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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宁心口一颤,羞赧极了,急急抬手去推他,“谁家下猪崽儿么,我可生不了那么多!”

他却不依不饶,紧紧圈着她,气息炽热,伏在她耳畔,“宁儿,给我”

“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庭院中清晨的风卷过蔷薇花,花瓣簌簌坠下,落了满地,一地绯红。

屋内旖旎一片,帘帐低垂,将军在帐中拼力厮杀,势必要立下战功,方肯罢休。

花瓣纷扬而落,仿佛隔绝了世间纷扰,只余一室温存。

自此之后,穆琰似乎当真生出了执念。

白日里寻隙便要甜蜜温存,夜里更是精神百倍,誓要 “建功立业”。

容宁羞怯不堪,每每推拒,都拗不过他温言软语,或顽固赖缠,几番下来,竟也渐渐无奈,不再推拒,甚至心下暗想,若如他所愿,或许也算圆满。

只是容宁未曾言明,穆琰亦未逼问。

两人心中各怀思绪,却在这一来一往间,日子过的蜜里调油,温馨安稳。

正值深春,蔷薇花开的极盛,馥郁香气溢满庭院。

穆琰时常携她散步,也时常拥着她在花枝下闲坐,皆是软语轻笑。

只是容宁心下隐隐知晓,他纵是笑得开怀无忧,眸底深处,却始终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安。

每每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惶然,容宁心中都泛起酸涩,于心不忍。

若孩子当真能令他安心

如此想着,容宁忽然心头微动,竟也生出几分希翼来。

这日晌午阳光正好,斜照在院中,蔷薇花影摇曳落在石板地上,馨香浮动。

院角一处菜畦里郁郁葱葱,容宁闲暇种着玩儿的小白菜长起来了,菜叶翠绿欲滴,正是鲜嫩好吃的时候。

容宁挽起袖子,露出白皙藕臂,蹲在菜畦前,将一株株嫩菜芯摘下来,放入竹篮。

她柔嫩肌肤教那翠绿菜叶一衬,白的晃眼,斜倚在一旁的穆琰看得眼热,也跟过来俯下身同她一起摘菜,摘着摘着,就摘到她身上去了。

容宁羞恼抹了他一脸泥,啐他,“不好好干活儿就起开。”

穆琰笑的赖皮,两人挨在一处,说说笑笑,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忽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未经召唤,自屋脊飞掠下来。

“世子爷。”

枭宁神情冷肃,拱手跪地,“宫中传信,宁王有大动作,皇上下了旨意,召您即刻入宫。”

院中气氛瞬然冷寂下来。

穆琰手中正掐着一把青菜,唇畔笑意逐渐敛去。

他抿唇,垂眸凝着那娇嫩欲滴的青菜,似在思量着什么,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渐白,菜汁缓缓沁出,滴落在泥土里。

容宁见状,心头一紧,忙抬眸去看他。

见他默然半晌,心口微酸,却勉力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柔了嗓音,“有急事你快去吧,别耽搁了。”

穆琰抬眸望向她,漆黑凤眸中如墨色翻涌,似要开口,容宁抢先一步笑了,清澈杏眸中尽是笃定,“左右我又不去哪里,就在这里等你。”

穆琰眸光微颤。

半晌,“我尽快回来。”

说着,他忽然抬手一指早上刚收拾好的肥鸭子,睨着她,“我晚上要吃酿鸭子,好久没吃了,你今日做这个。”

容宁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下次吧,京城离这里甚远,一日来回不了的。”

穆琰执拗拉着她的手,“我说回来,就一定回来。”

容宁心中微酸,知道他根本回不来,却又不忍心拒他,终究只能轻声答应他,“那好吧,今儿就做酿鸭子。”

“说好了。”穆琰蹙起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眸底浮起笑意,忽而不顾枭宁尚立在一旁,伸手拉过容宁箍进怀里,俯首吻在她唇瓣儿上。

枭宁登时睁大了眼睛,赶紧转过身去,灰溜溜逃也似地识趣小跑出了院门。

容宁望着枭宁逃走的背影,羞赧极了,睫毛轻颤推开他,“别耽误了事儿。”

穆琰却只是含笑望着她,像个不愿意松手的孩子,良久,终是俯首又啄吻了她一下,“等我。”

得了她点头答应,这才眷恋放开了她,转身进屋去换了衣裳,重新穿了蟒袍束上金冠,再走出门来时,玄色织金蟒袍行动间华光流转,他神情冷肃,又赫然成了那贵不可攀的北平王世子,锋芒毕露。

枭宁候在门口,不敢多言,只牵着马垂眸静立。

穆琰阔步走出院门,利落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狠狠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容宁立在院中,目送二人身影渐远。

风拂花枝,拂动她散落腮边的几缕发丝。

她回眸,望向院中的那只肥鸭,心底却不知怎得,隐隐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和不安,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午后,天光正浓,蝉声聒噪,院子却里静得出奇。

容宁一整日心头都空落落的,仿佛有只小兽在心口乱抓,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本想绣个帕子,奈何针尖一再刺错,连线都缠得乱七八糟。

好容易忍着性子拆了又拆,指尖却被细针挑破,渗出一点殷红。

她盯着那点血迹发怔,半晌才厌厌地丢开绣活。

屋里静得厉害,风过纱帐,卷起淡淡蔷薇香,惹人心底更添空寂。

她索性躺在榻上,小憩一会儿。

可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也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醒来时,鬓边已沁出薄汗。

她抬眸往窗外望去,已然是日影偏西,暮色将至。

容宁缓缓起身,去院中拎起那只鸭子。

容宁去了厨房,将鸭子细细收拾了,去毛去腥,温水泡透,再仔细调味。

葱姜切得极细,佐料下得极轻,唯恐味道过重压了鸭肉本香。

她动作并不快,几乎是带着心事在一点点做着。

锅里油滚,热浪扑面,她被呛得眼眶泛酸,小心翼翼地将鸭子放入油锅中,鲜香乍起。

等她忙完一切,天色已渐渐暗下。

庭院里的蔷薇被夜风吹得轻颤,月牙才刚露头。

她捧着那盘酿鸭子,心口忽然涌上一阵空茫。

她明知一日往返几乎不可能,却仍然做了酿鸭子。

热腾腾的酿鸭子躺在盘子里,渐渐凉下去,没了热气儿。

她又将鸭子放回锅里热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火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热气蒸腾,油香萦绕,整个小院都被那股甜甜的酒酿味道浸得甜丝丝儿的。

可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只觉喉间堵得慌。

夜色渐深,天上繁星一颗颗亮起。

院子静寂极了,偶有几声虫鸣。

容宁抱膝坐在蔷薇花下,衣裙铺散,茫然望着小几上已然不知热了几回的酿鸭发呆。

蔷薇花枝在夜风里轻摇,落下一瓣花,恰好落在她肩头,她却浑然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一声轻响。

那一声极轻,却引得容宁猛地一怔,心口陡然狂跳起来,整个人如被什么推着般站了起来。

下一瞬,脚步比脑子先一步跑了出去。

她几乎是冲到院门口,伸手一把拉开门扇,“你真的回来啦?!”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倏然扑抱进来,将她整个人紧紧箍进怀抱里。

那怀抱微凉,却带着强烈执念似地,用力得令她几乎欲窒息。

他身上带着夜露风尘的味道,却又熟悉得直教她鼻尖一酸。

“宁娘我回来了。”

第77章 林笙

那一声“宁娘”, 直教容宁浑身血液骤冷。

心口似被人骤然攫紧,呼吸几乎断绝。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石化了一般, 动也不能动,仿佛连三魂七魄都已被黑白无常勾了去。

那人察觉到她的僵硬, 缓缓抬起头来。

皎洁月光轻轻洒落。

银白清辉流水般倾泻下来, 他的脸,在月色中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容宁瞳孔骤缩,呼吸倏然窒住。

眼前人的脸, 与梦魇中日夜思念的面庞渐渐重叠, 真真切切地, 出现在她眼前。

林笙!

容宁怔怔望着他。

一瞬间,有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却倏然又凝成死寂的沉默。

她张了张嘴, 唇瓣张合, 却根本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心口翻江倒海, 手脚僵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林笙一袭月白锦缎长衫,衣摆随风轻晃, 似裹着皎月清辉,衬得他仿若天人下临,清雅得不可方物。

他本就生的极俊美, 似清减了许多, 更添几分清冷气质,温润如玉。

林笙眸中隐有泪光,深深凝望着她,缓缓伸出手, 微凉指尖颤抖着,捉起容宁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宁娘”

他的声音低哑,“你摸啊,我是热的”

“我没死,我真的回来了。”

触手温热,容宁被烫着似地抽回了手,指尖颤抖不已。

她心口似被无形大掌狠狠拧捏了一下,骤然生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盈上眼眶,顷刻溃堤。

她浑身僵硬,喉咙像被死死堵住,细不可闻地呜咽着。

月色清冷,夜风掠过蔷薇花,撩起暗香阵阵。

院中小几上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忽明忽灭,映得二人轮廓若真若幻。

“阿笙?”

她泪眼朦胧,终于颤抖着唤了一声,几近哽咽。

“是我。”林笙猛然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是我”

容宁浑身战栗。

明知眼前的他,是自己日夜所求。

可真到了眼前,她却根本不知所措。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如今的她

又该怎么面对他呢。

除了磅礴坠落的泪水,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宁娘,我以为”林笙胸膛剧烈起伏,拥紧了她,垂首额头抵在她发顶,亦有些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天可怜见我我终于”

他几度哽咽,再难说下去,只紧紧拥紧了她,垂首在她肩头。

容宁木偶一般,忘了挣扎,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被他紧紧拥抱着,良久再未发一言。

林笙抬起头,一双星眸已然红透,他眼尾熏红,在清隽面皮上显得姝丽非常,他垂眸望着怀中的容宁,眸中尽是怜惜。

他抬手,用袖口轻轻去擦她面颊上簌簌滚落的泪珠。

那泪珠儿擦不完似地,擦了一颗,又接连滚落许多颗。

他抿唇,眸中尽是痛意,俯首欲吻去那些泪珠,他的唇缓缓靠近,即将触碰到容宁面颊时,容宁倏然惊醒了似地,猛然一扭头,别开脸避开了他的唇。

“宁娘?”

他颤声,惊痛望着她。

容宁垂眸,长睫微微颤动着,唇瓣紧咬,泪如雨下。

“你怨我”他苦笑,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她,“我知道,这几年,你定然过的很不容易,你心里怨我,也是有的。”

他拉起她的手,握了握,“我被抓去边境当炮灰,实非我所愿,若我当时能够有的选,我绝不会离开你,抛下你一个人。”

“宁娘”他躬下身子,好看的眉眼与她视线平齐,深深望着她,“你知道么,多少次我都想一死了之,可我总想着,你还在等着我,盼着我回来,我不能抛下你。”

“这几年,我全靠想着你,才一次次又活了过来。”

“宁娘,”他叹息,握紧了她的手,“我向你发誓,我绝不会再抛下你。”

夜凉如水,林笙牵着她的手,“走,我们回家。”

说着,拉着容宁的手转身往院门内走去。

容宁没有动。

林笙脚步一滞,回眸望向她。

容宁低垂着头,茫然望着自己的鞋尖儿,木偶似地僵在原地。

“宁娘?”

林笙唤她。

容宁缓缓抬眸,决然望向林笙,眸中尽是泪水。

“阿笙哥。”

她哽咽,“我们,和离罢。”

林笙骤然怔住,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和离?”

他白了脸色,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我会好生补偿你的,我,我现在已经好起来了,我受了赏识,已然有了官职了。”

他攥住容宁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怕她不信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给她看,“真的,我做了赵国的官,此番专程寻机回来接你,宁娘,这几年未能陪伴你身边,是我欠你的,我千百倍弥补你,好么?你”

“你不欠我什么。”

容宁泪如雨下,“只是,只是我没法儿再同你在一起了。”

她哽咽哭着,奋力抽出自己的手,“你平步青云,我替你高兴,真的,阿笙哥,你那么好,会有更好的人喜欢你,陪伴在你身边的,我们和离,你忘了我吧。”

“你胡说些什么!”

林笙清隽眉眼染上薄怒,微微泛红,“我有妻子,为何要其她人陪伴?”

“宁娘,你究竟怎么了?”他皱眉不解,眸中尽是惊痛,揽过她肩头将她箍进怀里,望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这样推开我?为什么要同我和离?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容宁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你说啊。”林笙清澈星眸渐红,几乎雾了眼眸,“究竟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不要我了?”

容宁实在无法启齿。

难道要同他说,他的妻子,已然同别的男人无媒野合了么?

不,她绝不能告诉他。

她的林笙,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清风霁月,温柔至极,似天上皎月,不可亵渎。

她实在不忍他受此折辱。

“是,”容宁狠下心,决然望着他,“我不要你了。”

林笙瞳孔震颤,怔然望着她。

“你走的太久,我已经不爱你了。”

容宁狠狠推开他,“你若不肯和离,一封休书休了我也罢。”

说罢,她垂首捂唇,逃也似地往院中跑去。

林笙被她推了个踉跄,抿唇一把攥住她手腕将她扯了回来,长臂一揽,一手轻易捉了她双腕扣在她身后,一手箍紧她纤细腰肢,将她身子压向自己。

“容宁!”

他一向待她极温柔,从未如此疾言厉色,他眸中盈满的泪水再也忍将不住,溢出眼眶。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哽咽,清瘦面庞映着清冷月光,凄清憔悴极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因着想你,我多少次死里逃生。”

“我早死了,”滚烫泪水滑过他面庞,滴落在她脸颊上,“因着想你,我才一次一次又活了过来,你怎么能不爱我了呢”

容宁痛哭失声。

“你走。”

容宁推他,“你走,你走吧,只当你从没回来过,只当你死了,你既在赵国当了官,便在赵国另娶娇妻美妾,生儿育女,美满此生吧。”

“没有你!我怎么美满此生?!”林笙低喝。

他从未同她红过脸,从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此刻却实在忍无可忍,涨红了脸,胸腔剧烈起伏着,“我不要什么娇妻美妾,我只要你,我只要我的妻!”

“我苟延残喘地活着,全都是为了你。”他呼吸急促,“教我如何能够没有你?!”

“和离休妻?”他深吸一口气,沉沉望着她,“你想都不要想!”说着,箍紧了她,带着她就要往院中走去。

“阿笙”她几欲无泪,拼力抵住院门,“我求你了,你走吧。”

“休想。”

林笙抿唇,手臂收紧,几乎是裹挟着她往院中走去,容宁奋力挣扎,非阻着他不让他进去,两人推搡拉扯间勾开了容宁的衣襟,一线银光微闪,从襟口滑落出一枚小牌子来。

那抹银光被林笙看见,他垂眸细看过去,眸中陡然一惊,继而生出狂喜,伸手捉住那枚铭牌,举到容宁眼前,“这个,你从何得来的?”

不等容宁开口,他又说,“你心里,分明是有我的,你为什么说不爱我,又为什么要赶我走?”

“”

容宁哑口无言。

林笙不再犹豫,俯身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而起,径直阔步跨进了院门。

容宁绝望闭眼,两行清泪自眼尾缓缓滑落。

清冷月色洒落大地,夜风寒凉,呼啸在山野间。

穆琰策马飞驰在山涧中,手上缠着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殷红的血珠随风滴落,砸在地面的草叶上。

他重创了宁王的死士营。

自然,他也受了伤,但不要紧,一想到回去后容宁会嘘寒问暖地替他包扎,就感觉也不那么疼了。

他狠狠一夹马腹,不顾枭宁劝阻,抄近道飞驰在山野间,山野里没有修好的宽阔道路,沿途枝桠划破了他的衣摆和露在衣衫外的皮肤。

他浑然不顾,这些都是微末小事,他答应了他的小姑娘,今晚会回去,总不能食言拖到天亮去。

他飞驰到村口时,面上倦色尽数敛去,漾起笑意,扬臂痛抽一鞭。

骏马吃痛嘶鸣,四蹄翻飞跨过拐角,他几乎探起身子,极目往拐角尽头心心念念的小院门望去。

恰见一抹粉色身影被打横抱起,迈入了院门。

第78章 成全

夜静谧, 风也无声,唯有蔷薇花枝微颤,落花纷纷, 泄了一地残红。

林笙抱着蜷缩在怀中哭泣的容宁,一步步碾在绯红花瓣上, 踏入小院中。

蔷薇芬芳绽放, 他忍不住驻足,望着那铺了满架的娇艳花朵,感慨似地, 怔了好一会儿。

“宁娘, ”他轻唤, 轻轻放下她,揽过她肩头,“这些蔷薇, 竟开得这样好。”

容宁哽咽, 泪水迷蒙了双眸。

那是两人初搬来这简陋小院时, 林笙亲手为她种下的。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同她说,即便清贫如许, 他也会拼尽全力,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先赠她满院芬芳,再许她金玉满堂。

容宁并不需要什么金玉满堂。

彼时她家破人亡, 为躲避追杀逃出南昭, 落难他乡。

奄奄一息绝望被摁在暗巷的时候,林笙恍若神祇,似一束光,倏然照进了那片黑暗恶臭的地狱。

他那么斯文的一个人, 明明不会武功,却仍义无反顾地跨了进来。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凭一己之力赶走那些流氓的,可她永远记得,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拂过她身上的,是他染了血的月白长衫。

是他,死死护在了她身前。

她再醒来时,已然躺在一处干净的小床上。

一张脸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脸肿了,眼眶乌青着,眉骨也破了,看上去狼狈极了,可容宁还是认出了他。

是那个在小巷里救下自己的男人。

是那个,将她拽出地狱的神祇。

她怔怔望着他,努力想要记住他的模样。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轻轻别过脸去,赧然说自己这模样破了相,有碍观瞻,还请她见谅。

容宁轻轻摇头,只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哪怕眉眼带伤,也远比旁人温柔干净。

男人说因着不知道她家在何处,无奈之下才先将她带回自己住处照顾,待她醒转再送她回家去。

他问容宁,家在哪里。

容宁茫然,泪湿枕巾。

家在哪里

她已经,没有家了啊。

她蜷紧了指尖,只说家乡匪患,父母俱亡,她,无处可去。

男人望着她,默然良久,告诉她,自己姓林名笙,笙歌的笙,绝非什么鸡鸣狗盗之辈,如若姑娘不嫌弃,林笙愿意将卧室让给她,让她安心休养,待痊愈后再做打算。

林笙收留了她,自己搬去了书院借住,却每日都会回来,熬汤做饭端到她手上。

她流浪日久,身子羸弱,几度伤情恶化,夜半发热呕吐,皆是他寻医问药,彻夜照拂不休。

他在书院替稚童开蒙,他文采极好,待孩子们又耐心,从不打手心,孩子们都极喜爱他,时常送各种瓜果小玩意儿给他。

每每这时,他都会带回来,送给她。

有时是两个新鲜桃儿,有时是一张剪纸小画,有时是一副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直到有一天,是一支精巧的蔷薇花样式小绒花。

那朵小绒花红艳艳的,配着两片娇嫩绿叶,花蕊缀着几粒小米珠,被他握在掌心里久了,微微有些变形。

他抿唇,向她摊开掌心,一如往常,说送给她的。

容宁拈起那枚小小绒花,心中微动,抬眸望向他,“这个,也是孩子们送你的么?”

林笙身上的伤早已好透了,面上的淤青也已然散尽,清冷俊美的玉色面皮上倏然泛起淡淡薄红,抿唇别开了视线,“不是。”

“是你自己送我的?”

他喉结滚动,“嗯。”

容宁垂眸,抬手将小绒花簪入鬓边,抬头望他,笑了一下,“好看么?”

林笙痴望着她,忘记了点头。

容宁笑意更甚,伸手戳了他脑门一下,“呆子。”

林笙怔然一瞬,心中汹涌再也压抑不住,一把捉住了她的手,“”

他望着她,眸中是翻涌的情意,却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如今大好了,”容宁抿唇,垂下眼睫,“你再不说话,我可走了。”

说罢抽出手来作势要走。

“别。”林笙再也忍将不住,一把攥紧了她手腕拽回自己面前。

容宁任他握着自己手腕,悄悄压下唇角笑意。

“你既不说话,又不让我走。”她斜斜瞥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林笙满面通红,忽然放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对她深鞠一躬。

“容,容宁。”他有些语无伦次,“我父母早亡,只余这一间陋室,碎银几两,若,若你不嫌弃,我,我”

容宁明媚杏眼弯弯,望着他,“我不嫌弃。”

林笙一愣,继而大受鼓舞似地,鼓起勇气,对她说,“自与你相识,我方知心悦二字真意。”

“我虽无万贯家财,却有一身勤谨,若你不嫌弃,愿倾我所有筑一间暖屋,以正妻之礼相迎,不负此生,晨炊暮食,岁岁相伴。”

容宁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林笙抿唇,眸中的渴求渐渐湮灭成失落,垂下头,“没关系,若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他抬起头来,勉力笑了一下,“你有自己的人生,你若想走,尽可离去。”他说着,转身走到斗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布包来,走回来塞进她手里。

“些许积蓄,留给你做盘缠傍身。”他深深凝望着容宁,“我一直在这里,若你万一再遇上难处,尽可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帮你。”

容宁低头,翻开手中的小布包看了看,蹙眉道:“就这么些,恐怕也不够啊。”

林笙白了脸色,忙安慰她,“那你且等一等,我去书院借一些回来给你。”

容宁拽住他,笑睨着他说:“不够就省着点花嘛,咱们又没有亲人朋友,就甭办酒席了,做两套红衣裳,再买对喜烛就成了,房子嘛两个人确实小了些,买不起咱们先租一个小院儿好了,不然往后有了孩子也跑不开,嗯,还有,还得养些小鸡,长大了能下蛋,你每日吃两个,补身子,再”

“容宁。”林笙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容宁白了他一眼,“怎么,想反悔啊,迟了。”她扬了扬手中的小布包,“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笙愣住,继而眸中生出狂喜,忽然伸手紧紧拥抱住她,喜极而泣,“你答应了,你愿意。”

容宁鼻尖一酸,也跟着雾了眸子,抬手去抹他眼角的泪花,嗔他,“明知故问。”

两人扯了红绸,请书院山长做见证,结为夫妻。

成亲后,两人搬来了清溪村的小院儿,林笙一边在书院中教书,一边挑灯夜读,势要考取功名,带容宁过上好日子。

那是容宁最幸福安宁的一段时光,没有了仇家的追杀,没有了街头的饥寒,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蜷缩在街角。

林笙待她极好。

她终于又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有了可以依靠的爱人。

风渐起,夜风裹挟着寒意吹拂在两人身上,唤醒陷入回忆的林笙和容宁。

容宁心如刀绞。

满院蔷薇犹在,爱人也在身边,却已然换了天地,物是人非。

林笙拥她入怀,余光瞥见小几上冷掉的酿鸭子。

“你做了酿鸭?”他笑了笑,“是因为想我么?”

他低头看她,“我最爱吃酿鸭,你还记得?”

容宁登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几乎要躬下腰去。

林笙忙伸手箍紧她腰肢,将她捞起来,难过望着她哭到红肿的眸子,“宁娘,我不明白,我们终于团聚了,这不好么?你究竟为什么哭?你究竟”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颤,继而不可抑制地竭力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折断她纤细腰肢。

“那便是”他颤声,“你要赶我走的理由么?”

容宁吃痛,手紧紧捉住他手臂,抬头去看他,却见他眸光惊痛望着不远处晾晒的男人衣衫上。

那是白日里穆琰临走前换下的,容宁顺手洗了晾晒在院中,她一整日心神恍惚忘了收,就那么摊在院中的晒架上。

林笙深吸一口气,猛地放开她,脚步踉跄着快步冲进房中,刚踏进门内便瞬间僵住。

目之所及,皆有男子的痕迹。

桌上成对的杯盏,榻上成双的枕头,他惊怒拉开衣柜,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男人的衣裳。

他目眦欲裂,又一连去了厨房和柴房,角角落落都寻了一遍,再疾步走到院中时,容宁已然瘫坐在地,哭干了眼泪。

“他在哪?!”

林笙俯身,捉住容宁衣襟,原本清冷的眸早已失了冷静端方,“他是谁?你说啊!”

“那是我们的喜床,是我林笙,同你容宁的喜床,你知道吗?!”

林笙嘶哑了嗓音,“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我以为”容宁木然盯着前方的地面,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究竟以为我死了,”林笙眸中的泪水滑落,“还是盼着我死了?!”

他绝望大笑,捉着容宁的肩膀,质问她:“是不是只有我当真死了,才能如了你的愿?你们才能在我的家里!双宿双飞?”

容宁失声痛哭。

“好啊。”

容宁忽然被林笙一把推开。

林笙站起身来,灰白了脸色,从袖中抽出方才从厨房带出来的尖刀,俯视着地上的容宁,凄然笑了笑。

“我成全你。”

“我早该死了,我早该死在那埋尸堆里,我不该爬出来,不该回来找你碍你的眼!”

他嘶声力竭,猛然举起尖刀就往自己心口扎去!容宁骇极惊呼,再也顾不得什么,爬起身扑过去夺开他的刀,一争之下刀锋一偏,狠狠划破他腰际,鲜血倏然迸出染红了白衣。

“林笙!”容宁慌乱去摁他腰际伤口,林笙咬牙,推开她,捡起尖刀又往自己心口扎去,“你还管我做什么?!左右你不要我,我也独活不成,死了干净!”

“林笙!!”

容宁扑抱进他怀里,纤细肉身挡住刀尖,哑声嘶喊:“我要你!我要你!!不要这样!”

林笙刺得力道极大,陡生变故他骤然撤回力道不及,只能竭力转向,锋利刀锋划过容宁耳畔,削落一缕青丝。

青丝坠地,林笙猛然惊醒过来似地,丢了尖刀,赶紧来检视容宁有没有伤到。

见她无碍,颓然跌坐在地,腰际伤口痛得他面若金纸,冷汗淋漓,他伸手去推容宁,“你起来,别管我。”

容宁泣不成声,摇头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再去碰那把刀,只哽咽哭着一遍遍地说:“我要你,我要你林笙,我只要你”

她抬头,要去看检他伤口,抬眸间,眼角余光却赫然瞥见院门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阴郁的身影。

第79章 爱我

月光寂寥洒落, 拢在那人身上。

那人逆着清冷月光,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萧瑟夜风拂起他袍角, 衬得他高大身型分外阴翳。

容宁瞳孔震颤,忽然失了全身力气, 跌坐在地, 什么都做不了似地,只能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

似感受到她的目光, 那人低垂的头缓缓抬起来, 眸色幽暗, 看不清眸底情绪。

他望着地上相拥的两人,忽地嗤笑了一下,缓缓抬步, 跨进了院门。

容宁浑身一颤, 下意识拥紧了林笙。

穆琰脚步一滞。

他垂眸, 盯着地上的容宁,眸中如墨色翻涌,阴鸷至极。

“你护着他?”

他笑了一下, 唇角却尽是苦涩。

林笙听见动静,惨白着脸色抬头望过来,看见穆琰阴翳盯着容宁, 下意识伸手将容宁护到身后, 冷汗淋漓,颤声低喝:“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出去!”

穆琰眸光缓缓流转,落在林笙面上,眸底杀意毕现。

他看了林笙一会儿, 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良久,他转头,仍看向容宁,笑了。

他蹲下身来,与容宁视线平齐,放柔了语气,轻轻地,“宁儿,你告诉他。”

“我是谁?”

容宁别开脸,紧紧摁住林笙血流如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白皙指尖,她泪如雨下。

穆琰就那么凝望着她,眸中温度渐渐寒凉下去。

他伸手,骤然攉住她肩头,低声冷喝:“你告诉他啊。”

林笙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骤然会意过来,登时奋力坐起身来一把拂开他的手,“别碰她!”

穆琰被推的身子一歪,眸光乍然冷戾,咬牙霍然起身拔出佩剑,寒光一闪,染血长剑架在林笙脖颈上。

“不要!”

容宁骇然尖叫,扑跪过去,死死拉住穆琰握着剑柄的手,仰头望着他,无助极了,浑身颤抖着,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求你,求你了,不要!”

穆琰死死握着剑柄,手背青筋绷起,锋利剑尖陷在林笙颈侧皮肉里,割出一线血痕,泌出殷红血珠儿,蜿蜒流淌进雪白衣襟内,浸开一片猩红。

“穆琰!”容宁目眦欲裂,挣扎着站起身来,苦苦哀求,“穆琰,不,世子爷,求您,求您了,求求您放过他吧,求您……”

穆琰凉薄的唇线紧抿,微微颤着,盯着地上林笙的视线缓缓转过来,望向容宁。

“你为了他,求我?”

他眸中墨色翻涌,尽是惊痛。

“你就那么爱他?”

他笑了,望着容宁,“那我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算什么?”

容宁双眸早已红肿的烂桃儿一般,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咬唇,望着眼前的穆琰,竭力冷了声音,“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也不能在一起,从前种种,譬如朝露,就随风逝了吧,求世子爷饶过我们夫妻,放我们一条生路……”

“夫妻?”穆琰嗤笑,“好一个夫妻。”

“你们是恩爱夫妻,”穆琰望着她,“那我是什么?”

容宁哑声,无言以对。

月色渐暗,皎月被漫天乌云遮蔽。

春末一声惊雷,唤来了初夏的骤雨。

狂风起,豆大的雨滴一滴两滴地砸落下来,渐渐地,越下越密。

穆琰浑身湿透,却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任大雨磅礴落下,湮湿他肩臂上的累累伤痕。

鲜血混着雨水自他指尖滴落在地,同林笙腰际伤口流出的血迹混为一摊,泛着腥甜气息。

他红了眼尾,眸光冷极,雨水挂在他睫毛上,落进眼眸中,他似浑然不知,只那么死死地望着她。

“你捡我回来,说我是你夫君。”

“你碰过我,亲过我,唤我相公,现在想丢了我?”

“你混蛋!”林笙骤然暴起,赤手拨开利刃,不顾一切地挥拳砸向穆琰,穆琰头都没回,仍紧紧望着容宁,咬牙抬腿狠狠一蹬,瞬间将虚弱的林笙踹翻在地,踩在脚下。

“阿笙!”容宁放开穆琰的手扑跪下去,骇然抱住林笙,拼命去掰穆琰踏在林笙胸膛的脚,回眸嘶声竭力地喊:“你放开他!”

穆琰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两人。

“宁儿。”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气息。

“过来我身边,我们回王府。”

“否则,”他碾动靴子,林笙顿时闷哼出声,呕出一口鲜血来,“我杀了他。”

“阿笙……”容宁哭干了眼泪,眼见林笙呕血不止,仓皇扯过自己的衣袖去擦拭他唇边的鲜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急的不知所措。

林笙眸光涣散,显然已痛到极处,他拉过容宁的手,口中尽是鲜血,仍安慰似地握了握她的手,“宁娘,我知道了,你并非情愿,我…不怪你……”

“林笙……”容宁眼看他瞳孔渐散,意识弥留,显然快不行了,急的赶紧俯身抱紧他,“林笙,别睡,别睡,别丢下我,林笙!”

穆琰抿唇,伸手攥紧容宁衣领,将她生生拎起,扣进自己怀里,挪开腿,箍紧了裹挟着她往外走。

“你放开我!放开!”容宁哭嚎,拼力挣扎踢打着他,生生锤在他胸口的刀伤上,他闷哼一声,仍拥紧了她,阔步往外走。

“你放开!”容宁狠狠一脚踩在他脚上,拼力推在他胸膛上推开他。

“穆琰!”她吼着,雨水浇湿了她单薄衣衫,粉红细布贴在她美好身形上,显得她愈发纤细脆弱。

“你放手吧!我从来没爱过你,我捡你回来,不过权宜之计,你别当真!”

“你天潢贵胄,要什么女人没有,何苦这般作践我们,我们只想活着罢了!”

穆琰望着几近崩溃的她,抿紧薄唇,“可你分明,也很爱我啊。”

“我们的那些日日夜夜,也是真的啊。”

“陪你演戏罢了!”容宁哭嚎,“你醒醒吧!”

穆琰站在磅礴雨幕里,浑身湿透,眸光冷极。

“演戏?”

他伸手,抚过她面颊雨水和泪水混为一体的滚烫热泪,“那你为何哭?”

容宁闭眼,颓然哑声,“我真的,不爱你。”

穆琰抿唇,默然良久,“无妨,我爱你即可。”

“你听不懂人话么?”容宁崩溃,抬手狠狠锤在他胸膛,“你滚啊!”

穆琰皱眉,抬手一把攉住她的脖颈,“你为什么这样待我?”

他扭头,眸光冷冷落在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林笙身上。

“就因为他么?”

“因为他回来了?”

穆琰松开她,握紧了剑柄,阔步走向瘫在地上的林笙。

“你做什么?”容宁惊呼,惶然追上去一把拉住他胳膊,嘶声质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穆琰没有回头,手臂一抬拂开她,“我这一生,只想娶你。”

他举剑,狠狠扎了下去,咬牙道:“不管要杀多少人!”

容宁绝望嘶声,双眸一阖,决然扑抱了下去。

“宁儿!”

穆琰爆喝!手臂骤偏,剑尖乍然偏出寸许,穿透两人的衣裳狠狠扎入了地面一尺之深。

“宁儿!”穆琰俯身下来去探她伤处,她狠狠一把拂开他的手,矫捷拾起林笙落在地上的尖刀,一把抵住自己脖颈,母兽般死死护在林笙身前,冷冷盯着穆琰,眸中尽是恨意。

“你再过来,我就杀了自己。”

穆琰怔然踉跄后退一步,终是失了冷静,上手去夺她的刀,“危险!你不要命了!”

容宁咬唇,狠狠往自己脖颈一压,白皙细嫩的皮肉登时绽开一条血线,穆琰瞳孔震颤,当即僵住动作,未再靠近,“你疯了?”

容宁冷笑,“我是疯了。”

“我被你逼疯了!”

她竭力嘶喝:“我一介女流,身如浮萍,不过苟且偷生罢了,你何苦逼我至此!”

“你若再强逼!”她凄然一笑,“我大不了一死了之,同我夫君,共赴黄泉。”

“你!”穆琰咬牙,伸手欲再去夺刀,容宁登时奋力一割!穆琰眸中划过惊痛,呼吸一窒,死死捉住她的手臂。

“你不过就是仗着我爱你……”他眸中隐现泪光。

容宁麻木了似地,红肿双眸早已哭干,再泌不出泪来,就那么面如死灰地望着他,“那你爱我么?”

穆琰深深望着她。

容宁嗤笑了一下,“爱我就滚啊。”

雷雨渐歇,满院蔷薇被暴雨打落一地残红。

满院娇艳盛放的蔷薇花瓣儿被打落在血水里,碾落成泥。

穆琰眸中的颜色一点点灰败下来。

他浑身冷的可怕,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身上最后一丝生气,也渐渐湮灭殆尽。

他沉沉凝望了容宁许久许久,容宁只是撇过脸去,紧紧护着林笙,替他按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整副心神都扑在他身上。

再也未曾回眸看过穆琰一眼。

良久,穆琰终是自嘲似地,嗤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容宁没有回头,俯身轻轻抱紧了林笙。

穆琰垂首,颓然转身。

凉薄的薄唇紧抿,几乎绷直成一道线。

水滴自他额前碎发滴落在面颊,湿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就那么站在一地残花中,枯立良久。

他回眸,望了容宁一眼,终是转过头来,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第80章 绝色

穆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

一声骏马嘶鸣后,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小山村的夜,寂静的可怕,刚下过骤雨, 花枝上的残花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珠儿。

一下一下,砸在容宁心尖儿上似地。

她终是再也忍将不住, 颓然卸去所有强撑出来的冷硬, 伏倒在地,嚎啕痛哭了出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隐约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

她早已失声哑嗓, 再发不出丝毫声音来。

像终于回过神来似地, 她抬起头来, 望向林笙。

他仍旧歪躺在那里,面色灰白,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也不知死了没。

容宁骤然惊醒, 颤抖着指尖去探他鼻息。

一息尚存。

容宁心下稍安, 又去探他身上,早已是冰凉一片。

她抿唇,强打起精神爬起来, 双手去拽他双肩。

可他本就生的身材颀长,即便清瘦斯文,可到底也是个男人, 容宁根本拽不动他。

她实在无法, 只得快步回屋去拽下那块粉色门帘,跑出来铺在地上,拼力将他翻身过去躺在门帘上,再抓住门帘一头拼命往廊下拖拽。

她哭了这一夜, 也早已没了力气,就这么拼力拖一下歇一下地,硬拽到天际泛白,才将他搬进了房间里。

容宁拉开衣柜欲找一套干衣裳给他换上,她随手抓了一套中衣,指尖触及那柔软衣料才猛然意识到,这是穆琰贴身的衣裳。

她怔了一下,终是缓缓松开指尖,转身去箱笼最低下翻出了林笙从前的衣裳。

她打来热水,替林笙解了衣襟替他擦拭。

他清瘦了许多,显然这几年,他并不好过,两肋瘦可见骨。

容宁拧了热布巾替他拭去冰凉雨水和血渍,小心避开腰际伤口处。

她拭去血痂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好在只割开了皮肉,并未深及脏腑。

擦完上身,容宁欲解他中裤,手指探上他腰带,犹豫一下,又收了回来。

她自然知道自己与他本就是夫妻,并无男女大防,可不知怎得,却实在有些下不了手。

或许是分开这几年,两人间到底生疏了不少。

林笙了无生气的躺在地上,消瘦苍白,看上去可怜极了。

到底是她的夫君,容宁终究是不忍心他这样。

她叹息一声,解了他中裤,替他擦洗换上了干净衣裳,拽到了床榻上躺好。

容宁替他掖好被角,又去找了金疮药来替他上药包扎妥帖,这才自去洗漱换了衣裳,搬起靠在廊下的门板,在堂屋里又搭起从前的小床,疲惫躺了上去。

她一侧躺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赶紧翻了个身,平躺着。

可平躺着,眼泪就从两侧的眼尾往下滑落。

她烦闷地一抹眼睛,闭上眼,索性扯过薄被蒙住头。

可蒙住头,也止不住簌簌往下掉落的泪珠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分明不想哭的。

是她自己非要他走的。

她有什么好哭的。

不哭不哭,不哭了……

风,带着雨后的气息,轻轻卷动院中残花。

容宁再醒转时,已然是暮色时分。

她恍然昏睡了整整一日。

容宁坐起身来,只觉得眼前迷蒙一片,视物模糊。

她抬手一摸,眼睛肿的更厉害了。

征然枯坐了半晌,才渐渐缓过来一些,能看清些东西了。

她起身,先去房里查看林笙的伤口。

林笙仍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清隽的眉眼紧闭着,紧抿的唇略显干燥,毫无血色。

容宁走上前去,俯身揭开薄被,他伤处裹着的纱布已然被鲜血浸透,鲜红一片。

她赶紧起身去拿来金疮药和新的纱布,撩开他衣摆,替他重新换药。

她低着头,细细解了脏污的纱布,拭去伤口周遭的血痂,揭开瓷罐的小盖子轻轻撒上药粉,再重新裹上洁净的纱布。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了用物,起身欲走,

抬眸间,骤然撞上了一道幽深眸光。

林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凝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容宁心头一颤,赶紧垂下头去,起身欲走。

林笙骤然抬手,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脏污的纱布和金疮药小瓷罐跌落一地,容宁被扯的脚步一顿,滞在了原地。

“你没跟他走。”林笙开口,声音嘶哑。

容宁垂着头,没作声。

林笙望着她,握紧他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容宁被他拉得转过身来,垂眸面对着他。

“宁娘。”

他轻唤,长久凝望着她。

他手臂一收,将容宁拉着坐在自己身侧榻沿。

他抬起头,侧身过来,双臂拦住容宁腰肢,伏在她腿上,轻轻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容宁紧咬着唇瓣,浑身微微颤抖着。

“我知道,”林笙咬牙,红了眼尾,颤声闷闷地,“是他霸占了你。”

他手臂收紧,紧紧拥抱住她。

“是我不好,”他仰头望着她,冷玉般白皙的脸上,眼尾一抹姝丽的红,看上去脆弱的几近破碎。

“是我没在你身边护着你,你一个人,一定过的很艰难。”

容宁雾了眼眸,眼角滑落一滴晶莹泪珠。

林笙伸手,温凉指尖轻轻抚去那滴泪珠,叹息似地,“你若生得容貌丑陋,倒也罢了……”

“偏你生得这样绝色……”

“令人心生觊觎。”

他抚上她背脊,将她压向自己,拥紧她,“生逢乱世,你自身难保,实非你的过错。”

容宁心头一酸,倏然生出无限委屈来,伏在他肩头呜咽出声。

林笙轻拍她背脊,安抚似地,低低哄她。

他转过头来,清冷的唇缓缓挨近容宁唇瓣,仰头欲吻,容宁惊觉,下意识推开他站起身来。

屋内气氛倏然冷寂下来。

林笙被她骤然推倒在榻上,腰际伤口乍然扯裂,他痛楚皱眉,额际立时泌出冷汗来。

容宁征然愣了一瞬,无措站在榻前,指尖紧紧蜷着衣角。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分明不该推开他的。

他是她的夫君,想要同她亲近,她理当应允。

可是……

她心乱如麻,脑子里乱糟糟的,瞥见林笙痛楚伏在榻上,赶紧俯下身去搀扶他。

“阿笙…我……”

林笙咬牙,好容易忍过一波痛意,握住她的手,抬眸望向她,“没事,是我唐突了,我久不在你身边,你一时无法接受也是有的,别往心里去。”

容宁垂眸,半晌没说话。

她心底隐约察觉,好像并不似他说得那样。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她一时也想不出来,只得默默垂下头,一言不发。

见林笙疼痛难忍,她扶他躺下,检查了他伤口处暂无大碍,替他拢好薄被,“我去做些吃食来……”

说着,不待林笙回应,垂下头逃也似地小跑出了房门。

她带上堂屋门扇,转身往厨房走去。

还未及走出两步,院门口忽地一声响动,有人轻轻叩响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