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她进来时,虽面色苍白,但尚且还算平静,可眼下刚靠近男人,只一开口,喉咙里就不可自抑地传出哽咽,整个人神色憔悴,好似霜打的茄子,再说几句就要哭出来。

男人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终于垂眸,看向跪在身侧的女人,勾着念珠的手指抚上她的下颌,些许强硬地抬起她的脸,却见女人脸色惨白,眼眶格外红肿,明显哭了许久。

只离府一夜,就变得这般憔悴。

徐可心跪在男人身侧,仰着脸,眸中的委屈几乎快要溢出来。

“受了委屈?”他问。

过去男人问她这句话时,她总是顾及很多,鲜少有同他控诉告状的恨意,可眼下,男

人只一开口,她就眼尾垂泪,声音哽咽却直白道,“大人,昨夜妾身之所以未回府,只因……”

徐可心话语一顿,迎着男人俯视的目光,咬牙道,“只因大少爷欺辱妾身,于府外强占了妾身的身子,妾身不堪受辱,不知如何前来见大人,才彻夜未归。”

话音刚落,书房霎时安静无声,落针可闻。

男人抚着她下颌的手,也在陡然间攥紧她的脖颈,眉头紧皱,直直看着她。

颈间霎时传来痛意,徐可心却未露出难受之色,反而因将此事说出口,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未等男人说什么,尖锐的呵斥声在房内骤然响起,“你这女人满嘴谎话,分明是在污蔑怀瑾!”

徐可心闻言,深呼一口气,抬眸看向不远处怒不可遏的大夫人,冷声道,“我如何会冒着触犯法令的罪责,有意拿自己的清白污蔑大少爷?若非他玷污我,我又怎会控告于他。”

大夫人紧攥着袖子,抬手指着她,急声道,“书院的门童分明说,是你这浪□□前去书院寻怀瑾在先,我看你是勾引不成,复又冤枉怀瑾!”

徐可心面色紧绷,压着心上的恶心,逐字逐句道,“我并未冤枉他,何况大少爷方才说要娶我为妻,我若真想勾引他,只会求大人准了这门婚事,又怎会提及昨日之事,拿我的清白污蔑他?”

“还狡辩!”大夫人气急。

“你说为未想勾引怀瑾,那我问你,你昨日又因何前去玉灵书院寻他!”大夫人扶着桌案,眼底喷火似的看她。

未想过夫人会责问她前去玉灵书院的缘由,徐可心紧抿着唇,小心地看向身侧的男人,却见不知何时,男人的眼底早就寒冷如冰,看她的目光没有一丝暖意。

男人何时这般看过她,只一瞬间,徐可心就慌了神,彻底失了分寸。

她膝行半步,下意识攥紧男人的衣摆,慌乱道,“大人,妾身前去玉灵书院并非为了勾引大少爷,而是为了查明当年一事。”

“妾身实在想知晓当年之事的真相,却又走投无路,只能相求长公子,想要让他帮妾身查明当年一事。”

“可妾身未看出这人心中的邪念,才被他欺辱,妾身真得未想要勾引他。”

徐可心跪在地上,话语不停地慌乱解释,只把一切全都告诉了对方,生怕说得晚了,让男人误以为她真得同林怀瑾有染。

可等她说完,方才还面色恼怒的大夫人骤然没了声音,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极为复杂,不仅没有半分怒气,反而透着几分惧意。

大夫人面色紧绷,下意识看向坐在主位的男人。

男人坐在徐可心面前,在听完她的解释后,眼底的寒意缓慢退去,取而代之的却并非暖意,而是没有一丝情意的漠然。

本来抚着她下颌的手,也下移几分,彻底攥住她的脖颈,长指不断收紧,好似要掐断她的脖颈一般。

呼吸被逐渐掠夺,徐可心本就苍白的脸颊,眼下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她抬眸看着男人,却见他垂着眉眼,语气没有起伏道,“为了几个死人,而失了身子,还真是蠢笨。”

男人的话语太过冰冷,眼底也没有一丝情绪,徐可心眸色怔愣,只一瞬间就瘫坐在地。

第96章

徐可心跪在地上,头发凌乱地贴着她的脸颊,闻言浑身颤抖不停。

过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哽咽却极为坚定道,“他们是妾身的家人,是养育妾身的双亲,父母身死,妾身身为家中长女,并非狼心狗肺之人,又怎会彻底放下。”

她的确恨父亲的专制无情,可父亲只是对她严加管教,从未在衣食住行亏待她,给了她首辅长千金的地位和尊容。

她怨父亲恨父亲,但不会背叛父亲,背叛徐家。

的确是她蠢笨,错信他人以致失身,祸端已成,她认。

复宗灭祀,血债血偿,只要她活着,这把刀就一直横在她心间,除非她死,否则她不会放弃寻找告密之人。

男人坐在高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底没有情绪。

徐可心跪在地上,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男人的冷漠无情,可她仰视男人,眸色未同往日那般露出胆怯。

因果相报,她背负仇恨,只会往前走,不会停步。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面色也极为倔强,四目对视,男人无声俯视她,良久后抬手,打在她的脸上。

念珠连同手掌,重重落在她的脸上,只一瞬间,耳目轰鸣,细玉簪子落地,碎成两半。

她狼狈地倒在地上,长发披散,遮住她半边惨白的脸颊,只余下泛红的侧颜。

徐可心垂着眉眼,只扶着被打的侧脸,眸色平和,眼底的慌乱逐渐消散。

若大人因她犯蠢失了贞洁,她无话可说,可若因她为了徐家前去寻林怀瑾,哪怕再来一次,她也会去找林怀瑾。

大人对徐家之事避而不谈,林昭明方入朝为官,于昨日的她而言,无人比林怀瑾更适合帮她调查李家。

清晰的巴掌声在书房内响起,几乎瞬间,在场几人都面色凝重,林昭明直接抬眸,厉声道,“父亲!分明是林怀瑾欺辱她,你不责罚惩戒林怀瑾,为何要打她!”

林怀瑾看着跪在地上面容苍白的女人,也微微皱眉,忍着腹部的痛意,看向坐在前面的男人,“父亲,昨日之事的确是怀瑾之错,怀瑾心生歹念,强占了姨娘,怀瑾甘愿受罚,还请父亲勿要再怪罪姨娘。”

两个儿子都为他的妾室求情,且都真情实意,没有半分作假,他们年轻昳丽,比他的妾室还要年轻几岁,喜欢是真的,爱也是真的,而他年老色衰,再过几年就彻底变老,也终究有退位失权那日。

更好的机会已经摆在女人面前,她大可以成全他的两个儿子,择一人成婚,不必委身于他,单单做个地位低下的妾室。

可她的情人太看重私情,既忘不掉恩仇,决然一人想要为双亲复仇,又付诸真情,只依赖他一人,完完全全信任他,被侵犯后想的不是隐瞒,而是将此事告知他。

林远舟背靠座椅,缓慢捻动念珠。

他素来不信神仙佛祖,但为了压制心中暴虐,也学得几句心经,一念一转,心绪流转。

自女人入府后,他就彻底舍弃了此物,今日复又拿了出来,却发觉,只将心经从头至尾念诵一遍,也难以抚平心绪。

复又缓慢捻动数下,男人抬手,将缠绕在手中的念珠扔在文书上,看向跪坐在地面容倔强的情人,淡声道,“既然怀瑾提起,为父也没有食言的道理。”

话音刚落,徐可心骤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却见他眸色淡漠,不紧不慢道,“你只问她,可愿嫁你为妻,若她答应,今日为父就命人筹备你们二人的婚事。”

徐可心跪在地上,直直盯着男人随意的面色,难堪和恼怒一直涌上心头,她紧攥着袖子,不等林怀瑾开口,直接道,“妾身不愿嫁给长公子为妻,妾身只想做大人的妾室,从生至死,一直陪在大人身侧。”

她面色紧绷,就差说出“做鬼也要纠缠他”的话。

男人垂着眉眼,闻言无声看着她。

徐可心面色紧绷,扶着桌案直起身子,目光不偏不倚地回视男人,一字一句道,“何况妾身如今已为大人养育一女,又被大人写入族谱,于情于理,都不应另嫁大少爷。”

她目光赤诚,透着决绝,男人垂眸俯视她半晌,抬手抚上她被打的侧脸,没有丝毫动容极为无情道,“可心既牵挂女儿,明日之后,只将青姝送到正院,由夫人照顾。”

话音刚落,徐可心身子霎时一僵,只愣神片刻,就忙不迭膝行上前,慌乱攥紧他的衣服,“大人!青姝是妾身的女儿,尚未百日如何能离开母亲!”

林远舟说完,却未再理会她,只看向一旁的小厮,命他前去听雨阁带走长小姐,将其送至正院。

小厮领了命令,向门外走去,徐可心见状,仰头

忙不迭恳求道,“大人,青姝还小,真得不能离开妾身……”

她话语不停,却未求来男人的半分目光,房门被关上,看着男人冷漠的侧颜,徐可心怔愣地跪在地上。

她想不明白,为何被侵犯的人是她,而大人不仅未为她讨回公道,还要将她推给侵犯她的人,甚至将她的女儿从她身边带走。

徐可心跪在地上,头忽得格外沉,攥紧男人衣裳的手也渐渐松开,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不受控地昏倒在地……

待几人离开,书房只余下大夫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坐在那里面容冷漠的男人,忽得也发觉,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大夫人之前一直认为那女人于他而言是特殊的,可一涉及到林家,她才发觉,徐可心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相较于一个不安分宠妾,这人更在乎他林家。

男人这般绝情,若在过去,她应该厌恶男人的冷漠,可眼下见那女人也被他舍弃,难言的喜悦却在她心头隐秘地生起。

这人果然只在乎他林家,在乎他的权势,他不爱任何人,所谓的纵容喜欢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大夫人看着男人久违的不近人情的模样,想起方才那女人绝望的神色,忽觉格外痛快。

复又想起她方才寻找长子的缘由,大夫人心上的喜悦又退去几分。

这人不管不顾想要调查当年一事,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长子同徐可心继续纠缠下去,不然待那人年底回来知晓二人成婚,恐会和怀瑾生了嫌隙。

思及此,大夫人抬眸看了眼正处理公务的男人,转身离开。

落梅苑。

二姨娘守在院中,早就听到了书房的动静,有心探查,但碍于大人也在,难以知晓其中到底发生何事。

听说徐姨娘昏倒被人抬出来时,二姨娘轻抚茶杯,不紧不慢摩挲。

大人命兄长杀了三姨娘,徐可心那日却带人将人带走了。

三姨娘素来对徐可心冷嘲热讽,若非二人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依那人事不关己的性子,想必不会前去青楼救下三姨娘。

二姨娘轻叩茶杯,正细细思索二人的过往时,丫鬟推门走进,轻声道,“姨娘,大夫人来了。”

二姨娘指尖一顿,抬眸看向门外,“大夫人?”

想起方才下人传话说,徐姨娘昏过去被人送回听雨阁,二姨娘只思索片刻,隐隐猜到这人因何前来。

恐怕和徐姨娘有关……

门外脚步声响起,女人抬步走进,只命丫鬟退出去,冷眼看着她。

二姨娘扶着桌案起身,同她行了个虚礼,端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夫人鲜少前来妾身院中,妾身未有准备,白日只泡了一壶陈年旧茶,都是一些无人要的碎渣子,还请夫人勿怪。”

大夫人冷冷看着她,没有同她周旋的意思,直白道,“徐可心正寻人调查当年一事,如今她是大人的妾室,若大人受了她的蛊惑,帮她报仇,你李家还有退路吗?”

话落,二姨娘倒茶的动作一顿,茶水顺着壶嘴落下,浸满茶杯,清脆悦耳,倒茶之人却无暇顾及,只等茶水溢出茶杯,她也未收手……

第97章

凉茶顺着指缝流下,良久后,二姨娘才堪堪回神,轻声说了一句失礼了,放下茶壶,命丫鬟擦拭桌案。

她本还不明白徐可心为何会和三姨娘聚在一起,眼下想来,想必是给了三姨娘什么好处,差遣那女人帮她调查她李家。

二姨娘端起溢满的茶杯放在大夫人面前,眼也不抬道,“妾身愚钝,不明白夫人话里的意思。”

见她装糊涂,大夫人看着她,也没有和她打太极的兴致,直接表态,“此人断不可留下。”

茶杯落在桌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二姨娘沉默半晌,收起脸上的从容,只平声问,“不知夫人可否如实相告,府上这两日究竟发生何事?”

若徐小姐安心做她的宠妾,无人会理会她,可她偏偏不安分,总惦念过去的事不放,让人卧枕难眠。

书房外。

徐可心醒来后,跑去寻女儿的身影,却只见乳母担忧地站在房中,不见青姝。

顾不得旁的事情,知晓大人尚未离府,她复又跑回书院,跪在书房门前。

这一跪,就是一整夜。

她的身子早就酸胀不堪,但惦念着女儿,想同男人求情,她又不愿离开。

自女儿出生后,她一直小心谨慎地照顾着,生怕女儿出了什么闪失,只把青姝放在心尖上,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男人分明知晓女儿对她而言有多重要,却还是将女儿从她身边带走,甚至送到了大夫人院中。

徐可心垂着脑袋,顾不得还未用晚膳,只屈着双膝,盯着地面出神。

她从未想过没有女儿的日子,光是想想,她就心脏抽痛,而眼下女儿被人带走,彻底和她分开,徐可心只觉胸口沉闷不堪,双腿也如有千金重。

若女儿有事,她也不活了。

徐可心低垂着头,整个人狼狈至极,几乎快要晕倒在地上。

侍卫们看守在门前,不似她刚进府那会儿,一直劝她离开,这次他们只看着她,任由她跪在那里,未言一语。

过去他们不认为谁能惹得大人的动容,可徐姨娘接二连三被大人准许进书房后,他们又说不准了。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这烈男也抵不过缠女的执着啊。

大人这般不近人情之人,说不定就真得需要一个缠女死死追着,跟在他身后,任由他推了几次,也依旧爱慕他。

侍卫们在心中暗暗想着,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整整一夜过去,临到快天亮,书房内才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推开,男人未看跪在门前的徐可心一眼,抬步向书院走去。

“大人!”

在他开门的瞬间,徐可心慌乱伸手,扯住他的衣摆,仰头恳求道,“求大人将青姝还给妾身罢,青姝不能离了母亲,妾身也不能没有青姝。”

她只有这一个女儿,如何放心将女儿交到旁人手中,她总说青姝离不开她,其实她也根本离不开青姝。

她的女儿那般小,还不到百日,醒来后就见不到母亲就会哭,只这一晚上过去,她根本难以想象青姝此时的处境,害怕女儿哭哑了嗓音。

徐可心仰头看着男人,紧紧攥着她的衣摆,泪水倏地从眼眶滑下。

天刚破晓,边际暗沉幽蓝,只露出冷清的鱼肚白。

男人站在她面前,甚至未看她一眼,向院外走去,衣摆划过她的面庞,看着男人绝情的背影,徐可心霎时心脏抽痛,不受控地弯下腰,跪在书房门前,捂脸痛哭。

过去她一直希望大人喜欢青姝,不断希求这人的喜欢,可如今看来,这人根本不在意青姝,也不在意她。

不然为何分明知道青姝于她而言多么重要,还拿青姝要挟她。

在书房门前跪了一夜无果,她失神落魄地向院中走去,临到听雨阁时,却见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前,远远看着她,眸色意味不明。

“徐小姐,你回来了。”二姨娘看着她,轻声道。

徐可心抬手,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眼尾的泪,未理会她的话,直接向院中走去。

她如今挂念青姝,难以招待旁人,也不想知晓此人因何前来。

徐可心不理会她,二姨娘也未恼,只在女人经过她时,平声道,“我今日前来是为了长小姐。”

话音刚落,徐可心脚步一顿,抬眼看了过来。

二姨娘看着她,复又看了眼不远处愈发精雅别致的院落,轻声道,“请我入内罢。”

里室。

徐可心遣退房内的丫鬟,端起茶壶,为端坐在一旁的女人倒了一杯茶。

二姨娘接过茶杯,指腹轻摩杯壁,姿态不似往日那般卑下,而是极为端着,腰背也挺得格外直。

“我已听闻昨日之事,下人常说,姨娘格外宝贝长小姐,如今她被送至大夫人院中,想必姨娘心中也极为不好受。”

徐可心端着茶壶,闻言未说什么。

二姨娘看了她一眼,知晓她在判断自己话语的分量,这般寒暄的话难以激起她的反应,二姨娘放下茶杯,只事不关己道,“我方才来时经过正院,依稀间听到里面传来女童的哭声,哭喊得极为厉害,好似要把嗓子哭坏一般。”

此话一出,徐可心霎时抬眸,直直看了过来。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二姨娘轻叩茶杯,温声道,“我知晓姨娘爱女心切,我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帮长小姐回到姨娘身边。”

“只是不知道为了长小姐,姨娘会做到何种地步?”

二姨娘说完,复又不紧不慢端起茶杯置于唇边,饮下一口。

徐可心看着女人,知晓二姨娘此番前来,不会真得是为了帮她,但她眼下实在走投无路,只想快些得回青姝,思及此,她直接道,“姨娘但说无妨,只要能让青姝回到我身边,我愿意做任何事?”

好似一直在等她这句话,二姨娘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搭在腿上,语气没有起伏道,“既然姨娘如此决绝,只先向我下跪,让我瞧瞧姨娘到底能为了长小姐做到何种地步……”

未等她说完,一旁的女人毫不犹豫屈膝,直接跪在她面前,“还请姨娘相助。”

二姨娘话语一顿,垂眸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徐可心,忽得没了声音。

她过去只是府中庶女,在李家没有地位可言,父亲官职低下,出了府外,她更是低人一等。

旁的权贵家的小姐聚在一起,也从不在意她的身份,因为她们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甚至无意和她结识。

同她相反,首辅长千金徐小姐徐可心,哪怕性情愚钝,不喜交谈,也总是有一群官家小姐围在她身侧,主动上前同她结交,讨好她,只因其父是当朝首辅徐大人。

她李家小姐卑微如泥土,而徐可心却一直处在云端。

虽然徐可心甚至不认识她,不知晓她的姓名,不曾同她讲过一句话,但在徐家覆灭倒台那日,难以言说的喜悦却从她的内心隐秘地生起,尊贵如徐家长小姐,如今不也沦落教坊司,成为一个人人轻贱的官妓,甚至不如她一个庶女。

她以为自己不再嫉妒徐可心,可等徐可心再次入府,哪怕同她一样为人妾室,她还是不受控地拿自己同她比较。

不明白这人为何无论到哪里,都得人追捧喜欢,哪怕有了官妓的身份,成了旁人的妾室,林家两位公子依旧爱慕她,甚至素来不近人情的大人都为她让步破例。

这人好似天生好命,永远都悬在天上,不会真得跌入泥土,而她李氏,却只能受人摆布,没有自己的选择,只能受制于人,听命于李家。

不会有人爱慕她,也不会有人喜欢她,她甚至不会被人讨厌,她就像一个最寻常最容易被人忽视的物件,安安静静地被人摆放在那里,等着被人使用。

她一直想要压这人一头,可真得看到这人没有半分挣扎痛苦直接跪在她面前,她又不免失了兴致。

二姨娘看着面前的女人,良久后,轻声道,“所做之事并不难,你只书信一封,邀大少爷于西北侧的院落相见,同他在那处欢好,之后我就求夫人将长小姐归还于你。”

这人跪得太过容易,面色没有半分痛苦,可她只想看这人痛不欲生,看她挣扎难堪,跌入泥潭。

既然她非大人不可,又不能没有女儿,只让她在两人之中作择,看她徐可心更在意谁。

果然,在她说完后,女人面色僵硬,怔愣地看着她。

隐秘的喜悦在内心升起,二姨娘看着她,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在幸灾乐祸,她就想看这人疼,见不得她徐可心众星捧月悬在高空,把旁人衬得如不堪的泥土一般。

凭什么旁人生来低微,而她徐可心随随便便就能讨得旁人的喜欢,哪怕跌落谷底,也能重新惹得身边人簇拥喜欢。

无论做什么,都有人帮她,就连对她冷嘲热讽的三姨娘,竟也为她做事。

她倒要看看,若徐小姐公然同长公子在府中苟合,是否还会惹得大人的喜欢怜惜……

第98章

书信留痕,欢好留情。

她只要答应了,便彻底没了退路,只被人发现此事,今后都落得一个水性杨花的名声。

何况此事是这人有意提起的,若非有所布局谋划,又怎会让她做此事。

想必只等她刚入了院落,下一刻抓奸的下人就会闯进。

她不仅要考虑答不答应,还要考虑此事发生后所带来的一切孽果。

徐可心垂着脑袋,盯着袖口上的花纹,浅青色的丝线绕着袖口曲折蔓延,好似枯藤一般,兜兜转转,只在原地打转,从未真得脱离过世俗的摆弄。

她失了贞洁,兴许还能仗着往日的情分,求得大人的半分怜惜,书信给长公子之后,就彻底没了退路。

可青姝尚在院中,还在等她。

徐可心跪在地上,不想承下这道命令,可昨夜在书房门外跪了一夜,大人并未见她。

这人终究未将她的青姝放在心上,想必日后也不会怜惜青姝半分……

她的确喜欢大人,喜欢到万般心绪为他所动。

可没了她这个妾室,大人还有旁的妾室,青姝离开娘亲身边,就真得无人再把她当亲生女儿照顾……

“还请姨娘信守承诺。”她低垂着头,直言道。

已经失了身,她本就不知怎么面对那人,如今这人送走她的女儿,她也不想留在这人身边了。

一直陪在男人身侧,如今看来,不过是她一人的妄想。

好似未料到她会这般容易答应,二姨娘坐在她面前沉默良久,才问,“长小姐于你而言真得这般重要……”

重要到可以失了清白,背叛男人,以致失了宠妾地位。

徐可心攥着衣摆,头也不抬道,“我只要青姝。”

谁离开她都能活着,昭明可以离开她,大人也可以离开她,但青姝不能,青姝只有她。

既将青姝生下,她就会照顾青姝,让她平安长大,不会任由青姝同过去她一般,陷进万劫不复的泥潭里。

有娘亲在,青姝只能落在青枝上。

听着她决绝的话语,二姨娘彻底没了声音。

心中的嘲弄也悄无声息退去。

若她是徐可心,她做不到为了一个庶出的女儿付出自己的一切,地位、尊容乃至宠爱……

她想斥责这人傻,可不知为何,看着徐可心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二姨娘无声看了她半晌,未再多言,离了听雨阁。

为了一个庶出的女儿搞得自己这般狼狈,这人到底还是太过愚钝,怪不得她时常陷入泥潭。

若非牵挂得太多,一次次被拖累,又怎会在每次脱离时,又被拖住身子,重新陷进去。

李舒忽得发觉,她好似又看不透这人了。

二姨娘走后,徐可心扶着桌案站起身,命人拿来纸笔。

拂袖落笔时,她盯着空白的纸面无声看了半晌,临落笔前,命丫鬟收拾出几件衣裳。

得回女儿后,她也无颜再面对此人了,与其留在府中,面对这人不再温情的目光,内心饱受折磨,不如就此离开。

若她不喜欢大人,兴许还会装作无事发生,同他献媚讨好,可她太喜欢这人了,喜欢就会在意这人的一切,不断深究他每句话的含义,思索他的神情。

得了这人的好后,就难以再忍受这人不爱她的事实了。

只能怯弱地选择逃离……

那处院落位于府内的西北侧,背着阴林,挨着院墙,偏僻无人,时常有飞鸟落在院中的枯树上,雕琢羽翼。

那日三姨娘同人通奸被抓后,此处难得的热闹一日,没过多久就恢复往日破败。

徐可心坐在屋内,看着溺死在茶杯里的知了,知晓再过不久就要入秋。

她坐在房内,只等了片刻,没过多久沉稳的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

还未到约定的时辰,吱呀一声,身着青衣的男人推门走进,四目对视,好似未料到她正坐在房中,男人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又很快消退。

“怀瑾见过姨娘。”

男人反手关上门,这次未等待她的指示,抬步逐渐靠近,走至她身后,俯身环住她的肩膀,紧紧抱着她。

馥郁的香气从身后袭来,将她彻底包围,好似勾人下坠的迷药,扰乱她的思绪。

男人自进门后,只一语不发地抱着她,良久未语一言。

这人腹部有伤,按理说应卧床仔细修养,可刚得了她的书信,就前来赴约。

他不开口,徐可心也不愿同他多言,只任由他抱着,却未理会他一句。

送信的人是她,冷漠的人也是她,无理取闹的人亦是她。

林怀瑾站在她身后,只勾着她的肩膀,埋首在她颈侧,包容她的冷漠,甚至未越矩吻她。

好似只是太贪恋她的暖意,才在看到她的瞬间,忍不住上前,却又碍于她的不喜,未再得寸进尺。

刚做了畜生,只过了一日,又扮成了君子。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快要到同李舒约好的时辰,徐可心深呼一口气,转身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却见他眸色直白炽热,不复往日平静,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欲。

“姨娘,待你成了怀瑾的正妻,怀瑾会命人筹备婚事,今后不再纳妾,只娶姨娘一人,也会将青姝视为己出。”

男人俯视着她,忽得一字一句承诺道,语气极为缓慢却格外珍重。

这人想娶她为妻,可她想嫁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这人,而她喜欢的人,却都将她舍弃。

徐可心眸色复杂地看着他,良久后站起身,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推倒在满是薄灰的床上,迎着他直白痴迷的目光,垂着眉眼,扶着他的肩膀,有意坐在他刚被捅了一刀的腹部上。

几乎瞬间,男人闷哼一声,皱着眉,面露痛苦的神色,但仔细深究,却能发觉他眉眼间的欢愉。

好似于男人而言,她的主动是恩赐一般。

徐可心沉默半晌,看着男人痴迷的面色,轻声问,“长公子身受重伤还未痊愈,若同妾身欢好,不怕失血过多暴毙而亡,死在床上吗?”

男人仰头看着她,额头沁着薄汗,闻言只忍着痛意,揽上她的后背,俯身埋首在她颈侧,贴着她耳侧缓声道,“若因与姨娘欢好而死,怀瑾也算死而无憾了。”

他语气平静,不带有半分轻佻之意,可莫名地,透着一股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放荡劲。

徐可心眸色复杂地看着他,认为他太过无耻,可听着耳边调笑的话语,她又想不明白,这人到底因何喜欢她……

第99章

徐可心无声看了他半晌,挪着身子,微微起身,复又坐在他伤口还未痊愈的腹部上。

林昭明手下未留情,一刀本朝着他的心口捅去,但被这人侥幸躲了过去,偏离几寸,捅在挨着心口的腹部上。

男人的眉皱得更紧了,复又闷哼一声。

好似看出她是故意的,无意同她计较,亦或乐在其中,林怀瑾埋首在她怀里,双臂不断收紧几乎快要把她的腰勒断。

“姨娘真是……”

他闷笑一声,微微抬头,隔着衣服吻上她的肩膀。

“怎样?”她追问。

林怀瑾攥着她的侧腰,隔着衣服攥紧她腰间的软肉,力气很重,疼得徐可心微微蹙眉,却见男人枕着她的肩膀,微微抬眸,仰着那张极为清雅阴柔的脸,不紧不慢道,“好生会折磨怀瑾。”

话音刚落,徐可心霎时没了声音,僵在他怀里。

原因无他,只因这畜生眸中的情欲太过赤裸,烫得她不敢乱动。

她只捉弄这人两次,知晓事不过三,未再欺负他第三次,迎着男人渴求的目光,只坐在他怀里,无声听着院外的动静。

这间院落实在破败,屋内到处都是薄灰,透着荒凉气,加之位置偏僻,地面隐隐渗着冷气,饶是在夏日,也无多少暖意。

埋首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男人,也如同毒蛇一般,禁锢她的身子,直直盯着她,虽带着笑,但莫名令人脊背生寒。

她疑觉自己掉进了蛇窟,遇上一条青黑蝮蛇,被他纠缠,最后被他拆之入腹。

徐可心垂眸,良久后抬手,蒙在他的双眸上,挡住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不喜欢这人,被这人侵犯后,更是恶心这人的一切,哪怕只是简单的对视,也令她胃中翻滚。

男人抱着她,任由她蒙住双眼,未抗拒一下,只安静坐着,一副任由她摆布的模样。

屋内安静无声,只能听到男人厚重的喘息声,好似欲望未被满足,不断期待,情欲渐深,可饶是如此,也未惹得身前人的同情。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徐可心才倏地直起身子,脱下外衣,露出半边白皙莹润的后背,按着男人的脖颈,将他的头压在自己的颈侧,环着他的脖颈,姿态亲昵。

“吻我。”徐可心低垂着头,贴着男人耳侧轻声道。

得了恩赦,男人环住她腰侧的手臂愈发用力,“怀瑾会照顾姨娘一辈子。”

他这般承诺,随后不顾靠近的脚步声,明知身在局中被人利用,也低下头,重重吻上她的肩膀。

只是单纯的吻根本难以满足什么,也难以昭示他隐秘的占有欲,他想在这人身上留下他的痕迹,让门外之人知晓,这人如今是他的。

肩膀传来刺痛,徐可心双眸瞪大,身子骤然弓起,她垂眸看去,却见男人张口咬在她的肩头,齿间极为用力,好似要啃噬她的肉一般。

脚步声行至门前,却停了下来,未再靠近。

透着门外隐隐绰绰的日光,能清晰窥见男人颀长的身影。

眼见男人迟迟不进门,徐可心微微蹙眉,揽着林怀瑾的脖颈,盯着门外男人的身影,轻轻闷哼一声。

只一瞬间,门外传来响动,但男人转了身,好似要离开。

徐可心垂着眉,转头看向埋首在她怀里的林怀瑾,正要以为男人不会进来时,房门被没有征兆推开。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的畏惧霎时溢满心间,又很快被怨恨取代。

徐可心揽着林怀瑾的脖颈,复又转过头,看向门外,却见男人抬步走进,站在门前,眼底没有情绪地看他们二人。

喉咙里忽得极为干涩,徐可心咽了咽口水,良久才迎着男人的目光,轻声道,“大人,这次是妾身勾引了长公子。”

男人站在原地,身着朝服,负手而立,腰间还佩戴着她之前为他缝制的白鹤香囊。

徐可心垂着眉眼,目光落在上面,无声看了半晌,才缓缓抬眸,看向男人意味不明的眸子。

既然已经无颜面对此人,不如割断最后一点情意,让其怨恨她,往后也不必再想起她。

过往权当露水情缘、空梦一场……

书房内。

男人坐在主位,看着跪在地上的妾室和长子,面容被阴影覆着,半阖眉眼,让人难以猜透他此时心中情绪。

听人讲述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分明几日前还伏在他怀中的妾室,方才却伏在旁人的男人怀里,同样媚态横生,哪怕心中不喜,依旧能装出喜欢的模样。

好似于她而言,就算当初她被送到旁人床上,她也会依赖那人。

分明早已想过这种结果,但亲眼见到自己的情人抱着旁的男人,甚至接纳他,哪怕那人是他的儿子,他还是想要杀了同她通奸的罪人。

不想再将她嫁给旁人,只想杀了奸夫,再寻个笼子,将人彻底关起来,让她蜷缩在里面,永远身受桎梏,难以再雌伏于旁人怀中。

男人面无表情坐在主位,大夫人坐在书房一侧,好似未料到通奸之人是自己的长子,面色极为苍白,紧攥着扶手。

徐可心跪在地上,衣衫凌乱。

她低垂着头,看不到旁人的神色,也不想看,只头也不抬承下一切罪名,缓声道,“妾身□□,有意书信给长公子,邀其见面。”

“妾身未入府时,是教坊司的官妓,得吏部侍郎赵大人赏识,被其择为乐姬,送至府上,有幸成为大人的妾室。”

“身处教坊司三年,妾身早已失了清白,被人调教了身子,贪于男欢女爱,非良家女子,难以另嫁给长公子为妻。”

“自知身子污浊,也无颜留在大人身侧为妾,只求大人念及往日情分,令妾身离府……”

她跪在地上,头抵着手背,分明跪着,但腰背挺得格外直,透着不加掩饰的决绝,不被往日所困,但求离府。

男人这次能送走她的青姝,用青姝要挟她,难免之后也会用青姝作惩。

她自小饱受折磨,可以受辱,可以受胁迫,可见不得青姝被当做戒尺,落在她身上。

她被强迫一次,青姝就会陷入桎梏一次。

若她这次妥协,往后府上众人都知晓青姝是她的软肋,责难她时,下意识想到的砝码也只会是青姝。

她大可以顺了这人的心意,继续留在府上小心谨慎度日,但她赌不起是否再会因青姝受制于人。

只一次就够了。

一次之后,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她缓声说完,跪在她身侧的林怀瑾垂眸看着她,并未因被她当成棋子而恼怒,待她说完,也俯下身子,一字一句郑重道,“父亲,怀瑾既与姨娘有欢好之实,今后也不会另娶他人、另纳新妾,只为姨娘守身。”

话音刚落,未等男人言语,坐在一旁的大夫人面色一白,倏然起身斥责道,“怀瑾糊涂!你未听到这女人方才所言,她本就是水性杨花之人,如何能做你的正妻?你是林家长子,又怎能娶一个曾做过官妓的女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怀瑾跪在地上,闻言只看着跪在身侧的女人,眸色极为平静道,“姨娘为人,怀瑾最为清楚,所谓清白与否,只是世俗枷锁,怀瑾无意计较,也不想为难姨娘。”

“何况姨娘当初身不由己,难以自己作择,怀瑾知晓姨娘的难处,更应给姨娘应有的体面和尊容。”

此话一出,大夫人面色霎时惨白,扶着桌案险些晕倒在地,小桃站在她身侧,见状连忙挪步,扶住她的身子。

“她这般轻佻放荡,今日可背叛你父亲,引诱于你,明日就可背叛你,再同旁的男人苟合!”大夫人声音颤抖,俨然恼怒到极致,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怀瑾垂着眉眼,只头也不抬道,“怀瑾心意已决,母亲不必多言。”

林怀瑾是她的长子,素来顺着她的心意,为她做事,一步步循着规矩长大,何时忤逆过她,如今却为了府上的妾室出言顶撞她。

大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的侧颜,想起身处正院的孽女,恨不得将她们母女二人千刀万剐。

那孽女被送来时,尚且安睡,可方醒来未寻到母亲,就哭闹不止,整整哭了一整夜,哪怕掐她呵斥她,也难以让她安分,只偏执地寻着她的娘亲。

甚至方才离开时,那孽女仍在哭,嗓子沙哑,哭声尖锐至极,令人心生厌烦,只命人拿帕子塞进她口中,才堪堪堵住她的哭声。

若非这孽女是被大人送来的,她早就命人将其掐死,哪里会留她在院中过夜。

她们母女二人没有一个令人省心的,全都是不安分的主,就应该下地狱。

大夫人紧攥着袖子,眸色愈发狰狞,她紧抿着唇,抬眸看向主位的男人,直言道,“大人,她既已承认自己生性放荡,不如就此将其赶出府中。”

徐可心跪在地上,闻言抬眸看向坐在主位的男人,只等男人说要赶她走,她就彻底断下这份念想,从他身边离开……

第100章

林怀瑾方才的一番话说得实在赤诚,听者鲜少不会动容。若非长子所心悦之人是他的妾室,林远舟倒真想说一句般配。

少男少女,才子佳人,自古以来就不乏两情相悦的佳话。

可惜郎有情妾无意,饶是被逼迫至此,他的情人不惜离府,也不愿嫁给他的长子。

他的情人只心悦他一人,不曾对旁的男人动心。

林远舟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良久后,唤了一声可心。

声音极为温柔缱绻,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徐可心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抬头看他,可微微抬起脖颈,她就骤然一停,复又低下头。

她期待这人挽留她,同往日那般哄着她,可难以跨过的沟壑早就横在两人之间。

她同府上的长子有染,而男人将她的青姝送到旁人院中。

徐可心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狠下心,勿要再贪恋男人的柔意。

男人看着她倔强的侧颜,无声看了半晌,也未斥责她的任性,只淡声道,“嫁给怀瑾为妻,仍为林家义女,亦或离府,沦落市井,只两条路,可心自己选。”

大夫人闻言,霎时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对上男人冷然的目光,她话语一顿,还未出口的话又骤然堵在口中,只能面色难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眼神如刀,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似的。

“妾身不愿嫁给长公子为妻,别无所求,只愿离府。”她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一字一句道。

过往她没有选择,只能任人摆布,可现在她有了选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自己,委身于侵犯她的男人身下。

此话一出,书房内安静无声。

过了良久,坐在主位的男人才缓缓起身,捡起桌案上的一张黄纸,不紧不慢走至她身侧,随意扔下,一字未说向门外走去。

房门被吱呀一声关上。

见她未答应,大夫人冷冷看了她一眼,复又看向林怀瑾,令林怀瑾同他离开。

林怀瑾跪在她身侧,闻言只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一句,未因她的决绝而面露异色,好似早就料到她的话,未再多言,同大夫人离开。

书房内只余下她一人,安静无声。

她挺起早就酸硬的后背,捡起地上的黄纸,却发现这是她的卖身契。

这人给了她自由,让她离开。

徐可心盯着上面的字,良久后将卖身契叠好,收进袖中。

大夫人方离了书房,就令林怀瑾罚跪祠堂,让他不得再同府中妾室往来。

林昭明得了消息,赶到听雨阁时,却见女人背对着他,弯着身子收拾衣物。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林府。

这人被赶走,按理说他应该为这人打抱不平才对,可一想到今后这人不再是他父亲的妾室,难言的快感霎时溢满心头。

林昭明盯着女人的背影,目光落在她曲线曼妙的身子上,良久后上前一步。

下人方才告诉他,徐姨娘同林怀瑾通奸于院中,被父亲撞见。

他不想知晓这人到底再想什么,为何又同侵犯她的人纠缠在一起,他只知道,这人今日就要离府,彻底和那人断了关系。

徐可心整理包袱,只放了来时的几件旧衣,未带走大人送她的琴以及旁的钱财。

她早就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但以为来人是丫鬟,未分神理会,被人从身后紧紧抱紧时,她才倏地转身,却见身形颀长的男人枕着她的颈侧,有力的双臂箍住她的腰,整个人极为依赖地抱着她。

四目对视,男人抬着眉眼,“你有去处吗?”

他本想关心这人来着,但话一出口,就不自觉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徐可心早就习惯他苛责的言语,闻言也未计较什么,复又低下头,自顾自收拾衣物。

“李家之事还未有着落,我暂且寻一处客栈落脚。”

“客栈?”

林昭明环住她的手臂用力,微微偏头,埋首在她颈侧低声道,“你性子娇弱,身子又极为金贵,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无钱财傍身,若无人照顾,今后怕是难以度日。”

“我会弹琴。”她说。

“难不成你还要回去给人卖艺?”

身后人的声音骤然

提高,猝不及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若你喜欢弹琴,缺个听你弹曲的,我每日坐在那里听你弹就是了,何必卖艺换钱?”

谈到此处,林昭明复又环住她的腰,压着声音轻声商量,“我又不是路边的穷酸乞丐养不起你,若你没有住处,只同我回去就是了。”

“缺什么东西,甭管是金银珠玉,还是首饰衣物,亦或铺子田地,你只告诉我,我尽数为你寻来。”

男人抱着她,像条大狗一样,下巴枕着她的颈侧,话语不停地同她商量。

“可那是你的钱……”徐可心面色迟疑。

“什么你的钱我的钱,徐可心,我过去怎么不知晓你这女人如此市侩,连几两碎银也分你我,你只同我回去,每日不必思虑旁的,只在这京中四处闲逛,喜欢什么便置办什么,若不爱走动,只差遣下人,令他们为你做事。”

“想弹琴就弹琴,想刺绣就刺绣,闲得无聊,亦或心生郁闷,待我回去,大可以骂我几句解闷。”

“反正你别想着出去卖艺。”

“那帮附庸高雅的迂腐官员,如何能听懂你的曲子,就算给树上的鸟弹曲,也不得再抛头露面,以致受他们一群庸才指点。”

男人的话实在任性,只把京中一众官员贬得一文不值。

徐可心垂着眉眼,肩膀被他的下巴枕得生疼,忍不住抬手,轻轻推了他,“从哪里学来的哄人的话,这般不正经。”

林昭明攥紧她的手腕,直直看着她,“我哪里在哄你?同你讲真的,你只同我回去,甭管要星星还是要月亮,都为你寻来。”

他这副口吻太过自然,让徐可心不自觉想起这人少时的模样。

那时这人就爱哄着她,常常追在她身后讲着各种好话,当时承诺了许多,临到最后说厌恶她就厌恶她,只同旁人有了婚约。

想着这人再过不久就要同人成婚,若她答应这人的话,和他回去,同这人养在外面的妾室没什么两样,说不定还会再被他舍弃。

徐可心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眼也不抬道,“我不会同你回去,你已有婚约在身,只安分留在府中等着娶妻,不必思虑我的去处。”

林昭明一听当即就不乐意了,“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还计较我是有妇之夫?我明日就寻母亲,告诉母亲我不会娶姨母家的女儿。”

“待与那人解了婚约,你总能同我回去了罢?”

“勿要胡说,你既已同她定下婚约,自然要说到做到,你过去退婚一次,今日再退婚一次,从今往后,还有谁敢把自家女儿托付给你?”

林昭明眉眼不耐,浑不在意道,“婚约是他们定的,我母亲令我娶沈家小姐,那沈小姐是个清高的,与我并无情意,若非她沈家没落,缺个扶持的,又怎会纡尊降贵嫁给我这种纨绔子弟?”

他的后半句话实属无赖,只将一切罪责推给她母亲。

徐可心系上包裹,不想再同他说下去,只轻声道,“可你的确为了你母亲,应下旁人的婚约。”

他终归是听他母亲的话,不会真得忤逆他母亲。旁人常斥责林家二公子行事无忌太过胡来,但从未有人斥责他对家中长辈不敬。

他们是一家人,只有她一个外姓。

林昭明闻言面色不虞,见她低头不看自己,直言道,“她是我母亲,我自然尊敬她。”

徐可心扯紧包裹,垂着眉眼未再说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大夫人不喜她,林昭明听她的话,说不定何时为了大夫人再次将她舍弃,因此她断断不能同林昭明回去。

不然被他养得失了自食其力的能力,到最后只能沦落街头。

徐可心拿上东西,未另寻丫鬟,只独自一人向门外走,想着离府后尽快安顿,再将青姝接回身边。

她朝门外走着,背影格外决绝,男人站在她身后,面色紧绷,待她快要踏过门槛,直接大步上前,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回怀里。

“退婚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揪着错处不放,不给我悔过的机会?你也不看你自己,常年被人养着,如何能养好自己?何况你那么在意那个小拖油瓶,想必之后也会将她接到身边,到时你自己又忙于生计,又要照顾那孩子,你也不嫌累得慌?”

“不谈旁的,只为了你女儿,你同我回去罢。若你实在厌烦我,我不去见你就是了,你我也非情人,我做你的债主总行了罢?”

林昭明话语不停,见女人迟迟不开口,像个木头疙瘩站在那里,疑觉自己快要被她的慢性子折磨疯了,想要催她开口,亦或斥责她几句,又怕把人惹急了,更不愿同他走了,只能憋着一口气,俯着身子讲着好话。

过了半晌,见她仍杵在原地不动,林昭明紧抿着唇,实在没辙了,攥着她的肩膀将人转回自己面前,同她面对面,低头看着她,缓声郑重道,“算我求你了,让我照顾你,你不和我回去,不就是顾虑我的婚事吗?”

“今日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与沈家的婚事是我母亲的主意,我对沈家小姐无意,当初退婚也并非为了我母亲和沈家小姐。”

“那是为何?”她头也不抬问。

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林昭明低着头,攥着她的肩膀,口中那句“想要证明自己并非真得喜欢你”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时他就极为别扭,突然听不得旁人说,他只听徐可心的话,是追在徐可心身后的一条狗。

现在面对徐可心,他还是难以说出,当初的一切错处只缘于他没来由的叛逆任性,想要向旁人证明,没了她徐可心,他林二公子依旧有母亲照顾,不必再忍受这人愚笨的喜欢。

等浑浑噩噩过了三年,直到如今,他才彻底发觉,他林昭明才是两人之间可有可无的那个人。

没了徐可心,他只能浑噩度日,宛若行尸走肉一般,不知因何活着,也难以再从迟来的母亲那里寻得他想要的喜欢。

可没了他林昭明,徐可心只会活得更好,她对谁都付诸真心,却只是因为喜欢他们,情不自禁付出一切,随时可能脱身。

她这般好,哪怕她不想要依赖旁人,也总是有人忍不住怜惜她,主动上前,想要照顾她,享受她的依赖和喜欢。

无论是他还是他父亲,只要伤了她的心,令她感到受挫,这人总会在权衡过后,毫不犹豫将他们舍弃。

她总说旁人权衡,可真正冷漠的人分明是她。

他倒真希望这人是个只知贪图名利的负心女,这样起码能用金钱困住她,偏偏这人是个死犟的,什么都不要,只贪恋那虚无缥缈不值一钱的情意。

也偏偏他和他父亲,谁都拿不出一颗真心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