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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夜袭

林笙出府后, 径直去了西街的福记糕点铺,好在还没打烊,昏黄灯光透过门扇洒出来, 混着糕点的甜香飘在街上。

他掀帘进去时,伙计正忙着收拾案台, 掌柜的抬头一见是他, 连忙丢下手里的账本堆笑迎上来。

“林大人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夫人想吃点心了?”

林笙点头,“要刚蒸的酸枣糕,多放些蜜, 越软越好, 她怀着身孕, 牙口浅。”

说着眸光又扫过案上的桂花糕,“再包两盒这个,也拣软的。”

掌柜的赶紧吩咐伙计立刻现蒸两笼, 又亲自去挑了品相最好的, 麻利用油纸包好, 捧到他手里,“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林大人您慢走。”

林笙拎起食盒上了马车往回赶,神色比来时更急了些。

路过街角的糖水铺,又停下来专程去买了碗黄糖雪梨, 容宁近日总咳嗽, 这糖水最是润喉。

他赶回府里时,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廊下风灯在夜色中轻轻晃着。

林笙屏退一众守在门口的丫鬟婆子,轻轻敲了敲容宁的房门, 柔声问她,“宁娘,我回来了,你睡了吗?”

容宁轻轻应了一句,“还没。”

林笙唇角弯了弯,伸手轻轻地推开门扇,抬眸望见她正坐在窗边绣着什么,一盏黄豆大的灯蜡散发出暖黄光晕,拢在她身上,似给她整个都镀上了层柔光,连眼下的青影都淡了些。

“怎么不多点几盏灯,仔细费眼睛。”林笙眸光一柔,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绣了一半的绣绷。

他将绣绷和食盒一并放在桌上,笑了笑,“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林笙打开食盒,里面的酸枣糕还冒着热气,切成小巧的菱形,上面撒着层细细的白糖霜。

他拈起一块,递到容宁嘴边:“刚出锅的,你快尝尝,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容宁抬眸,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口,轻轻咬了一小块。

酸枣的酸甜混着蜜糖的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确实还是她从前爱吃的味道。

她慢慢咀嚼着,点点头:“很好吃。”

林笙笑意更盛,又打开夹层端起那碗黄糖雪梨,取了汤匙一并搁在她跟前。

“这是黄糖雪梨,最是润喉,你近日总咳嗽,喝了会舒服些。”

容宁没有拒绝,执起汤匙小口喝着,糖水甘甜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舒服了许多。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一个看,月光透过窗棂光静静洒落一地,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温情。

吃了两块酸枣糕,容宁摇了摇头,“不吃了,有些腻。”

“那便不吃了,明日我再给你买别的。”林笙拿起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

他随手搁下帕子,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静静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随意闲聊似地,“你前几日出府去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什么新鲜事,或是什么人?”

容宁心头猛然一跳,抬眸望向他,见他看似随口一聊,阴翳眸底却藏着几分探究。

她不动声色,“倒也没什么新鲜的,只是我体力不济,还没逛多久竟晕过去了,白白出去了一趟,什么也没买着。”

林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他笑了笑,伸手将她散落鬓边的碎发轻轻掠至耳后,“无妨,下次你若觉着闷了直接同我说,我陪你出去,一定让你逛尽兴。”

容宁垂下眼睫,“嗯。”

疏离冷淡的模样落在林笙眼里,他微微抿唇,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拿起桌上的绣绷看了看,瞧着上头绣了一半的小老虎,“这虎头绣得真精神,等绣好了,给咱们宝宝做双小鞋子。”

容宁没应声,只默默执起针线,抽过绣绷垂眸继续绣起来,月光皎洁散落一地,却始终照不进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挨到三更天,院外传来梆子声“咚咚咚”,沉闷敲过三响。

不知不觉间,已然是月上中天,廊下风灯里的烛火燃尽,守夜的丫鬟又依次燃了新蜡。

暖黄光晕透过窗纸映进屋里,给陈设都镀上了暖影。

林笙陪着容宁坐了许久,就那么静静望着她低头刺绣的模样,指尖轻捻着针线,神情专注绣着手中宝宝的虎头鞋,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曾几何时,这便是他午夜梦回多少次所渴望的画面。

他伸手,轻抚容宁垂在肩后的如瀑青丝,心下动容。

这不是梦,他的宁娘,如今当真就在他身边,

他抬眸望向一侧的床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几枝缠枝莲。

犹豫片刻,他试探着开口,“宁娘,夜深了,我今日就宿在这里,若你夜里有什么不适,我也好听见。”

容宁手中针线顿了顿,没有抬头,淡淡地,“不必了,外头有丫鬟守夜,不必劳烦你了。”

林笙面色僵了僵,又往前凑了些,“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可我是真担心你。”

“你怀着身孕,身子弱,我就只睡在外侧陪着你,绝不做什么,就只是陪着,好么?”

容宁终于抬起头,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落在他脸上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身上的芍药香粉味太重了。”

她微微蹙眉,声音很轻,“我闻着恶心,心里发闷。”

林笙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鼻尖立刻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的脂粉香气。

那是赵夕妍宫里用的芍药香粉,今日别苑陪了她一下午,身上自然沾了不少,回来时只顾着给容去宁买酸枣糕,竟忘了更衣沐浴。

他瞬间恍然大悟,面上血色褪去大半。

容宁怀着身孕,嗅觉本就比寻常人灵敏,定是一早就闻出了他身上这脂粉味,只是一直隐忍不发罢了。

他眸色难掩愧疚,还有几分被戳穿的难堪,垂下头,再也说不出半句要留宿的的话。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透来庭院中花枝被风吹动的簌簌声,还有林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豆大的烛火明灭跳跃,烛光在他脸上晃着,映得他眸底满是落寞。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食盒,“别熬坏了眼睛,早点歇息,若是夜里身子不舒服,就让丫鬟去叫我。”

容宁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依旧低头刺绣,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半分。

林笙望着她侧脸,灯光下,她轮廓柔和,却隐隐蕴着疏离。

他张了张嘴,似想要说些什么来弥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拎起食盒,转身离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带上。

容宁手里的绣针停在半空中,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平静的眸底终于起了波澜。

那脂粉香气她一早便闻见了,只是懒得戳穿他,如今林笙主动离去,她心里竟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空落落的。

她放下绣绷,撩开一角窗幔,看着林笙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落寞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容宁拢紧衣襟,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褪了外裳回榻上去睡了。

许是白日里绣活费了心神,又或是心里压着事,她很快便昏沉睡去,呼吸轻浅,眉头却依旧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蒙中,她忽然隐约听见“嗒”的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容宁心下猛地一跳,登时清醒了大半,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周遭却再无其他动静。

她翻了个身,刚要阖眼,忽觉榻尾的锦帐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似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容宁后背瞬间激起了一层冷汗。

她猛地睁开双眸,黑暗中,一道高大身影掀开帐子扑了进来,身手矫健无声,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倾身压下来,将她牢牢困在床榻与身躯之间,动弹不得。

她一颗心登时狂跳起来,刚要张口惊呼,一只温热大掌立刻捂住了她的唇,熟悉的冷冽雪松气息瞬间萦满鼻息,紧接着,低沉沙哑的嗓音覆在耳畔,微微喘息着:“别叫,是我。”

是穆琰!

容宁僵硬的身子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黑暗中她只能勉强看见穆琰模糊的轮廓,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灼热地拂在她脸上。

“夫人,您怎么了?”门扇外传来守夜婢女的声音,轻柔嗓音里蕴着惺忪睡意,“可是口渴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么?”

容宁心头一紧,连忙望着穆琰摇了摇头,去扒他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穆琰缓缓松开了手,温凉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柔软唇瓣,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悸动,稳住声线对外头扬声道:“没事,刚做了个噩梦,惊醒了而已。”

“那夫人要不要点灯?” 婢女又问。

“不必了,我再睡会儿,你也歇着吧。”

门外的婢女应了声“是”,便没了动静,想来是又打瞌睡去了。

容宁刚松了口气,话音还未落下,炽热的吻便狠狠落了下来,将她剩下的尾音尽数吞没。

这个吻带着压抑的急切,霸道极了,根本不容她退却躲避。

他大掌紧紧箍着她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另一手抚上她面颊,带着灼热的温度,狠狠掐开她双颊,想要掠夺更多。

容宁被吻得晕头转向,手脚都发起软来,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不由自主地环住了穆琰的脖颈,纤细手指深深陷进他墨发间。

黑暗中,她虽看不见,可所有感官都似被骤然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强劲有力,贴着她的,与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汹涌如潮。

第102章 牢笼

容宁被他急切汹涌地掠夺着, 胸口犹自起伏不定,气息乱成一团。

指尖紧攥在他宽阔肩头,手心几乎要攥出汗来。

她心底翻涌不休。

明明在暗巷里推开他时就告诫过自己, 不要再陷进去,穆琰是北平王世子,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可此刻被他灼热的气息包裹着, 指尖触到他坚实的臂膀,那点理智竟瞬间崩塌,只剩下本能的贪恋, 连推拒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只能任他拥抱着逼近, 任由他予取予求, 甚至贪恋着那久违的炽热。

她暗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竟依然还会为他颤抖落泪。

可在这绵软无力的恨意里,却又悄然贪心地生出一丝依恋, 蛛丝般缠绕上她心口, 怎么也挣不脱。

眼前那人清瘦憔悴了许多, 眉宇间却依旧凌厉俊朗。

汹涌情意倾覆到她身上,令她心头一颤,酸楚不已。

容宁咬唇移开眸光, 唯恐再看下去,便会彻底溃败。

容宁被压得喘不上气,稍稍推开他稍许, “你怎么突然来了?”

穆琰低低一笑, 炙热眸底掩不住的得意,“什么叫突然?我不是早就送信给你,说我要来么?”

容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你也没写, 你是要半夜翻屋顶进来啊。”

她伸手去推他,奈何那人铁塔一般,根本推不开。

她一时间羞恼交加,口不择言,“我是有夫君的人,你就不怕被抓个正着,浸了猪笼么?”

穆琰嗤笑一声,指腹狠狠捏了捏她的腰侧,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什么劳什子夫君?”

他俯首贴近她,气息灼热,“我早让人去查过了,户籍司根本没有你们的婚契备案,林笙不过是找了个人当证婚人,跟你拜了个堂就敢称夫妻?”

“依我看”他顿了一下,贴近她耳畔,低低地,“你们才是无媒野合,我的宁儿你心里没点数么?”

容宁登时难堪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羞怒交加,猛地抬起腿便要踹他。

穆琰哪里舍得真惹恼她?连忙搂紧她,软了语气哄她,“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不该这样说,不过”他哑声贴紧她耳廓,气声似地,温热鼻息拂在她颈侧,“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别这样待我,嗯?”

容宁一颗心被他搅得乱如麻团,“你真是不怕死?这里到处都是眼线,外头的守卫好多都是赵国长公主的人,你怎的也敢胡来?”

穆琰嗤笑出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再说了,”他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的狂意,“我想去哪里,谁又能拦得住?”

“上次若不是你一意孤行,我早带你闯出去了,还用做这等偷摸勾当么?”

“不过”他眉梢一挑,唇角忽地漾起一抹坏笑,俯近她耳畔低低呢喃:“偶尔做做采花大盗,也挺刺激。”

话音未落,容宁便羞恼得涨红了脸,抬手便要去打他,手腕却被他探手一捉,轻易压下,牢牢困在枕侧。

她气得唇瓣紧咬,眼眶微红,偏偏他眼角眉梢俱是暧昧笑意,眸光深得似要把她生生拆吞入腹,既放肆,又缠绵。

不待她啐他,又覆了上来,如玉山倾颓,春光无限。

容宁几近窒息,胸口急促起伏,他几乎将她所有心神搅乱。

穆琰却并未就此罢休,唇舌一路掠向她颈侧,带着几近放肆的炽热贪恋,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她肩头微颤,气息凌乱,终于再也忍将不住,手忙脚乱地捉住了他的手,声音颤抖,“不行”

穆琰动作一滞,眸光凌厉,骤然抬起头来,压抑盯着她的眼睛,“怎么,不喜欢么?你从前,可是很喜欢它的。”

容宁呼吸一窒,面颊上登时飞起一抹红霞,虽隐没在暗夜里根本看不见,却仍羞窘得几乎无地自容,恨恨伸手在他腰际狠狠掐了一把,“我有了不能这样。”

穆琰一愣,眉头蹙起,眸中翻涌不息的欲色稍稍清明些许,“有什么?”

容宁心乱如麻,不愿与他对视,只生生别过脸去,没作声。

穆琰俯身更近,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逼进怀里去。

“你说啊,有什么了?”

容宁耳根烧热的几欲滴血,心口扑腾得厉害,咬唇轻骂了一声:“呆子。”

穆琰怔住,漆黑星眸盯着她半晌,蹙眉不解。

穆琰盯着她别过去的侧脸,足足愣了三息,才猛地如遭雷击。

他浑身一震,呼吸瞬间急促得几乎要喘不过气,错愕神情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随即被狂喜彻底取代,整个人都兴奋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激动得几乎失了分寸,一把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果真么?”他难以置信似地,颤声急切问她,下一瞬,整个人笑得狂妄又欢喜,唇角根本压不住,“我就说嘛,我百发百中!”

说着,他竟毫不顾忌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漆黑帘帐中低低回荡开来,孩子气十足,得意欢欣极了。

容宁赶紧去捂他的嘴,急急啐他,“你要害死我们么?”

他笑不可遏,好容易才收敛好笑意,放开容宁,低下头,手掌颤抖着覆上她小腹,眸光炽热,“你是说,这里有我们的孩子了,是吧?”

容宁撇嘴,“傻子。”

穆琰欣喜若狂,扑过来,紧紧熊抱住她,压得她登时有些喘不过起来,只能抬起手臂,徒劳捶打着他肩头。

“太好了!”

他垂首,深深埋在她肩窝里,几近哽咽,闷闷地,“太好了,宁儿太好了”

容宁被他这般紧紧拥抱,心头倏然又酸又涩,既羞且怒,偏偏又被他满腔的狂喜冲得心软不已。

她鼻尖一酸,眼眶渐渐雾意弥漫,一时间,竟不知自己究竟是要哭,还是要笑了。

容宁伸手去推他的肩头,指尖微颤,却终究是没有推开他。

穆琰久久不肯松手,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似是怕稍一松开些许,眼前的一切,便会瞬间化作虚无。

容宁纤细指尖轻轻按在他肩背,安抚似地,轻轻摩挲着。

“宁儿。”他低低唤着,嗓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颤意,“跟我走吧好不好?”

容宁呼吸一窒,指尖下意识收紧。

感受到她的变化,穆琰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安抚似地,低低哄着:“别怕。”

“我一定能带你走,无论是谁拦着,我都要带你走。”

容宁怔在那里,怔然仰头望着帐顶,心下茫然一片。

她应该跟他走么?

她不知道。

林笙已然负了她。

难道他穆琰,就堪当良配了么?

林笙从前,也是真心爱着她,恨不能给她所有的一切。

可如今呢?

终究是兰因絮果,大梦一场空。

她不想与穆琰也走到这般地步。

他是矜贵的北平王世子,日后便会成为北平王。

若真跟他回去,她算什么?

通房?侍妾?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北平王府规矩森严,他迟早要娶门当户对的正妃,到时候她和孩子,不过是从林府的金丝笼,换到王府的铜雀台,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里罢了。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动过心。

却不知为何,亲耳听见林笙和赵夕妍苟且时,她心中虽羞辱愤闷至极,却并未感到有多么伤心欲绝。

可若将林笙换做穆琰,她光是想一想,心中便登时酸涩的翻涌如潮,钝刀割肉一般,几欲伤心的晕厥过去。

她就是这么小气。

要她装作大度地亲眼看着他娶正妃,纳小妾,宠幸通房丫鬟,她是决然做不到的。

男人一时的情爱,终究是靠不住的。

若当真同林笙一样,与他也走到兰因絮果那一日,那她,和她的孩子,又当如何自处呢。

她又想起,在暗巷里救起她那日的林笙,心下骤然酸涩难当。

若人生只如初见,该多好啊。

所以,那些根本没有结果的事,干脆就不要开始了。

毕竟,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

留在彼此心中的,永远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宁儿”穆琰低低唤她,“在想什么呢?愣了这么久,我同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么?”

容宁睫毛轻颤,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穆琰无奈,宠溺点了点她秀挺的鼻尖,“我说,你赶紧起来换衣服,我带你走。”

容宁咬唇,没有作声。

她原该立刻拒绝他,该冷声斥责他,断了他的念想。

可此刻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他话音里激动炽热的颤意,却偏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中,漆黑的帐子里寂静一片,唯余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她殷红唇瓣儿紧咬,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的拒意和动摇交织成乱麻,越缠越紧。

“穆琰”

她终究还是开口了,嗓音轻的像掠过湖面的微风,“你别再说这种话”

穆琰骤然抬起头来望着她,漆黑眸子在暗夜里灼灼盯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他问,顿了顿,他蹙起眉头,有些不可置信似地,“你不愿意?”

容宁眼眶一热,胸口起伏不定,倔强望着他,“我跟你回去做什么?你终究还会有娇妻美妾的,我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说到这儿,她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地,气息颤抖,“我不想,不想看见你搂着别的女人,不想看到你和别的女人亲嘴,更不想你们”

她羞恼地说不下去,眼眶泛红,猛地别开脸去,泪光在眸底晃动欲坠不坠。

穆琰怔了一瞬,唇角忽而漾出一抹浅笑,眸光灼灼,俯首逼近她耳畔,哑声催促她,“继续说啊,不想什么”

第103章 哎哟

穆琰凝视着她别过去的侧颜。

小姑娘瘪着小嘴儿, 清澈杏眸中泪光点点,肩头微微颤着,看上去可怜极了。

心口仿佛突然被什么生生撕扯开, 酸楚和怜惜纠缠着涌上心头,他却偏要压下情绪, 仍带着几分轻佻笑意, 非要逼她说出来似地。

“说啊,怎么不说了。”

容宁唇瓣紧咬,索性拉过锦被蒙住自己的脑袋, 不肯看他。

他伸手捉住锦被, 小姑娘顿时攥得紧紧的, 但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轻轻一拽,根本还没用力, 便拉开了锦被。

容宁登时闭上双眸, 整个人侧过身去, 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活不肯理会他。

穆琰失笑,凑过去附在她耳畔, 低低地,“宁儿,我从前倒没瞧出来, 你竟是个小醋坛子。”

他俯身更近, 薄唇几乎擦过她鬓发,声音却忽然沉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我穆琰一生, 不要什么娇妻美妾。自你入我心里,旁人再如何,皆是无物。”

他深深凝望着容宁,“你以为,我容得下别的女人?笑话。”

容宁心口一颤,指尖紧紧攥住衣袖,呼吸急促,却不敢回头。

穆琰轻笑,伸手覆上她单薄的肩头,低压嗓音里尽是压抑颤意,似誓言,又像命令:“容宁,你给我听好了,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人。”

“你哭也罢,闹也罢,恨也罢,我都认了,”他指节收紧,紧紧扣住她肩头,强势将她捞进自己怀里,“但你绝不能离开我”

他俯首又要去亲她,容宁偏过脸去避开他炽热的薄唇,冷声道:“那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呢?侍妾?侧妃?还是你那见不得人的外室?”

穆琰怔了一瞬,眸光深深看她一眼,忽而弯起唇角,似笑非笑,“你若当真想做这些,我倒也可以成全你,不过”

容宁蹙眉,气恼转过脸来瞪着他,“不过什么,难道这些也很为难你么?”

他粲然一笑,眸光却渐渐沉凝了下来,认真问她:“做世子妃不行吗?非要做这些,你就这么不想给我一个名分,不想站在我身侧么?”

容宁心口一紧,顿时慌乱起来,下意识想推开他,却被他骤然拥抱紧紧困住。

“你也不瞧瞧眼下这情况,我才是你见不得人的外室吧?”穆琰垂首,下颌埋进她肩窝里,声音沙哑,闷闷地,仿佛还带了几分委屈似地,“连你的房门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踏进去,还得偷偷摸摸的半夜里翻屋顶。”

说着,他蹭了蹭她颈侧,唇瓣不安分地寻着,带了点撒娇的意味,那小模样,着实竟有些可怜。

“我不管,”他吮吻她纤柔颈侧,忽地低低笑起来,执拗掰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你既占了我的身子,就得嫁我,给我一个名分,否则”

容宁心慌气急,几乎要坐起身来,冷声打断,“否则怎样?”

他狡黠一笑,眸光灼灼,猛然把她扑倒在锦被之上,“否则,我就把你彻底吃了!一天吃三回,把你吃的渣都不剩,看你还能惦记谁!”

话音未落,已是饿虎扑食般覆了上去。

容宁惊呼一声,又不敢惊动外头,急急自己捂了嘴巴,穆琰趁机狠狠欺负她,直急得容宁又羞又恼,手忙脚乱推拒着,偏偏力气哪里及得过他,瞬间两人便在被褥间翻滚笑闹成一团。

窗外花影摇曳,廊下风灯随风轻晃,室内春意翻涌,缱绻无边。

天色渐渐发白,窗棂外渐渐已有鸟雀啁啾。

容宁迷蒙睁开眼,心口一紧,猛地意识到已然天光大亮。

她急忙一脚踹醒枕畔酣睡的那人。

“快走!”她气急败坏,一把拖开他沉重的手臂,丢在一旁。

穆琰被踢得微微一震,却只反手一捞将她圈回怀里,懒懒地,“不急”

“还说不急!”容宁又羞又恼,伸手狠狠掐他腰侧,“天都亮了!你真要我跟你一同浸猪笼不成?”

她那几下子,于穆琰不过小猫儿挠痒痒似地,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懒懒睁开眼,见她气得脸颊泛红,眼角眉梢俱是急色,眸底反倒涌上了笑意,凑过去在她唇边啄了一下,喟叹似地,“好可爱。”

容宁险些被他气懵,忙欲推开,他唇瓣却又更深地覆下去。

门外丫鬟似听见了动静,轻声问:“夫人,可醒了么?”

容宁登时满面飞红,又惊又羞,慌得手脚并用去推打他,“快走!”

穆琰被她慌张模样逗笑,索性随意捉了她双手,压在自己胸膛前,柔声低斥,“轻一些,小心孩子。”

她一愣,动静登时小了许多,却仍咬牙瞪他。

穆琰笑吟吟望着她,眸底是宠溺,忽然收敛笑意,将她整个紧紧揽在怀里,低声贴近她耳畔,“走吧,咱们一起走。”

容宁睁大眼睛,先低头看了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又仰头望了望头顶的屋梁,满是不可置信。

“你要我跟着你翻屋顶走么?”

穆琰闻言,也望向她小腹,神色郑重,似是认真权衡了一会,“啧”

他望向她,“对你来说,好像确实有些困难。”

容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正要啐他胡诌,他却忽而神色自若地一笑,“要不,咱们还是从大门口走算了,免得颠着孩子。”

容宁登时瞠目结舌,瞪圆了眼看他,只觉得这人疯得彻底。

穆琰似早就料到她反应,伸手安抚性似地扣住她肩头,低声哄她“别怕别怕,我的暗卫已经在府外蛰伏。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攻进来,绝不会伤到你分毫。”

容宁脸色微变,连忙摇头,“攻进来容易,再杀出都城去太难了。”

林笙前几日闲聊时曾同她提起过,如今边境吃紧,赵国大军集结,都城中巡防之兵数倍于往日,几乎满城都是甲胄森森。若真强行突围,非但难以全身而退,只怕连性命都要赔上。

鼻尖一酸,她指尖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却似能感受到些许若有似无的微弱悸动。

她声音低得像蚊蚋,抑制不住哽咽,“我不怕死可这孩子才刚扎根,我不想让孩子跟着我遭罪。”

穆琰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黯得似要吞没天地,伸手将她环进怀里,额头抵近她鬓边,极力紧抿着薄唇。

良久,他才沉声道:“好。听你的。”

两人遂低声商议,几番推敲,最终约定过几日容宁出城赏花,与候在城外的穆琰会合后,再周全护她离去。

两人商议妥当后,容宁心底仍是一团乱麻,心口扑腾个不停。

她怕门外天光渐亮,更怕丫鬟婆子伺候盯得紧,见她这么晚还不醒,生出疑心。便伸手推了推穆琰,催促他,“你该走了。”

穆琰没听见似地,反而将她揽得更紧,整个人半赖半压在她身上,灼热鼻息扑在她颈侧,蕴着说不尽的缠绵不舍。

“我舍不得走”他低低地,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执拗,眸底满是热切。

容宁瞧见他眸底欲色翻涌又起,登时又急又窘,赶紧抬手去推他,却哪里推得动。那双手臂铁钳一般,她越挣越紧。

“你再赖着不走,天就要大亮了。”容宁咬唇,急切压低了声音。

穆琰眸光黯了一瞬,忽然抬头望住她,眸底隐约翻涌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酸涩,“除非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容宁一怔,心口登时又紧起来。

“什么事?”她试探着问。

穆琰盯着她,眸光灼灼,几乎要将她看透似的。半晌,他才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般:“你不许再亲近林笙。”

容宁心头一颤,忙移开了眸光,没说话,唇瓣抿紧,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穆琰见她不作声,微微眯了一下眼,眸底的不安和嫉妒也不掩饰了,如墨色翻涌如潮,就那么凝望着她。

半晌,他忽地涩然笑一声,根本掩不住醋意,酸溜溜地,“那林笙都跟了公主,你不知道么?他哪里配得上你?”

容宁睫羽轻颤,却仍旧不言。

穆琰瞧她一言不发,一把扣紧她肩头将她带向自己,俯首抵在她耳畔,声音低得近乎哀求,“宁儿,你别跟他亲昵,好不好?答应我嘛好不好”

容宁被他泼皮无赖般连哄带闹地缠了好久,又急又恼,一颗心却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她本想推拒,可望见他那双炙热到近乎脆弱的眸子,心头忽然酸楚满涨得厉害,几欲生疼。

半晌,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穆琰登时如释重负般,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笑意乍然自眸底漾开来。

他欢喜得几乎难以自抑,又是亲她,又是哄她,直闹得容宁又羞又恼,却也只能任由他一番胡闹。

“够了”好容易才喘息均匀,她抬手去推他,“你还不快走?”

穆琰哪里肯听,偏偏又俯身在她唇角连亲了好几下,意犹未尽,最后更是极轻极虔诚地在她小腹上落下一吻,也不知是对谁在低声喃喃:“乖乖等我。”

容宁只觉得面上热得厉害,羞得几乎要无地自容,抬手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握住,十指相扣。

她又好一阵催促,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她,缓缓起身。

他身形高大,衣衫虽凌乱,举手投足间却仍带着一股凌厉的压迫感。

穆琰低头穿衣裳,手指却故意放慢了动作。

系带时,指尖几次都没对准带扣,好容易扣上了,又觉得松了,重新解开再系,整理衣襟时,又反复抚平不存在的褶皱,哪里是在穿衣裳,分明是舍不得走,想多赖一刻是一刻。

他眼角余光偷偷瞟着容宁,见她没催,动作更慢了,活像个故意拖延功课的孩子。

容宁侧卧在榻上,睨着他,心口又酸又乱,几乎忍不住要开口再挽留一句,可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穆琰终于穿戴齐整,凑近她又啄吻了一下她唇瓣,“等我,晚些我还来。”容宁羞恼捶他,他笑着转身下榻,身量太过高大,动作间不慎膝头磕到了容宁。

容宁闷哼一声,低低“哎哟”出口。

门口守候的丫鬟听见声响,立刻慌了,门扇“咔哒”响了一下,似要推门进来,急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夫人,您怎么了?可是摔着了?”

容宁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忙撑起身子要起身去应付。

穆琰却比她更快一步,猛然俯下身去,将她整个人压入被褥中,宽厚掌心覆在她唇上,眸光凌厉,示意她不要作声。

第104章 凝滞

“吱呀”一声, 门扇被推开,随即帐外脚步急促,帘影晃动。

丫鬟小心翼翼地撩起帘幔, 探身进内室来,只瞧见床榻上帘帐低垂, 掩得紧紧的, 显然容宁还未起身。

她不敢靠近打扰,只得低声问道:“夫人,方才听见您喊了一声, 可是哪里撞着了么?身子可有不适?”

容宁躺在榻上, 心口还被方才的闷撞震得发疼, 脸颊上因帐中某人的不安分而泛起薄红。

她强自稳住气息,勉强挤出一丝笑音来,“无妨, 不过是方才梦魇惊了一下, 胡乱喊出声来, 不必担心。”

小丫鬟听她这般解释,尤是不放心,正要走上前掀起帐子察看, 容宁心中一紧,忙伸手按住那帘帐帷幔,声音急切, “没事了, 你退下吧。”

她话音未落,身上的穆琰忽然凑近,俯首在她颈侧辗转吮吻了一下。那灼热呼吸刮过颈畔,登时惹得她浑身一颤, 险些没绷住尾音。

“夫人?”小丫鬟讶然抬头,以为她哪里真不妥,欲再上前一步。

容宁心里又急又窘,偏偏穆琰却得寸进尺,唇舌似有意无意在她颈畔流连,手臂又箍得她死死的,不准她动弹。

她几乎要咬破唇瓣才能勉强忍住颤抖的气息,攥紧指尖勉强镇定,“真没事你先下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小丫鬟迟疑在榻前,不敢退,“可是夫人您”

话未说完,容宁猛地攥紧帷幔,斜睨着帐内那个罪魁祸首,恨不能将他踹下榻去。可穆琰却偏偏眉眼含笑,低低贴在她耳边呢喃,“抖什么,别叫人看出来。”

声音虽笑着,一双手却分明在作怪。

容宁心下又羞又气,心口怦怦似要跳出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慌乱,才对小丫鬟说道:“梦魇罢了,我无事,再歇会儿就起来,你先去吩咐厨房准备早膳罢。”

小丫鬟见她坚持,也不好强求,只得应声,“是。”轻轻退了出去,顺手阖上门扇。

小丫鬟脚步渐远,院落间只余一片静谧。

容宁心头却仍悬着,屏息听了一会儿,帐中终于静下,容宁满面通红,又羞又气,气息乱如风中残烛,心口怦怦跳得厉害。

方才那一番遮掩周旋,几乎令她魂魄都飞了出去。

她猛地推了推怀里那人,压低声音急急啐他,“你疯了不成?险些被她瞧出来!”

穆琰却毫无愧色,反倒凑到她耳边低笑,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我偏要这样,才好看你又羞又慌的模样,怎么,不喜欢?”说着,手臂又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笑意里的痞气藏着掩不住的温柔。

容宁被他说得又羞又恼,狠狠掐了他一下,“你再胡闹,我真不理你了!”

穆琰却低头去吻她,将她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威胁都堵了回去。

他动作不似方才那般急切,缱绻温柔极了。

容宁双手撑抵在他胸前,根本无半分力气将他推开。

容宁被他的气息裹缠不休,心底又气又乱,却又实在推不开他,最终只得偏过脸去,避开他的亲吻,低低喘息着,“你再这样,我可真恼了。”

穆琰笑意更深,宠溺啄吻她脸颊,“好,不闹了。”

可手臂却抱得更紧了些,几乎箍得她喘不上气来。

容宁闭上眼,心底暗暗叹息。明知此刻再多说无益,却仍忍不住心头发酸。她的手悄悄覆在小腹上,似要借此来稳住心神。

穆琰垂眸看见这一幕,眸光忽然柔软下来,俯首轻吻在她发顶,“宁儿,信我一回,好么?”

容宁没答,只闭着眼,假意要睡。可那被牢牢环着的怀抱,却一点也未曾松开。

良久,穆琰俯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声音带笑,“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

说罢,他终是起身下榻,容宁睁开眼睛偷瞄他时,他已然如猎豹般跃上屋脊。

他衣袂翻飞,利落翻了出去,容宁怔怔望着他轻巧无声地掀开瓦片,又将之扣回原位,根本不留痕迹。

待穆琰高大身影终于消失在屋顶,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汗意淋漓。

她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地砖上,快步走到窗前伸手去推开窗扇。

初夏晨风裹着露气扑面而来,渐渐吹散帐中残留的热意和若有似无的石楠花气息。

那气味缱绻暧昧,仿佛仍萦绕在她鼻息间,教人心慌意乱。

容宁站在窗前,望着天色渐明,心头微微有些不安。

方才那小丫鬟,不知可曾嗅出些什么端倪没有。

一想到这,她浑身忍不住微微一颤。

“罢了罢了。”

她心里低低叹息,随手合上窗扇。

听见动静,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一阵脚步声,几名丫鬟捧着铜盆、布巾、漱盂鱼贯而入。

为首的丫鬟笑盈盈福身,“夫人醒了,奴婢们伺候您梳洗更衣。”

容宁点头,看着她们将铜盆置在架上,提桶倒进温水。

雾气袅袅升起,氤氲间菱花镜中映出她的面庞,竟比平日里更显红润光泽。

她心下暗惊,垂眸掩去一瞬心虚。

小丫鬟们麻利地伺候着,拧湿布巾净面,递漱口茶汤,又取来衣裙替她更衣。

她随口问道:“林笙呢?怎么不见他?”

正替她梳头挽发的小丫鬟手指尖微顿,随即低声答道:“主子昨儿夜里有急事出府去了。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容宁眸底微光一闪,睫毛轻颤。

她心下何尝不知,林笙哪里有什么急事,恐怕是那位长公主有急事罢。

她唇角淡淡勾起,神情却看不出喜怒,只轻声道:“是么,那便罢了。”

那丫鬟见她神色如常,不敢再说话,转而专注替她理鬓。

丫鬟望着菱花镜中的容宁。

如瀑青丝被层层理顺,挽成合宜的鬟式,插上点翠珠花。

眉心那点殷红花钿映着清晨微光,衬得她容色愈加柔美。只是,她眸底深处的神思,却似被风吹散的烟雾般,聚不得半分,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夫人,您要用哪支簪子?”丫鬟捧了匣子过来。

容宁垂眸看了看,随意指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这支罢。”

小丫鬟应下,小心取出来稳稳簪入她鬓边,笑了笑,“夫人今日气色极好,想来是昨夜歇得安稳。”

容宁微微一笑,没再多言。

她想起帐中那百般缱绻,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只低下眼帘,待发髻收拾妥当,她才淡淡吩咐,“都下去吧,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庭院中渐渐喧闹起来,丫鬟们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笑语,谈些坊间趣闻。

容宁在窗下闲坐,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至晌午时分,天光渐盛,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风一吹,从枝头簌簌落下,洒落满地绯红。

林笙这才回府。

他神色淡淡,眉宇间隐隐透出些许疲惫,径直去了厢房,吩咐备水,沐浴更衣。

他洗去一身风尘,再换上一袭月白长衫,鬓角湿意未干,神色却已恢复如常,仿佛昨夜那一场来去,根本不曾存在。

收拾妥当后,他径直往容宁房里来。

正是用午膳的时辰,几名小丫鬟已将菜肴用食盒提进来,摆了满满一桌子,色香俱佳。

容宁抬眼望去,几乎尽是她平日爱吃的菜色,连酸梅蒸鱼,槐花蒸蛋也未曾落下。

更有几碟小巧清淡的小腌菜,酸酸咸咸的味道,专为孕妇调养口味所做。

林笙从容落座,执起筷子为她夹菜,神色温柔得无可挑剔。

“你这些日子口味淡了许多,怕你没胃口,我叫人照着方子特意做了几样小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容宁低声应了一句,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桌前氛围一派和气温馨,两人各怀心事,垂眸缓缓用膳。

林笙自始至终都未提起昨夜去了哪里。

容宁也不问。

两人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用着膳食。在外人看来,十足是一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妻,气氛融洽极了。

只有容宁自己心里明白,她手里轻轻攥着那双象牙筷,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末了,她似是不经意地开口,“听闻城郊的花儿开得极好,我想去看看。”

林笙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眸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渐渐皱起。

他沉吟半晌,终是摇了摇头,“不妥。”

容宁垂下眼帘,语气仍轻,“我很想去。”

林笙仍不肯松口,“近日局势不稳。边境大军压境,战事频起,城中也不太平。”

“这几日,已有敌军潜入都城,禁军抓了好些奸细刺客。你又是女子,还怀着身子,这时候出城,实在太危险了。”

容宁指尖攥紧了罗帕。

林笙见她神色不快,语气稍稍缓和,“我虽不能答应你出城去,但你若真喜欢花,我立刻派人去城郊,每日替你采新鲜的回来,置满庭院让你赏玩,好么?”

容宁抬眸,眸底泛起冷意。

“花儿摘下来,就枯了,哪还有什么意思?”

林笙眉头微蹙,唇线抿直,沉声道:“我这也是为你好。”

“若是旁人,你想去,我未必拦你。可你如今怀着身子,我怎能让你冒此风险?”

容宁垂眸。

“不用你为我好。”

话未尽,已冷了尾音。

林笙一愣,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他性子素来温和,此刻却也被这句冷言激怒。

“容宁,我凡事皆是为你着想,你却句句都要与我唱反调?你可知自己如今担着的不止是你一人,还有我们的孩子!”

容宁抿唇,不再言语,只将手中象牙筷轻轻放下。

声音轻脆,却比任何言辞都要清楚。

两人对坐,气氛骤然凝滞。

林笙望着她,眼底那抹温柔逐渐被冷意取代,终是缓缓起身,袖袍一拂,声音淡淡:“罢了,你既不愿听,那就各自静一静。”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容宁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心口似被什么生生勒紧,酸涩冰冷。

她缓缓收回视线。

桌上菜肴还在冒着热气,偏偏对坐之人早已不在。

她指尖收紧,良久,吩咐身侧的丫鬟,“替我更衣,我要出去。”

第105章 准备

婢女不敢违逆, 连忙取了衣裳来替容宁更衣。

才刚收拾整齐,容宁便垂眸冷着脸起身往外走。

她粉色裙摆轻轻拂过门槛,步子虽不甚快, 却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庭院中, 林笙站在石榴树下, 衣袖微敛,正吩咐派人去都城郊外采摘鲜花。

“去请最好的花匠,将那些鲜花连根挖起, 移栽到庭院里来, 要……”他正说着, 听见脚步声,侧过身来,恰好望见她走出房门。

阳光映照在他身上, 他眸底泛起一抹难言的情绪, 随即轻声唤她, “宁娘,你这是要去花园赏花么?”

容宁不作声,眼帘低垂, 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林笙一愣,心口的烦闷顷刻翻涌上来。

他咬牙,几步上前, 伸手拉住她胳膊, 声音压抑,“你到底要如何?我难道还不够迁就你吗?”

容宁唇角泛起冷笑,缓缓抬眼看他,“难道我如今, 连出门去哪里,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么?”

“林笙,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她凄然笑了一下。

“我难道是你豢养的金丝雀么?”

“难道往后我的一言一行,都得仰仗你的鼻息,看你的脸色过活?”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直戳林笙心口。

林笙呼吸一滞,攥紧的手指微微颤抖,眉目间掺杂着无奈愠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担心你,宁娘,我……”

“担心?”

容宁打断他,语声愈发冷淡,“我无需你担心。”

“你若当真有这份心,不如多想想如何讨你长公主的欢心。”

这一句,如同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剜进了林笙心里。

他面色蓦地沉下去,指节泛白,一把攥住了容宁的手,“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做的这些,难道不都是为了你么?!”

容宁也不惧他,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他,唇角却依旧挂着淡淡的冷笑,“或许最初,是为了我。”

“但如今呢?”

“林笙,”她深深望着他,“你扪心自问,你如今所做的,当真还只是为了我么?”

话音落下,庭院中登时静得可怕,连枝头的蝉鸣都似乎骤然停顿了片刻。

林笙怔怔望着她,唇动了几次,却终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眸底闪过慌乱,却又被极力压制下去,喉结微微滚动,生生堵住了所有的解释。

容宁眼眶骤然酸涩不已,却仍拼力忍住,并未让眼底的湿意泄露分毫。

她只深深望了林笙一眼,眸光冷极,仿佛将两人之间所有纠缠的过往,统统斩断了似地。

她转身,裙摆轻晃,缓步往外走去。

林笙枯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却再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

他眸底细碎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终于渐渐泯灭。良久,才低声吩咐管事,“多派些人,跟着她。”

那声音压抑疲惫,无力极了,仿佛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这份执着,究竟还能维系多久。

庭院中微风拂过,花枝摇曳簌簌作响,仿佛也在为他轻声叹息。

管事得了林笙的吩咐,不敢怠慢,立刻召来十数名丫鬟婆子,又叫了几名护院,簇拥着容宁往外头去。

那阵仗极大,行至街上,引得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容宁却神色淡淡,不曾表现出半分不耐。

她素手拢在袖中,神情安静,眸底却冷冷地。

这般看似周全的照拂,也不过是另一重无形的枷锁罢了。

她没有拒绝,反倒任由人群簇拥着,出府去了喧闹的市井。

正值午市,街市间人流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气、尘土、吆喝、笑闹混杂在一起热闹极了。

容宁心底冷若冰霜,嘴角却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当真心情舒展了许多,很有兴致出来逛街采买似地。

她先是进了家绸缎庄。

掌柜殷勤迎上来,搬出最新到的缎料、织锦,一水儿的柔软亲肤,色彩鲜亮。

容宁漫不经心地随手挑挑拣拣,仔细打量过每一匹布料,选中的多是些素净颜色,淡青、月白、藕荷、浅紫。

婆子笑着奉承,“夫人果然好眼光,夫人天生丽质,生的花容月貌,这些颜色穿在夫人身上肯定都漂亮极了。”

容宁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挑完布料,又去了几家食铺,买了各色蜜饯、糕点、腌菜、果干。

丫鬟们忙前忙后,替她采买打点,容宁将买来的果子蜜饯分了她们好些,小丫鬟们极少能上街来,都看的新鲜热闹,吃得开心。

容宁兴致盎然,偶尔还会指点几句,嘱咐哪样糕点要软糯的,哪样果干要甜润的。

众人都当她是孕妇口味挑剔,谁也未觉有异。

一行人行至街角,前头赫立着一座医馆,门楣上悬着济安堂三个大字,大门口的熏炉中药香缭绕,气派极了。

容宁目光在那匾额上停了片刻,眼底微光一动。

“进去瞧瞧。”她淡淡开口。

婆子愣了一下,忙问:“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赶紧回府休息,请大夫上门来诊治?”

容宁摇摇头,唇角含笑,“无妨。只是难得出来,既瞧见了医馆,想着顺道请个平安脉,看看腹中孩儿是否安好。”

婆子闻言,神情稍松,连声应下,“还是夫人想得周到,那咱们进去看看吧。”

一行人簇拥着容宁进了医馆。小医童赶紧迎了出来,连声请夫人落座。

容宁伸手轻抚了抚额头,轻声对婆子道:“你们先出去,在外头等我吧。人太多,这么大阵仗,没得倒叫大夫紧张,诊不准脉了,我自己进去便是。”

婆子迟疑:“夫人,这”

容宁轻笑,“只是请个平安脉罢了,这么多人挤在屋里,闷得很。我若真有什么不妥,自会唤你们,你们在门外等候即可。”

她声音虽轻,却已隐有迫人威压。

婆子不好拒绝太过,只得点头,带着丫鬟护院退到廊下守候着。

屋中只剩容宁与大夫二人。

那大夫年近六旬,须发皆白,见她气度不凡,不敢怠慢。

细细替她诊过脉后,正要说几句安胎调养的话,容宁却悄然取出一个小荷包,轻轻放在了桌上。

里面叮当几声,显然装满碎银。

“大夫,我另有事相求。”她低声道。

大夫愣了下,抬眸对上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面色微变。

只听她低声吩咐,“我想请你替我备些药材,需磨成粉末,包好备用。”

“药方在此。”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大夫展开低头仔细一看,神色顿时变了变。

那张方子上的药材每一味都极寻常,沉香、白芷、苏合、薄荷、藿香、丁香皆是医馆常见之物。

可蹊跷的是,若当真照着这张药方,将所有药材混合在一处,却恰巧能制出气味清淡的迷香,轻则令人昏睡,重则神智恍惚。

大夫心下一凛,迟疑道:“夫人,这这些药材若合在一处,怕是不妥”

容宁却神色自若,眸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她又取出几锭银子,缓缓推到他面前。

“大夫不必多问,照方抓药便好。”

“还有”她笑了笑,望着大夫,“今日之事,烦请你莫要声张。”

淡淡天光透过窗帘散落进来,映了一地斑驳。

大夫额头沁出细汗,犹豫片刻,终还是伸手收下。低声应道:“夫人放心,老夫明白。”

不多时,药材便磨好包成了小小一包,塞进了容宁手中。

容宁接过,顺手又递了两锭银子过去,“今日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

大夫连连点头,“老夫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句。”

这时,婆子脚步声渐渐靠近,显然已等候了许久,有些不放心。

容宁镇定自若,将小药包收进袖中,淡淡起身,“辛苦大夫了。”

大夫拱手恭送她出门。

婆子见容宁无恙,显然松了一口气,赶紧走上前来搀扶她。

容宁重新被簇拥在丫鬟婆子之中,神色恬淡自若,仿佛方才当真不过是例行诊了个平安脉罢了。

她又带着众人逛了几处铺子,买了胭脂香粉、珠钗耳饰,皆是寻常妇人喜爱的物件,任丫鬟婆子们自行挑选,若有喜欢的,尽皆可拿去。

婆子丫鬟们喜不自胜,连连称谢,不由得对容宁分外殷勤讨好。

丫鬟们提着大包小包,脚步都有些踉跄,却压根儿没人抱怨。

日头偏西时,容宁才抚了抚鬓发,轻声道:“有些逛累了,回府吧。”

车驾缓缓驶回府门。

容宁甫一踏进门槛,便掩唇轻咳,笑说:“今日走得多了,身子有些乏。”转身吩咐丫鬟,“我先回房歇息,我睡觉轻,若我没召唤,不得进来打扰。”

众人连声应是。

她回到房中,屏退婢仆,才终于将袖中药包小心取出,藏入床榻底下的暗缝里。

仔细藏稳后,她心头暗舒一口气,躺回榻上闭目小憩。

林笙见容宁回府,照例唤丫鬟婆子前来问询。

丫鬟婆子战战兢兢,事无巨细地将今日的行程一一说了,“买布、买食、买首饰,又去医馆请平安脉,大夫说胎相安稳,夫人心里放心,才继续又逛了几处便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