病狂的大新闻他也不会很惊讶,大概只会感到痛恨或者惋惜,然后再是“毕竟是黑手党啊,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只能说黑手党和黑手党也是不一样的。他认识港口黑手党的标签早于认识港口黑手党成员,虽然天长日久打交道也有几个熟人,但毕竟是敌对组织,说有多么亲近是不可能的。
倘若你站在对岸,自然可以洞若观火。可是如果他什么时候已经处于火海之中了呢?
第63章 决意 每一片土地上都有太阳照不……
每一片土地上都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于是黑暗中诞生出了以暴力手段维持统治的黑手党组织。
日本也有不少黑手党组织,通常称为“极道”,比如在整个里世界都颇有影响力的山口组。幸运的是并盛是云雀恭弥的地盘, 虽然也有些霸道野蛮的作风,但对于一般人来说保护作用远大于其他。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纲吉接触这些黑手党都是在电视漫画中, 穿着西装、叼着雪茄、藐视人命、贪财好色(且通常都是反派)。
直到到了横滨纲吉才见识到真正的黑手党,果真是西装革履,十分有钱,不过和他想象中大汉形象相差甚远。
如果说政府掌控横滨的白昼,港口黑手党就掌管着横滨的夜幕。国木田先生将他们视为邪恶的化身, 是必须被铲除的对象。与谢野医生和谷崎兄妹提到它也总是憎恶或者警惕。
不管怎么说,港口黑手党是侦探社的敌人,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那个时候纲吉还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迫成为一名黑手党。
“你也不是没有从来见识过黑暗, 可是今天反应这么大, 让我猜猜——”Reborn说道,“你无非是受不了最亲近的朋友成为刽子手,你没法再自欺欺人假装他们还是好人, 对吗?”
“我不是!”
“做了错事, 就要承担代价。你可能觉得一个孩子罪不至此,可是如果一个孩子都能掌握彭格列的秘密, 那么彭格列的威严也就不复存在。”
“那就监禁他的行动、抹掉他的记忆, 这是能做到的吧?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不可?”
“谁能保证他会没有备份?谁能保证他不会想尽办法逃走?”
Reborn说道:“当然,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保住他的命, 那么以首领身份下令,当然没有问题。但是你要想清楚,保下来一个, 还会有上百上千个,你要都保下来吗?”
Reborn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中有些失真:“你听说过博物馆难题吗?一个价值连城的古画和一只猫咪,你会选择救什么呢?”
不得不说,Reborn的确算得上是一个语言或者谈判专家。他擅长掌握一段谈话的主动权,就比如现在,即使纲吉心中抵抗情绪已经到达了巅峰,也不由顺着他的话语思考起来这个经典的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还有很多延伸。如果这个古籍记载了一种药房,可以给一位学者启发,在未来救无数人的性命呢?如果不是猫咪,而是换成婴儿呢?”
“所以重点不是要救什么,阿纲。大火注定会带来灾难,如果你是动物保护者,就救猫咪,如果你是古籍爱好者,就救古籍。”
“阿纲,我们都处在这个着火的博物馆,所做的只有保全自己所爱的东西。不只是我们,彭格列属下组织高达两万之多,他们给家族创造价值、祈求庇护。大火面前我们就必须优先保全他们。他们、我们全都没有退路可言。”
纲吉将头埋进膝盖,像是一个沉默抵抗的木偶。但是Reborn知道他其实听进去了。
Reborn走到他身边,将手掌放在他肩膀上,他感到手掌下面的身体僵硬一瞬,然后那团木偶一声不吭往旁边挪了挪,撂开了他的手。
Reborn说道:“你知道彭格列最开始是什么吗?”
是自卫队,他心中默念。Reborn督促下他早就将彭格列历史背得滚瓜烂熟。
“没错。一世为了保护当地居民建立了彭格列,那你知道彭格列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却没有遭到大规模反抗,反而还有不少支持者的原因?”
“”难道不是因为打不过吗?
“别傻了,暴力只能镇压一时,能长久发展的事物必然有它存在的原因。”Reborn说道,“黑手党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为居民提供了保护。塞莱斯特区曾经是斯特拉托家族的辖区,后来被彭格列占据后,当地居民几乎是夹道相迎,因为比起横行霸道的斯特拉托,他们相信彭格列能给他们带去光明。”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大的人掌控世界,将一部分人庇护在自己权力之下,同时给试图挑衅权威的人降下惩罚。如果你不掌握这个权力,就有更加恶劣的人替你掌握。他们会比彭格列过分百倍,你懂吗阿纲?”
纲吉不得不承认或许Reborn说的并不是瞎胡扯。这个可恶的、狡猾的杀手,他了解自己就像了解世界上任何一种枪械,而他的语言艺术就像是组装枪械那样高超熟练。
“可是这是不对的。”纲吉对这种说法感到隐隐不舒服,“不应该是这样的。”
“强者凌驾在其他人头上,没有实力的人只能受人刀俎,难道这样才反而是正确的?”
庇护一部分人,然后对剩余的进行恐吓威胁,以此维护家族的威慑力,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应该的吗?
“照这么说,任何人挡在前面,任何人威胁了家族利益,就要把它干掉?哪怕他们是无辜的女人或者孩子?”
“我可没这么说。”
“可是你就是这么想的!”纲吉语气有些尖锐,“你到现在还在试图让我也接受这个该死的制度!你难道不是一直让我做这个吗?”
他褐色的眼睛里起了蒙蒙细雾:“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对你来说我又算什么?”
他咬着牙,神情中呈现出一种迷惘和痛苦交织混杂的状态。Reborn感到自己百毒不侵的心脏也像是浸泡在海里一般沉重苦涩起来。
他曾经有几个箱子,专门装着任务对象资料和照片,那些对他来说并不构成罪恶,也无所谓愧疚。桂冠下总是堆满失败者的残骸,每个辉煌国度背后都是无数尸骨垒成的基石,这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的学生身上流淌着黑手党的血脉,却生出一副圣人的心肠,注定要承受过多苦难。
“我应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阿纲。”他张开双臂强行将他按在怀里,按住他的肩膀,“你尽可以怨恨我,但是不要折磨自己。”
纲吉额头抵着杀手质地硬挺顺滑的西装外套,心中积攒的愤怒、难过和一点不为人知的委屈化成泪水,大滴大滴流出来,渗入深色布料中去。
Reborn凝视着他的发旋,将泪水从他脸颊上擦去,动作轻柔如同擦拭什么举世罕见的珍宝。
要说的话,这也确实是珍宝,举世罕见不足以形容他的宝贵——他从来没有对纲吉说过这种话,但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在他度过的堪称漫长的年岁、见识过的万千风景中,还不曾见到过第二个这样的奇迹。
也许对于沢田纲吉来说,他并不是让人高兴的存在。他的到来意味着彭格列的阴影终于覆盖到这个年轻人身上,从此他会慢慢断开与光明世界的联系,不可避免地走入越来越深的泥潭之中。
如果沢田纲吉要怨恨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为此他愿意承接纲吉的任何情绪,成为一切的罪魁祸首,成为他怨恨的对象。而他会像这样拥抱住他,任由他发泄委屈、泪水或者是怒火。
“我讨厌你。”纲吉低声说道。
“我知道。”
“但是我原谅你。”
Reborn有些惊讶,对上怀中的年轻人的视线。他仰头看着自己,目光却如同十字架上垂首俯视人间的圣象:“你习惯了黑手党的生活方式,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我还是原谅你,原谅你对我做的一切。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但是没办法真的怨恨你。”
屋子里一片安静,月光如水。沢田纲吉融在一片皎洁的银光之中,显得柔和圣洁、又无比端庄。
“我承认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但是如果踩在其他人身上才能站稳,那这样的世界,不如毁了更好。”
Reborn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一股柔情不受控制地从心脏倾泻而出,让他几乎浑身颤栗。
他一点也不惊讶他能说出这种话,在很久以前他就听过他决绝的誓言。但再一次听到依然会感到震撼和无以复加的骄傲。
“如果是你的话,我期待着。”他说道。
沢田纲吉偏过一点目光:“我还以为你会嘲笑我。”
“嘲笑你什么?”
“‘连拉丁文都没有掌握’、‘连黑手党家族最基本的介绍知识都背不下来’,‘说这种话还早了点什么的’什么的。你不是经常说吗?”
“你恐怕有些误会。想在黑手党世界混只凭拳头是行不通的,但如果你有能让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力量,那就另当别论了。说到底里世界最重要的还是暴力和利益。”
“让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力量?你是说我?”
Reborn说道:“过度谦虚是一种自负,阿纲。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随便吧。”
纲吉不纠缠这个问题。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在黑手党世界登个基什么的。等三天过去,计划时间到,他就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横滨去。
其他人也许会伤心吧。但是他能怎么办呢?他跟这里始终格格不入,而且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会留在这里。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等他离开后,他们依然会振作起来,寻找下一个首领备选或者是像原来一样,负荷起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
不过令人头疼的是,这件事之后,总部的防卫手段提升了不止一点。原来两只巡逻小队已经足够难应付了,现在人数恨不得在后面加上一个零。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听说为了防止白兰打晕巡逻人员闯进来的情况发生,巡逻人员全部配备了生命检测仪器,一旦生命特征低于某个值就会触发警报。
如果三天后他们要到达F1区,那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正面遇到巡逻人员。
也就是说一旦被巡逻发现,既不能将巡逻打晕(会触发报警),也不能转身逃跑(被当做可疑人员同样会触发警报)。纲吉看着守外面的人,光是这间屋子外面目测就大约有四五个。
事情变成这样,怎么想都是白兰的错!
而且山本也回来了,他没想到山本回来的这么快。这会儿纲吉就开始庆幸沢田家光那一通电话了,否则难度系数简直不敢想象。
*
人和人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隔阂,就连山海也无法填平。
多么令人不甘心啊。明明两个人的距离那么近,心却永远没有办法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
“山本大人,您要上去看看吗?”
第三次经过首领卧室楼下时,楼下一个下属小心翼翼问道。
“不了,boss现在大概不会想见到我。”山本轻轻摇头,“啊,到现在还没有睡吗?发生了那样的事,大概是睡不着的。”
下属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话。但很快山本又问道:“都有谁来过?”
“呃,Reborn先生在两个小时前来过,晴守大人来了十几分钟后就离开了。现在里面大概还有雷守和雾守大人。”
“他们吗?”
倒也不出意料:“狱寺呢?”
“岚守大人——岚守大人似乎一直呆在里面,没有出来。”
“山本武,你在这里做什么?”
山本回头,看见云雀从黑影中走过来,身上还披着没来得及换下来的作战服,肩膀上停着叫做云豆的小雀。
“啊,是云雀学长。”山本笑道,“我恰好经过,你要去看阿纲吗?阿纲状态不是很好,恐怕应付不了云雀学长。”
“你教我做事?”云雀扫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而且你笑得很恶心。”
惯常的笑意逐渐笑容消失无踪。山本低垂着眼睛,平日温柔亲和的脸上只剩下令人心惊的漠然。
“有些弱者会为了生存伪装成强者的模样,我还很少见到强者伪装成弱者。”云雀越过他,留下一片衣角,“山本武,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山本望着云雀离去的背影,苦笑一声,“还真是任性啊,云雀学长。但是无论是什么伪装,都是为了得到什么。不是谁都像是你那样别无所求的。”
“巡逻队伍可以在外围增加一点,注意隐藏身形,不要打扰到boss。另外除了提防外人靠近,也要谨慎对待里面的人。”山本武谨慎叮嘱,“要打起来十二分精神,知道吗?”
“是!”
第64章 前夜 云雀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
云雀走到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吵闹的声音。
“蓝波!不要胡闹啊!”
“蓝波大人这是在担心你!笨蛋阿纲!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家伙杀过你啊!”
“什么?你说白兰?他确实有点奇怪,但是还好吧”
“boss,您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吧。”一个女声道, “那个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我害怕您被他伤害。”
“好了好了我提防着就是了。说起来乱步君在哪里啊?”
“总部出事后,乱步先生就被贴身保护起来了。boss想要找他吗?”
“啊啊, 那就算了。”
云雀听得心烦,撞开门。屋子里声音一下子安静了。沢田纲吉坐在床上张大了嘴:“云、云雀学长?”
一副完全意料之外的样子。
云雀看到这幅样子心情就不好:“让他们出去!”
“是、是!”纲吉条件反射,“库洛姆,你先带蓝波出去吧?”
库洛姆点了点头。
“云雀学长,您来做什么?”
“看你。”云雀恭弥言简意赅, “听说你状态很不好。白兰都跟你说了什么?”
“倒、倒也没有。”纲吉磕磕碰碰地从床上起来翻找书架上的茶叶,他还记得云雀学长似乎保持着日本喝清茶的习惯,“玉露茶可以吗?”
云雀恭弥看了他一眼, 颔首默许。于是热水壶咕嘟嘟的声音响起来, 冒出清晨山岚一样的白雾,深青色茶叶在其中起起伏伏。云雀恭弥看着他,忽然开口道:
“你想离开彭格列吗?”
沢田纲吉手一抖, 差点将茶盏打翻。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云雀恭弥:“你在说什么啊云雀学长?”
“我申请了回日本的任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云雀恭弥淡淡地说道, “我以为你会想出去散散心。”
纲吉摇摇头:“我不想出去散心, 而且Reborn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可以带你出去,你要你愿意。”
“那就更不行了。”
“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按照云雀恭弥的风格, 秋风扫落叶突破防线一定不是问题。但是这之后再想出去恐怕就难了,他可不想再给自己上难度了。
纲吉回了个Reborn最常说的:“外面不安全。”
云雀恭弥哼了一声。纲吉猜测那应该是束手束脚、不和你一般见识的意思。
“为什么取下了戒指?”云雀恭弥忽然转了个话题。
纲吉有些不自在地蜷曲起手指:“我不想戴那个,很冰。”
云雀恭弥静静地看着他:“我要听实话。”
纲吉叹了口气:“云雀学长, 它不适合我。”
云雀恭弥眼睛中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疑惑。据他所知,戒指里面的英灵早在多少年前就一门心思认定了这个继承人,曾经也有其他人短暂的到过它,但就像灰姑娘的两个继姐无论如何也不被承认。
这简直是年度最大笑话——如果说沢田纲吉不适合,那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人适合了。
“因为我害怕,云雀学长。”纲吉轻声说道,“我见到了白兰。他大概不是什么好人,但说的话却很中肯。”
“Reborn总是在告诉我,‘你是彭格列的首领,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任何,没有什么可以阻碍你的脚步’。我知道这不是空话,但正是如此让我觉得可怕。”纲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云雀恭弥皱起眉头:“这有什么错吗?想要什么就去得到,被什么挡住就摧毁,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我就是害怕,有一天我会成为觉得‘无论什么都理所应当’的人。”纲吉说道。
实际上赌场那天,看到面临威胁的里奥母子,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想方设法拯救而是逃避。仿佛只要没有看见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而且,他已经没办法不去思考彭格列的立场——如果里奥掌握的是特级秘密,如果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将这份秘密公之于众,他的朋友们会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如果你一举一动都有可能给别人带来伤害,你就不能感到不害怕。”纲吉伸出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我害怕我有一天我会认为‘牺牲一个孩子换取平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抬头,看着我。”
纲吉抬起头,对上云雀恭弥的视线。那双让人想起寒冬凛冽的双眼中透出些微的柔和。
“你太畏首畏尾了,沢田纲吉。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容忍你成为我的首领吗?”
云雀恭弥向来独裁,从他嘴里吐出首领两个字简直让纲吉一哆嗦。“难道不是因为彭格列的安排?”
“谁也安排不了我,如果是其他人,即使是那个阿尔克巴雷诺我也会咬杀的。我接受你成为首领,是因为你。”
“沢田纲吉,你很好,你应该对这一点有更明确的意识。在我见过的人中,你是最值得别人仰慕拥戴的人,也是适合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因为害怕自己会行差将错就逃避,简直是最可笑的事情。”
纲吉猛然接受这样的夸赞,还是来自云雀恭弥的夸赞,脸色涨红:“我、我没有云雀学长你说的这么好。”
“你想离开彭格列吗?”云雀恭弥忽然问道,“我是说,彻底离开。”
纲吉本来想要否认,但是不知道怎么,神使鬼差地问道:“如果我要离开,云雀学长会阻拦吗?”
云雀恭弥抿了口茶:“小动物向往自由式很正常的事情,但往往外面并不如他们想象中的美好。你也知道,彭格列不会放你离开的。”
他当然知道。
“呆在这里不好吗?你不是一个坚定强硬的人,也没有必须要争取的东西。既然如此,走上别人为你铺好的道路也不是件坏事。”
“可是我不愿意走上那条道路。”
云雀恭弥看着他好一会,轻声开口。
“如果你想离开,就和我打一架吧。”他轻叩着茶盏边缘,“我不会说愿意放你离开这种虚伪的话,但是如果你想要自由,并且有实力获得自由的话,就连我也没有办法阻拦你。”
*
对于纲吉来说,要打败云雀恭弥无异于单挑奥特曼。
从纲吉少年时代起,云雀恭弥就是并盛每一个人心中的阴影。你可以不知道日本首相的名字,但一定会知道云雀恭弥。
“天哪天哪到底该怎么办啊!”
纲吉觉得自己真傻,他就不应该和云雀学长讨论这件事,偷偷溜走不就行了吗?现在好了,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难道真要和云雀学长打?那不如提前给自己挖一个坟选好墓碑。他简直想要为自己掉泪。
“BOSS。”门响了几声,库洛姆走了进来。
纲吉问道:“库洛姆,蓝波呢?”
“他回去做功课了,boss。”库洛姆神态有些低落,“您打算离开彭格列吗?”
“库洛姆?”纲吉吃惊地看着眼前女孩,“你怎么——”
“我刚才听到了您和云雀先生的对话。”库洛姆执着道,“您要离开我们吗?”
对于库洛姆,纲吉始终没法提起警戒。不仅因为对方性格少见的柔软善良,还因为从最初库洛姆就想发设发保护他,而且总是不求回报。他踯躅道:“如果我说想要离开,库洛姆会反对吗?”
“boss希望离开这里吧?骸大人也支持boss的想法。”库洛姆声音很低,“我不想要boss和骸大人失望。”
“不要总是说骸啦。他是他,你是你,干嘛总是要管他怎么想?库洛姆只要关注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我不想要boss离开。”库洛姆忽然有些急促地说道,“我想要和BOSS在一起,我现在可以保护BOSS,可以帮BOSS做事——”
“库洛姆。”纲吉温柔地打断她,“你用不着为我去做什么。在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在保护、帮助我不是吗?”
“因为我想要boss留下来。”库洛姆惭愧地垂下头,“我欺骗了您,瞒着您曾经的过往,还企图让您永远留在这里。”
纲吉道:“呃,这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偶尔心态失衡什么的也正常。你看Reborn,他就从来不内耗。”
“那是因为Reborn先生知道无论怎么样,BOSS都不会真的怪他吧。”少女轻声道,“真好啊,能得到BOSS的偏爱。”
“不要这么说啊,库洛姆。我不会怪Reborn,同样也不会怪你,你也一样是我的家人啊。”
少女抬起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显出决绝之色:“那么假如有一天我们站在了对立面,您会怪我阻止您离开吗?”
纲吉叹了口气:“我不会怪你,我会努力打败你的,库洛姆。”
库洛姆忽然伸出手,取下一个发夹夹在纲吉上衣处。“那么让我给您一个祝福,boss。”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这个能够给你一点小小的帮助,以此弥补我的私心给您带来的麻烦。”
此时距离计划只剩下两天时间。
纲吉上床很早,早早为逃跑大计做准备。梦里果然又见到了六道骸。
“计划更改,时间定在明天凌晨两点。”六道骸简明扼要地说道,然而第一句话就把纲吉震碎了。
“为什么?”
“F1区巡逻队伍时间出了点变故,之前安排不能用了。”六道骸说道,“江户川乱步那边也知道了,你还有二十个小时准备时间。”
“可是Reborn——”
“我用幻术做了伪装,已经通知沢田家光更改了时间。但是早晨两点——”六道骸啧了一声,“不知道沢田家光能不能把那个阿尔克巴雷诺弄出来。”
纲吉露出绝望的神情。
“好了别露出那种神情。”六道骸挑剔道,“还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忽然间,他露出警惕的神色:“沢田纲吉,谁在你身边?”
“我身边?”纲吉露出不太理解的神情,“现在可是半夜,我身边应该没有其他人。”
“我是不会弄错的!”六道骸咬着牙,“快点醒来!沢田纲吉,你不能再睡了!”
随着六道骸这句话,梦境如同雾气一般消散,沢田纲吉感到一种可怕的失重感,仿佛是从高楼上一脚踩空直直坠落到地面。
在这种可怕的失重感下,沢田纲吉睁开眼,黑暗中他对上一双浅色眼睛,乍一看如同猛兽在阴影中匍匐,然而片刻后那双眼睛恢复成温柔的琥珀色。
“醒了啊,阿纲。”——
作者有话说:笹川了平也来看望过沢田纲吉。
他其实根本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单纯以为只是白兰挟持了纲吉。
“要振作起来啊,沢田!”了平拍着纲吉肩膀,“要不要和我下去绕着彭格列跑步?跑完十圈神清气爽,你就不会想白兰的事情了!”
然后了平就被狱寺隼人赶了下去。
第65章 夜奔 纲吉顿时醒了:“山本?” ……
纲吉顿时醒了:“山本?”
窗帘还紧紧拉着, 后面是一片厚沉的暗色。整个城堡还在沉睡之中。
“山本?你在这里做什么?”
“守护者轮流守卫,今天到我。”山本语气自然平静,“阿纲怎么忽然醒了?”
守护者轮流守卫?他怎么不知道?纲吉脑子虽然有些迷蒙, 但也知道守卫一般都是在附近,没听说有登堂入室守在床边的。
“继续睡吧。”山本忽然俯身过来,伸手掖了掖被角。
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即使闭上眼, 依然可以感觉到视线笼罩在自己身上。山本的视线并不像Reborn那样富有侵略性,也不像是云雀那样如同审视什么静物,他的视线专注平静,却让人从心中觉出一股不安。
第三次翻身后,他听到山本的声音:“睡不着, 阿纲?”
是的所以请再不要盯着我看了!
“既然睡不着,不如看会儿电影吧。”
“大半夜看电影?”纲吉苦着脸,“饶了我吧。”
“就当是陪我吧。”
最后还是打开了投影仪。
纲吉很快就沉浸在剧情之中, 因此忽略了山本注视着他的目光。
山本手托着下巴, 侧过去一点头,在电影背景音掩饰下肆无忌惮描摹着纲吉还稍显青涩的侧脸。他看起来是那么柔软,套在毛绒睡衣中的身体舒展纤长, 像是一棵刚刚冒出绿意的柔软垂柳。
简直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 看起来毫无防备,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够扣在掌心, 任由你做出一切想要做的事情。
他心中仿佛生出一个裂缝, 现在已经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了。
山本武忽然拾起遥控器,关掉了投影器。播放到一半的电影戛然而止, 房间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山本?”纲吉惊讶。平日山本总是随和亲切,让人放松舒服,现在他心中不知道为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今天先看一半, 剩下一半留到以后再看。”山本微笑着说,“我忽然有种感觉,我感觉你就要抛下我们了,阿纲。”
纲吉心中不安更甚,将毛毯捏成一团:“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感觉吧。”山本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毕竟你是那样的人啊。”
他抬起手碰了碰他棕色的头发,又点过他的额头、鼻子,最后到脸颊,动作轻柔,眼睛中却酝酿起风暴:“你心中总是装着太多人,希望所有人都好。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不要那么无私、不要随便让其他什么人牵动你的情绪。”
“山本——”纲吉察觉到风雨雨来的气息,想要打断,却被山本武伸手捂住了嘴。
“你恐怕不记得了,阿纲。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命是被你救起来的。从那时我就只能看到你了。”
“我不害怕下地狱,也无所谓背负罪孽和惩罚。可是我不能接受你离开的结局。阿纲,我和你不同,永远做不到你那样无私。如果失去你,我会死掉的。”
是真的、真的会死掉的哦。
“山本——”纲吉表情有些迷茫惶然。他大概一直见他当做可以依靠信赖的朋友,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副模样吧。山本心中一个声音说道,毕竟在阿纲面前他一直表现得像真正的温柔可靠的人。
“你还想要拯救我吗?”山本武问道。
“拯救这个词也太过了。”纲吉抿了抿嘴,“山本不是很极端的人,你有热爱的事物、有很多朋友、还有那么多喜欢你的人,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呢?”
他并不像狱寺将性命寄托于摇摇欲坠的高塔之上,也不像是库洛姆接手六道骸的一部分生命走入黑暗,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遍布罪恶和杀孽的道路呢?
“我和你想象中的不同,所以你无论如何不能原谅、不能接受我吗?”山本轻声地问道。
纲吉愣了一下,摇摇头。
山本为什么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是因为他啊。
“我不喜欢那样的山本,也没办法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但是——”纲吉吐出一口气,“如果山本最后结局是地狱,我也不可能一个人上天堂。”
山本久久凝视着他,说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纲吉没有犹豫,张开双臂以一个毫无戒心的姿势靠过来,像是一只亲近人的小动物。
山本揽住他,低低叹息一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此温柔,如此乖顺。即使看到了他最卑劣的一面,依然会敞开拥抱。
让人想要他永远留下,让人舍不得伤害他半分。
离开了房间后,山本武将袖子里小拇指大小的针剂取出来,扔到了口袋里。
麻醉剂加上肌肉松弛剂,哪怕是一头牛也会在半秒钟之内倒下。对于阿纲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这是他亲自去找药师配的药剂,药效最快,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不过嘛,这一次就先算了。
*
不知道是没有睡好还是太过紧张,纲吉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份心不在焉表现为:把芥末当做冰淇淋喂了蓝波、着急慌忙找水时又差点用了Reborn的杯子。最后Reborn将两个倒霉蛋一人揍了一顿,当场打电话叫了一辆车把蓝波打包送去了学校。
“你怎么回事?”Reborn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纲吉心中一跳,反射性想要攥拳,注意到Reborn的目光又慢慢将手松开:“不是啦,山本昨天拉着我一起看电影,没有睡好觉。”
“山本武?”Reborn心中不快,“他心眼太多,你脑子笨,少和他玩,知不知道?别什么时候被骗得团团转还不知道。”
“我怎么就脑子笨了?”纲吉抗议。
“我晚上出去一趟,你要老老实实的,知不知道?”
纲吉心跳快了一秒,道:“知道知道。”
“你不问我出去干什么?”Reborn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我干嘛要问你干什么!”纲吉心虚反驳,“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回到房间,纲吉将戒指藏进了纸袋,又塞进游戏卡带盒放到了床底——正好是不容易被发现,但是仔细找又很容易找到的程度。
他将通讯器也藏到了床底——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为了防止有定位器一类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纲吉一会儿觉得过得飞快,一会儿又觉得太过缓慢,简直让人煎熬。
晚上十二点四十,纲吉蹑手蹑脚推开门。黑洞洞的回廊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巨型怪物,静悄悄等待他走入。
纲吉摸出手机,试探地向乱步发了个“1”,片刻后那边回复了一个“ok”。纲吉松了口气,关上门,回头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
狱寺隼人安静地靠着墙裙坐在阴影里,开门时正好被木门挡住的身形现在完全暴漏出来。他面色看起来很苍白,幽绿的眼睛如同鬼魅。
“十代目。”狱寺隼人轻声说道,“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
纲吉心跳几乎停摆了一秒。
大半夜狱寺君怎么在这里?难道还真像是山本说的那样,守护者轮流警戒?狱寺君在这里多长时间了?他就在门口,自己为什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听到?
不不不,重要的是现在要怎么办?
纲吉努力展露出一个微笑:“我房间里水龙头坏了,正向找人修理。真好狱寺君在这里,你能来看看吗?”
狱寺隼人反应有些迟缓,愣了半秒才点点头,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
纲吉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摇晃,似乎是保持一个姿势太长时间导致的僵硬。
不会真的呆了一天吧。纲吉连忙伸出双臂扶住他。
“不用这样,十代目。”狱寺隼人慌慌张张地挣脱,俯下身子似乎是要请罪,弯腰时却又趔趄一下,这一次差点栽倒在地上。
“先休息休息吧,狱寺君!”纲吉生怕他真的撞到地板或者墙裙,手疾眼快一把搂住他的腰,把那对方的胳膊也死死夹在臂膀下面,“靠在我身上一会儿,狱寺君,这是命令!”
纲吉感到怀里狱寺隼人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手无措地贴着裤子。纲吉摸了摸他的背部,用哄几岁孩子的手法顺着脊背往下摸。渐渐的狱寺的身体软下来,像是在慢慢解冻。
狱寺的头颅试探性靠上他的肩膀,没用多大力气,像是小猫轻轻试探地靠在人身上。纲吉欣慰:“对嘛,累了就休息一下啊。狱寺君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吗?”
狱寺隼人摇摇头,银色发丝柔软地扫过纲吉脖颈。“我的身体、一切都属于您,十代目。我之前答应过您会珍惜自己,因为想要和您一直站在一起,因为想要成为您需要的人,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做的。可是如果您不再需要我,我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狱寺隼人额头抵着纲吉肩膀,看不清表情。纲吉却觉得那双眼睛依然看着自己,像是一只被仍在路上的茫然的家犬。
要分离的酸楚似乎一下子涌了出来,纲吉感到自己心脏仿佛被鱼钩勾住了一样。
“十代目,我不该这么说的。您尽可以抛弃我,但是如果您要抛弃了我还一边要求活下去,抱歉我做不到。”
纲吉紧紧回抱住狱寺,任由对方泪水沾湿自己的肩膀。
“狱寺君。”过了好一会儿,纲吉重新整理好心情,“不要站在门口了,进里面呆一会儿吧。”
狱寺隼人也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站直道:“十代目,您刚才说灯坏了是吗?”
纲吉心虚地点点头,领着他走进卫生间:“这里。需要我关下电闸吗?”
“我先看看里面的保险丝,十代目。”狱寺隼人说道。他背对着纲吉,没有一点防备,纲吉心脏怦怦跳起来,愧疚和理智在心里打架。
狱寺隼人摘掉戒指卷起袖子,很快就摘掉了电路开关,皱眉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十代目,这似乎没有什么问——”
纲吉一掌劈下去,狱寺隼人用瞳孔骤然扩大,接着整个人软绵绵倒下去。
纲吉费力接住他,又使了吃奶的力气将他拖到床上——没有意识的人搬起来可真比有意识时沉多了。
“对不住了狱寺君。”纲吉双手合十道歉,“你就现在这里睡个好觉吧。”
没有办法,时间马上要到了。纲吉穿过走廊,来到乱步房间门口。
“两个守卫被我支使走了,大概会有半个小时的反映时间。”乱步简单说道,他指了一下行李——大概有二十升纯净水桶那么大的行李囊!
“别忘了帮我背行李。”乱步兴致勃勃,“太沉了我提不动。”
那就不要拿那么多行李啊!纲吉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背上了行李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