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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明说,大人不愿意放人,可他分明不在乎青姝,又为何将青姝接到身边照顾。

徐可心垂眸思索良久,只越想越困顿,越想越不得其解。

宅院位置偏僻,院中只有她和一众下人,林昭明白日上朝,一般午前就会回府,但近日不知怎么了,他又被调回了刑部,

每日公务繁忙不说,时常带着一身血腥气。

上次他被调职是大人的命令,这次却是刑部尚书吴大人上书奏折,主动为他求情,大人才松口,令他回刑部任职。

若非她,林昭明那日也不会被调职……

本来一切顺遂,可自从她想要查明当年一事后,便祸事不断,好似连老天也不愿帮她报仇。

胸口忽得格外闷,她抚着琴弦,随手弹奏几下,琴音还未连成曲,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夫人,少爷唤你前去正堂,说有人要见你。”

徐可心手指一顿,眸色不解,何人要见她?

正堂内。

徐可心走入堂中时,却见一个身着常服的老者坐在那里,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同林昭明交谈。

好似听到脚步声,老者抬眸看了过来,四目对视,老者眸色一喜,倏地起身,快步上前,“长小姐,数年未见,可还记得老朽?”

老者面色热切,没有半分生疏之色,好似两人之间极为熟稔,是什么故人一般。

徐可心眸色一怔,仔细看着老者的容貌,也觉有几分熟悉,她不解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昭明。

林昭明见状,直接道,“此人是刑部尚书吴大人。”

“长小姐贵人多忘事,想必早就忘了老朽。本官过去是徐大人手下的门客,入朝为官前一直借住徐府。不过徐大人手下门客众多,长小姐不记得老朽也不足为奇。”吴大人笑着看她,捋着须子主动道。

那时她父亲广招门生,她又成日被关在院中学规矩,鲜少前去前院,更别提同府中门客来往,只依稀记得几个受父亲重用的大臣,而他们之后也受父亲牵连,一齐被抄家……

徐可心紧抿着唇,眸中不自觉带着几分警惕,虽不知晓这人为何前来拜访,但还是俯身行礼,唤了一声吴大人。

吴尚书连忙伸手,虚虚托住她的手臂,“徐大人对本官有知遇之恩,是本官的恩人,小姐无需多礼。”

徐可心未应下他的话,只看了眼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才不解问,“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吴尚书闻言,面上的笑意收了些许,轻叹一声,也未卖关子,直白道,“徐小姐,本官今日前来,不为旁的,而是为了徐家一事。”

“徐小姐想要为徐家报仇,可有此事?”

吴尚书眉目慈祥,菩萨低眉似的,笑着询问,他面色温和,好似一个再随和不过的长辈,但尾句却隐隐透着几分强硬。

徐可心抿唇,并未因老者态度的转变心生胆怯,而立刻回答他的话。

她见过太多位高权重的高官,怒目金刚的,慈眉善目的,笑里藏刀的……也知晓他们的手段,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不会真得被吓到。

若真得比起来,她其实更怕大人,因为看不透他,难以猜到他的心意。

大人比她的父亲还要难以接近,若非大人主动接纳她,想必她这辈子也难以讨得他的喜欢。

徐可心抬眸,看向站在自己的男人,等他说明缘由。

林昭明也听出老者尾句隐藏的威慑,眉头微皱,扯着徐可心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吴大人,她胆子小,勿要吓到她。”

林昭明保护的姿态太过明显,吴尚书笑了笑,“若徐小姐如此软弱,被一句问话吓到,想必也难以查明当年一事,老朽此番算是白走一趟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徐可心看着他的背影,见他要走,虽听出他话里的激将,但仍下意识道,“大人留步!”

第106章

吴尚书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若徐小姐真得想要知晓当年的实情,便借一步讲话。”

徐可心紧攥袖子,盯着老者的背影,良久后上前一步,“大人请。”

眼见两人要离开,林昭明抬步跟了上来,吴尚书不紧不慢抬起手臂,挡在他身前,眉眼带笑,“事关重大,还请公子留步。”

林昭明拧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他方要追问,手腕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留在此处等我回来。”女人轻声道。

林昭明话语一噎,闻言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吴尚书跟在徐可心身后,离开正堂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林二少爷竟然真得没有跟上来。

想起两人的过往和近日林府的传闻,吴尚书捋着须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几下,同林昭明笑了笑,转身离了正堂。

林昭明留在正堂,眼见两人走远了,才倏地回神,眉头紧拧。

他那么听话做什么,若他硬要跟过去,徐可心还能赶他走不成?

他越想越觉自己太过听话,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只是得了一句命令,甚至未回怼几句,就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

心上质问不停,人倒是退后一步,坐在主位,捡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同徐可心说得那样,留在此处等她回来。男人攥着茶杯,疑觉自己像徐可心的一条狗。

两人离开后,不知交谈了什么,迟迟未归。一直等不到人,眼见堂外阴云复起,男人面色愈发不耐,担忧她被雨淋到,令下人拿来纸伞,忍不住跟着女人的足迹寻了过去。

天灰蒙蒙的,日头隐在云后,除了那片云是亮的,旁的地方都黑得骇人,好似万兵压城一般。

下人说,夫人与来客正在后园的一处亭中讲话,等林昭明执伞寻过去时,却见吴尚书已经没了人影。

女人衣着单薄,背对着他坐在石桌前,身子微微躬起,几片残叶落在她的衣摆上,背影莫名透着几分苦楚。

察觉不对,林昭明紧拧着眉,大步上前,方一靠近,难言的哭声就传进了耳中。

“你这是怎么了?”

林昭明攥紧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

四目对视,方才还面色平静的人眼下已经哭得满脸泪痕。

“我不是让你等我回去?”徐可心低头,用帕子擦拭脸上的泪痕,有意躲闪他的目光。

林昭明面色紧绷,“若我不来,你就要一直躲在这里哭下去?”

“老东西说了什么折辱你的话?”

徐可心垂着头,微微摇头,只小声道,“他并未折辱我,你姑且回去,我只胸口发闷,在这里坐一会儿。”

知道她不愿多说,林昭明有心探寻,却未再多问,只捡起帕子,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入秋,坐在这里也不怕感染风寒。”

说完,不顾女人的抗拒,半抱半拖地将人带回了厢房。

分明在亭中时,她只是垂着头小心哭着,只一回了厢房,泪水就不管不顾流下。

林昭明想要帮她擦脸,方要起身命人端热水过来,见她没有征兆地大哭起来,他脚步一顿,复又坐了回去。

屋内安静至极,只有女人呜咽的哭声。她枕着手臂,泪水不受控地落下,哭得格外伤心……

林昭明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身侧,低头道,“他方才到底讲了何事?”

“并未讲什么。”徐可心埋首在被中,闷声道。

依旧不愿告诉他。

林昭明无声注视她,腹中满是问话,却不知如何问起,只能坐在床边,沉默地陪在她身侧,抬手抚上她的侧脸,用指腹擦掉她眼尾的泪痕,良久后才道,“我不知晓他同你讲了什么,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受你差遣。”

他过去最厌烦别人说他是徐可心的狗,当时他不愿听,认为他们在羞辱他,可眼下只看她一字不吭地趴在那里哭着,他就心脏抽疼,忍不住说出为她当牛做马的话,只要这人能舒心些许。

林昭明紧抿着唇,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乎她,也牵挂她,看不得她受委屈,也不愿看她落泪。

思及此,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一笑,站起身,就要命下人端热水过来,可还未挪动一步,手臂就被紧紧攥紧。

“昭明……”

女人哽咽的哭声从身后传来,林昭明身子一僵,转身看她。

徐可心轻轻抽泣一声,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手指不断合拢,面色格外不安,好似怕他离开一般。

林昭明已经忘记自己多久未见到这种目光,他站在原地,无声俯视她,被紧攥的那只手臂无意识颤抖。

他站在高位,眼底却没有过去的厌恶,也没有重逢时的冷厉,有的只是难以掩饰的怔然。

女人攥着他的手臂,借着他手臂的力气坐起身,屈着膝盖,跪在床边,朝着他缓慢膝行,虽身处下位,但眼底也没有卑怯,只有无助依赖。

林昭明身子僵硬,看着她主动靠近自己,主动

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恳求道,“昭明,我想离京。”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真得不想留在这里了……”

京中太苦了,活得每一刻都像身处炼狱一般,若只是皮肉之苦,涂抹伤药后还有痊愈的可能,可最疼的是心。

“昭明,我只求你一次,你帮我除掉李家,我就离开此地,此生再也不会归京……”

男人本愣神看着她,听她忽得提到离京,闻言不自觉皱起眉头。

恐他不愿答应,徐可心仰头,眼底满是泪水地看他,“我知晓自己太过无耻,用往日情分胁迫你。”

“只要你帮我报仇,我便将自己给你……”她紧攥男人的衣服,姿态卑微至极。

听她拿自己做代价,林昭明面色一沉,不仅未答应,反而紧紧反握住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大手箍住她的双手,冷声道:

“你只告诉我,他方才究竟同你讲了什么?”

徐可心微微摇头,声音格外沙哑,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他说……布局之人是大人。”

话一出口,徐可心就彻底失了力气,瘫坐在床,全身上下不受控地颤抖。

第107章

那人说,当年的一切都是大人的意思,若无大人给他们依仗,李家人也不敢跑到圣上面前。

林昭明皱着眉头,站在床前,良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笼罩在身下,“父亲……”

他想说,两家那时已经结姻,已经有了联系,没道理父亲会算计她徐家,可在徐家倒台后,父亲也的确未受到牵连,反而顶替徐大人,成了当朝首辅。

分明一切没有关系,又处处有关系。

何况说到底,他虽是那人的儿子,但也猜不透那人的心思,也不了解他。

“只是他一人的说辞,兴许他骗了你……”男人沉默半晌,只说出这一句话。

话一出口,他也没了底。

徐可心低垂着头,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溢出,只头也不抬哽咽道,“我想离京,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只从李家这里断了,她也死心了,不想再查下去了。

就此停下,只留下一个念想,不会让她太过痛苦,若真真切切发觉大人与徐家一事有关,她不仅不知道如何面对大人,甚至死后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双亲。

她成了仇人的妾室,还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她还是太懦弱了,根本不敢面对这一切,只想逃离此地。

“昭明,求你帮我……”

她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裳,顾不得旁的,只想除掉李家后,从此地离开。

“只要我除掉李家,你就愿意同我上床?”男人抚着她的侧脸,语气未带有几分旖旎,反而极为冰冷。

徐可心被迫抬头,眼底满是泪水地看他,闻言微微颔首。

她孤身一人,没有旁的东西给他,徒留一副身子。

男人无声俯视她,良久才道,“徐可心,你还真是自甘下贱,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你也扯着别的男人衣裳,自荐枕席,只求他能帮你报仇?”

他话语冷然,透着几分寒意。

徐可心哭着摇头,哽咽道,“不会……我不会求旁人,旁人也不会帮我……”

旁人不在意她,不会真得为她做什么,而林昭明喜欢她,她知晓这人一定会帮她,可除了这副身子,她又实在拿不出任何东西报答他。

林昭明对她好时,是真的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事事以她为先,把一切都给她。哪怕她再过愚笨,也能感受到这人直白的情意。

若非林昭明给的喜欢太过炽热,她也不会再被退婚后,仍惦念了三年,想要见他一面。

可就是这人太好了,她才无耻地以自己为代价,求林昭明帮她。

“我早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于旁人而言,也只是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如今只有你还在意我,把我当成美玉捧在手里,昭明,除你之外,我不会以自己为代价去求别的男人……”

她哭得泣不成声,话语也极为含糊,说了半晌,也难以说清自己的心意,她越说越混乱,想说自己的不堪,想说自己的无助,想说自己的无耻……

还未等她全都说出来,就被人紧紧揽在怀中抱紧,男人主动俯身,将她抱在怀里,有力的掌心按着她的后颈,将她压在怀里。

徐可心枕着他的颈侧,眸色一怔,却听男人在耳边低声道,“我心甘情愿受你差遣,你也不必求我。”

“你是不是首辅家的千金,都是我的姐姐,我都会照顾你,在意你,我喜欢你,也是一个有情欲的男人,自然想要和你欢好。”

“但我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回应我,而非以我们的情意为代价,出于愧疚可怜我,才同我在一起。”

“徐可心,有我在,你就是天上的明月,也无须自轻自贱,只悬在高空受人仰望。”

男人紧攥她的后颈,逐字逐句说得很慢,却很重,好似要托举她的身子,让她永远悬在天上。

徐可心枕着他的颈侧,半阖眉眼,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落在男人的肩侧,濡湿他的衣襟,留下一团水渍。

她自小太过软弱,守着规矩行事,小心谨慎,那日她救下了落水的幼童,幼童扑进她怀中时,也救下了少时的她。

如今这人再次将她抱在怀里,她复又感受到这人皮下的心跳。

“徐可心,你可以离京,但必须带我一起走。”他说。

徐可心阖上眉眼,枕着男人的颈侧,良久后,缓慢抬手,环住他的腰背。

她过去总是瞻前顾后地思虑太多,小心地走着每一步,可每一步又如履薄冰,她这次不想再瞻前顾后地考虑一切,只想埋首在这人怀里,将他一起带走。

屋外阴云压在一起,没过多久就彻底遮蔽整片天空,秋雨连绵,空气里弥漫阴湿的泥土味,透着腐朽的气息。

一开始雨下得很慢,之后一阵风吹过,雨借风势,顷刻之间又变得极为凌厉,重重打在枯枝残叶上。

林二少官复原职,一众官员的心复又提了起来,生怕惹他不快,被他查到头上,本以为他复要同刚上任那会儿四处咬人,却发觉他这次只抓着李家咬,没有理会旁人的意思。

他们之前不敢招惹他,无非是因为,害怕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大人的主意,眼下见他将刀对准李家,他们不自觉思索,大人是不是终于决定清算李家。

毕竟那位如今也已回京,京中只余下梁王爷这最后一只残党。

林府正院。

小桃缓步走入里室,看了眼闭眼小憩的女人,走上前轻声道,“夫人,二姨娘来了。”

忽得想到近日京中之事,她复又小声道,“好似是为了李家一事……”

本假寐的女人霎时抬眸,冷声道,“让她进来。”

二姨娘得了传话,刚走入房中,房门就被骤然阖上,两个嬷嬷上前,这次未强迫她下跪,其中一人手持白绫,直接缠上她的脖颈。

李舒见状,霎时慌了神,看向坐在主位的女人,“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大夫人冷眼看着她,那日昭明说,那女人以为青姝死了,才想要将青姝带离府中。

那日房中只有小桃和两个嬷嬷,所以将她的话传到徐可心耳中的人,也只能是她李舒。

何况他李家人素来背信弃义满嘴谎话,最为无耻,她也不想再留这条毒蛇在府中,只杀了二姨娘以绝后患。

“我是大人的妾室,并未做过错事,夫人无缘无故对我动用私刑,不怕大人怪罪?”李舒费力挣扎着,极力躲着那条白绫。

她今日上门,本想着要挟大夫人,令其为李家求情,哪里想过这人也对她动了杀心。

“夫人!二少爷彻查李家,你就不怕这把火烧到林二叔身上?”二姨娘跪在地上,慌不择路道。

大夫人无声看着她,闻言只阖上眼皮,托着头,毫不在意道,“你李家算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一条趴在别人身上苟延残喘的癞皮狗。”

“而他是大人的亲堂弟,老夫人死后,留下的唯一遗言就是令大人照顾他。”

“哪怕梁党死尽,他也不会有事。”

大夫人说完,眼也不抬道,“动刑。”

嬷嬷得了命令,只用力掐住李舒的脖颈,不顾她的挣扎,将白绫一圈一圈死死缠绕在她的脖颈上,用力攥着白绫两端。

脖颈被死死缠绕,李舒眸子瞪大到极致,费力攥着白绫,胡乱踹地,她张着嘴,下意识想要呼喊。

小桃看了她一眼,缓步上前,只将帕子塞进她口中,轻声道,“姨娘,小声些,别让旁人听了动静。”

“呜呜……”

二姨娘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她。

嬷嬷用力扯着白绫,手背紧绷,直到女人彻底没了声音,才向后退了一步,只一瞬间,女人的头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小桃看了眼小憩的女人,轻轻挥手,示意她们把人带走。

书房内。

穿着青衣的女婴趴在桌案上,抱着文书来回翻滚,眼见快要滚到桌沿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不紧不慢托住她的身子,将她抱了回去。

小孩趴在桌案上,下意识握住面前的手指,睁着眸子,轻轻唤了一声娘。

男人放下手中的毛笔,复又将小孩抱在怀里,掀开匣子捡了一块玉佩放到她手里。

钱管家推门走进,却见女婴含着玉佩,独自坐在男人腿上,扯着垂落的红绳,男人边揽着女婴的后背,边拿着毛笔在奏折上书写。

“大人,二姨娘的尸体被人从正院抬了出去。”钱管家说。

男人头也不抬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的意思。

钱管家站在原地,犹豫半晌,复又迟疑道,“外面传信说,二少爷如今正搜集李家的罪证,但仍未得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也难以治李家的罪,而二少爷眼下行事急切,好似过不了几日,就会对李家下手。”

“恐有后患。”

钱管家小心看他,“大人,是否要令人阻拦二少爷……”

男人握笔,不紧不慢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才阖上奏折,推到桌案边沿,“既然她想查,便给她想要的。”

他未说口中的人到底是林昭明,还是旁的人,钱管家得了命令,只快步上前,捡起桌案旁的奏折,派人送进宫里。

待书房余下他们父女二人,男人托着女婴的身子,拿掉她口中的玉佩,放到一旁。

青姝仰头看他,攥着他的衣服,复又轻轻唤了声娘。

小孩不日就要百日,但还不会讲话,只会喊娘这一个字。

垂眸看着怀中女婴澄澈的杏眸,林远舟良久无言。

他想要让可心认清自己,知晓自己到底是否真得愿意嫁给一个迟暮之人,可不知为何,真得放手后,舍不得的人好似是他。

入了秋日,不日就要中秋。

自少帝登基后,首辅大人一直亲自铲除叛党余孽,除了梁王一党,其余叛党已悉数除尽。

林大人迟迟不下命令,梁党众人便继续于朝中任职。这日不知怎么了,少帝忽得在朝堂上,当众责难李家众人,只过了几日,李家谋逆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知道陛下正清算梁党,京中众臣纷纷夹起尾巴,生怕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

是夜。

林侍郎得陛下旨意,率人前去查封李家。

陛下说,忤逆者当斩。

只一夜过去,李家上下数百人,无一活口。

消息一出,众臣骇然。

李家罪不至此,这人竟痛下杀手,屠了李家满门。

还未过夜,参林侍郎的本子便接连被送到宫中,求陛下赏罚分明,将其降职。

不然连审问都未审问,就直接屠人满门,知道的是抓叛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李家有什么血海深仇。

说此人是罗刹转世也不为过……

第108章

临近子时,宅院内灯火通明。

男人提着刀,越过朱红大门,大步走入院中。

瞧见他手中不断向下滴血的刀,守夜的下人下意识退后一步。

厢房内。

女人单穿一件白色薄衣,乌色长发垂在肩头,双腿并拢在一起坐在桌案前,布料薄如蝉翼,在烛光笼罩下泛着浅金色流光,极为服帖地勾勒着她的身子,周身曲线毕露无疑。

丰乳细腰,软臀玉腿,一身富贵俗气,好似堕入世俗的画中仙娥,令人想要偷了她的衣衫,让她只能困于世俗中,难以重返天上,只做个至真至诚的有情人。

男人推门走进时,目光落在女人半隐半露的身子上,脚步一顿,停在门前,良久未上前。

好似听到了动静,本背对着他的女人微微抬头,转身看了过去,只一瞬间,女人隐在薄纱下的身子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男人方从府外回来,浑身上下被鲜血浸染,透着肮脏的血腥气。

四目对视,徐可心眸色一怔,下意识快步上前,扯着男人的手腕。

“你受伤了?”

林昭明低头看她,目光先是落在女人的担忧的面上,复又落在她隐在衣衫下的身体,鼻腔忽得一热,热意涌出。

四目对视,徐可心眸子一怔。

“你流血了?”

被拉去汤池时,林昭明跪在池边,听从女人的话,微微仰头。

徐可心拿着被热水打湿的帕子,抚着林昭明的侧脸,细致地帮他擦拭脸上的血渍。

不知是刚杀了人,身子格外亢奋,还是别的缘故,林昭明只觉周身热得出奇,分明已经入秋,他却未感到半分寒意。

每看女人一眼,周身燥热一分。

他跪坐在池边,忍不住抚上衣带,脱下外衣,只露着精壮有力的胸膛,单穿了一条长裤坐在池边,分明已经脱了衣服了,身子仍极为烦热。

看了眼身旁身着薄衣的女人,对上她担忧的目光,林昭明烦躁地抹开面前的碎发,站起身,勾住女人的腰,将她抱回了里室。

“安静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

徐可心被扔在床上,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你要赶我走吗?”

她未用什么力气,男人却停下了脚步,好似被她拽住一般。

林昭明背对着她,只攥住她的手腕,挣脱她的手,“安分些,别在我身上使这种下流手段。”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徐可心盯着男人的背影,见林昭明态度决绝,她收回目光,微微转身,整个人埋首在软被中。

林昭明为她除掉李家

,她想履行承诺,不过既然这人不喜,她也没有强迫这人的道理。

她枕着手臂,看着一旁的虚空,忍不住思索离京的事情,从京城离开,就彻底远离京城的一切。小妹如今在宫中任女官,受陛下垂青,不再需要她。如今她唯一牵挂的人只有青姝,只等林昭明将青姝带回,她就带着女儿离京。

徐可心想得入神,脚步声复又从身后响起,等被人从床上拦腰抱起来时,她趴在男人坚硬的肩膀上,不解道,“做什么?”

男人勾着她的双腿,将她抗在肩上,闻言冷声道,“入寝了,你还未沐浴。”

“我方才沐浴了。”她说。

“我未亲眼看见,谁知道真假?”

“……”

随着男人的走动,他的肩膀时不时顶着她的肚子,硌得她肚子生疼。

“你放我下来。”她推着男人的肩膀,面色不满。

林昭明眉眼不耐,“几步路就到了。”

等到了池边,未等徐可心开口,他便松了手臂,她整个人不受控地下落,浸在水中。

温热的水流霎时涌上前,打湿她的衣衫,顷刻之间,本就通透的薄衣彻底贴上她的皮肤,她的身子也完全袒露在男人面前。

她浸在水中,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想要抚去脸上的花瓣,还未等睁开眼,只听扑通一声,她就被人揽腰抱在怀里。

方才还满身是血浑身戾气的男人,低下头,埋首在她颈侧,没有征兆张口,重重咬在了她的侧颈上。

徐可心身子一僵,按着男人的胸膛,既未反抗,也未迎合,只被他抱在怀里,任由他咬着。

男人明显动了情,眼底透着不加掩饰的情欲,像条公狗一样,趴在她身上,厮磨她的侧颈,齿间格外用力,好似要咬掉她脖颈上的肉一般。

徐可心扶着他结实的胸膛,良久后微微抬手,揽住他的脖颈,主动抱住他。

她未回应时,男人尚且吻咬她的侧颈,眼下她只轻轻一抱,男人没有征兆地松开手臂,退后三步远,直直盯着她,好似她是什么吸人精气的鬼怪一般。

徐可心眸色不解,不明白这人为何一会儿亲近她,一会儿将她推开。

两人在池中无声僵持,想起这人那日承认喜欢自己,徐可心紧抿着唇,向岸边游去。

可能这人仍顾虑什么……

她这般想着,还未等上岸,就被拦腰抱了回去。

“……”

过了半晌,徐可心坐在池边,看着埋首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男人,良久后,才拿起拭巾为他擦拭身上残留的血迹。

男人只紧紧箍着她的腰,既不向她索取什么,也不让她离开,只像条护食的狗崽,桎梏她的身子,让她哪里也不能去,只能留在此处陪他。

分明往日这人格外话多,但今日不知怎么了,林昭明只抱着她,盯着她看,眸色直白,好似要吃了她,却未做任何事。

入寝前,男人熄灭烛火。

徐可心阖上眼睛方要入睡,就被人从身后抱住,滚烫的胸膛隔着衣衫贴上她的后背,男人的手臂也爬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自从搬进这处宅院,林昭明每日住在别的地方,不曾赖在她这里不走,今夜却爬了床,俨然要留在这里过夜。

这人忽冷忽热,徐可心也不知晓他到底是想和她上床,还是不想和她上床,索性阖上眼睛,沉沉睡去,只任由他一个人在那里亢奋得难以入睡。

她沐浴前穿了一件薄衣,出来时薄衣被打湿,复又换了件平时穿的里衣,衣裳细软,隐隐散发着微弱的清香,透着几分淡雅的气息,平日里根本难以闻到,只有将她抱在怀里时,才能独占她身上的香气。

夜色中,男人直直盯着怀中女人的背影,不断收紧力气,紧紧抱着她,光是闻着她发间的香气,他的四肢百骸就不自觉颤抖。

想要再进一步,想要扯掉女人的衣服,完完全全占据她……

徐可心不知道身后人到底在想什么,半睡半醒之间,锁骨忽得传来刺痛,她缓缓抬眸,借着月色看向身前,却见她的衣衫早就敞开,男人埋首在她怀里,像只狗崽一样,复又用力啃咬她的锁骨,齿间未收力,磨得她骨头生疼。

好似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身子一顿,抬眸直直看向她。

夜色下,男人的瞳孔极为亮,如同毒蛇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

四目对视,徐可心沉默片刻,揽住他的脖颈,将人压在怀里,眉眼困倦道,“太晚了,早些歇息。”

白皙细嫩的手臂揽着他的脖颈,温柔地贴着他的后背,林昭明身子一僵,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枕着她的颈侧,听着耳边女人温柔的话语,只过了片刻,难言的暖意在他心中生起,逐渐占据了他的整颗心,将他的心房填满。

并非赤裸的情欲,而是少时他一直拥有,之后却再也难以寻到的归属。

好似他流浪了许久,终于寻回自己的暖巢,被重新接纳时不可自抑的喜悦。

他那时想要从这人身边逃离,认为女人困住了他,可等他彻底同女人分开后,他不仅未重获新生,反而困在暗处,一直寻着女人的身影,寻找回到暖巢的路。

女人才是他的母亲……

林昭明微微低头,隔着衣服吻上女人的腹部,埋首在柔软的肚皮上,心上忍不住想,为何生下他的人不是面前的女人。

若徐可心是他的母亲,从被生下那刻起,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人全部的喜欢和照顾,既可以被她抱在怀里哄睡,也可以吸吮她的乳汁,而徐可心永远不会抛弃他,无论去了何处,都会想着将他带到身边。

可事实上,除了那点极为可怜的情意,他们之前没有任何关系,而她的亲生女儿也是那个小拖油瓶,而非他林昭明。

他像条路边缺爱的野狗,追在女人身后,死死咬着女人的衣裙不放,生怕同她再次分离……

第109章

临近寅时,天还未亮。

胸口格外闷,徐可心缓缓抬眼,却见男人仍趴在她怀里,半边身子完完全全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微蜷缩身子,有力修长的腿绞着她的身子,整个人像条巨大的蝮蛇,死死缠着她。

她睡得不安稳,对方的睡容却意外地满足,鸦睫朝下,高挺的鼻梁顶着她的心口,温热有力的呼吸缓慢落在她的皮肤上。

这人入睡时,倒也格外安分,不似平日冷脸时那般吓人。

天还未亮,隐隐绰绰的光透过窗纸渗入房中,带着几分新秋的冷。

她环着男人的脖颈,轻轻按揉几下,“应上朝了。”

男人微微皱眉,环住她的手臂微微用力,转过头,将脸完全埋在她怀里,头也不抬闷声道,“还未到时辰。”

徐可心看了眼窗前的光亮,未再说什么。

昨夜他率人前去查封李家,回来后,也未提起此事。若有变故,这人理应会告诉她,既然未说,那就是已经处理好了。

李家已被查封,她不想,也不敢再查下去了……好似每每和那人扯上纠葛,她就不自觉自乱阵脚,什么都未做,便心生忐忑。

她看着一旁出神,腰忽得被攥紧。

“你再想何事?”

问话从身前传来,徐可心回过神,寻声看去,却见林昭明不知何时抬眼,直直盯着她看。

“未再想什么。”她说。

林昭明盯着她看,明显未相信她的话。

无声对视片刻,徐可心先败下阵,揽住他的头,复又将人压在怀里抱紧。

“你真得决定和我离开?”

他留在京中,是人人敬畏的林二公子,可等离了京,去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就失了如今的权势和地位。

她如今不是大人的妾室,不然两人还会背上私奔的罪名。

本眉眼沉静的男人闻言,复又抬眸看了过来,“你要丢下我自己走?”

“……我未这般说。”

“可你心里就是这般打算的。”

男人冷声说完,单手撑在她耳边,屈膝至她身前,俯身道,“若你敢抛下我独自离开,我寻至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再将你关押在地牢,像个被囚禁的犯人,哪里也去不得。”

他逐字逐句威胁,每个字都咬得极为重,好似真得怕她跑了一般。

男人眉眼凌厉,话里没有半分假意。

徐可心无声看着他,过了良久,才轻声道,“我不会抛下你。”

只要知晓这人依赖她,离不开她,她就会彻底把这人放在心上。

小妹是,青姝也是。

只有那人不是……她于那人而言,好似并非那般重要,不

然也不会轻易用女儿要挟她,给了她一个两难的选择,逼她从这人身边离开,甚至数次将她推给林怀瑾。

“你只将青姝带回,我们便离开此地。”她说。

林昭明垂眼看着她,垂在肩侧的长发落在她的脸上,忽得没有征兆道,“离了此地,待安顿之后,我就娶你为妻。”

话音刚落,也未等徐可心答应与否,直接起身下床,拿上外衣离了厢房,背影莫名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好似怕她不答应一般。

徐可心坐起身,想要叫住他时,人已经阖上门跑了。

她坐在床前,望着紧闭的房门,良久后才几不可察叹了口气。

离了京城,只有他们二人,她也对这人有情,不会再接纳旁人。

白日上朝,大殿之上,一众老臣面面相觑,终于推出一个人,让他上奏昨夜林侍郎的罪行。

那人跪在地上,背挺得格外直,透着几分决绝。

少帝坐在龙椅上,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先是看了眼百官之首林首辅,复又看了眼站在一众官员中面色冷峻的林侍郎,既未令那名大臣站起身,也未令林昭明陈词。

李家和徐家一事,他最清楚不过,之前顾及林大人,他一直未清算梁家,那日刚得了奏折,知晓林大人松口,他忙不迭将奏折拿到念安面前。

他问念安,想要怎么惩处李家,念安知晓李家做过的事后,冷着一张脸,说要将李家满门抄斩。

他也早就看李家不顺眼,知晓林侍郎素来看不惯李家,便派林昭明前去。

果然,未留活口。

不过眼下大臣告到他面前,他也应给众人一个说法,少帝垂着眉眼,正想着寻个法子保全此人时,却见林昭明主动走到殿前,拱手道:

“陛下,臣自知行事鲁莽,自愿请辞。”

话音刚落,少帝摩挲扳指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首辅。

不单是他,一众大臣也纷纷侧目,看向站在人前眉眼冷淡的男人。

本跪在地上的大臣闻言,身子不自觉颤抖,他们只想让陛下惩处林昭明,令其不再像条疯狗一样四处乱咬人,哪里想过这人竟然主动提出辞官。

若林大人计较此事,他们的官位怕也不保……

谋划此事的几个大臣闻言也霎时慌了神,未等少帝说什么,一个大臣就主动站了出来,跪在地上求情道,“陛下,林侍郎虽行事鲁莽,但也是为了我朝安危,清理叛党余孽,乃是忠臣。”

话落,又有几个大臣站出来,为其求情。

少帝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一众老臣,复又看向站在不远处未语一言的男人。

他命林昭明处理李家一事,自然也预料到林昭明会如何行事,他本就没有惩处这人的意思,眼下分明是这人主动请辞。

想起那日念安说,阿姐如今被林侍郎养在京郊的宅院,而他林昭明一上任,就追着李家不放,眼下刚除掉李家,就立即辞官,好似完成了任务功成身退一般。

况且李家和徐家有纠葛,很难不令人想到,指示他调查李家的人是阿姐……

第110章

殿内安静无声。

过了良久,众臣才听男人道,“依臣之见,刑部侍郎滥刑失德,理应革职查办。”

未因他主动请辞而网开一面,仍要惩处他。

奇了怪了。

少帝面露异色,林大人送来的奏折,陈列梁党当年罪行,眼下亲儿子受令行事,他不仅未留情,反而话里透着严加惩处的意思。

不知晓他们父子二人生了什么嫌隙,但既然首辅开口,也只能委屈林侍郎了。

少帝看了眼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的男人,笑道,“众爱卿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林侍郎暂且待罪家中,听候发落。”

他未定林昭明的罪,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说辞。

林昭明跪在地上,闻言看向不远处男人的背影,不知晓他到底在思虑什么。

徐可心想走,他就想着打点好一切,带徐可心离京。

官职在身,他难以擅自离京,只能同陛下请辞,可眼下待罪家中,甚至不比先前自由。

林昭明紧攥拳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东西,虽心有不满,但只能俯身领旨。

这人好似猜到什么,才有意为难。

下朝时,林大人手持白玉笏板,迎着众臣的目光,眸色平淡地向殿外走去,路过站在一旁的林侍郎时,也未给他半个目光,甚至未苛责教训他半句,仿佛两人并非亲父子。

林昭明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面色紧绷地站在殿前,俨然心里窝着火。

“同我回府。”

林怀瑾上前,轻声提醒,明显有话要同他讲。

计划落了空,又横生事端,林昭明面色不耐,本不想理会他,但想到青姝如今还在府上,他烦躁地攥紧笏板,跟在他身后离了大殿。

林府书房。

不知什么缘故,今日小孩格外不安,攥着她娘亲为她缝制的香囊,趴在男人怀里,砸吧着嘴,一个劲地唤娘。

钱管家推门走进,眸色忐忑,对上男人冷淡的目光,他犹豫片刻,才迟疑道,“大人,那边传来消息说,二少爷最近好似在命人绝卖田地。”

是绝卖,而非典卖……只把田地卖出去,再也不收回来了。

林远舟抱着怀中的女婴,良久后才道,“令其立即前去京郊,将功补过,治理灾后之事,只告诉他,何时妥善处理不留遗患,何时免去罪行。”

入秋后接连数日大雨,河水没过河堤,淹没了京郊大片田地。钱管家得了命令,缓步退了出去,只等房内余下他们父女二人,男人才揽着女婴的身子,将她抱在面前的桌案上。

青姝抓着他的衣袖,眸色不解,“娘……”

她只会喊娘这一个字,不会旁的。

林远舟也未在意,只轻声问,“青姝思念娘亲?”

听到娘亲两个字,小孩霎时激动地攥紧他的手腕,语气急切地复又唤了两声娘。

“既然如此,父亲只将娘亲寻回,让娘亲永远陪在青姝身边。”

他将女婴抱在怀里,拿起一个玉铃铛,长指微动,只轻轻摇晃一下,铃铛就发出几声脆响,小孩的目光霎时落在上面。

小孩是个爱哭的,同她娘亲一样,时常需要陪伴。

他未成婚前,倒也期盼过自己的孩子,虽不知晓如何做好一个父亲,但也想过如何教导他的孩子长大成人,直到女儿被埋在雪里,母亲求他将妻子让给堂弟,他就不再期盼做个好父亲。

何况他没有子嗣,也做不成父亲。

如今真得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却早就忘记了最初的期盼,也难以对这个女婴生出几分情意。

过去他不知晓这女婴有何用处,如今情人离开,他知晓了……

京郊宅院。

林昭明上朝后迟迟未归,以为他有要事在身,徐可心令人收拾行囊,只等林昭明打点好一切,同他一起离京。

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夫人不好了!”

丫鬟匆匆跑了进来,“大人命人将二少爷关押至地牢,令人不得前去探望。”

话音刚落,徐可心霎时起身。

分明白日离开时林昭明尚且无事,只过了一夜,大人就突然下令,将人关押至地牢。

丫鬟看着她,主动上前,扯她的手臂,“夫人,眼下情况紧急,只有你能救二少爷!”

丫鬟的五指用力收紧,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未等她答应,就扯着她的手臂向外走。

临出门前,恰好撞见哑女。哑女紧蹙着眉,盯着丫鬟,见两人要走,下意识拦在她们面前,看向她,伸手比划什么,眼底满是困惑。

“少爷被大人关起来了,我同夫人回府,前去为少爷求情。”

丫鬟未说自己提的主意,哑女闻言,抬眸看向她。

徐可心站在原地,得了喘息之机,停下脚步,内心忍不住打起退堂鼓。

她不愿回去见那人……

只一见到他,她就像个被牵引的木偶一般,被他的心意左右,不受控地任他摆布。

她喜欢大人,也愿意任他摆布,偏偏这人要将她推给别人。何况徐家一事还未彻底了结,她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这人将他往外推,看不见的手却将这人推到她面前,告诉她,大人就是布局之人。

“夫人!大人之所以关押少爷,只因昨夜少爷屠了李家满门,今日上朝时,被人公然告到陛下面前。”

丫鬟攥紧她的手臂用力,话语激动,不断给她施压,“大人过去素来疼爱夫人,只要夫人前去为少爷求情,大人一定会网开一面。”

徐可心面色一怔,屠了李家满门,怪不得昨夜男人身上的血腥气那般重……

她比

谁都清楚,林昭明为何会做出此举。

眼见她沉默无言,露出些许动摇之色,丫鬟忙不迭道,“夫人,大人素来手段强硬,恐二少爷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

徐可心紧攥着帕子,安抚地看了眼站在身侧的哑女,“前去备好马车。”

丫鬟唇瓣微动,方要说什么,见哑女离开,她又紧抿着唇,片刻后才担忧道,“夫人,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前去院外等候罢。”

徐可心微微颔首,顾不得多想,被她带离宅院。

刚到门前,就见一辆马车安静地停靠在院门前,一个车夫坐在马车前,攥着缰绳,不似旁的车夫,等候时姿态懒散,那个车夫挺着腰板,一副随时待令的模样。

徐可心面露迟疑,她记得院里车夫的长相,并非此人。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丫鬟扶着她的手臂,急切仓促地将她拉到马车面前,“夫人,我扶您上马车。”

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只认为她多想了,徐可心掀开幕帘,方要走进,在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时,她的身子骤然一僵。

整个人不上不下地弯着腰,直直盯着车厢中的男人。

她不开口,男人也只无声看着她。

喉咙忽得格外干涩,过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地唤了一声大人。

男人未身着朝服,罕见地穿了一套青衣,袖口绣着繁琐的云纹,白鹤落在他的衣摆,垂下的长羽栩栩如生,好似真得羽毛一般,腰间还佩戴了一只玉环和她缝制的香囊,素来垂在肩侧的长发眼下也尽数被一只羽翼状的白玉冠竖起。

不同往日那般随意,男人好似方从宴席归来,穿着格外隆重,仙君下凡似的。

“过来。”他说。

话音刚落,她就不受控地攥紧幕帘,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车厢内。

徐可心坐在幕帘边缘,未坐在男人身侧,低垂着脑袋,既不敢看对方,也不敢同他讲话。

林远舟端着茶杯,也未品茶,只摩挲着掌中肤如凝脂的白玉碗底,任由茶水沿着碗壁缓慢浮动。

车厢内安静无声。

方才丫鬟告诉她,林昭明得了大人惩戒,眼下男人只坐在她面前,徐可心深呼一口气,平复良久,才鼓起勇气开口,“大人,昭明是为了妾……”

话语一顿,忽得意识到两人的身份,她复又改口道,“昭明是为了民女才下了杀戒,错在民女,还请大人放过昭明。”

她和林昭明少时形影不离,她也时常直呼其名,在府上时顾及身份,才一直唤林昭明二少爷,眼下她不是男人的妾室,仍唤昭明二字。

她未认为有什么不对,男人指尖一顿,将手中杯盏不紧不慢放在镂空银盘中。

“错在昭明,他免不了一番惩处。不过既然可心主动提起,本官倒想知晓,可心想要如何弥补过失。”

“是代其受惩,还是将功补过。”

“数百条人命,罪孽深重,并非只言片语可以化解,不知可心这次愿付出何种代价?”

同旁人交谈时,这人总是没什么兴致,少言寡语,神情冷漠,可面对他的情人时,他总是不自觉付出更多的耐心,只缓慢陈述,给她选择,却不断用言语围剿她,令其顺着他的心意做择。

他见过太多人,聪明的,蠢笨的,亦或自作聪明的,有意扮丑的。

他身处高位,早就拥有一切,不必有意寻一个聪慧漂亮的花瓶装点门面,也不必寻一个精明能干的管家帮他掌管后宅,更不会寻个心智稚嫩的幼童,将其哄骗到身边,同她谈情说爱。

他没这个兴致,也不想玩弄女童。

只知根知底、合他心意即可,贵在可心。

他过去这般想,可偏偏把人放在身边,长久相处,又不自觉为其考虑,不知不觉,反倒上了心,难以割舍。

他只给了这人两个选择,嫁给怀瑾为妻,亦或成为昭明的妾室,他的两个儿子都对可心有意,不会辜负她。

但也仅仅给了她两个选择,不曾有离京这条路。她哪怕做别人的妻子,也只能留在林府,留在他身边。

情人同他生疏,坐在远处,未同过去那般伏在他怀里讲话,林远舟也未在意,只当情人在同他闹脾气。

早在把人写入族谱那天,他就想过,哪怕这人之后转性,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他也会为其善后,但他从未考虑过这人会离京,真得从他身边离开。

毕竟情人曾承诺,到死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因此无论谁离京,她都不能走。

她只能留在林府,也只能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男人眸色冷淡,面上未有什么情绪,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随意模样,心潮却汹涌异常,翻卷着他的所有情意。

相比较他面上的从容,徐可心却是坐立难安,良久不知如何回答男人的话。

她身无一物,拿不出任何砝码,况且她能拿出来的东西,想必于男人而言也不值一提,没有半分价值。

她能用情意胁迫林昭明,但她难以用情意胁迫面前的男人,只因她根本不知晓她在男人心中的分量……

可男人于她而言又太过重要,她也不想用他们的情意做说辞。

若在平日,她不知如何作择时,总会同男人示软,求他解惑,可现在她不是这人的妾室,她又不知晓如何应该做什么。

只僵硬地坐在那里,窘迫地攥着衣袖,承受他无声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