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前,焦端本着这么多年的交情,替柏扶青说了句话,“阿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柏扶青想给你准备一个惊喜呢?”
殷垣平静道:“嗯。”
这一声让焦端感觉好似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无力了。
柏扶青啊,我只能帮你到这了。焦端心里想着,哈哈干笑两声,就想下车。
他手指刚碰到车门,突然发现车门被锁上了,扭头不解道:“开门啊。”
“先别急。”殷垣道,“其他事情先放一边,我问你,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焦端拍拍胸口,“你还不了解我,吊打十个罪犯都不成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去给人算命?”
“助人为乐嘛……”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想积累功德,好多维持一段时间……”
车厢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也没亮,殷垣的脸藏在昏暗中,语气轻得可怕。
焦端眼睛闪躲,沉默下来。
殷垣问:“还有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或者还有上百年?”
“随时。”黑暗中,焦端的嘴唇翕张,他的头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感受一天比一天虚弱的身体,他的大限已经到头。
陨身对他来说是早晚的事。
“殷垣,你听我说,不用因为我难过。我活的时间比你想象中要久的多,见过天下战乱,民不聊生,也见过太平盛世,海晏升平,能活这么久早就够够的了。我曾交过无数好友,后来又一个一个把他们送走,其中也包括你的父母。”
焦端慢慢说道:“很多人总说妖怎么冷血,可我们自己知道妖的血也是热的,很多人很多事情怎么不会往心里去?以前你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不怨我,后来你知道了,我也没敢问。”
“十年前的事情,你恨我吗?我明明是妖,却没救下你的父母。”
殷垣:“想过,后来想通了。十年对你来说弹指一挥间,既然现在你都这样了,十年前比现在应该好不到哪去。”
焦端笑了笑,“好孩子……到时候把我埋到山里。我喜欢山。”
他拍了拍殷垣的肩膀,尽量轻松道:“急什么,说不定拖着拖着,等你走了,我都没走呢。”
殷垣:“……”
真服了,眼角刚有些湿润,就因为焦端这句话憋了回去,煽情的气氛戛然而止。
焦端下了车,殷垣静坐在车上良久,才慢吞吞发动车开回自己家。
柏扶青离开,家里又只剩殷垣一个人了。他洗菜做饭吃饭,然后再处理电脑里的工作邮件,似乎再次回到几个月前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日子。
殷垣看邮件看到一半想去拿杯子喝水,蓦然看见阳台上的招财树。
不知不觉起身走了过去,招财树葱绿色的叶片上有一层腊膜,被室内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好看。
殷垣摸了摸,顺便揪了根叶子把玩。
心里盘算着柏扶青一天不回来,他就拔一根叶子,给他记着账。
招财树被风吹动了叶片,在殷垣指尖摩擦,似乎带了点讨好之意。
殷垣没发觉,反手关上了通风的窗户,转身继续干活。
翌日
“真是怪了,我们学校的网站突然又好了。”邱妍抱着电脑蔫蔫道,“我才刚拿它当借口找我导师提出要晚两天交论文,现在又得写了。”
刚把顺着网线到处爬的万生科送走,京大的校园网站就好了,果然他就是罪魁祸首。
殷垣面不改色道:“网站崩了,抢救过来就好了。你也该收收心学习了。”
邱妍嘿嘿一笑,“那可不一定,我看是做法做好的。”
见殷垣疑惑,她打开手机,放了段视频,殷垣猝不及防听到一段拉长声调的念词,声音一会快一会慢,还有锣鼓铜镲配乐,叮铃咣当响做一通。
画面里是一个人左手拿香,踏罡步,一走一拜,而他周围两排全是大型散热器。拿着手机录像的人像是在憋笑,镜头一直微微颤抖,不过能看出来这是在做法。
“这是道家的十方韵?”殷垣道。
“欸,听出来啦?”邱妍也服了,“隔壁计算机系有个同学是火居道士,这不是一直修不好嘛,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招,请了这个学生拿出看家本领跑机房开光去了。”
十方韵是一种讽经腔,又称全真正韵,因运用在全真道“十方丛林”而得名。道家专用来唱经的腔调,是最接近普通话的一版。殷垣其实没听懂,但隐约感觉有点像。
“我朋友正好在现场就给我拍了一段,不过您别说,他唱完后没多久就好了。有时候不得不相信点玄学知识。”邱妍满脸写着真是开眼了。
殷垣更稀奇的是学校老师居然会同意这么搞,也不知道该说是开明还是迷信。
不过说到了烧香唱经的事,邱妍叹气,“我改天也得去拜拜,就拜本地的城隍老爷,希望他祝我顺利毕业,找到高薪又不用加班的工作。不用让我像怨种似的,在律所里整天加班。”
“……”怨种本人.殷垣,“拜他有用吗?”
“有用!特别灵,我朋友刚去拜过,第二天就应验了。”邱妍激动。
“假的。”殷垣现场打假,他天天去都城隍上班,城隍爷现在都没回来,能实现什么愿望。
估计就是误打误撞碰上了。
“不会吧,真的很灵的,我看同城新闻里还有人去城隍庙上香,刚求了希望平平安安,结果出门过马路时被一个义工拉住说了会话,晚了几秒过马路,谁想到他正好跟辆失控的汽车插肩而过,车主当场断了几根肋骨,他却毫发无伤,一点事没有。这还不神奇?”邱妍说得煞有介事。
这确实够巧的,殷垣好奇,“有照片吗?”
“我找找,那个帖子应该还在。”邱妍翻了翻手机,找了她说的那个帖子,里面附带两张照片,一张车祸现场,失控的白车车头撞到电线杆,引擎盖深深凹陷了一大块。
另一张是城隍庙里的照片,估计是随手一拍,记录一下。
殷垣光看照片都能感觉到当时的惊险,无论是不是和拜神有关,这个香客都是足够幸运的了。
邱妍握了握手机,“等这周六,我一定去拜拜。”
殷垣劝不过也就随她了,眼看时间到了下班时间,当即收起废话,拎着包往楼下走。
……
等晚上去都城隍庙时,殷垣特意问了戚长宁这事。
“你怎么知道的?”戚长宁怪了,“你白天又不在,这事还能传你耳朵里?”
“听别人说的。这是因为拜了城隍庙吗?”殷垣站在城隍庙里质问给城隍爷上香是不是真的这么灵,一点也不觉得心虚。
“谁说的?”戚长宁扬了扬下颌,“那当然是因为我,我白天也在这当义工,看那人身上有霉气,就拉他说了句话,这才让他躲过车祸的。”
“我厉害吧。”戚长宁挑眉,“赶紧帮我找人,要是找到了,不会少你的好。”
“我就说城隍还没回来,怎么就显灵了。”
“不过找人的事情再说吧。”殷垣摊手,“我白天晚上都上班,哪来时间帮你。等我空闲下来再帮你打听打听。”
正说着,鬼吏突然飘来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黄纸,“大人,有人来告阴状了。”
殷垣愣了下,他已经许久没接到有人来告状了。不由在接写着表文的黄纸时,多问了一嘴,“告状的是鬼还是人?”
现在信告阴状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更是听都没听过,遇到事情找道士,十有八九也会遇上骗子,写出来的表文压根烧不到城隍庙这里。
告状的鬼同样也少了许多,这倒是和最近的地府改革有点关系,鬼差少横行霸道,那些孤魂野鬼的日子便好过多了。
“是活人。”鬼吏答。
“那挺稀奇。”殷垣大致看了一遍,被上面的讲的事情震了震。
“这东西怎么了?”眼瞅殷垣表情不对,戚长宁不禁诧异。
“这个苦主告的人是他的亲祖父。”殷垣抖了抖手上的黄纸,饶是办了那么多案子,他一时间居然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看完后的心情。
“我祖父今年90整,也该死了。”
铜盆中的火跳跃着,盆里灰白色的纸烬随着热浪翻滚,火光虚虚地倒映在少白头男人沉静的眸中。
他毫不顾忌身边的人,将内心最大逆不道的想法一一吐露出来。
“他如果不死,死的就会是我们全家。”
“表文已经烧过去了,接下来就看会不会被城隍老爷受理。”纪项兰努力宽慰他,“积极点,乐观点,也不一定呢。你们家老爷子活这么大把年纪,说不准过两年就走了。”
刘京咬牙切齿,“不会的,除非是我们这些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全死了,他才有可能去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会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会有长辈这么做呢!”
“是是是,别激动,我们这不就是在想办法解决问题的吗?”纪项兰说道,看了眼时间,“这都快凌晨了,要不你今天先回去吧,这事没那么快,估计得过上三四天才可能有消息。”
他话刚说完,灯光忽然被什么遮了一层似的,黯淡许多。室温也一下下降好几度,别说是纪项兰,就连刘京也感应到了不寻常。
火盆中的火明明只剩一点火星子,却突然“啪啦——”一声,蹦出飞溅的火花,稍纵即逝。
“这……纪大师?”刘京开口,犹犹豫豫问他,“是不是电压不稳定啊?”
“咳……可能吧。”纪项兰犹豫,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猛地抬头看过去,对上一道视线。
“您、您怎么来了?”纪项兰有些惊喜,“这表文到您手里啦!那可太巧了。”
殷垣略一颔首,看向他身边的人,“这就是告状的苦主?”
“是他,姓刘名京,今年25了。”
才25吗?
殷垣看了看刘京斑白的头发,这可不像是25,说快四十了都有人信。
刘京吓了一跳,“纪大师……你跟谁说话呢?”
纪项兰没理他:“哦对,他看不见您。您看我是把他打晕,还是给他开个阴阳眼呢?”
殷垣:“倒也不至于这么暴力。”
纪项兰明白,拿牛泪给刘京擦了擦,他能短暂地开启会阴阳眼。
看见凭空出现一个人后,刘京下意识退了几步,死死抓住纪项兰的衣服,“纪大师……”
“别怕啊,你有什么事情和这位讲一讲,他能给你做主。”纪项兰鼓励他。
刘京咽了咽口水,低着头一点也不干多看,把自己要告状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我祖父有三个儿子,我爸排行老三。这事还要从四五年前说起,我祖父这个人非常怕死,越老越怕死,几乎是提到死字就会立刻翻脸骂人。但是自从五年前的除夕夜开始,他就没再这样过了。”
“我记得大年初一那天,我们小辈本来要给他磕头拜年,谁想他却拦着没让拜,还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个红包。我们都以为祖父变了,他终于想开了。却没想到他让我们都坐在沙发上,坐成一排,他自己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这事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爸和几个伯伯跟他翻脸大吵一架,可也就仅此而已。没想到,除了过年外,中秋,端午,元旦,清明各个节日,他都要亲自上门,上门后二话不说还是先磕头。”
“他硬要这样,久而久之,我们都快习惯了。直到一年后,我大伯突然癌症死了。我们全家都很震惊,没想过他这么健康的人会遇到这种事。可即便是大伯死了,我祖父依旧没改,只要逢年过节,他还是会上门磕头,就算骂他,关门不让他进来都不行,他跪在门外也要磕。”
“到了第三年,我二伯车祸死了。第四年,我堂哥也死了。”
“到了这时候,我们一家人才反应过来,五年死了三个亲人不是意外,而是我祖父亲自设计好的,他给晚辈磕头,借我们的命来给他自己续上。他自己今年90,可我们家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人活过55岁。”
“现在就该轮到我和我的爸爸了。”
第97章
刘京心里的愤懑和仇恨太过深重,一口气说完,满眼绝望,“怎么会有人这么做父亲,这么做祖父的呢?”
殷垣和纪项兰对视一眼,即便先前已经了解过,再听还是会感到异常离谱。
殷垣:“你……你家里一共多少人,几个男人,和你同龄的小辈有几个?”
刘京叹气:“我家本来人丁就不旺,上一辈有三个孩子,到了我们这辈赶上计划生育,只能一家一个,二伯家的是个女娃娃。大伯家只有我堂哥,我家也只有我。”
“嗯。”殷垣点头,理了理袖子,“这事我知道了,等我去查查,如果真是像你说的一样,借了子女的寿……我会处理的。”
纪项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踢了踢刘京的鞋,示意他和自己一块拱手道谢。
殷垣多看了刘京一眼,他应该是许久没休息好,看着疲倦不堪,眼中满是血丝。索性做一回善事,他一抬手,袖袍带起一股冷气,拍到刘京脸上,眨眼间工夫他便倒了下去。
“!!!”纪项兰睁大眼睛,“他怎么忽然晕倒了?”
“别慌,他睡着了。”殷垣冲他点点头,“你好好看着他,我回去处理这事。”
殷垣在回去路上碰到了刚勾完魂的白无常,一见面,白无常那种贱兮兮的气质就铺面而来,“哎呦,好巧好巧,能在这碰上你。”
殷垣:“不巧,特意在这堵你的。”
“堵我?”
殷垣把那张表文给他瞅了眼,“我刚去问了苦主,据他所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当爷爷的借儿孙的寿。”
“借寿啊,这有啥稀奇的。”白无常觉得他大惊小怪,“借寿通常都是长辈借小辈的寿,有血缘关系的最好,一来是方便,二来……人一家人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们做鬼差的也不好干涉。”
“你看啊,这寿命好比是一盆水,本来该平均分给这家的几个人,结果当老子的硬要喝两碗,其他人的水肯定就不到一碗了,此消彼长的道理嘛。”
殷垣:“你们不干涉?”
他摊开生死簿,“上面每个人能活的年龄都是有数的,你们怎么能让该活着的人死,该死的人活?”
白无常看也不看生死簿,“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自古都有借寿一说,有的呢,确实是老人借了寿,有的却是老人本身寿命就长。以前有的人为了怕被借寿,等家里老人上了年纪,就把他们关进石头屋里一点点封上,不给吃的喝的,活活把老人饿死的也不少。”
尽管恶寒,殷垣还是道:“我听过有这个风俗。”
“你听过就好,不是我们让该活的人死,该死的人活,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那些被活生生饿死的老人没几个会怨恨儿女,被借寿的儿女大多也都是同意了的。有句话怎么说,民不告,官不究。”白无常笑眯眯地看着殷垣。
“现在他告了。”殷垣晃了晃表文,“那我就要管。”
白无常顿了顿,“你想怎么管,老头一死,这借寿肯定不会再借了,反正他都这么大年纪应该也活够了。”
“不止。”殷垣卖了个关子没多说,硬是拿自己不了解这事,让白无常跟他一起去刘京家里看看。
白无常趁机要了笔钱,这才答应一块过去。
刘京的祖父原本是该由三个儿子一同赡养,可他们前两个儿子都接连离世了,于是就住进了三儿子家里,由他完全照顾。
殷垣飘进去时,这家人正在吵架。
看着年纪最大的人精神矍铄,而年纪稍轻的人疲惫不堪,眉眼和刘京有些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不休,到了最后,刘京的儿子甚至跪了下来,“爸,您放过我和京京行不行,我们俩是你最后的孩子了,没了我们,你怎么养老呢?”
“我求你了。”他砰砰一直磕头,“我求求你了,您看在我们父子一场份上,您放过我吧!”
老头见他磕,跟着也跪下来,磕了回去。
两人较着劲一样,互相比磕头。场面一时间竟然还有点滑稽。
白无常啧啧两声,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看看,这家里面,当爹的没有爹样,当儿子的也没有儿子样。”
殷垣:“你之前说借寿得两方同意才能借?”
“是啊,两边同意,才有可能借成功。”白无常莫名其妙,“不然要这么容易借的话,你跑大街上随便找个人磕头不都能接过来了吗?”
“看他们家人反应,不大可能会同意。”殷垣琢磨着。
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可不小,大半夜咚咚响,果然没一会楼下邻居就找上来拍门怒道:“你们一家子还有完没完了?天天半夜不睡觉,再吵下去我就报警了!”
听这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跪在地上的父子俩总算消停下来。
又过了会,两人都回了房间睡觉。
殷垣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先将刘京祖父的魂给抽了出来。
一睁眼看见一红一白的两个人时,刘京祖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们谁啊?”
“鬼差,接您来的,老爷子时辰到了,跟我们走吧。”白无常一笑,惨白的脸上垂下条长舌头,简直把老爷子吓得肝胆俱裂。
“我死了?!!”老爷子不敢相信,“不可能,我儿子还活着呢,我怎么就死了?”
“嘿,不打自招了吧。”白无常得意地看了看殷垣,“帮你这么大一忙,记得感谢费哈。”
殷垣:“看来你找子孙借寿是真的了?”
老爷子在鬼差面前拿不出刚才和儿子对着磕头无赖样子,讪讪地低下头,“我当老子的,管儿子借点阳寿也没啥事吧,我们可是一家人。”
“他们同意了?”殷垣问。
“那肯定啊。”
“怎么同意的?我刚才还看见你儿子求你放过他呢。”
“就、就那么同意了呗。”老爷子见鬼差都不信,只能硬着头皮交代,“我……我几年前留了份遗嘱声明,让他们都签上字。里面有一个条款就是答应在任何条件都要帮我续命。”
“好家伙。”白无常惊奇,“你跟你亲儿子亲孙子玩无间道呢?”
殷垣一哂:“你可真行。”
老爷子:“老爷们,那我到底死没死啊?”
白无常瞄了殷垣一眼,等他说话。殷垣不答反问:“把你名字、籍贯和出生日期讲一遍。”
老爷子不明所以,乖乖说了出来,眼巴巴看着殷垣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拿笔写写画画几下,“我这?”
“刚才没死,现在死了。”殷垣挑了挑眉,“老爷子,你原本最多只能活到八十,上面寿命改了又改,零零总总给你加了十年寿命。”
“别介,我有钱,我给你们回去上供好东西,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次行不行,我真不想去——”
“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殷垣见他摇头,“你亲孙子烧表文递到都城隍庙要求我们来处理这事。借取阳寿,欺上瞒下,您那两个儿子的死也和你脱不了关系,就您这事放到我们判官那边最起码也得下几层地狱呆几百年受受苦,出来还得投到畜生道作为惩罚。”
殷垣有心吓唬吓唬他,估计把罪罚说得十分严重,果然看这老爷子大惊失色,惶惶不安,这才说道:“你借寿是跟谁学的,我知道你自己想不出来这办法,你说出来说不定还能判的轻点。”
“我说。”老爷子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被这么一吓,老老实实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吐了个干净,“这法确实是别人教我的,哦不,是一只鬼教我的。”
“大概是好久之前,那时候我还没到八十岁,我老伴住院,我去庙里上香,不知道怎么就走错了地方,那庙特别大,我转了好久,连个人都碰不着,也找不到出去的路,突然一转身就碰上个黑衣服的年轻人,他告诉我怎么怎么走就能出去了。”
“我跟他说了声谢谢,扭头就想离开,谁知道他突然叫住了我,问我是不是最近家人生病,自己也事事不顺。”
“我一听,好嘛,说得还挺准的,就承认了,来这上香就是为了去去霉气。他说上香对别人管用,对我一点用没有,我这是死到到临头,烧再多的香也没用。那谁乐意听这个,我当时就骂他乌鸦嘴,诅咒我。他却不急不缓德让我别这么激动,解决的办法不是没有,让我回去拿个香炉一天烧上一炷香,烧完的香灰洒在我老伴病床下面。”
“然后呢?你老伴病好了?”白无常忍不住插嘴问道。
老爷子哽了哽,心虚道:“没活,七天之后就咽气了。”
“所以你第一次借寿借的是你老伴的?”殷垣点头,“我说你前面多活那五年从哪来的。继续讲,那个人后来呢?”
老爷子:“我其实一开始没信他,可神奇的来了,我不是迷路了吗?按照他说的方向走出去,突然踩空了一个台阶,浑身一轻,再一睁眼居然坐在路边睡着了,旁边有个小沙弥把我喊醒,让我别在庙里睡觉,小心着凉。我回到家,一摸口袋,里面居然有一把香灰。”
“我按照那鬼说的方法做了,等我老伴死后,我才从他嘴里知道这是借寿的方法,我要是想活着,就得从别人身上借点东西。”
殷垣:“他就没让你替他做点什么?”
老爷子:“逢年过节给他烧点节礼,除此外也就没了。”
“你们经常联系?”
“哪有,我们拢共也就见了两次,一次是庙里,一次是医院。”老爷子突然想起来什么,指着白无常道:“我想起了,他和你很像!”
白无常:“????”
“不是,你这是污蔑!”白无常天降黑锅,冤枉极了,“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殷垣幽幽看了他一眼,问老爷子,“是长得像还是穿得衣服像?”
“衣服像啊,不过是黑色的。”
那就对了,和殷垣猜的八九不离十,能干借寿这种事,这么熟练的,估计只有鬼差,还能借着便利帮着老爷子遮掩。
白无常:“下次说话别大喘气,吓死我了。”
老爷子忙不迭点点头,“我都交代完了,那我这能减刑吗?你两位得替我跟那什么、什么法官说说好话啊。我都这么十分配合你们的工作了。”
“那叫判官。说什么说啊,他就在你面前呢。”白无常没管老爷子石化的表情,纳了闷了,“你说这鬼差是谁呢?穿黑衣服的鬼差可多了去了,这怎么找?找到了你能怎么办?”
殷垣摸了摸下巴,“我听说城隍快回来了。”
白无常反应过来,“你想告状?不怕被打击报复啊?”话一出口,他又想明白了似的点点头,“也是,你不一样,你自己家里有个大神,谁敢惹。”
“”殷垣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老爷子走了。
白无常被看得莫名其妙,跟在后面强调,“别忘了我的香火纸钱,按时烧过来哈。”
翌日,天桥下的算卦摊又火了。
听说是前天有个姑娘算姻缘,被大师建议第二天别去上班,这姑娘将信将疑照做,半路返回家里却意外发现了男朋友和国外的人贩子有联系,卖她的价格都商量好了,就差这姑娘走出国门,落进她男朋友早就设计好的圈套里。
这姑娘保存证据,出了门就报警,把男朋友亲手送进警局顺带牵扯出来一群早有预谋的绑架犯。
今天她拿了锦旗,包了个大红包,特意等到人多的时候把锦旗和红包送给了大师,不停地感谢幸亏有大师算的这卦,救了她一命。
周围不少人举起手机拍照,焦端乐呵呵地接过来锦旗,将红包推了回去,“好意我领了,不过这钱就不用了。给你算卦的卦钱早就结清了。”
女生坚持道:“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大师,您一定要收,您可救了我一命。我本来计划下周就辞职和他去国外定居,也在国外领证结婚,真没想到还好您发现的早。”
“是你命不该绝。”焦端刚说完,突然看见道身影,下意识起身,“回来了?”
“您说什么?”女生奇怪。
“没什么。”焦端看了眼天色,“一会要下雨,我就收摊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女生跟着也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焦端没多解释,三两下把那个简易的摊位给收拾干净,上了路边的一辆车,丝毫不知道等他离开后,周围都是如何议论他的。
人群里面有个人举着手机全程在直播,语气飞快道:“家人们看见没,刚才那个就是近来四九城很火的算命大师。那么大一个红包,人家愣是没要,怎么样高风亮节吧!”
“高风亮节个屁,你没看他上的那辆车吗?”旁边另一个路人说道,“那车看着不起眼,落地怎么也要百万,正二八经的豪车了,你以为人家真不稀罕钱呢?”
“我刚才差点就信了,这姑娘不会是个托吧?”
“我看也是,哪有这么神的算卦大师,估计是找个托捧场。”
“可是他卦钱也不高,才二十。”
“你懂什么啊,二十块钱就不是钱了?而且明面上是二十块,谁知道背地里会不会还有额外收费。欸,那个托呢?”
“好像走了。”
“走了也没事,我都录下来了,发网上曝光这群骗子!”
一群围观的人三言两句讨论间,就已经认定了这个算卦摊的大师是个骗子,给他说话的人全是托,目的就是骗更多的钱买豪车别墅,一个个说的和亲眼看见焦端赚大钱似的,吵得热火朝天。
只是没过十分钟,天空忽然风云变幻,黑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一瞬间倾盆大雨,将这些津津乐道的人全浇成了落汤鸡。
车内,殷垣看了眼焦端手里的锦旗,“今天还收到了锦旗。”
焦端宝贝似的摸了摸,“那是,姜还是老的辣。我当警察拿锦旗拿到手软,算命照样也能拿锦旗。”
殷垣笑了笑摇头,“问你个事,四九城的现任都城隍是什么人?”
“现任的?”焦端沉吟,“我记得好像是前朝的一个大善人,早年是当官的,后来归隐乡野当个教书先生。教书没几年,赶上了战乱,他散尽家财到处救人救书,还有一手的医术,治了不少人。下场有些不太好,被人恩将仇报冤死的,死后靠着生前积攒的功德,直接当上了这里的城隍,为人嘛,听说是嫉恶如仇,眼底融不进沙子。”
“是吗?”殷垣若有所思,“那挺好的。”
“不然你以为能城隍是什么人都能当吗?那得是生前有极大的功德才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焦端问他,“怎么忽然问这个了?”
“听说他要回来了,我提前了解一下。”殷垣道。
焦端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件事,但是外面的雨哗啦啦下来,一下将他的心神转移走,“还好我收摊早,不然这会也淋湿了。”
殷垣送他回了家,再开车回了自己家,路过小区的保安亭时,忽然看见和保安说话的人,他一走神不小心按到了喇叭,两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保安眼睛一亮,走到车边。殷垣降下车窗,只听哗哗的雨声里,保安的声音忽大忽小,“殷先生,这个人自称是您的租客想要进小区,您认识他吗?”
被指的人撑了把伞,长身玉立地站在雨里,冲着殷垣微微挑眉一笑。
殷垣刚想说,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焦端在那头大声道:“我刚才忘了说,我好像看见了柏扶青,他回来了。”
殷垣也看见了。
他说了句“知道了”,就将电话挂断。对着保安温和道:“他是我的租客。”
保安点点头,“那真不好意思,我这两天刚来这里,还不太认识人,耽误您的时间了,我这就放行。”
从小区见面一直到回了家,殷垣不发一言,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柏扶青最初也安静如鸡,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眼看殷垣一点没让他进门的意思,这才伸手挡了把门,“殷垣。”
“讲。”
柏扶青顿了顿,“我错了。”
殷垣抱臂隔着门看他,“谁说你错了?你是犯法了还是杀人了?”
“都没”
“都没有,说什么错?”殷垣侧身让他进来,“记得换鞋。”
柏扶青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将伞放在外面,走了进来,下意识巡睃一周里面的摆设。
“讲讲吧,你去哪了?”殷垣看他。
“出差。”
殷垣点点头,“我还有工作要忙,你自己玩吧。”
他转身要回卧室,被柏扶青一把拉住,隔着袖子,柏扶青忍不住用了些力气,话到嘴边,不自觉喑哑下来,“你这几天就不想我吗?”
“谁说不想的。”殷垣示意他往阳台看,“那可都是证明。”
招财树的半边叶子都被他薅秃了——本来想只扯一片叶子,但是扯叶子的时候发现有点解压,就多薅了几把。
柏扶青:“”
“那你为什么这么冷淡?”他不甘心道,“看见我也没一点高兴的意思。”
“我一直都这样,你第一天认识我?”
柏扶青:“那你笑一下,我感觉你还是不开心。”
殷垣和他对视一会,突然来了句,“你不对劲。”
“什么?”柏扶青愣了一下,抬手想去摸殷垣的头,却被他避开。
殷垣嫌弃地看他一眼,把自己的手臂也从他手里抽出来:“你没洗手。”
“不过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也不跟你装了。”殷垣慢悠悠道:“不告而别,我确实很不爽。老规矩,书房有个键盘,你把它拿出来。”
柏扶青照做,茫然道:“然后呢?”
“跪啊。”殷垣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是错了吗?嘴上说说有用吗?”
“”柏扶青重复一遍:“跪键盘?”
“以前不都这样的吗,出去几天就忘了?”殷垣看他犹豫,转身去倒了杯水,慢吞吞抿了一口,“不跪就滚出去,我现在就是看你不爽。”
柏扶青深深一呼吸,把机械键盘平铺地上,结结实实地跪了下来。
键盘有些硬,跪着很不舒服,但他一声不吭全都忍了下来。正要抬头求表扬,突然听见一声“咔擦”,殷垣正拿手机对着他拍照。
“姿势不错。”殷垣欣赏了一会照片,柏扶青刚笑了起来,就听殷垣继续道:“就是可惜,你白跪了。”
殷垣反手将手机盖在桌面上,“你不是柏扶青,你是谁?”
第98章
殷垣很有耐心地再次重复,“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柏扶青?”
“柏扶青”低头看了眼键盘,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殷垣戏耍了,他早就看穿自己,故意让他露丑呢。
他蹭地站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殷垣手指敲了敲杯子,看着最上面一层水荡起一圈圈涟漪,“起初还真没看出来。”
“我这间房子格局又没改变,你进来看什么呢?”
“柏扶青不会看?”
“有我在的地方,他一般只看我。”殷垣平静道:“还有就是最奇怪的一点,他可不会这么有礼貌,上来就道歉,问我心情好不好。”
刚认识那会,柏扶青还能装成个君子,后来熟悉了,柏扶青一般都直接上手扛走,哪会这么磨磨唧唧。
还道歉?
柏扶青恨不得当他爹,一点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万万没想到啊。
“柏扶青”表情一言难尽,“我特么的……”
殷垣:“所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他?”
“哼,反正都被看出来了,我也不装了。”“柏扶青”一抹脸,变戏法似的,头骨变长变宽,眼睛缩小,鼻子伸长,转眼间就成了和柏扶青完全不一样的人。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夜枭是也。”
“夜宵?”殷垣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吓到了吧,人类。”夜枭踹了一脚地上的键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个人类实在大胆,居然敢戏耍他。
“你要是现在向我道歉求饶,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
“你想说什么?”夜枭狐疑。
“猫头鹰就猫头鹰,叫什么夜宵。”殷垣无语,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泡面或是小龙虾成精了。
夜枭:“不要这么叫我!”
他气急败坏,“区区人类,你竟然敢如此嚣张。信不信我现在杀了你!”
殷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来就是为了杀我泄愤?”
夜枭愣了一下,殷垣继续道:“既然不是,那就别说废话。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伪装成柏扶青接近我?”
“还算你有点聪明。”夜枭负手而立,为了显示出自己深沉的气质,特意留个殷垣一个略显孤傲的背影,声音喑哑,“我的族人命垂一线,我辗转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柏扶青,他却不肯帮忙救治,还拿什么天道命数来压我,我呸,什么天道命数,不都在他一念之间吗?”
“他作为神树,本来沟通三界,嘴上说的好听,人妖鬼对谁也不偏不倚,可实际上呢?他就是偏心人类,人类哭一次喊一次,他就急急忙忙去帮忙,我们妖死到临头了,他就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凭什么?!”
他越说越气,脑袋直接一百八十度转过来,阴恻恻地看着殷垣:“他不是喜欢人吗?那我就把他最喜欢的人杀了,让他也知道难受的感觉。”
殷垣觉得他有病,“你恨柏扶青就去找他报仇,关我什么事?”
夜枭冷笑:“你们两个有契约相连,他宁愿救你也不肯救我的族人,这还不够吗?”
“什么契约?”殷垣皱眉,“你在说什么东西,我和他拢共认识不到半年,你族人受伤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S省,山城。”夜枭盯着他,“你都忘了?你和柏扶青结契,他为你续命,要不是他,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
外面几道闪电接连劈下,大雨倾盆,惨白的光将整个世界全部照亮,随即又回到湿漉漉的黑暗中。
轰隆一声——
外面一道闷雷猝然在天际炸响。
劈到那棵古树身上的雷隔了几个月,跨时空地再次劈到了殷垣身上。
“啪”的将他震得外焦里嫩。
殷垣揉了揉脸,破罐子破摔地缓和下来语气,“麻烦你再说一遍行吗?”
夜枭眯起眼睛,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听好了,S省,山城,你和柏扶青一直结有契约,他保了你这么多年安然无恙,不然你早就死翘翘了。”
殷垣总算明白了一切。
他就说柏扶青怎么从S省就奔他来了,还有柏扶青那种莫名其妙的自来熟的语气神态从何而来……
原来是早就认识。
柏扶青一直知道自己是谁,他就是不说。
殷垣紧紧捏住手上的杯子。
夜枭:“你别装,得了便宜还卖乖。柏扶青欠我的,我就从你身上拿回来。”
“砰!”玻璃杯被脱手砸下,声音之大,夜枭眼皮忽地跳了跳。
“你……”
“你知道柏扶青在哪?”殷垣问他。
“我当然知道。”
话音刚落,夜枭忽然感觉有股香灰味飘来,生怕被发现了,倏然扭回头来,两肩微微前耸,一双巨型翅膀撕裂他的衣服,从脊背抽长出来,双手化为利爪裹上殷垣,一振翅,飘出到了天上。
夜枭的速度极快,潮湿的风一阵阵往殷垣脸上割,殷垣极为不适,低头一看,又不由庆幸自己没什么恐高症。
偌大的四九城尽收眼底,以二环中轴线为起点,一圈圈往外扩散开。千家万户的房子、滂沱大雨中的车水马龙,全都如同一条条灯带似的,缀在幽暗的夜色中。
又是一阵风,白无常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殷垣家里。
“殷垣!”白无常大喊一声,“我来拿钱了,快出来。”
“搞什么鬼?人呢?”白无常在客厅逡巡几步,猛地闻到股异味,是妖独有的腥臊味。
还是个吃荤的妖。
白无常心惊肉跳,再一低头,发现碎了一地的玻璃杯,里面残余的水流的哪都是。还有一个掉在地上的键盘。
正常情况下,以殷垣的性格,必定忍受不了家里这么乱。
看来是出事了。
白无常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小旋风起,香灰味转瞬即逝,消失在原地。
……
“你说谁丢了?”戚长宁一屁股从地上跳起来,“你确定?他不是很厉害吗?”
“再厉害也没有道行几千年的妖厉害。”白无常急得焦头烂额,“完了完了,怎么就忘了他的命格对妖而言就相当于唐僧肉,现在好了,他被妖怪抓走了,我去哪找孙悟空?”
“我以为有那位大人在,他不会有事的。”白无常一拍脑袋,“我刚才没见到他,也不知道干嘛去了,干嘛去都行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去,急死个鬼了。”
戚长宁咬牙,“他身上有地府的东西,你倒是定个位去找他啊,在这急有什么用?”
“我找的到也打不过,那不就是送人头吗?”白无常甩了下勾魂索,“我去妖怪管理局找人去,这事本来就该他们负责!”
焦端大半夜被穷奇叫醒,两个人隔着电话对线,“老焦,你快说柏扶青在哪吧,再不说,他后悔都晚了。”
焦端不紧不慢,“你这么着急干什么?能出什么大事?”
穷奇恨铁不成钢,“你告诉他,再不回来,就继续打光棍到死吧!你们两个老光棍。”
焦端:“???”
……
风雨都被一扇门隔离在外面,殷垣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身边有个……有颗蛋。
殷垣手摁上去刚想撑着起身,在看清后不由又撤了回来。
好大的一个蛋。
这蛋都快比殷垣的腿高了。
他盯着看了会,这蛋似乎还在动,左摇摇,右晃晃,好似察觉到旁边有人在刻意打招呼。
殷垣摸了摸它,触感光滑微凉,和普通的蛋没什么区别。等观察完蛋后,殷垣这才抽出精力去看自己在哪。
房子和人类的住处很像,就是挑高非常高,一层楼至少有四五米。显得周围的家具摆设像是玩具一样,小巧得可爱。
他正打量着,外面一阵高跟鞋啪啪走过来,“夜枭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都说了让他有时间就在家陪陪孩子,还到处乱跑,我看他能从外面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净乱花——”
“钱……”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一进门就愣住了。
“你——”她眼睛忽地一亮,“哪来的大帅哥?夜枭带来的?是送给我的吗?”
殷垣下意识后退一步,同时也认出来了这个女人是谁。
现在但凡上网的人都会认识她,拿过国内外电影节奖大满贯的唯一一个女演员,超级影后,拍戏长达三十多年,参与过的电影制作直接载入了影史之中,甚至影响了华夏的电影风格走向。
她叫夏夜,跨越三代人公认的偶像。
问题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夏夜摸了摸脸,试探道:“你是狐妖?还是鲛人?长得这么漂亮呢。”
殷垣:“我是人。”
“难怪,看眼神就不像妖。”夏夜笑了笑,“你认出我来了吧?”
殷垣点点头,“夏小姐。”
“你坐,是夜枭带你来的?”夏夜不等殷垣回答,便轻哼一声,“我就知道是他,天天总看不惯这个人那个人的,有本事就去找真正看不惯的打一架去,净会背地里搞小动作。”
她做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温柔道:“别怕,我知道你是无辜受害的,等过一会我就送你回去。”
殷垣:“他在哪?”
“估计出去忙了。”夏夜道:“他怎么就盯上你了,知道吗?”
殷垣打量着她,原本大家都以为夏夜只是保养的好,这才有不老女神的传说,现在看来,她不是人,几十年过去当然不会老了。
“我们有点恩怨。”殷垣言简意赅,“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夏夜想了想:“这是我家别墅,不过离四九城不远,地方不偏,方便你回家。”
“那这是?”殷垣看向那个大蛋。
“这是我孩子。”夏夜露出慈爱的眼神,“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
一个蛋能看出什么好不好看,但是当着人家妈妈的面,殷垣勉强找出一些能夸的点,“很圆润。”
“哈哈哈哈,我觉得也是。”夏夜乐呵呵笑了起来,“你很有眼光嘛。”
夏夜起身,“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她走到一半,忽然扭头问道:“我忘了,我家保姆今天请假。你会做饭吗?”
“……”
事情的发展朝不对劲的地方撒丫子跑去,殷垣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炖肉了。
各种香料混着浓郁的肉香飘出了锅盖,殷垣站在一尘不染的灶台前沉思人生,夏夜闻到味道,坐立难安,平均隔一分钟就要来问一次什么时候好。
后面干脆留在了厨房不离开,目光灼灼地盯着锅……里的肉。
殷垣:“夏小姐,你是什么妖?”
夏夜:“多放辣椒,我爱吃。”
空气安静几秒后,夏夜才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抬手擦了擦嘴边,优雅地笑了笑:“我是青鸟。”
殷垣愣了下,语气肃然,“是传说中替王母传信的青鸟吗?”
夏夜眨了眨眼睛:“什么王母传信?我就是一直青色的鸟啊。”
“……”
殷垣:白激动了,还以为能看见传说中的神鸟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夏夜聊着,不知不觉听她讲了不少娱乐圈的八卦,不愧是圈里混了几十年的前辈了,什么人都能扯一嘴八卦。
“李仁导演你知道吗?他新剧的女演员就是他的私生女,他在国内一个家,国外一个家……”
“前几年有个歌手带球跑听过没……”
“十年前特别有名的一个男演员,他说是被雪藏,其实是因为他走私被抓了……”
“二十年前那个谁,也是唱歌的,他车祸可不是意外,据说是抢了大佬的女人,被设计害死的……”
……
殷垣听得渐入佳境,时不时还能讲两个自己当律师见过的离谱案子,夏夜说得更加上头,感觉真是找到了知音。
“咱们俩这行业算是八卦最多的了吧!”夏夜高兴道:“以后你要是还有新鲜事,别忘了跟我说说,我活了这么久,就爱听八卦。”
“对了,你讲讲夜枭和你的恩怨呗,我只知道他和一个神树不对付,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了第二个仇人呢。”
殷垣:“我是被牵连的……”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一阵巨响,地面都抖了抖。
“地震了?”夏夜和他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还不等出去看看情况,下一秒,整扇门被破开,一个人压倒了门,重重落在地上,地上灰尘都被扑起。
几根黑色的羽毛飘飘然落地,外面的风雨霎时随着破开的门一同吹了进来,粘腻潮湿的气流疯了一样灌进来。
“夜枭!”夏夜看见地上躺着挣扎的人,大惊失色,“谁敢来我们家闹事?”
殷垣不禁也蹙眉,拉了夏夜一把,“小心。”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到门口,将伞收起来。伞一丢,他的眉眼完全暴露在殷垣和夏夜面前,俊美却也锐利,裹了一身风雨地慢慢走进别墅里。
夜枭挣扎着,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来,努力从地上爬起,“你别动我孩子!你朝我来啊!”
“柏扶青——”
夏夜完全被来人的气场震慑住,冷汗霎时浸透她全身衣服,竭尽全力才勉强维持站姿没跪下来。
对方离得越近,她嘴唇越白,控制不住地翕动。
直到——
柏扶青停在殷垣面前,满目怜惜,“阿垣,你受苦了,我们回家。”
第99章
殷垣皱眉退了半步,忽略掉他伸出来的手,对夏夜道:“饭好了,可以盛了。”
到底谁有心情吃这顿饭啊……
夏夜想做瞠目结舌的表情都难,在威压之下,她几乎面瘫似的,只有眼珠勉强能转动。
谁能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阿垣。”柏扶青重复道,“我们回家。”
殷垣定定地站在原地,清棱棱的眼眸直视柏扶青。
他没胖也没瘦,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一点不显年纪,甚至这么说话时,眉眼流露出温柔的深情。
这副样子,才最会骗人了。
殷垣:“好。”
柏扶青松了口气,握住他的微凉的手掌,又摸了摸殷垣的脸,“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受伤了吗?”
地上的夜枭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一听这话,差点又吐出一口血,勉强擦了擦嘴边,恨恨道:“我特么都说了,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你上来就打我,你还不信!”
“没事。”殷垣摇头,不经意地移开自己的手,看向夜枭,“你们两个的恩怨你们自己解决,别找我。”
夜枭僵着脸:“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你在我这。”
柏扶青头也不回,“你当我以前不搭理你,是真瞎了吗?”
夜枭一梗。
柏扶青轻柔地拍了拍殷垣的肩,“你在旁边歇一会,等我处理完了,我们就回去。”
他一转身,脸上的表情变戏法一样倏然冷厉,“夜枭,我以前真是对你太仁慈了。几次三番挑战我的耐心,你不是要公平吗?我给你公平。”
他一抬手,门外种的草木疯长起来,柔韧的树枝鞭子似的破风抽来,捆住夜枭的双手双脚,以及他几乎又要伸展出来的翅膀。
夜枭被吊在半空,连头都被结结实实捆起来,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无措地盯着柏扶青,过了没几秒就陷入了幻境中。
夜枭看见……
岁大旱,人相食。
路边的土地干到裂开蛛网一样的缝隙,密密麻麻,延伸千万里。偌大的一个平原上,满是无边的土黄色,连一丝青绿都看不见。
太阳烘烤着万物,河床早就枯竭,空气在这种炽热下蒸腾扭曲。
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的全是人,有刚死的,身体微微发硬,还有早就死透了的,皮肤溃烂,流出一摊混着黄脓的腐臭骨肉。层层尸体下,压着的是累累白骨。
夜枭只站了一会就感觉眼睛受到巨大冲击,硬是移开了眼睛不敢再看第二回。
可绵延千里的路上,全是一模一样的景象,这条路太长太空寂,饶是身为妖的夜枭都耐不住,越走越绝望。
见不到一个活人,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
辽阔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他。
禹禹独行了不知道多久,夜枭总算看见了两三个人蹲在地上疯狂地往嘴里扒拉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夜枭才知道这几个人在吃土。
“快吃啊,小二子,再不吃这点观音土也要被抢没了。”吃土的人面黄肌瘦,肚子却大的诡异,明明是个男的,却更像怀胎十月的孕妇。
被叫小二子的人掩面痛哭,“我哪有脸吃东西,我亲手把我的老子娘卖了,才换来这一丁点粮食。”
他手里,是一个粗粮馒头,馒头也干得裂开了缝。
放在夜枭认知中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却是价值两个人。
是的,两个人。
这种社会中,人与畜牲无异,都是可以拿来换食物的货币。
“吃吧,再不吃,你也会死。”
小二子含泪吃下拿父母换的一丁点粮食。
夜枭从他们嘴里知道一件事,这里大荒三年,饿殍遍野,除了一年比一年更严重的旱灾外,就是因为本地有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狗贪官。他是真的吃人,还隐瞒灾情不上报,致使这里土地大荒,百姓一粒食物都难得。
夜枭日夜兼程,找到了城里。
城里城外,天堂炼狱,两幅大相径庭的场景。
站在恢宏的城门前,夜枭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刚才所在的地方。
他对传说中的贪官怒火更盛,铁了心要看看这个狗官是谁。
宽阔平坦的大街上,一辆八抬大轿缓缓路过。两边的百姓早就听到了命令全部跪下拜见里面的人。
轿子稳当的很,轿夫小心翼翼地抬着。
夜枭站在路边注视着它,眼看人就要走远,他纵身一跃,踩着轿子双腿倒挂金钩,把脸凑到轿子的窗户前。
风卷起车帘,露出个拎着鸟笼的胖男人。
“嘬嘬嘬嘬。”胖男人逗弄笼子里的小鸟,拎起一块红肉喂鸟。
而夜枭的大脑也嗡的一声“怎么会是他。”
夜枭许多年前早就死了的同族。
同族披着人类的皮,精心养护着小鸟玩,却拿人命当做粮食吃。
人吃人,妖也吃人。
同族没发现他,轻蔑地望了眼外面的百姓,骂了句:“贱民。”
那个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求夜枭救命的同族,曾经还有这么不为他知的一面。
夜枭深深叹气,跟着同族,冷眼看他被刺杀,命悬一线。
黄沙漫天,累累白骨,红肉血尸,这就是柏扶青给他的答案,也是袖手旁观的原因。
夜枭再次睁开眼睛,对上柏扶青幽深的眸子,被青灰藤蔓层层包裹下的脸涨得通红,闷闷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柏扶青反唇相讥:“没想到你会这么蠢。”
他打了个响指,伸长了的树枝尽皆退去,夜枭失去束缚一下跌落地上。身上的伤再次被砸到了,痛的连连呻吟。
“tmd,我真服了。老子居然被他耍了这么多年。”夜枭边骂边起身,触及一旁站着的夏夜和殷垣,尴尬地挠了挠头。“……对、对不起?”
夏夜白了他一眼,丝毫不给他面子,“你个蠢货,以后长点脑子吧。”
夜枭悻悻地对殷垣拱了拱手,“对不住了,是我太冒失。”
殷垣:“吃饭吧,我饿了。”
他还惦记着锅里的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滴水没进,能站在这群妖面前正常讲话都算他身体好了。
夏夜眼睛来回瞅,“真吃啊?”
一个小小人类,他说吃就吃?这位大人还没发话呢。
殷垣没理她,转身去盛饭。
柏扶青:“我来帮你。”
夏夜:堂堂一个人类,这么牛呢?
柏扶青好几次想解释这几天他去了哪里,都被殷垣打断,岔开话题。一两次就算了,再多两次,柏扶青也回过味来。
不对劲,殷垣从见到他都没笑过,这不合理。
柏扶青左思右想,等坐到了餐桌上,四个人分别占据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阿垣。”柏扶青刚开口,桌下就被踢了一脚。
殷垣看也没看他,扭头问夏夜,“那颗蛋一直就这么大吗?”
猝然被cue的夏夜:“啊?啊……是啊。”
夏夜尴尬地笑了笑:“这个蛋都快三年了,还是没孵出来。现在的小妖越来越难成型,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末法时代有关。”
“这么久。”殷垣有些惊讶,上一个这么久的还是哪吒。
夏夜说到孩子,话就多了起来,“可不嘛,现在孩子,难养喽。”
殷垣点点头,“做父母的都不容易。”
夏夜拿起手机,“我给你看看这蛋刚出生的时候,可好玩了。”
她举着手机递给殷垣,相册里全是这颗蛋的样子,三年拍了将近两千多张照片,殷垣完全没看出有什么区别,夏夜还在期待地看着他。
“是不是越来越好看了?”
“咳。”夜枭低咳。
“嗓子不好就多喝水。”夏夜丢给他一句。
“还好……”殷垣道。
夏夜心满意足,翻着手机,她记得还有张最可爱的,这颗蛋刚满三个月的时候,颜色有点发红,粉粉嫩嫩的。
“咦,这个人……怎么有点眼熟。”夏夜不经意瞥到助理给她发来的照片,手指突然顿了顿,将照片放大,“这不是……那个混在警察局的妖吗?”
“夜枭,你看这个。”
夏夜说着,“有只妖被网暴了,要我说,你整天记着你族人的仇还不如多帮帮别的正经妖,正好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她说话时,殷垣跟着瞅了一眼,这件事在实时热搜已经飘到前十了,点进去就是拍的不到三秒钟的视频和一张上车的照片。
视频里是两个人,拿着锦旗的女生和算命摊前的大师。
女生弯腰递上锦旗,大师端坐着,就这一段视频,再配上一句“盘一盘四九城突然爆火的算命大师背后的猫腻,美女随行,豪车接送,究竟什么才是真的。”突然就爆火起来。
底下评论区几乎全是嘲讽,阴阳怪气。
“都说了,我佛不渡有元人。”
“哪个大傻子还相信算命啊?真正有本事的大师出场费都要上百万起步,这人要有本事,会在这算命?”
“笑死,装也不装的像点,还整上锦旗了,当自己活雷锋吗?”
“这老头面相就不像个好人,一脸精明样。”
“相信科学,相信科学,相信科学,上当受骗的果然都是文盲。”
“我来打假了,我师傅就是四九城道协的,他说他根本没见过这人,肯定是骗子,鉴定完毕。”
“分!哦,走错片场了……”
殷垣翻了几次都不见评论区到底,可见到底有多少人在关注这件事。
一旁夏夜道:“发出一张图,剩下全靠编,下面的舆论风向明显全被带歪了,现在能上网的人,有几个能保持清醒和理智的?”
“不过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夜枭,你要不要问问当事人?”
夜枭刚要打电话,就听殷垣开口。
“不用问了,他是被诽谤的,锦旗是给他的,那个女生也不是拖,至于照片里的豪车,那是我的车,已经开了一两年。”
“你认识啊?”
“我的一个长辈。”殷垣顿了一下,“转发量和评论数这么高,我可以直接发律师函要求平台和发帖人下架视频,并要求对方做出赔偿。”
“不行,就算你是律师也不能乱来,现在热度这么高,你这样搞只会适得其反。”夏夜皱眉,“这情况,我可熟悉多了。我这么多年的娱乐圈混下来还算是有点应对热搜的经验,你听我的。”
“现在不要去澄清,掉进什么自证陷阱。先压热度和调转舆论方向,然后再拿出证据解释。”
夏夜指了指夜枭,“他专门干水军运营的,放心,他有经验。”
“………?”殷垣表情空白一瞬。
夜枭:“那个叫公关公司,什么水军运营,听着就很低级。”
柏扶青矜持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可以——”
“不过这事你放心交给我好了,夏夜这么多年的公众形象全是我来维护的,论起经验来,我可太行了。”夜枭说完还对着柏扶青讨好一笑。
“柏扶……大人,您也放心。”
柏扶青脸色几不可见地阴沉几分。
夜枭正愁没机会表现一下,当即饭也不吃了,抄起手机给几个大群里面发消息,“兄弟们,来活了。”
他噼里啪啦打字,低头道:“你们就放心吧,咱们夜枭都是昼伏夜出的动物,晚上就是我们的主战场。保证一晚上就能给舆论引导回来。”
……
等回去后,殷垣刚踏进家门,柏扶青紧跟其后,拉住他,“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话了?”殷垣皱眉,“你要说话我拦了吗?”
“那你好几次打断我。”
“……”殷垣又露出那种眼神,淡淡地瞥了柏扶青一眼。
柏扶青:“你看,你到底什么意思?”
殷垣懒得理他,转身就走,没走几步,他腰间一紧,被倏然抱住,柏扶青强势地压了下来,“好几天没见,你就这个态度吗?”
可一想到殷垣一向吃软不吃硬,又换了个语气。
“好阿垣,你说说到底怎么了?”柏扶青指尖摸了摸殷垣的耳垂,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用极轻的声音道:“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我们家阿垣生气,我去给你报仇。”
“……”
殷垣眼皮一撩,就能看见柏扶青认真的眸子,“想知道?”
“你说。”
殷垣盯着柏扶青突出的喉结,“原来在S省山城,和我结契的人是你啊。”
“我是不是该说一声,好久不见?”
柏扶青脸色一僵,“你怎么……是夜枭讲的?”
他顷刻间就想通了,他就说殷垣这么对他态度这么怪,原来问题出在了夜枭身上。
果然还是打轻了!
殷垣:“先别管谁说的,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柏扶青:“……是。”
殷垣平静地点点头,“很好。”
夜枭告诉他是一回事,现在柏扶青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对殷垣来说,这事就是彻底的盖棺定论了。
柏扶青有些慌乱,“我其实想说,但是我怕你接受不了——”
殷垣拉开和他的距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么慌干什么?我生气了吗?”
柏扶青:“……”这不明摆着的吗?
殷垣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棱棱一瞥,带着说不出是凉意。
他转身推开一间不常去的房间,过了会拿出一截手掌粗的黑色木头。
“这是?”柏扶青隐约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你的原型。”殷垣丢给他,四平八稳地坐下,“或者说是你的牌位。”
“……”
殷垣:“我不想和你闹什么脾气、吵什么架,我也没时间和精力做这些。都是成年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除了这件事情外,你还有没有瞒着我的其他事?”
柏扶青大脑飞速运转,“有。”
“讲。”
柏扶青端正坐姿,“其实你一直误会了,你和我的结契不是所谓的认干亲,而是结的姻缘契。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干爹,我们本来就是夫夫关系。”
“……怎么会,可那个道士……”
“他弄错了。”柏扶青斩钉截铁,“你的红线就绑在我身上,我不可能搞错的。”
殷垣脸色微变,想起曾经的往事,“我曾经去你面前上香磕头,还叫你干爹,岂不是……”
岂不是跟拜堂一样。
“没事,我不笑你。”柏扶青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变态。”殷垣抄起沙发抱枕砸过去,“我一开始才七八岁,你可真敢想。”
“……”柏扶青百口莫辩,“我没有……我说原本来找你是想解除契约的,你信不信?”
“你怎么不解了?”
“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柏扶青镇定自若,“既然我们能结契,那就是有缘分。你看你就算不知道我的身份,不还是接受了我吗?用你们人类的话讲,我们就是灵魂伴侣。”
“你如果看重这些外在的身份,那你就说你不喜欢我。你说啊。”
殷垣当律师这么多年,总算遇到了对手,闭了闭眼睛,简直气得想笑。
殷垣:“我不——”
柏扶青扑过来,手动堵上他的嘴,严肃道:“我不听。”
殷垣:“……”
两个人面面相觑,殷垣眼中的无语已经化为了实质,柏扶青觍着老脸,不容拒绝道:“反正我看上了你,你逃也逃不掉。如果你非要拒绝,我不介意把你锁起来,直到你彻底答应为止。”
说得这么不情愿,殷垣明明从他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殷垣用力移开他的手,言简意赅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滚。”
柏扶青非但没滚,反而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殷垣碎发下的耳尖腾的通红,起身就想离开,“不行,我还有工作没处理,还有焦叔——”
“明天再说。”柏扶青一把抄起他,轻而易举地把殷垣抱了起来,“今天听我的。”
第100章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但是殷垣等到了两个一起到。
一大早,刚开手机,密密麻麻的消息全跳了出来,差点把系统卡死了。
“……”殷垣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来不及多想,柏扶青一手接电话,一手推门进来,“阿垣,你醒了吗……”
殷垣:“出什么事了?”
柏扶青:“昨天半夜,焦端注册了一个账号,在平台上回应了网上的事情。”
殷垣正好也看见了夜枭的信息,一共99+。
看得出他昨晚有多崩溃了。
本来事情走向只是视频火了,然后网上的网友嘲讽批判,按照现在新闻更新迭代的速度,一天就能有新的热点话题代替它。
夜枭预计的是一点点放水军,引导舆论走向,然后慢慢降热度,最后顺势澄清,再把牵头的人告了。
结果焦端直接网上回应,非常简单的一句话。
——“算命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是心无敬意,嘴无忌讳,小心遭天谴责罚。”
这句话被人故意曲解成了对网友的诅咒,一下子弄得本来冷嘲热讽的人更是逆反,叫嚣着要把他举报了送进局子里,这还不算,已经有人在人肉扒信息了。
评论区里面不只是有对焦端的恶意揣测,还有对送锦旗女生的黄谣,可以说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这个女生看着就是勾三搭四的样子,表面上看是个托,谁知道背地里和这大师是不是早就睡到一块去了。”
殷垣一边翻评论一边截图保存证据。
“我感觉焦端的回应没问题,评论区应该是有人在恶意引导舆论。”柏扶青说道。
“我看出来了。”殷垣翻身下床,匆匆去洗漱,完事后对柏扶青道:“你告诉夜枭不用忙活水军的事了,这种事情没有比直接发律师函更迅速的方法,带头的那几个用户我都留了证据,直接起诉,不用废话。”
柏扶青看了眼评论区,嫌恶地蹙眉,“不积口业,烂嘴拔舌。焦端说的没错,现在的人说话太没忌讳,迟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殷垣停下脚步,“怎么说?”
“一个字就是一句咒语。说多了,咒的力量就会一直增强,要是说些善意的话,那反作用在自己身上就是向上的力量,倘若都是侮辱谩骂,说得越多,自己也会越倒霉,成为谶语。”
殷垣眯了眯眼睛:“我先让他们尝尝法律的力量。”
柏扶青失笑,“行,大律师,你忙去吧。”
殷垣给焦端打去电话,网上闹翻天了,焦端身为当事人一点也不急,摆摊去不成了,他就躺家里歇着,听说殷垣还想过来看看他。
焦端笑眯眯道:“不急不急,我刚才给自己算了一卦,我这事很快就能解决。”
殷垣以为他就说说,还是找他签了代理协议,把这事主动揽了过来。
焦端连发两条动态,一条@了殷垣所在的律所,表示已经委托了律师全权代理名誉权。另一条则是发了条意味不明的消息。
——“晚上七点前,依旧搬弄是非的人,可以准备准备钱料理后事了。”
焦端悠哉悠哉地端了两杯茶,自己碰着抿了口,坐在躺椅上享受生活,“退休就是好啊,天天想干啥就干啥,多自由。”
殷垣一边敲电脑,一边忙里偷闲问他,“你上班多少年了?”
焦端掐了掐手指认真算了一会,“从以前到现在……怎么也有一千年了。不知不觉,我都打工这么久了啊。”
殷垣听到这,下意识抬头,“你也太爱上班了吧?”
焦端斜睨他:“去去去,这叫有奉献精神,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他吹了吹碗里的清茶,再次抿了口。
律师函和起诉书都有模板,殷垣稍微改动几处,加上公章就发了出去。
本以为忙完了可以歇口气,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对方带着哭腔问:“您好,是殷律师吗?”
殷垣起来的动作一顿,“我是。”
“殷律师,您好。我看到了网上的东西,大师的案子是您在代理对吗?我是视频中的另一个女生的朋友,她现在人失踪了,我感觉应该和网上新闻的发酵有关。”
殷垣瞥了焦端一眼,拿着手机走远了一些才问道:“你仔细说一说,她什么时候失踪的?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叫苏叶,我叫张琪琪。”
张琪琪语速极快,带了点哽咽,“就是今天一早。我早上一看见新闻,认出来里面的人就是她,就跑过来敲她家的门,她人不在家,我打电话也关机,问了她的家人,她哥也不知道她在哪。她那男朋友因为大师算的卦,被看出来是人贩子同伙,现在也被逮捕了。和她亲近的人就这么几个,现在谁也找不到她。”
“她本来就有抑郁症,好不容易谈了场恋爱却是个骗子,现在还得被网暴,被开户,我真怕她会想不开。”
殷垣让她先别急,“你现在在哪?”
张琪琪:“我就在她家,她哥也在。”
殷垣:“网上的那些言论,我们都能走法律途径解决,千万不要想不开走极端。现在重要的是先确定她的安全,你把手机给她哥。”
过了一会,对面响起一道男声,“你好。”
殷垣废话不多说,对方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他就直接切入正题,问道:“你把你妹妹的八字告诉我,我想办法找她。但是你也要去报警,一定要保留好证据,要求警察立案。”
焦端看似在休息,实则早就竖着耳朵偷听,殷垣刚挂完电话,他就立刻跟上道:“那姑娘人现在没死,放心。”
“重点不是她现在死没死,是舆论再发酵下去,她很有可能会被人肉出真实信息,到时候就算澄清还她清白也晚了,她就算不会轻生也会崩溃。”殷垣皱眉。
“你能联系人,先把那个女生男朋友的案子给出调查公示吗?警察蓝底白字的通报信服力还是很强的。”
“行,打个电话的事。”焦端就算退休了也是个干了多年的老警察,在四九城的公安系统里还算有些份量,只是基于事实给个通告而已,又不是伪造一份。
那边的主办民警很快答应下来,在网上贴出来案件经过,证明女生最初找大师送锦旗确实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是个跨国人贩子。
焦端睨了殷垣一眼,“你刚才问她八字,不会是想自己找她吧?”
殷垣:“也就是随手的事儿。”
焦端早有预料,挑了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
四九城某老式小区里
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男人开着直播,得意洋洋道:“我怎么说来着,这一男一女,肯定有猫腻。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单纯的男女关系?”
“你别看女的长这么年轻,实际上啊,你看她认真打扮了的。穿着长裙露俩胳膊,还踩着高跟鞋,化了妆。要真的和她说的一样,发现男朋友是人贩子,她不得躲在家里怕死了,哭个十天八天才敢出来。怎么会刚发现就来送锦旗感谢,肯定是炒作的。”
“特意打扮了这么一番,绝对是想接着这个噱头,赚一波流量当网红。信的人这辈子都有了,谁信谁鲨臂,这女的一脸精明样,专骗老实人。”
“还有这老头,他是大师,你们信吗?有本事的大师会在天桥下给人算命?你们是没看他算卦的时候多敷衍,让你蘸水写个字就完了,其他全是胡编乱造,鬼知道说的真假。”
直播上的弹幕,清一色都是“学到了”“学到了”“感谢博主分析,不然真成大怨种了”。
偶尔有几个不合群的弹幕刷过。
“就凭一段三秒的视频,你就能看出来这么多,到底谁在胡编乱造?”
“博主你这么造谣,你爹还在吗?”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蹭流量,吃人血馒头的到底谁?”
男人嗤笑,看着屏幕上蹭蹭往上涨的人数,一个小时就多了四五万的人进入直播间,更是让他狂喜。
他摁捺住激动,故作平静道:“我当然能看出来,你们没经过特殊训练当然不知道,这个女的姿势神态,很明显就是说谎。”
其他弹幕纷纷跟上,“替这个女的说话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吧。你们是托儿还是也跟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谁知道呢,可能经历过的人更懂吧,哈哈哈哈哈。”
“支持博主,保护我方老实人。”
刚才那条质疑的弹幕再次出现,“博主你就是在造谣,警察已经给出通告了,那个女生就是发现了男友是人贩子,并且报警把人送了进去才不得你说的炒作。你赶快道歉,不然等着被告吧。”
“楼上的,好像已经有律师代理这个案子了。坐等博主喜提银手镯。”
男人压根不信,动了动鼠标把这俩弹幕给屏蔽掉,继续侃侃而谈。
他就开了一上午直播,粉丝已经增加了两万多,要不趁机赚一波流量,他就算死了也得坐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至于真相,谁在乎呢?
大众就喜欢吃瓜,越猎奇越龌龊,越能挑动他们的神经,吃得更加兴奋。
男人继续讲了会,眼看听直播的人活跃度都下去了,眼睛一转,拿自己身边的同事朋友出来,临时编了几个黄段子,眉飞色舞地讲出来。听的人也开心,给他刷火箭,车子,刷个不停。
“兄弟们,家人们,真是太客气了。咱们都是兄弟,我有义务出来打假嘛。”男人哈哈大笑,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松动地掉进了嘴里。
舌尖一凉,似乎舔到了个硬东西,他想吐出来,可那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喉咙深处,舌根一动,竟然把那个东西咽了下去。
“曹,什么东西。”男人皱眉啐了一口,没发现什么异样,就也没在乎,继续讲了起来。
“那老头注册了个账号,还发什么,七点前不道歉,就能准备料理后事了。曹,笑死老子了。”男人翻个白眼,“就我这身体,那老头死了,我都还活的好好的呢,我给他准备后事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又一个东西掉进了嘴里。
这次他没动嘴,而是用手探入嘴里去拿,想看看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手指捏着个又小又硬的东西出来,等他看清后,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曹,怎么是老子的牙!”
他的牙怎么会掉?
直播的镜头清清楚楚地把他的脸全照出来,男人找不到镜子,就趴在镜头前,对着屏幕,呲着牙查看情况。
“兄弟们,没啥事。就是我的牙突然掉了,不过居然没血,真是奇怪了。”
男人故作轻松,拿手敲了敲门牙,本想表示自己的牙口还好,可不想,他这么轻轻一击。
“咔嚓”两声。
门牙也脱落了下来。
泛黄的白牙在桌面上滚了两圈,还带着深红色肉渣。
男人这次完全被吓懵了。
弹幕里也纷纷道:“博主怎么突然表演魔术了,才艺博主啊?笑死。”
“博主这表情真不错,比那些演员都强了。”
“怎么感觉有点恶心,博主要不离镜头远点吧,我看着反胃。”
男人哪还顾得上什么直播不直播,拿上手机钥匙,关上电脑就冲出家门,直奔医院。
他拦了辆出租车。
路口等红绿灯时,他看见斑马线上有个拄着拐棍的老人吃力地走动,不由骂了句:“老不死的,怎么不被车撞死呢。真耽误时间。”
司机隔着后视镜白他一眼,现在的年轻人,嘴上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
男人等下了车,直奔急诊。
前面排了个抱着孩子的妈妈,孩子因为高烧一直哭,男人听得烦躁不堪,“哭哭哭,就知道哭,喂,你是死人吗?自己家孩子都这么吵了,一点不管是吧,有没有点素质,公共场所这么吵,你觉得合适吗?”
抱孩子的妈妈无措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孩子高烧,她难受,您多体谅体谅。”
“曹,来医院的谁不难受,凭什么就要体谅你,一个发烧而已,要连这都挺不过,还不如直接摔死,这种孩子生出来有什么用,净会给人添堵。”
妈妈的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男人正想说话,忽然感觉嘴里啪啦又掉了什么东西,他往手里一吐,果然又是牙。当即吓得扒拉开女人往急诊室里冲,“医生,医生,先看看我,我出大事了。”
门口的护士伸手拦他,反被他一把甩开,冲了进去。
男人不顾还有别的病人看诊,一把把牙放在桌面上,惊恐道:“医生,我的牙掉了。”
周围病人,医生,护士,全都看弱智一样看他。
掉了两颗牙而已,把他居然吓成这样。
医生很不客气道:“请你出去排队,你现在的情况不符合插队规定。”
男人:“我牙掉了,它莫名其妙掉了,这还不严重吗?”
“请你出去。”
“一群庸医,我要告你们。不给病人看诊,还赶我出去,说什么狗屁白衣天使,全是伪善。”男人表情一转,疯狂骂道,“你们给不给我看病?不给我看,谁也别想看,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保安,把保安叫过来,这有人医闹——”
医院里最怕出现这种蛮不讲理的病人,看着跟个人一样,实际上只要有一点不顺心就开始疯狂大吵大闹,搅得所有人都不安生。
护士慌忙出去喊人,医生警惕地看着他,生怕在下一秒看见他手里拿出凶器。
男人声嘶力竭地喊闹一阵,忽然弯腰咳嗽起来,脸色通红,憋着像是要窒息了。
他呼呼歇歇,大口大口喘气。
医生见状不妙,大喊:“大家都让一下,留出空间来。”
医生想上前查看情况,男人忽然捂着嘴,表情痛苦,下一秒从嘴里喷出四五颗脱落的牙齿还有一大口血沫。
“你怎么了?”医生真以为他有什么大病,连忙上前搀扶,男人却连连退后,两只手争先恐后地塞到嘴里,指甲在舌头上来回抓挠。
“痒,好痒啊,为什么会这么痒,我的嘴好痒的——”
“好痒,好痒——呕——呕呕——”
男人的舌头被他几下抓出了血痕,鲜血混着口水淌出来,落了一地。
等保安赶过来时,就看见男人嘴里已经没剩几颗牙了,而整张嘴也完全溃烂发炎,一嘴的血水源源不断涌出。
……
“医生,我儿子这是怎么了?”男人的父母千里迢迢从老家赶过来,一到医院就瞧见完全说不出话的男人,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拉着医生哭天喊地。
“他才这么年轻,他怎么能说不出话呢?你们是医生,你们要给我们解释啊!”
医生叹气,“我们已经组织了专家会诊,也没查出原因。只能先让他在医院住着,观察观察情况。”
男人父母抹脸擦泪,“我的孩子啊,他连婚都没结呢,要是好不了,该怎么给他娶媳妇?”
医生没想到都到这时候还想着给男人找媳妇,不由皱眉,“你们还是多关心关心病人情况吧。他这样,总要有个原因。”
男人嘴里溃烂,发出一阵阵恶臭,他的父母坐在病床边哀声叹息,“儿子,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男人动了动眼睛,口齿不清道:“哇哇——哇——”
“你说什么?”
男人抖着手,指了指自己手机。
男人的父母还没会意时,他的远方表弟打来电话,“大姨,我表哥怎么样了啊?”
“你表哥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唉,怎么会这样啊。”
远方表弟沉默一会,给他们发了个截图,“我感觉是因为这个。我表哥居然还开直播骂人,他也不想想,被骂那个人是干啥的。”
“干啥的啊?”
“人家是算命的大师!他就没想过万一人家有真本事怎么办吗?我哥这后半辈子都别想安生了。人家都说了,晚上七点前,还没道歉的人就等着准备后事吧。”
男人父母讷讷,“假的吧,怎么可能这么玄乎。”
表弟:“反正我话说到这了,要是我表哥出了什么事,别连累我们家就行。”
他撂了电话,男人父母看了眼他发的截图,上面正是焦端发的那句警告的话。霎时间,从后脖颈一下凉到了脚后跟。
万一是真的呢?
和男人症状类似的人,可不少。
……
四九城有条横贯东西的大河,河堤绵延几十里,一到晚上,这里就会聚拢不少来这里约会,散步,还有喝酒吃夜宵的人。
殷垣就是在这里找到失踪的女生的。
或者说,是已经跳河自杀的她。
人潮汹涌,一端是看不到头的张灯结彩,另一头却是冷寂的河水。
苏叶踩在水中,一步步感受着逐渐蔓延至胸前的河水。
她对这个世界已经绝望,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还不如直接去死。
已近六月,四九城的河水依旧冰凉刺骨。苏叶在水里,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失重飘起来。她张开手,仰头看着最后一眼星空……
一角绯红的衣袍猎猎生风,再往上看,她看见一个飘在空中的红衣男人。
男人长得极其好看,眉眼精致,不似真人。
苏叶深深地叹了口气,主动问道:“你是来接我的天使吗?”
她忍不住发散思维,原来华夏的天使是穿的红衣服,还是汉服,果然很有民族特色。
正要抽勾魂索的殷垣:“???”
什么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