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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世子爷带您回府,专程提前派人快马传信回来,让太医们都在府中候着,您一来,就立刻给您疗伤呢,这药,真真儿是太医开的,我亲手煎的呀”

容宁身形一晃,骇然跌坐在榻沿。

“你说”她呢喃似地,“这是哪儿?”

“北平王府呀。”小月一脸认真地望着她。

容宁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哪个北平王?”

小月皱眉,“还有几个北平王吗?那我不知道,咱们王爷,就是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三皇弟,辅政北平王。”

容宁背脊一片冰凉。

“那你说的世子爷,是北平王世子?”

“对呀。”

“”容宁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本以为,他是个自己惹不起的朝廷重犯。

这下好了,他竟然是权倾朝野的北平王世子。

她更惹不起了

一想起自己先前还那样待他,她登时浑身冷汗涔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觉得自己就算再长出十个脑袋来,也不够砍的。

她赶紧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的她龇牙咧嘴,小月被唬了一跳,赶紧去端来托盘里的一碟精致蜜饯,“姑娘快压一压。”

容宁摇头,伸手握住小月的手,亲切笑着:“小月妹妹,你看,这药我都喝干净了,我好了,真的,你看。”

她忍痛动了动肩膀和胳膊,“你看我,好得很,痊愈了,可以回去了,我不认得路,你带我出去行不?”

小月年纪虽小,但到底是王府的家生子,这点儿规矩还是懂的,摇摇头,“不行,我是来送药的,没主子吩咐,不能乱跑。”

说罢她抽回自己的手,叮嘱容宁,“姑娘快歇息吧,太医嘱咐您得静养,明儿一早来给您请脉呢。”

说罢,她收了药碗,端起托盘一溜烟儿地跑走了。

“哎!小月!哎”

容宁唤不应她,愁的直拍大腿,长吁短叹地仰回榻上,恼得直挠头。

她卷着锦被翻来覆去,活似热锅上的蚂蚁,想着要不趁夜溜之大吉吧。

如此想着,她悄悄起身,忍着疼痛艰难摸着墙壁一路挪腾到外间门扇前,悄悄拉开了些许门缝儿。

就这拉开的些许门缝儿,已够她瞠目结舌了。

只见外头庭院深深,回廊环绕,目之所及皆以金砖铺地,玉阶雕栏,楼阁连绵四通八达,迷宫一般,每条廊道都似乎通往着不同的方向,一眼望不到头,雕梁画栋尽显天家气象。

她瑟缩了一下,默默关上门扇,沉默了一会儿。

这她可怎么走?

甭说她根本不认得路了,就算她能摸出这院子,她也晓得,以王府的规格,那是一院套着一院,还有各种花园假山之类的景致。

若是在哪儿迷路冲撞了哪位贵人,只怕也是落得个掉脑袋的下场。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又一点点挪回里间的榻上坐了。

罢了,她如今这副身子骨儿,即便真侥幸让她摸出了这王府,恐怕光凭她自己,也难以回到清溪村去。

毕竟,王府嘛,肯定在京城啊。

她心底哀嚎一声,十分后悔今日那般冷脸对待那什么世子爷。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自己还救了他两命呢,虽然他也救了她一命,那四舍五入,她也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嘛。

他既不是朝廷重犯,她也不必如此抵触他了,既来之则安之,许是他为了报恩才要留她好好养伤的呢,那她便先养着再说吧。

她躺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转了转眼珠儿。

嗯世子爷那应该挺有钱的吧,那她养好伤回去时,同他小小要一点盘缠,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她如此想着,心下一松,疲惫酸痛一下子涌了上来,阖眸迷蒙睡去。

她自是睡得安稳香甜,而此刻,穆琰却还跪在北平王的书房里,正俯首请罪。

幽暗房间里,只燃了一盏灯烛,琉璃灯罩里烛火微微跳动,掩映着穆琰伏跪在书桌前的身影。

北平王坐在书桌后方,瘦骨嶙峋,枯瘦脸上一双眼睛却炯烁有神,微微眯起,森冷睥睨着地上的穆琰。

干瘦的指节缓缓阖上手中的奏折,扬腕一甩,丢在了穆琰眼前。

“你做的好事,”王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冷戾,“你可知罪?”

第37章 三急

夜风吹透窗棂, 扰动瑞兽香炉里升腾而起的袅袅香烟。

穆琰没有去捡拾那封奏折,只平静回道:“儿臣知罪,请父王降罚。”

王爷闻言冷笑了一下, 指尖轻叩着金丝楠桌面,忽地猛然一拍桌案。

“罚?怎么罚?你两次纵走宁王, 致使宁王坐大, 若朝野颠覆,是罚你便能了事的么?”

穆琰垂首,“儿臣知错。”

王爷紧盯着他的眼睛, 眸中泛起杀意。

“我听闻, 你此次本可生擒宁王, 竟是为了个女人,纵走了他。”

穆琰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轻声道:“宁王生性狡诈多疑, 即便当时没有那些变故, 也未必能有完全把握将他生擒。”

“况且, 这位女子,曾两次救下儿臣性命,儿臣实在不忍”

“妇人之仁!”王爷怒斥, 打断了他的话,仰脸朝外喝道:“来人,将那女子拉下去杖杀, 不必来回。”

“父王!”

穆琰骤然起身, 还未出声劝阻,王爷已然大怒,“为了个女人,你竟要忤逆我?”

“此女竟扰你心智至此, 断不可留,来人,杖杀!”

“父王!”穆琰起身,疾步向前两步,“父王,儿臣自当竭力拿下宁王,请父王饶过她,儿臣仅此一愿!再无他求。”

王爷看见他眸中的急切,沉默了好一阵子,忽地软了口气。

“罢了,我儿仁孝,不忍恩将仇报,我也不忍拂你。”

他叹息一声,起身缓步绕过桌案走到穆琰身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大了,若是喜欢,收房也无所谓,只是一条,切不可玩物丧志,失了分寸。”

“是,儿子记下了。”

王爷点点头,叮嘱似地,“去罢,你也伤着,好好休养,擒拿宁王之事,切不可再出差错。”

“是,儿臣告退。”

穆琰规矩拱手见礼,缓缓后退三步后,才转身离去。

门扇轻阖,王爷才收回注视他背影良久的视线,转身坐回太师椅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叹了一口气。

泥胎木偶一般立在一旁的总管复活了一般,碎步走过来俯下身去拾起那本奏折,仔细用袖子拂了拂浮灰,捧在手里轻轻走到桌案边上,规整放到了桌上。

总管垂首躬身,轻声赞道:“王爷仁善,终是饶了那女子一命,世子爷心底,一定感念您的好儿。”

王爷听了,嗤笑一声,眸光微转,斜睨着总管,“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蠢。”

总管腰弯的更低了,“奴才愚钝。”

王爷轻抚胡须,自得道:“穆琰这孩子,好是好,就是有些太过于好了。”

“奴才不明白。”

“他好的,让我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在伪装。”

王爷叹息一声,“早年本王年富力强,自然不惧什么,但如今,他日渐羽翼丰满,事事出彩,我总觉得,越来越掌控不了他。”

“王爷多虑了,世子孝顺有加。”

“他自然是孝顺的,可天家之争,向来重利益,轻骨肉。”王爷说着,眯了眯眼睛,“我总得抓着点什么,来制衡他。”

“您是说”总管不解,“那女子?”

王爷点头,笑了一下,“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不过,他嘴上虽说着什么救命恩情,其实,他恐怕早已陷进去了。”

面上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王爷回眸,看向总管,“如此好用的筹码,若是现在就杀了,岂不可惜?”

总管心悦诚服,深深一拜,“王爷英明。”

夜渐深,穆琰回到自己书房时,已然是丑时了,枭宁替他换了药,巴巴儿献宝似地,“世子爷,侧间里的床榻已经替您收拾好了,您安置吧。”

穆琰抬眸,瞥向他,枭宁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穆琰白了他一眼,拉起衣襟往侧间走去,随口问着:“宁儿吃药了没有?”

“啊?”枭宁愣了一下,“谢世子爷关心,属下这嘴巴就是肿了一点儿,不碍事的,不用吃药了吧?”

穆琰登时停住脚步,回身走过来揪起他的耳朵,“容宁,我说容宁。”

“噢噢噢,好好好,吃了吃了,那小娘子已经吃药歇下了。”

穆琰撒开手,拍了拍手上的浮灰,“退下,有事再来禀我。”

“哎,是是,属下告退。”

枭宁揉着耳朵,忙不迭地溜走了。

才一出门,还没走几步,就撞上前来换防的枭安,枭安甫一抬头瞧见他那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哟,怎么了这是。”

他几步凑上来,挨近了瞧他肿成香肠的嘴唇,“偷吃什么好东西了肿成这样,中毒啦?”

枭宁白眼翻上了天,一把推开他,“去去去,守你的夜去。”

枭安乐不可支,又不敢大笑惊扰主子,憋的很是辛苦。

枭宁揉着耳朵,忽然对枭安说:“哥,要不咱俩换个名字吧?”

“换名字?”枭安愣了一下,“干嘛?”

枭宁笑嘻嘻,“我忽然觉得,安字,比较好听嘛。”

枭安狐疑睨了他一眼,抬腿一脚踢在他腰际,“一看你就没憋好屁,滚犊子。”

两人扭打着走远,低微的笑骂声渐渐被风吹散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天才刚擦亮,容宁就醒了,浑身被人暴打了一顿似地,从天灵盖儿到脚趾尖儿,都酸痛的不得了。

好似那万里长城是她连夜建起来的一般,酸痛的连指尖儿都抬不起来了。

她侧睡的胳膊都麻了,想要翻身躺平缓一缓,可才刚一动弹,就痛的直吸气儿。

外头听见她的动静,轻轻叩响门扉,小意问着:“姑娘可醒了?奴婢能进来伺候您洗漱么?”

容宁一听见这声音,如遇救星,登时唤道:“小月,小月快来救救我!我”

她尿急的很,又动不了,急需小月陪她去小解。

可她话还没说完,房门登时一脚被踹开,一道高大身影倏然掠至,俯身拥紧了她。

“怎么了?”穆琰眉头紧蹙,眸光掠过她身上每一处,检视似地,“出什么事了?”

容宁:“”

第38章 难捱

男人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 身上的热气烘的她脸颊直发烫。

她憋涨的不行,又浑身酸痛推不开他,登时急的涨红了脸, 冷汗泌出额际,落在穆琰眼里, 立刻抬手覆上她光洁额头。

“脸这样红, 可是又烧起来了?”他蹙眉,眸色微沉,温凉指腹抚过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儿。

容宁耳根烧的通红, 她心知肚明, 哪里是发热, 实在是憋的难受,偏又不好启齿,只能低头不语, 纤长睫羽直忍的微微发颤。

穆琰见状, 眉峰紧拧, 当即抬头朝外唤道:“去传太医。”

“别,别叫太医!”容宁一把攥住他袖角,急得尾音都变了, “我没事的别这么大惊小怪”她压低了声音,“你快些出去,让小月进来, 我我想去一趟。”

穆琰面色微冷, 语气也淡下来,“你要去哪,我陪你去岂不更好?”

容宁几乎要哭出来,小腹坠胀的紧, 冷汗从背脊一点点往外冒,几乎要忍到极限。

她羞恼交加,脸涨的像熟透的石榴,咬牙狠狠推搡了他一下,声音压的几不可闻,“你这人,怎么这么轴,我”她心一横,“我要小解,你也陪着去不成?!”

穆琰被推搡的往后仰了一下,神色一怔,眸光微动,玉色面皮蓦地染上薄红。

他尬尴咳嗽一声,稳回身子,薄唇抿了一下,竟低声喃喃:“若你当真需要,那我也”

“我需要你个头!”容宁真恼了,羞的小脸通红,捏起拳头急赤白脸就往他身上攮,绵软无力地一通乱捶在他胸口,“你快给我出去!”

小猫儿挠似地,穆琰被她捶的有些无措,愣了片刻才猛地站起身来,像个犯错的少年般退了两步,长身玉立,快步朝门外去了。

方一跨出门口,便瞥见站在门外的小月脸颊涨的通红,显然听了个七七八八,却又不敢笑,拼死压着上扬的唇角。

穆琰神情冷淡,薄唇绷着不自然的线条,轻咳了一声,“你进去。”

“是。”

小月规矩福身,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死死憋住笑意疾步跨入门槛,回身轻轻带上门扇。

“姑娘”她一边走近,一边抽出帕子上前去替容宁擦汗,“奴婢伺候您洗漱。”

方便之后,整个人总算轻快了些。

小月细细替她净面洗手,又拧了帕子擦了脖颈的汗珠儿,扶着她缓缓坐回榻上。

“姑娘稍歇片刻,我替您梳妆。”

小月说着,轻轻拍了拍手,门扇再次开启,几个小丫鬟捧着托盘鱼贯而入,轻轻摆上桌案后,又悄无声息地垂首退了出去。

小月利落打开托盘中的描金妆奁,里头各色妆具齐整,其它几个托盘里,层层叠放着绫罗锦缎的衫裙,色若朝霞,每一件皆是上乘料子,细纹隐绣,珠玉点缀。

还有各色成套的首饰头面,珠宝钗环,流苏上的宝石颤动间华光流转,贵不可言。

小月伸手执起半圆银梳,走过来撩起容宁一缕青丝,笑盈盈地,“姑娘放心,我一定给您梳一个最漂亮的发式。”

容宁怔了一下,不禁抿唇,“不必了”她想接过梳子自己挽发,但试着抬了下手,手臂却根本抬不起来,只得放弃,“你帮我梳个最简单的发髻就成。”

“这怎么行?”小月手一顿,睁大了眼睛,“这妆奁是世子爷特命送来的,您可是世子爷头一位带回来的姑娘,奴婢猜想,您肯定能成为侍妾,说不定还能当上侧妃呢,怎好委屈自己?您”

“我不是。”

容宁打断她,手落在榻沿渐蜷成拳,指节绷的略微泛白,“也不想高攀谁。”

小月怔了一瞬,眸光落在她蕴着薄怒的眉眼间,终究没再敢说什么,只轻轻应了声,“奴婢替您挽发。”

小月动作极轻,指腹拢过她耳畔,绕起柔软发丝挽成最常见素净的圆髻。

容宁眸光掠过那些华美钗钿,指了下最素净的那支白玉簪子,“暂且用这个吧。”

“好。”小月应了,拈起那支白玉簪子替她簪稳了发髻。

小月搁下银梳,正要取出其中一件浅桃色云缎儒裙,就被容宁伸手按住了。

“这些都收回去吧。”

“姑娘?”小月怔愣望着她。

“太贵重了。”容宁指尖抚过那柔软云缎,眸中却是淡淡疏离,“无功不受禄,我不要这些。”

“可”小月为难极了,“可您也不能一直就这样只着中衣呀”

“拿我自己的衣裳来吧。”

小月咬唇,“可是您昨日入府时,穿的那身衣裙早就被刮破了,奴婢不知您之前遇了什么事,衣裳泥泞又沾了血污,就就自作主张,已经扔掉了”

小月到底年纪小,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哭出来,“我也没想到您还会要那衣裳,真不是故意扔掉的”

“嗯。”容宁轻轻点了下头,神色微微有些黯然,拍了拍她的背脊,“没事,不怪你。”

“那就先借你的吧,有套干净的衣裳就成,不拘穿什么。”

“可这些衣裙都是世子爷命人送来的,世子爷眼下入宫去了,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小月声音愈低。

“无妨。”容宁垂了眼眸,“我自会担着。”

小月望着她,见她语气虽温软,眸光却分明执拗的很,踌躇片刻,只得低声应了,“那奴婢去取。”

未及一盏茶的功夫,小月便提了一包衣裳回来,是最普通不过的藕色窄袖衫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显然是丫鬟服制,样式虽旧些,但洗得极干净,针脚也细致。

她将衣裳铺平,一件一件递给容宁。

“姑娘先穿这套吧,我个子小,您身量高挑,这是我姐姐的衣裳,您若不嫌弃,先将就穿。”

容宁接过衣裳,指尖微顿,继而低声道:“多谢。”

小月垂首不语,只唇角和善地弯了弯。

换了衣裳,晨光正好,自窗棂洒落,映得那藕色裙摆温润如流水。容宁面庞素净柔美,虽未着绫罗、不饰珠翠,却偏衬得她愈发清丽出尘,直令小月挪不开眼。

容宁刚抚平袖口,就听见外头一阵骚动,一个女子娇声嚷着:“你起开,我亲手给穆琰哥哥炖的参汤,自然得亲自端进去了。”

第39章 贱人

“穆琰哥哥!”

小月正替容宁拢好衣襟, 门外猛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扇被一把推开。

容宁微怔,尚未转身, 便听见外间进来那女子清脆却略显跋扈的嗓音又喊着:“穆琰哥哥呢?穆琰哥”

声音一顿。

顾若兰愣在帘幔后,手中托盘倾斜, 银碗中琥珀色的参汤沿着碗口滴落在袖上也未察觉, 目光定定落在屋中。

素衣未饰,鬓边清简的容宁正静坐窗侧,小月站在一旁, 正低头替她整理衣衫。

二人皆不是顾若兰熟悉的内眷或婢女的模样。

“女人?”她尾音骤然拔高, 眸底腾起受辱般的惊诧, “这房里怎么会有女人?”

她眯了眯眼睛,把托盘往身畔婢女怀里一塞,抬眸厉声质问:“穆琰哥哥不是最讨厌婢子近身么?你们是怎么回事?!”

小月慌忙福身行礼, “给顾小姐请安, 顾小姐恕罪, 这位姑娘是”

她尚未说完,顾若兰已快步走过来,冷眼扫过小月, 视线紧接着落在容宁身上。

“你是谁?竟敢擅闯穆琰哥哥房中,还坐的如此自在?”

容宁不言,只是站起身来。

她并不认得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女子, 亦未行礼。

顾若兰眼神登时冷了几分, 正要发作,小月赶紧解释:“顾小姐,这位姑娘,她, 她是昨日世子爷亲自带回府里的”

顾若兰呼吸一滞,望向容宁的眼神更加轻蔑不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一身丫鬟旧衣,并未受什么优待,这才面色稍缓,转向小月喝道:“你这婢子怎不教她规矩?穆琰哥哥房中,哪是这些来历不明的女人能随便待的?!”

小月惊得连忙跪倒在地,“顾小姐息怒,是世子爷”

“是他带回府里的又如何?府里的猫猫狗狗还不是都得守规矩?”顾若兰冷哼一声,转而看向容宁,“你是哑巴吗?见了我怎么不请安?”

容宁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不知你是谁,为何要请安?”

“你!”顾若兰怒极反笑,“竟还敢顶嘴?”

她扬手就要赏个耳光,容宁略往后退了一步,轻松避开她的手,顾若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你敢躲?!”

她扬手又要再抽,小月吓得赶紧膝跪过去抱住她的腿,连连磕头,“顾小姐莫动气,姑娘她不认识您,真不是有意的”

“还敢狡辩?”顾若兰冷眼一扫容宁,语气愈发不屑,“哪里来的乡下女人,狐媚子模样,谁知道使了什么腌臜手段缠得穆琰哥哥带回来。”

“妄想攀龙附凤跃上枝头?”她冷笑,“你休想。”

容宁脸色发白,却仍挺直着背脊站着未动,声音冷下去,“我并不想攀附谁,也不曾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她不卑不亢地说完,俯身挽住小月的胳膊扶她起来,轻柔同她说:“你没有做错事,无需跪求她什么。”

“你这个贱人!”顾若兰气得胸膛起伏,扬起手臂就欲再打,手掌尚未落下,便被一只纤白素净的手骤然捉住手腕。

“怎么,”容宁望着她气急败坏的脸,淡淡地,“这么喜欢你的穆琰哥哥啊?”

顾若兰愣住,被撞破了心事似地,怔怔看着她。

容宁殷红唇角缓缓勾起,眸底却无笑意,“我原本对他,没什么心思。”

她盯着她,语气渐缓,恶魔低语似地,“但你再这般欺人太甚,我倒也不是不能试试抢走他看看。”

她语气不急不缓,眉眼清冷,既像是开玩笑,又好似极认真,半真半假,分不清虚实,直把顾若兰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不要脸!贱人!”顾若兰脸涨的通红,气急败坏地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住手!”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厉斥,帘幔被层层掀开,一道华贵身影雍容而入,款款向几人走来,正是北平王妃。

她一袭深紫滚金宫装,鬓发如云,朱环翠绕,行动间凤衔流苏宝石微微晃动,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一众人皆跪伏一片,俯首叩拜,“王妃娘娘万安。”

小月拉了拉容宁的裙摆,示意她赶紧跪下,容宁抿唇,依礼跪伏问安。

王妃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左右的模样,面容慈善却威仪万千,由嬷嬷搀扶着站定后,冷眼一扫伏在地上的顾若兰,“顾家便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如此无理,成何体统?”

顾若兰背脊一僵,半晌才委屈抬头,“可是姑母,她,她竟敢抢穆琰哥哥”

王妃却似没听见一般,径自走到容宁跟前,视线在她素淡衣衫上略一扫,笑意温和,伸手亲自虚托了她一把,“起来罢。”

容宁起身,垂首静立。

王妃仔细端详了她的容貌,眸中掠过一抹笑意,温言道:“不必害怕,世子房中,能有个可心的人照料着,是好事。”

她声音和缓,隐隐蕴着笼络的意味,唇角微扬,“你且好生歇着,府中若有什么不周之处,尽管来与我说。”

容宁垂眸应下,不置可否。

“姑母,您”顾若兰大为不解,急的唤出声来,王妃这才转过身来,睨向仍跪在地上的她,吩咐道:“若兰,随我出去。”

顾若兰咬牙,委屈的眼泪都落下来了,不肯起来,“她能待在穆琰哥哥房里,为什么我不行?”

王妃神色不变,只低笑一声,“你该明白,王府里,可不是你撒娇任性的地方。”

顾若兰指尖一抖,霎时惨白了唇色,不甘地瞪了容宁一眼,终是垂下头去,默默起身跟在王妃身后离去。

顾若兰跟着王妃一路走到花园时,实在忍将不住了,几步追到王妃身侧,“姑母,兰儿不明白,您干嘛给那乡下狐媚子好脸色?她凭什么能留在穆琰哥哥房里?”

王妃侧目,“那依你之见呢?”

“自然是杀了她。”顾若兰咬牙,“以绝后患,省得她抢先生下什么野种来。”

王妃冷笑,“蠢货。”

顾若兰一愣,涨红了脸,却还是紧紧跟上她的脚步,小意追问着:“那姑母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第40章 皱眉

众人离去后, 室内复归宁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

唯有小月脸上未干的泪珠儿,尚在昭示方才种种皆非幻象。

小月垂着头, 伸手替容宁抚平被顾若兰推搡乱的衣襟,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饶是如此, 她仍尽量稳住声线, 低声劝着“姑娘别怕”尾音里尚藏着掩不住的委屈。

“那是咱们北平王妃,方才那位小姐,是王妃嫡亲弟弟的女儿, 一向仗着宠爱”她说着, 顿了顿, “已经没事了,您别放在心上。”

容宁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些许安抚似地笑意。

“我没事。”她看着小月稚嫩的小脸儿, 抬手轻轻替她抹去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儿, 语气温缓, “倒是你,吓坏了吧。”

小月吸了吸鼻子,正要开口, 忽而听见她问:“你们那世子,也不小了吧?怎么他母亲,却这样年轻?”

小月一怔, 抬眸望向她, 抿了抿唇。

“王妃她确实保养的很好,很年轻。”她犹豫着开口,“只是,她并非是世子爷的生母。”

容宁眉心微蹙,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他生母?”

“嗯。”小月点头,低声回答道:“世子爷的生母,早些年就不在了。”

容宁愣住,张了张嘴,却终究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静静望向窗外檐下垂落的花枝,微风轻拂,花瓣纷扬而落。

些许凉风拂在小月面上,她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神色一变,连忙拉住容宁的衣袖,语气快了几分,“是奴婢多嘴,乱说话了,姑娘快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转身麻利收拾了洗漱的用物,低头福身,“您歇着,奴婢先去给您把汤药煎上,端些吃食来。”

容宁点了点头。

房门轻轻掩上,光影也被挡在了外头。

屋里顿时寂静下来,瑞兽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氤氲着一室淡淡的雪松香味。

容宁靠在椅背上,良久,才缓缓垂下了眼。

他的生母,也不在了么

枯坐了一会儿,她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那世子爷的寝室。

屋内陈设华贵,却并不张扬,日光微透窗纱,映得屋内器物皆泛起温润光泽,然那光晕落在深色调的家具上,却又实在清冷的很,凭添了几分肃然之意。

檀木案,黑漆几,床帐为靛蓝织金,奢靡却没有半点烟火气息。

房间内没有戏偶玩件,也不见水墨丹青,连帘下的花瓶中,都没有一支时令鲜花,光秃秃的,孤冷寡淡。

如此雅正却无半分生趣的布置,直叫人生寒。

她缓缓挪步,四处看着,绕过一架玲珑小几,瞧见东壁边一架高大的书柜,雕花精巧,木色如漆,里头书籍罗列如阵。

她随手取出一册,随手翻动,纸页略旧,却无半点霉气,显然是常有人翻阅。

书页微脆,掀开之际有淡淡墨香扑鼻。

扉页上端正写着“穆琰”二字,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工整,似少年初学写字时的模样,笔力尚显青涩。

可再往里翻,字迹逐渐凝练,笔力遒劲,笔锋利落,旁注批语密密麻麻,几乎写满每一页页边空白。

容宁细细翻看过去,眸光落在其中一页被圈出的一段战术演变后的批注:

“敌临北疆,民不聊生。愿为苍生请命,纵死亦无悔,但求平乱于世,百姓得宁。”

容宁指尖微顿,半晌没有再翻下一页。

良久,她轻轻阖上书页,规整放回了原处。

不多时,小月轻叩门扇,轻声通报着:“姑娘,太医来给您请脉了。”

“请进。”容宁坐回窗下的圆桌边。

门扇轻启,小月引着太医进屋来,太医步履轻缓,走过来拱手见礼,拂衣坐于桌前,小月抽出帕子覆在容宁腕上,太医手指探上她腕脉。

片刻,太医收手,起身说道:“姑娘气血略亏虚,脉息尚稳,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避风寒,忌忧思,自可无虞。”

容宁起身见礼,福身称谢,小月上前一路将太医送出了门,又去端了汤药回来,她小心托着手中的托盘,不让瓷碗中的药汁溅落一滴出来。

她走到桌前搁下托盘,轻轻捧起那莹白的瓷碗。药气氤氲,她轻吹一口,柔声劝道“姑娘快趁热喝了罢,这是太医亲配的方子,喝了好的更快些。”

容宁却皱起眉头,略侧过身子,一脸为难,“太医都说了,我没什么大碍,还喝这苦药做什么不怕你笑话,我最怕这味儿了,苦得很”

“什么苦得很?”她话音未落,外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穆琰抬手掀帘跨了进来,他眸光落在她面上,脚步一顿,“你身子本就单薄,这是补药,怎可不喝?”

语意未尽,他眸光骤然一沉,视线落在她身上洗的略发白的丫鬟旧衣上。

“怎么回事?”他转头看向小月,声音虽不重,却自带一股无形冷意,“管事没送衣裳来?怎么让她穿成这样?”

小月登时扑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哽咽磕头,“是奴婢疏忽奴婢该死”

“不关她的事。”容宁起身去拉小月,小月骇地浑身颤抖不止,根本不肯起来,容宁抿唇,抬眸望向穆琰,“有送衣裳首饰来,是我自己不想穿的。”

小月哭得极是可怜,容宁几次拉她都不成,只得缓缓站起身来,正面望向穆琰“衣裳的事,是我自作主张,世子爷若要责罚,责罚我一人便是。”

穆琰皱眉,“你叫我什么?”

容宁神色平静,眸光澄澈如水,望着穆琰,轻声道:“我有话想同世子爷说,小月,你先出去罢。”

穆琰紧盯着容宁的眼睛。

小月抬眸,望见她神色如常,又偷偷抬眼看了穆琰一眼,犹豫片刻,方才轻轻应声退下,脚步极轻缓,生怕惊扰了两人间那隐隐浮动的气氛。

门扇轻轻阖拢,穆琰长久凝望着冷着脸的容宁,忽地冷笑了一下,转身在榻上坐了。

“说说吧。”

他睨着她,“你要同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