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我不是。”

任业行脸色缓和一些,紧跟着就听殷垣道:“我是律师。你要是有案子要咨询,或者有不方便找警察的事情,可以找我。”

“……”任业行无语,“你拉客户都拉到这里来了?”

“倒也不是,我只对有潜力成为我客户的人说这种话。”殷垣道。

任业行:“不用,我又没犯法,用不着找律师。”

殷垣对这话不置可否,这时赵云州已经拎了根烧到半截的蜡烛出来,“老板,这是你的蜡烛吗?”

老板腿软站不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闻话仔细辨认一番,面露苦色,“是我的,昨天不是停电了吗?我就把蜡烛分了几根,让他们拿回去照明。”

赵云州:“那你看看这个箱子是不是死者昨天带来的?”

老板扶着墙站起来,扒着门框往里看了眼,“是的吧,太晚了,又那么黑,我记不清啊。”

赵云州看向任业行和女人,“你们应该认识吧?”

女人下意识看了眼任业行,小声道:“是向远的。”

“是他的就行,我正好也要问你们。”赵云州把箱子拎出来打开,里面全是烧焦后的纸灰,厚厚地铺了大半个箱子,猛地一打开,不少细小的灰粒飘到了空中。

“他出门为什么要带这么多钱,这可全是百元大钞啊,满满一箱子至少有一百多万了吧?”

赵云州语气悠长,“你们出来旅游,需要带这么多现金吗?”

殷垣弯腰看了眼,有几张没烧干净的残余被纸灰覆盖,他也不嫌脏,从灰里扒拉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是新款钞票,应该还是连号的。这些钱刚从银行里取出来不久。”

一箱子的钱被烧了个精光,女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没了?这可是钱啊,哪个人会烧钱?”

任业行脸色也是难看起来,“我们……我们是,不对,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怀疑我们自己人监守自盗不成?我们要是早盯上了这笔钱,还用得着到这里才动手吗?”

“人是在农家乐出的事,钱也是在这里没的,肯定就是住在这里的人干的。”任业行越说越快,”你既然是警察,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赶快查清楚谁是杀人凶手,保护其他人的生命安全。”

赵云州:“别急,这不是在查了吗?问的就是你,你们带钱到底做什么来的?”

“这是向远欠的钱,他要拿着钱还债。”任业行还是说了出来,“他之前做项目赔了不少,现在好不容易挣到了钱,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去找人把钱还清,但是我们路上遇到了暴雨,只能先到这里避避雨,这个答案可以了吗?”

“还钱要到这种地方还?”

“他的债主住在这里。”任业行道:“我们去他家看了,没人。只能先返回来了。”

“是吗?”赵云州沉吟,“小丁,我们分开做笔录找找线索。”

小丁应了声,问老板要了两间不挨着的空房间,把任业行和何晴分别带到空房间询问。

他们走后,殷垣留在原地看向一地鲜血的房间若有所思。

内脏全都漏了出来,死法这么惨烈,还把钱烧了,看着不是为了谋财而是报仇泄愤。

更重要的是,死者向远的魂魄呢?

一个人死后,魂魄会呆在身体旁边,不会飘太远。

殷垣小心避开地上的斑斑血迹和混做一团、不分彼此的内脏,在客房床边转了一圈。

会在哪呢?

殷垣余光瞥到了紧闭的衣柜,三步并做两步,大步流星走过去,用力一拉。

半透明状的向远蜷缩着身体挤在一个小隔间里。

找到他了,殷垣脸色刚缓和一些,就听门被敲了两声,柏扶青倚着门,漫不经心地看进来。

“阿垣,出来。”

殷垣扭头看过去,“你说的因果就是指这些人会一个个去死?”

刚才他在任业行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人身上的阳火几乎全灭了,浓浓的死气把他们裹得看不出人样。

全都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殷垣想不明白仅仅过去一晚上,他们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明明刚来的时候,还都是正常的。

柏扶青:“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说着,他朝殷垣伸了伸手,“过来,陪我去吃饭。”

殷垣看了眼衣柜里的向远,他是新死的鬼,还处在什么也不记得的状态中。

“会有鬼差来接他。”柏扶青道,“你就不要管了。说好的陪我过二人世界呢?”

“我又没答应。”殷垣嘴上这么说,还是走过去搭上柏扶青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你不是困吗,还想着去吃饭?”

柏扶青揽着他的肩,懒洋洋道:“我不吃,我看着你吃。”

楼下大厅,老板缩在沙发上哆哆嗦嗦回忆着刚才看见的惨状,殷垣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到回应,看样子真吓得不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啊,不要找我,我就是开门做生意的,不管我的事,阿弥陀佛……”

殷垣走近后才听见老板的喃喃自语,眉梢轻挑,没想到这老板还信佛……

老板继续念叨:“福生无量天尊,太上老君保佑,观音菩萨保佑,上帝保佑,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得,这是撒大网呢,看哪个灵就信哪个。

殷垣沉默片刻,拍了拍老板的肩,成功把他吓得一激灵,从沙发上一个弹跳蹦起来。

“谁啊,谁——”

殷垣:“老板,现在有什么吃的吗?”

老板:“……”

“还有点肉和面包,你吃哪个?”

殷垣:“面包吧。”

老板当即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唉,我就说嘛,谁还有胃口吃肉,我估计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用吃肉了。”

老板走开一会又折回,带来两大袋子吃的。

殷垣捏了个巴掌大的小面包,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柏扶青倚着沙发不舒服,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觉得抱着殷垣最合适,索性把头往他肩上一靠,闭目养神,一副大鸟依人的姿态。

老板见状欲言又止,脸色怪异,甚至对面前这俩人关系的好奇压制住了恐惧。

“你们两兄弟关系真好啊。”老板干巴巴道。

殷垣:“那你猜错了,我们不是兄弟关系。”

“那你们是?”老板八卦的目光几乎成实质,嗖嗖地在殷垣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殷垣动了动嘴,在老板期待的目光中,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不告诉你。“

“……”

老板表情瞬间空白。

柏扶青一声轻笑响在殷垣耳边,低声问道:“你怎么不说啊?”

“要说你说。我又没义务满足别人的好奇心。”殷垣小口咬了下面包,味道一般,只能说凑合着吃还行。

吴长启一觉睡醒就听说了有人死了的事,魂不守舍地踩着楼梯下来,被老板瞅个正着,连忙把他也叫过来。

“吴先生,你快来,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呢。”老板殷勤道。

“我不——”

“别跟我客气,虽然停电了,但是我这吃的不少,快多吃点。”老板一股脑塞给他一堆吃的,把人温温柔柔地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吴长启受宠若惊,他昨天可没这个待遇啊。

视线一转,吴长启看见对面腻在一起的两个人,再看看老板还拉着他胳膊的手,吴长启惊地连忙把东西都还回去,“您吃吧,您吃吧。”

老板:“你吃你吃。”

“不用不用。”吴长启就差直接说自己不是为了吃的就献身的人了。

老板遗憾地叹气,“你饿了再找我拿哈。我还想着问问你今天晚上要不要拼个房,我一个人可不敢睡了。”

吴长启精神一振:“不行!”

老板懵了:“为什么?”

吴长启想说自己有老婆孩子凭什么跟你睡,但话到嘴边,寄人篱下四个字冲到他脑子里,他恢复了点冷静。

“我不习惯和别人一个房间……哈哈……”

为了避免老板再要求什么,吴长启立刻转移话题,“这雨今天不能停吗?我还打算今天就走呢。”

“不好说,现在电断了,这么大雨开车走山路很危险,还是别冒险了,留在这起码有吃有喝还有床。”老板幽幽叹了口气,“你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

气氛沉重下来,吴长启也叹了口气,“我昨晚啥声音也没听到,这也太突然了,你们说,会是谁干的呢?”

老板压低声音,“我感觉就是和他们一块的人做的,你是没看见,一箱子的钱啊,除了他们自己人,谁还知道死者带那么多钱?”

“还有钱?”吴长启愣了愣,这个他倒是没听说。

“是啊,一行李箱的钱。全给烧了。”老板道:“也是有病,钱拿走不完了,还烧什么烧。”

“说不定钱不干净呢,人家不敢拿呢。”吴长启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反应过来后,下意识解释道:”我是说,他们出门拿这么多钱实在不正常,说不定是干什么不好的事呢。”

“不过他们人呢?”吴长启奇怪,“昨天来的不是四个人吗?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老板:“嗐,幸亏赵警官跟他儿子还有同事都在咱们农家乐里,这下也省的出去找警察报警了。”

一阵夹着雨的风吹进来,吴长启不由摸了摸鼻子,“原来那几个人是警察啊,我就说……气质看着就是不一样。”

“哎呦,门怎么开了。”老板从沙发上起身,“我去关一下,可别把雨也吹进来了,容易发霉啊。”

老板扶着门,正要关上,忽然一只青白的手挤进门缝里,哑声道:“等一下,我还没进去呢。”

门缝被这只手撑得更大了,露出一个清瘦高挑的女人,她带着棒球帽,皮肤露出青灰色的白,五官柔和,温温柔柔地打了招呼:“早上好,老板。”

“你是?”

女人摘下帽子,“是我啊,昨晚半夜一块住进来的人。老板你不记得了?”

老板想起来了,“记得记得,你怎么出去了,什么时候出去的?”

女人微笑,“我起得早,出去转了一圈。怎么样,其他人都在吗?”

老板神色一僵,“……都在。”

女人进了门:“那就好,我去找他们。”

老板:“欸——”

女人回头:“还有事?”

老板踌躇:“你有个同伴……他,他半夜死了。”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空气陷入凝滞,女人眨了眨眼睛,仿佛没听懂一样,艰难地理解老板的话。

老板无声叹气。

吴长启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柏扶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旁若无人对殷垣道:“好无聊,我们回房间吧。”

三个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来,殷垣被迫成为视线焦点之一,“好。”

柏扶青捏了捏殷垣的手,在他靠近的时候说道:“今天晚上还有热闹,你想看吗?”

殷垣瞥了他一眼,“看。”

……

回去后,柏扶青揽着殷垣的腰,哼哼唧唧不停,“你再陪我躺会。”

殷垣看他这样一直没转好的迹象,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额头,“你真没事吗?”

柏扶青:“没事,生长期而已。”

“生长期只犯困吗?你身体难受不难受?”殷垣道。

柏扶青睁开眼睛,眸中划过一丝笑意,“难受。”

果然,殷垣脸色凝重起来,“你说。”

柏扶青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胸口,“我心跳得难受,你帮我揉揉。”

“……”

殷垣有种错觉,柏扶青的生长期不是越长越大,而是年龄一点点缩水了,不然不能这么幼稚。

……

赵云州那边给同行的三个人都做了笔录,他们给的理由也很统一,就是跟着死者向远来还钱,顺便旅旅游。

这话有破绽,但是赵云州没证据证明人家说得真是假的。

毕竟不能排除掉有的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

把人放回去后,赵云州和小丁找老板借了雨衣,全副武装手把手把向远从吊灯上放下来,拿个床单简单裹一下,好歹看着不这么吓人了。

大雨滂沱,整整下了一天一夜也没停下的趋势。信号中断,电缆也断了,一行人全都被暂时困在山中这家农家乐里。

赵云州把线索重点放在凶器上,但即便请了身为从业几十年的优秀外科医生的赵母出马检查,也没看出来伤口是被什么划出来的。

赵母分析:“看着是利刃,但是你们看伤口边缘很粗糙,不像是被刀这种利器划出来的。”

赵云州:“那会是什么?锯子吗?”

“不。”赵母沉吟,“我更倾向于是被人撕开的。”

赵云州吃了一惊,徒手撕开一个人的腹部,那得多大力气啊。

……

殷垣白天睡太久,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了。拿着没网的手机胡乱翻来翻去,直到一股熟悉的纸灰味窜入他鼻间,殷垣放下手机,轻轻推开门。

果然看见了拿着勾魂索来勾魂的鬼差。

第107章

幽长的走廊上,一身黑衣的鬼差拎着刚死的向远,腰间的挂铃摇了摇,发出阵阵脆响。

“小子,死得还挺惨。”鬼差摸出一个小本,照着流程问话:“姓名,年龄,做什么的?”

向远比起白天恢复了点神智,畏畏缩缩地蹲在地上,跟个蘑菇似的,小声回答:“向远,今年30家里做生意的。”

“做生意?”鬼差嗤笑,“见不得光的生意吧,难怪死了也不敢伸冤。”

他甩出勾魂索套在向远头上:“大路迢迢向两边,纸灰蝴蝶黄泉殿。走嘞,上路了——”

鬼差拉长嗓子唱完后就要走,忽地嗅到股生人气息,眼珠子转动,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角。

生人好啊,他来一趟还能赚点外快,这个点还出来的活该被他打劫。

他悬空的脚尖一动,闪身飘到了身后隔了几扇门的客房前。客房门半掩,有个年轻人披着衣服抱臂静静地靠在门框边,似乎是在看热闹。

“喂!给我烧点钱过来!”鬼差恶声恶气道,为了衬托自己的气势,特意把舌头从嘴里拽出来,长长的一条挂在胸前摇晃,脸色比墙皮都白,发着惨绿的暗光。

年轻人猝然看见他,反应也是淡淡的,甚至连眼皮眨都没眨。

“看不见我?”鬼差莫名,感觉他长得也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看得见。”年轻人回答。

“看得见就好你看得见我,还不赶紧给我打钱!信不信我把你一块带走啊?!!”鬼差阴恻恻地恐吓,“知道我是谁吗?地府鬼差,夺命无常,只要我轻轻用这绳子一勾,你就没命了。”

年轻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劫啊。”

“打劫的就是你,老实点,乖乖给我烧点钱,今天就放过你。”

年轻人:“哦,哪个辖区的?叫什么名字?工作编号多少?”

鬼差一愣,狐疑地重新打量他,“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靠,我想起来你是谁了,都城隍庙的判官,你是活人!”

鬼差比见鬼了还惊奇,“我想想你叫什么,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嗯?”殷垣没想到还有个认亲环节,掏出判官笔就要记下来,“别跟我套近乎,谁欠你人情——”

“柏扶青!我想起来了,就是你!医院那次,你从我手上带走一个老太婆。”鬼差脱口而出的话着实把殷垣呛了一下,许久之前的记忆浮上脑海

听到动静起身走来的柏扶青本人:“???”

鬼差很兴奋并且自来熟,“老柏啊,你看今天这事就算了吧,大家都是同事,我就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殷垣:“你等等,我不——”

“你刚才叫他什么?”柏扶青把门全拉开,目光巡睃在殷垣和鬼差身上。

“老柏柏扶青啊。”鬼差茫然,“这不是他名字吗,有啥问题?”

殷垣扶额,“我说是误会你信吗?”

他以后再也不随便逗鬼玩了,现在被抓包实在是尴尬。

柏扶青当着外鬼的面给殷垣留了面子,没直接拆穿,说了声没事,就守在一旁看着殷垣和鬼差对话。

跳过真假柏扶青这一环节,殷垣望向鬼差身后的向远,“他死得有蹊跷,现在能问话吗?”

鬼差跟着回头,不确定道:“应该可以吧,你就为这事啊。”他把向远拉过来,十分大方:“你随便问,反正我不赶时间。”

殷垣盯着向远:“你是被谁杀死的?因为什么?”

向远听到他的问题后,浑身打了个冷颤,哆哆嗦嗦地完全不像以往被害死、提起死亡原因就会暴走想要报仇的冤魂。他颤巍巍地道:“很、很多人。”

“很多人?”殷垣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有多少个?”

“记不清了,我记不清,反正有好多人。有的堵上我的嘴,有的蒙上我的眼睛,还有撕开我的肚子,掏出内脏”向远陷入自己的回忆中,似乎再次感受到了当时的痛苦,整张脸完全扭曲起来。

而随着他的回忆,身体大有恢复成刚死的模样——剖开腹部,牵肠挂肚。一根细长粘腻的肠子从他肚子里掉了出来

“喂,别想了。”鬼差眼疾手快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拉回现实中,“死都死了,想那么干嘛,还不够恶心的。”

殷垣:“你还记得为什么会被杀吗?”

向远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行吧。”殷垣摊手,“我没问题了,你们可以走了。”

鬼差如苍蝇搓手,讪讪笑了笑,“那今天的事?”

“下不为例。”

“好嘞好嘞。”鬼差大喜,牵着向远飘走了,“回见哈!”

“很多人杀了向远。”殷垣拉了拉肩上的外套,自顾自喃喃道,“集体参与?可是人数对不上啊。”

门被关上,柏扶青好整以暇地看着殷垣,“你在外面都是这么自我介绍的吗?”

“”殷垣倏然回神,有点心虚地解释:“就那一次,我和他开个玩笑。”

“是吗?”柏扶青仔细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个月前。”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吧。”

殷垣沉默,柏扶青语气玩味,“原来阿垣这么早就喜欢我了啊。”

“那倒没有。”殷垣道。

“不用解释。”柏扶青明白,殷垣年纪小,脸皮薄,他都懂。

柏扶青脑补了一会,当时殷垣面上对他冷言冷语,实际上背后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己,就感觉心软成了棉花糖一样。

殷垣感觉他的眼神不停地变化,下意识退了两步,再次重复:“那次只是开个玩笑,你别想多了。”

柏扶青:“嗯嗯。”

殷垣:“?”他真的听懂了吗?

翌日,暴雨不仅没停,反而从大雨转成了雷阵雨,响彻云霄的几声雷劈下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阴云密布的天空泻不出一丝阳光,殷垣刚醒来时,恍惚以为一觉睡到了傍晚。

整个房间昏暗无光,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他的腰上横跨一只结实的胳膊,柏扶青埋头睡得正沉,睡梦中却依旧占有欲十足,非要把殷垣箍在怀里才行。

殷垣费了些力气,好不容易才翻了个身。浑身的睡衣早就凌乱不堪,几颗扣子散开,露出白皙的锁骨以及胸膛。

“柏扶青——”秋后算账的话在看见柏扶青时戛然而止,殷垣用力地推了推他,见他还是没反应,干脆上手捏着他的鼻子,着急道:“柏扶青,你快醒醒。”

“什么事?”柏扶青困倦到眼睛不想睁。

殷垣:“你自己起来看吧。”

一个晚上,柏扶青的头发突飞猛涨,从利索的短发直接长到了过肩,甚至还有继续抽长的迹象。

柏扶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应异常平静:“生长期的正常现象。”

“这也正常?”殷垣端详着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生长期啊?”

“等雨停了就行。”柏扶青打了个哈欠,头颅一低,伏在殷垣肩上,凉凉的头发在殷垣脖颈间滑来滑去。殷垣忍不住摸了一把,由衷道:“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也不是没好处,起码你永远没有秃头的烦恼了。”

让柳裕看了不得羡慕死。

步入中年的男人几乎都有这种苦恼,天天要站在镜子前为了头上的几根稀薄的毛发折腾来折腾去,柳裕自然也不例外,殷垣都撞到好几次柳裕做毛囊植发的咨询了。

柏扶青还不怎么乐意:“我是妖,怎么可能会秃顶!”

殷垣反驳他:“焦叔就秃了。”

柏扶青:“他原型就是秃的!”

房间内非常安静,殷垣错愕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脑补焦端的样子,一只秃头的鸟?那和秃鹫有什么区别?

这时,紧闭着的房门被急切地敲响,赵云州站在门外道:“殷垣,又出事了。”

殷垣从脑补中抽回神,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赵云州脸色煞白,语气都有点六神无主,这种状态在赵云州身上实在很难见到。谁让他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属于是山上的猴子,皮的没边了。殷垣还从没见他这么慌乱过。

“又有人死了。”赵云州深深一呼吸,“被分尸,大卸八块。”

尸体就在走廊最后一间客房,殷垣跟着赵云州走过去,站在门外远远观望情况,小丁穿着雨衣戴着口罩,正在拍照片。

里面的摆设一切正常,不像向远死的那个房间,到处都是血迹和身体里的器官内脏。

“死的人是何晴。”赵云州道。

“向远的女朋友?”殷垣记得她,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为什么要分开住?还隔了这么远?”

赵云州皱着眉,“因为何晴和任业行也有一腿。”

“这关系真是复杂。”殷垣沉默了会,看着小丁拍完了照片,找赵云州搭把手搬尸体。

殷垣在他们动手前还在想尸体在哪,没想到小丁将床上的被子掀开后,床上正正好好躺在一具由六个尸块勉强拼凑起来的人。

血迹被厚重的被子和床垫吸收,一点都没渗出来,因此在掀开被子之前,殷垣都没察觉到异常。

“操他大爷的。这能是谁干的呢。”小丁戴着口罩骂道,不忍心地别开眼睛,“赵队,我们出去搬救兵吧。这样不行啊,都第二天了,总不能一直等在这吧。”

赵云州:“等下午再看看,不行我就自己开车出去。”

床上的何晴被分割得很对称,两只胳膊两只腿,一颗头颅,一块腹腔,整整齐齐地码在床上。甚至眼睛都是闭着的状态,忽视掉被分开的身体,还以为她只是在睡觉一般安详。

赵云州扭头看向殷垣,“老殷,我正好也要问你,你晚上注意到什么异常了吗?”

殷垣摇头,昨晚只看见了鬼差带走向远,如果那时候何晴死了,鬼差不会放过她的。

“这很奇怪。”赵云州道:“先是向远,再是何晴,一个被开膛破肚,一个是被分尸,每一个死法都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为什么晚上没有动静呢?”

“至少割肉剁骨的时候要有声音吧。”

殷垣沉吟,想到向远的话。

——杀他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

很多个人?

可是这家农家乐和向远认识的也不过三个同行的伙伴而已,其他人谁还认识他

听到消息的任业行匆忙赶来,脚上的一只拖鞋都飞走了,看着床上被分尸的人,惊恐几乎在他脸色凝成了实质。

“哕——呕——”任业行下意识捂着嘴不停弯腰干呕。

赵云州看见他:“任先生,我想问问你——”

“别碰我!”任业行大喊一声,“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死了一个?你不是警察吗?为什么还找不到杀人凶手?”

赵云州皱眉:“目前还没找到证据——”

“别跟我来这一套。”任业行激动道:“我看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是不是看上了我们的钱,把我们几个骗进来一个一个杀了,好拿着钱逍遥快活。我告诉你们,别做梦了,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你别激动,冷静一下。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外面下着这么大雨,你自己出去,很容易出事!”赵云州道。

“那也比在这被当宰了强。”任业行啐骂一句,转身就回房间里收拾行李,而后跑到另一间客房猛猛敲门,“程程,你出来,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过了会,程程从里面打开门,睡眼惺忪,“任哥,怎么了?”

“怎么了?何晴死了。赶紧跟我一块走。”任业行道:“这里全是杀人犯,再住下去,我们俩也得死。”

程程惊呼一声,“什么?何晴也”

“还不赶快跟我走。”任业行拉着她,匆忙下楼。

外面大雨没有转小的迹象,一开门就能听见外面劈里啪啦、嘈嘈错杂的雨声。任业行咬咬牙,踏出一步,忽然一声惊雷,响彻整座山林。

程程愣了愣,犹豫道:“任哥,外面的雨太大了,还是山路,不好走啊。”

任业行扭头,眼睛满是红血丝,“你在说什么屁话,慢点开不就没事了吗?再留在这里我们俩今晚就得死。”

程程踌躇不前,紧随其后下楼的赵云州猛地出声道:“你跟着他走,就不怕他才是杀人犯吗?”

程程愣住了,“什么意思?”

赵云州道:“你们在这里住了不过两个晚上,和其他人基本上都没什么交流。尤其是向远死的那夜,其他人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他随身带了那么多钱?知道他带钱的人只有你、任业行、何晴三个人。何晴现在死了,你说剩下的人里,谁最有嫌疑?”

程程倏然反应过来,“任哥你——”

“闭嘴,蠢货。”任业行恶狠狠道:“你相信他一个陌生人的话,也不相信我吗?只有我才是为了你好,他嘴上说是警察,可谁知道证件是不是他提前伪造的?”

程程:“可是向远带钱的事,确实只有我们知道。”

“草,所以你相信他们对吧?那你就留在这里吧。”任业行拿着行李和车钥匙,头也不回往雨幕走去,“老子自己走,你死了可别找我托梦就行。”

任业行没给程程多余的时间,上车后便立刻锁上车门,一脚油门开出了农家乐院子。

“这就走了?”程程喃喃自语,单薄的身体站在雨边被冻得微微颤抖,赵云州说的话有道理,可任业行说得也有道理,她现在谁也不敢轻易相信了。

小丁见状,不由也道:“赵哥,不如我们也出去试试吧?”

赵云州迟疑,“再看看吧,现在的雨还是太大,等下午说不定就小了呢。”

殷垣远远地围观这一幕,视线扫过客厅里的人,发现少了许多人,柏扶青就不说了,赵父赵母,老板和吴长启,还有焦端,全都不在这里。

想到焦端,殷垣不由沉思,焦端自从来了这里后,很少会出门,也不知道他在房间能干什么。

殷垣找到他的房间敲了敲门,焦端没出来,隔着门说自己在休息,不想出来

赵云州祈祷的这场雨并没减小,反而过了午后,任业行居然又驾车回来了。

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下了车,任业行脚底一滑,扑到另一辆车的后备箱上,顾不得浑身被雨淋透,大声喊道:“救命啊!救救我!”

小丁闻声赶出去,“怎么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任业行:“有有鬼,闹鬼了,这个山上好多的鬼,我们谁也出不去了。”

小丁和紧随其后出来的众人无端被这话弄得一阵恶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鬼?”

任业行:“出不去的,这条山路都被封了,我们谁也别想出去。”

“出不去了,都出不去了。”

湿寒的风顺着敞开的门吹进来,殷垣感觉自己的手心一阵冰凉,只听身边赵云州暗骂一句,“这个人有病吧,脑子肯定有问题。这路怎么可能出不去?”

吴长启插了一句,“小赵警官你还记得我吗?”

“你怎么——”赵云州噤声了,迎着吴长启另有深意的目光,蓦然想起吴长启之所以来农家乐就是因为他也出不去。

吴长启慢慢道:“他可能没说错。”

任业行遭受打击后,浑身脱力趴在后备箱上不住地往下滑,目露绝望。

他身体几乎倒在了地上,手掌勉强撑着车沿,满脸的雨水打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任业行抬手摸了一把脸,再放下去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沾上了一手的血迹。

任业行战战兢兢,一屁股跌倒在地,爬也似地后退,瞪着刚才趴的车,看见从后备箱那里不断地渗出猩红的血。

经过雨水的冲刷,血水落在地面后就很快被冲开了。

“有、有死人。”任业行指着车,哆哆嗦嗦道。“这是谁的车,车里肯定有死人。”

第108章

任业行瘫在地上吓得六神无主,生怕下一个死的就轮到了自己。

赵云州心累,站在他的角度看不见地上的血迹,反而觉得任业行是真的受刺激疯了。

“你别叫了,又有什么事啊。”赵云州打量了一下这车,扭头叫了吴长启一声,“老吴,这是你车吧。”

吴长启起初没听见,出神地望向外面的任业行,直到赵云州又叫了一声,这才慌慌张张道:“嗯?啊,是,是啊。”

赵云州:“你把后备箱打开,我瞅瞅看里面有啥东西。”

“小赵警官,小赵警官。”吴长启神情怪异,干巴巴笑道:“能有什么东西啊,估计是我孩子的红毛毯在里面沾水掉色了。不是啥大不了的东西,你还是别出去了,万一感冒了多不好。”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来,谁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劲。赵云州的脸一板,加重语气:“让你打开就打开。”

吴长启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悻悻地拿出钥匙,摁了摁,车子响了一声,赵云州撑着伞走过去,拉开后备箱。

吴长启这时候已经想跑了,仓惶地推开挡着路的人,拔腿朝大门而去。结果门还没出,就被殷垣绊了一跤,跌倒在地。

殷垣幽幽来了句:“雨天路滑得小心点,别摔伤了。”

刺鼻的血腥味火箭似的窜出来,只轻飘飘地闻一下,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几乎把人头盖骨给掀起来。

赵云州“卧槽”一声,和躺在后备箱里,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尸体正好面对面对视上。

尸体死不瞑目,眼眶里都生出白蛆了。

车厢密闭,气流不通畅,又赶上阴雨天湿度直逼九十以上,一身的血肉在高温里发酵,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甜腻腥臭味。

一时间,赵云州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动它。

毕竟没什么防护衣服,尸臭又具有粘着性,一粘上,十天半个月都消不掉。

想来想去,赵云州还是觉得拎着吴长启去盘问。

“后备箱的人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吴长启低着头,面如死灰,“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道上的人都管他叫东叔。我们两个……曾经是朋友。”

殷垣捧着装了温水的杯子,坐一边旁听。

“什么叫曾经是朋友?你仔细说说,他怎么死的,是不是你杀的?”

“……”

吴长启长叹一声,“小赵警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故什么事,老实交代案子!”赵云州刚说完,就被殷垣踹了一脚。

殷垣:“你听他讲,别打岔。”

“你讲。”赵云州也是服了,自己出来玩一趟真是没看黄历,玩没玩好不说,还接二连三遇到案子,简直比加班还让他痛苦。

吴长启感激地看了殷垣一眼,“十五年前,有个男人从华南北上经商,带着一儿一女辗转来到四九城定居下来。短短几年间,这个男人就把一个小卖铺发展成了一个全国几千家的大型商超,一跃登上国内首屈一指的富豪,他成了一个商业传奇,至今都能经常在财经报纸上见到他。”

殷垣一愣,“你是说SN集团的常铭?”

吴长启点头:“就是他。”

“常铭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你提他干什么?”赵云州奇怪。

吴长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云州一眼,“我要说的是常铭的一儿一女。在他成为大富豪后,他的儿女被司机和保姆联手绑架了,绑匪索要一个亿的赎金。常铭给了,但是绑匪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一个星期后,他陆续收到儿女的尸体。尸体被掏空了器官,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这个案子在全世界都引起很大的轰动。”

“常铭甚至在外网拿出全副身价悬赏绑匪的命,可一直也没下落,直到他死后,这个案子依旧是悬案。”

赵云州听的一愣一愣,他在警校的时候就听过这案子,“可这关你什么事?”

吴长启:“东叔曾经是常铭家的私人医生,后来随着常铭的孩子被绑架后一起消失。没过几年,他更名改姓,在这座山里买了一块地,建了幢大别墅,开始从事起了贩卖人体器官的生意。”

“我就是当年跟踪报道绑架案的记者,半年前,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东叔的身份,就一直找机会接近他,搜索别墅里面贩卖人体器官的证据。我当年还采访过常铭,见过私人医生的照片,他的样子就算化成了灰我都记得,刚一打照面我就把他认出来了。”

赵云州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你杀的吗?”

“是。我失手打死了他。”吴长启道:“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这种人早就该死了。你知道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上的有多少人吗?这些人里大部分还是孩子,他把拐来的孩子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做配型,把配好型的器官直接挖出来,换到有钱人孩子的身上,而被挖走器官的孩子大部分都没挺过来。”

吴长启说到这,声音一滞,带上了哽咽,“就算有挺过来的孩子,也会被他二次配型,把其他部位的器官移植走。没了一个肾还能活,可是没了肾又没了心脏呢?”

吴长启激动地指着大雨连天的外面,“那边有个池塘,池塘里的荷花荷叶长得最好,谁看了不说上一句这里钟灵毓秀,不用人打理就能这么茂盛,可谁知道这些荷叶荷花地下埋的全是尸体啊,用人肉沤制的肥料,种什么长得不好?”

他话音未落,外面又是一声惊雷,紧跟着“砰”地一声,任业行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滑落,四分五裂,玻璃渣溅得哪里都是,杯子中的热水全浇到他的腿上。

任业行却跟没意识到一样,呆愣愣地看向吴长启。

“我话说说完了。”吴长启深深呼吸,摸了把脸,“你们要抓要判都行。我只有一个请求,一定要顺着这条线严查下去,不要让这些受害者死不瞑目了。”

赵云州脸色难看至极,“你保证你说得都是真的吗?”

“我绝对保证。”吴长启坚定道,“我电脑和U盘里都有这些年来追踪留下的证据,我可以交给你们,但是你们必须要查到底。”

“好。”赵云州陡然得知这个重磅消息,什么也顾不得就要起身去喊人,殷垣出声叫住了他。

和赵云州一样,殷垣对这个内情也是十分意外,没想到看着山清水秀的一个地方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罪恶。

可他在吴长启说话时,不只是听到了这些事情,也注意到了吴长启提到山中别墅和东叔时,任业行反常的表情。

正常人应该都是震惊同情和难以置信,但任业行脸上只有惊恐没有意外。

他知道这里的秘密。

“任先生,你似乎一直没说,到这边找人还钱,那人住在哪里呢?”殷垣道,“这边偏僻,住户也没几家,你说这事巧不巧,居然凑一块来了?”

赵云州反应过来,“对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们几个人来这边找的人是谁?”

“是……是……咕嘟——”任业行咽了咽口水缓缓道:“是东叔。”

“有个大客户急需要货,但是东叔却不打算干了,想金盆洗手,我们就带了一笔订金来找他,想着万一能说服他,把这钱给挣下来呢。”

“所以你们打了个时间差,吴长启杀完人后,把东叔抬到自己车上打算运走,却没想到遇上意外没出去,反而和我们一块留在农家乐住。而你们拿着钱赶来,却扑了个空,又赶上大雨,也只能在农家乐住下来。”

赵云州把整件事情捋了捋,等感觉前因后果都搞明白后,不由卧槽一声,“这他奶奶的真是邪门了,这雨来得还真是巧。”

“所以这两天死在民宿的两个人,到底是谁杀的?”

吴长启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可能动手,动手也不会是这种方式,太惹眼了。”

“靠,也不是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任业行大呼冤枉,“这生意也不是我的,是向远牵的线,我就陪他走一趟挣个跑路费而已。”

赵云州皱眉,没立刻信了他们。

殷垣又想起向远那句“是很多人动手”,很多人这个表述在语境里面至少是四个人往上,不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会直接说出来具体人数。

“你们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还要成群结队过来?”殷垣问道。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啊,我们四个人看着就跟出来玩一样,不容易被怀疑。”任业行辩解,试图证明自己还是有脑子的。

“警官啊,都到这个时候就先别管什么犯不犯罪的事了。杀人犯可怕那也只是人啊,要是杀人的不是人而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全都得死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赵云州下意识骂了句,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接受有什么鬼怪作祟,更偏向人为作案,”你亲眼看见鬼了吗就说鬼,在这吓唬谁呢?”

“我没说谎,我要是说谎了天打雷劈!”

任业行回忆起自己开车逃跑的情景就胆寒不已。

他开着车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时,起初还挺激动,觉得总算看见了一条生路。

“特么的,当老子傻呢,留在那里就是死路一条,我呸。”任业行啐骂一口,打开车载音响给自己壮壮胆,车前雨刮器推开一层又一层的雨水,勉强能看清前路。

任业行平稳行驶了一段时间,不由也放松下来。可他刚一松懈,迎面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了上来,啪地一声重响,粘稠的红色液体被雨刷器一挂,均匀地涂抹到整个车窗上,这下是一点路也看不清了。

任业行紧急刹车,出去查看情况。所幸没啥大事,左右转了一圈也没看见有动物的尸体什么的。

等他一回头,更让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车窗上的红色液体完全消失不见,快的就好像是他产生了幻觉。

任业行坐回车内,正要打火,不经意朝后视镜一瞥,蓦然发现车后方站了个十几岁的小孩。

大雨模糊了小孩的脸,他站在雨里,脸色惨白,浑身淌着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车。

任业行莫名打了个冷战,感觉这小孩怪得很,下这么大雨,他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这,跟神经病似的。

可随着他打着火启动车子才发现,他动小孩也动,他停小孩也停,无论开了多久,这小孩一直紧紧跟在车后。

直到这时,任业行才感觉到慌了。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拼了命加速,可望后视镜一瞧,小孩正跑着紧跟在后面。

“我靠,真是见鬼了,这什么玩意!”任业行仔细去瞅这小孩,感觉他似乎越来越近,最近的那次几乎是贴在车窗上朝里面窥视。

眼睛黢黑,透不进一丝的亮光。小孩扯开唇角,露出两排血红的小尖牙……

“操操操操———”任业行一个激灵,错把油门当了刹车,陡然再次提速,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发现车子居然朝着山边撞过去——

他猛地打方向盘,又踩刹车,总算堪堪停了下来。任业行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就看见那小孩不见了,而他停车的地方居然就是第一次停车的地方。

开了大半个小时,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任业行兜兜转转才明白了过来,他走不掉的。

这里有东西不让他走。

……

“咔嚓——”

赵云州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手指捏着烟从嘴里拿出来,一扭头发现殷垣悄无声息地离他一米远,不禁无语地吐着白烟道:“你至于吗?吸两口二手烟又不会死。”

殷垣乜他一眼,“你不吸也死不了。”

“这不是提提神嘛。”赵云州无奈,“你觉得这案子真有那什么东西掺和?为什么呢?要报仇的话,任业行早就有无数次机会能死,何必等到现在。”

殷垣:“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先说真的。”

“人做不到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两个成年人。”殷垣道,“你比我清楚。”

“所以你也觉得有鬼?”

殷垣摇了摇头,这也是他不理解的地方,除了死掉的向远和何晴,他没见过其他鬼了。

柏扶青说这座山聚阴招煞,是一块阴宅风水地,可现在反常的却不是这里邪祟多,相反是太少了。

这里几乎没有鬼,也太干净了。

第109章

赵云州是个行动派,既然现在出不去,他就守着任业行和程程两个人,按照每晚死一个人的顺序来说,今晚肯定还会有事发生。他决意要看看到底是人还是鬼。

为此他还特意让老板把剩下的蜡烛全拿给他,在房间里三根一起点上,整个屋子亮堂许多。

小丁还怕任业行跟程程有异议,没想到这俩人被吓得一个比一个胆小,纷纷表示绝对没问题。好歹有个警察陪着,他们也能心安不少。

外面的雨没停过,风卷树林,哭一样的嚎叫一阵阵袭来。殷垣刚吃了点东西回房间,正好撞见柏扶青倚着床头不知道从哪找了本书在看。

“哪来书啊?”殷垣好奇问他。

“找老板要的。”柏扶青头也不抬,看得津津有味。

“老板这还有书?”殷垣好奇地走近去看,捏着柏扶青手上的书看了眼封面——《二十天速成惊世厨神》,“你学会了吗?”

柏扶青还以为他也感兴趣,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写得还不错,就是食材太普通了。”

“好吧。”殷垣表示鼓励,“那你好好学一学,说不定下一届厨神就是你了。”

他将任业行和吴长启的事跟柏扶青说了一遍,柏扶青丝毫没露出惊诧之色,将书折了个角,珍惜地合上放到一边,将殷垣拉到自己腿上坐,“他们干了坏事,人若不收,自有天收。怎么害了别人,就要怎么偿还回来,这就是因果报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殷垣都不知道的内情,柏扶青天天呆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

柏扶青微微挑眉,“这还用问吗?我一来就闻到了漫天遍野的尸体味,被埋在树下和泥里,还有怎么都不会被冲刷干净的怨气。”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好戏开场前都要埋个伏笔。”柏扶青笑了笑,“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可是不对啊。”殷垣,“死的人那么多,鬼肯定也不少,我为什么看不到?”

柏扶青哂笑,“傻阿垣,你在地府挂上了名,随身带着判官笔和勾魂索,身上又有功德加身,那些小鬼又不是傻子,敢在你面前出现吗?他们筹划着报仇,躲你还来不及呢。”

殷垣想了很多可能,要么是对方实在强大,可以隐去鬼气,不让他发现,要么就是还有别的不是鬼的东西帮助他们,但万万没想到原因竟是出在自己身上。

“我身上有功德,我怎么看不出来?”殷垣纳闷了,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要么说当局者迷呢,你替地府办事,又惩善扬恶,身上的功德当然不少。”柏扶青找了个词形容一下,“你在我眼里就是一直闪闪发光。”

“”殷垣端详他的表情,竟然没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表情有些僵硬,“我不会在别人眼里也这样吧?”

行走的发光体?行走的显眼包还不多。

“这就不清楚了。”柏扶青道,“不过你发光的样子更好看。”

柏扶青的夸奖就跟不要钱一样,随时随地都能蹦出来。殷垣听多后就麻木了,反正柏扶青眼里的滤镜有十米厚,说话的可信度在他这大打折扣。

殷垣:“行吧。”

他的问题都问完了,起身就要走,柏扶青手疾眼快地一把拉住他,“天都黑了,你干嘛去?”

殷垣:“我去看看赵云州,他要是死在这了,我到时候还得替他给赵叔赵姨养老,太麻烦了。”

柏扶青无声地磨了磨牙,“我还以为你怕我孤单来陪陪我,原来都是为了他啊。”

“话不能这么说。”殷垣一本正经道,“赵云州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干儿子,帮他也是帮你……”

“打游戏认的儿子,我也不想要。”柏扶青撇撇嘴,不过看殷垣打定了主意,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道,“你去吧,看来今天晚上就我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

看见房间里板板正正地燃烧着的三根蜡烛时,殷垣都惊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在这上供呢?”

三根摆一排就算了,还是白色蜡烛……

赵云州看了眼蜡烛,往旁边瞅了瞅任业行和程程,“像吗?”

“……”任业行面露菜色,早就想说了,这也太瘆人了吧。

殷垣灭了根蜡烛,“有的东西总要忌讳一下,你心别太大了。三根敬仙,四根敬鬼,三根四根都不好。”

赵云州满脸受教了,发自内心地吐槽道:“也是服了,我以前天天下基层破除各种封建迷信,现在倒好,我还主动学起来了。”

“碰上装神弄鬼的东西叫封建迷信,要是碰上真的鬼那该叫救命。”殷垣冷不丁开了个冷笑话,但除了他外没一个笑得出来。

烛火映在窗子上,倒映出一片幽蓝色的火光。殷垣微微低头看向窗外,外面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房间内没人说话,一下安静得出奇。

赵云州简直坐如针毡,度秒如年,恐惧源于未知,他脑子里一会脑补出穷凶极恶的匪徒,一会又脑补出红衣厉鬼,无论是哪个,他都有点心虚。

毕竟出门没带枪,只靠肉搏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而且鬼好像也打不死吧?

赵云州内心天人交战时,突然听见殷垣来了句,“有人过来了。”

“!!!”赵云州从椅子上弹起来,拿上一根棒球棍,小心翼翼地靠近门。

任业行和程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的东西,到底是人是鬼?

门被敲响几下,赵云州心说这个东西还挺有礼貌的,他趁对方不备,迅猛地拉开门,挥起棒球棍就要砸下,等看清来人的脸后不由一愣,紧急刹住手。

“焦叔,你怎么来了?”

烛光映着焦端的脸,他眼中带了点血丝,看着一脸疲态,“我饿了,起来找找有没有吃的。你们在这干嘛呢?”

殷垣走过来,“我知道在哪,我带你去拿吧。”

焦端指了指赵云州手上的棒球棍,“你小子防贼呢?跟我一块下去,我有话要和你们俩说。”

“焦叔,我这有事……”赵云州犹豫。

“耽误不了几分钟,还能出什么大事。”

赵云州扭头跟殷垣对视一眼,“那殷垣你在这等着?”

“殷垣要给我拿吃的,你们俩一块去。”焦端命令似的把两人强行叫出去。

焦端几乎是明摆着要把两个人支出去说话,殷垣和赵云州对视一眼,决定先出去,看看他要说什么东西。

赵云州把门带上,一步步踏在走廊上,“您大晚上有什么事啊,明天再说不行吗?”

焦端:“明天不想说。”

“行行行,就当我尊老爱幼了,说吧,你有什么事找我?”赵云州无奈。

殷垣敏锐的视线落在焦端身上,他一身打扮不像是刚起床,甚至脚上穿着的不是拖鞋而是运动鞋。

光线太暗,赵云州并没发现这点。

焦端举着半根蜡烛,烛光映在他眼中像是着了一团生生不息的火,“云州,你答应我,以后做个好警察,不求你办什么大案要案,在家陪陪你爸妈,上班做到不徇私枉法就行。你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和好警察。”

赵云州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你答应我。”

赵云州只当哄老小孩了,“行行行,我答应你,永远不忘初心好了吧。”

焦端深深望了他一眼,赵云州莫名其妙,“那我现在能回去了吧?”

焦端“嗯”了一声,赵云州拍了拍殷垣的肩膀,“我看这老头饿疯了,你多给他拿点吃的,让他吃饱回去睡个好觉。”

殷垣蹙起眉头,没说话。赵云州走了两步,忽感后颈一疼,浑身软下来,径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焦叔……”殷垣拦在焦端面前,“你想对他做什么?”

焦端叹了口气,随着他嘴里吐出的气息,烛光蹭地一下灭掉了,整个走廊变得又暗又静。“云州不应该插手进这个案子里,我来办。”

“你?”

“瞧不上我啊?我办的案子可比他多多了。”焦端把蜡烛往口袋里一塞,“听我的,你也回去睡觉。等明天,雨就该停了,你们就能回去了。”

殷垣隐隐约约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看着是要一个人hold全场,但给他的感觉就像交代后事一样。

“我不回。”殷垣道,“我怎么说也是在地府打工的,这边滞留这么多小鬼,总要处理一下。”

他刚说完,猛地反应过来他们在这呆得时间太久,而刚才的房间又太安静。

殷垣快步走回去,摁了摁门把手,门从里面被锁住了,他打不开。

焦端:“你让一下,我来踹开。”

殷垣抽出判官笔,“不用,你接住我就行。”

几秒后,殷垣离魂钻进了房间里,正好看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任业行,他双眸紧闭,头磕在地上,脑后露出一滩血迹。

而手里拿刀,步步逼近的人是……程程。

她落刀的刹那,手腕被一道红影打中,手心里的刀当啷落地。程程错愕扭头,看见了背后飘着的人。

“是你!”程程意外,“你居然不是人?”

殷垣:“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是什么东西?”

程程摆出打架的姿势,披在身后的头发一点点长长,蜿蜒垂在地面,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蛇。

“少废话,今天谁也别想阻止我杀了他。”

她话音刚落,三千青丝根根飞起,鞭子似的破空抽来,力道又狠又快,招招狠辣。

殷垣往后退了一步,不紧不慢地甩出判官笔,判官笔腾空飞了一圈,飘出了残影似的,将程程的头发完全挡在殷垣一步之外。

见此,程程冷哼一声,还欲加快速度,下一秒却发现自己的长发居然被斩落一地。

殷垣接着判官笔,长袖一挥,扇动一阵风,同时勾魂索从他手里飞出来,正正好好套中程程的脖子,一收力,程程的魂魄就从身体里拉了出来。

“你是谁?”殷垣一愣,从程程体内拉出的魂魄和她身体完全不同,看来就是鬼上身。

即便被勾出魂,女鬼披头散发,脸上仍没有丝毫慌乱,冷笑一声:“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阻止我报仇?”

殷垣:“你也是被拐的人?”

女鬼眼中尽显恨意,“很明显,我和我弟弟就是被他们拐走的,他拐走我和弟弟,害得我们家家破人亡,我和他们势不两立。”

殷垣:“这么说,其他两人也是你杀的?”

女鬼抬头,“你不用试探我,是不是我杀的都无所谓,重点是今天所有和我作对的人都要死。”

“警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们会去调查这次案子,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你也不用背上人命官司,这不行吗?”殷垣道。

“呵……”女鬼听到了笑话一样,“行吗?当然不行,凭什么让他们还能活着坐牢,不够啊,怎么能够呢?我和弟弟,还有其他无辜的受害者,多少个家庭为此妻离子散,仅仅让这些罪魁祸首去坐牢实在太轻松了。”

“你是律师,他是警察,你们一个个都站在法律的制高点来指责我,可是你们站着说话的人永远不会感同身受,你们懂什么?”

殷垣蹙眉,“任业行说他并没直接参与拐卖中。就算是判刑也要区分出个主次之分,你就这么把人杀了,他们其他的同伙怎么办?上线下线都没找到,死这几个人,你以为就能彻底报仇了吗?只要有一个人没落网,这条拐卖的产业链就会一直存在。”

“……”

殷垣收回勾魂索,“我就算放了你,让你随意杀人,你能保证把这些参与的人全部杀干净吗?”

女鬼沉默下来,逐渐从殷垣的话里恢复了几分冷静,“那你想怎么做?”

殷垣:“告诉我,杀了向远和何晴的人是谁?”

“是我和其他的孩子。”女鬼道:“很多很多的人都参与了。”

和殷垣自己猜的差不多了,果然是被拐来挖掉器官、深埋于土里的那些孩子干的。

“你们是怎么盯上这一行人的?”

“只要是进出别墅的人都会被我们盯上。”女鬼沉默了会,“但是那些人杀了太多人,浑身都是煞气,我们无法近身报仇。这几个人不一样,我们能下手。”

这些小鬼连报仇也得看好人选,太强的杀不了,只能解决掉比较弱的。殷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吐槽两句。

“任业行不能杀。”殷垣看了眼地上的人,慢慢道,“警察能从他下手,找到这个犯罪团伙的切入口展开侦查。”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或者被收买怎么办?他们非常有钱,有谁会不喜欢钱?”女鬼道。

殷垣还没来得及说话,焦端一直等在外面,不耐烦了,就一脚把门踹开来,正好听见女鬼这句话,不由接了句,“我送你们离开这里,这个条件怎么样?该信我们了吧!”

女鬼错愕,“你怎么知道我们不能离开这?”

焦端:“怨气太重,死后连鬼差都置之不理,不是地缚灵还能是什么?我送你们离开,让鬼差带着你们去转世投胎,忘掉这里的一切,等下一世重新再来,怎么样?”

这个条件对于被困在这里十几年如一日地缚灵无异于给了他们一次新生的机会。

能离开这块把他们牢牢困死的地方,重新拥有自由,多么诱人啊。

女鬼动摇了,紧紧抿着唇,权衡利弊。

殷垣趁机飘到焦端身边,“他们如果是地缚灵,我找其他鬼差一起帮帮忙,把他们带走也可以,你不要插手了。”

焦端白了他一眼,“知道什么鬼会成为地缚灵吗?”

“死后执念太深,一直徘徊在原地,阴德积攒不够,也没家人立碑祭拜,这种鬼就和孤魂野鬼差不多。唯一不同就是怨气太重,死后还会不断重复死时的场景,久而久之自己被自己困在了原地,不得离开。一般鬼差也不会勾走这种鬼的魂。”

焦端点点头,“你说对了,我见了这么多鬼,最痛苦莫过于地缚灵,几百年如一日地等待,直到魂飞魄散才能真正解脱。即便你能让鬼差把他们带走,也只能投胎到六畜轮回里,要想做人还不行。”

女鬼此时已然动了心,巴巴地看着他,“你真的有办法送我们离开,还能让我们投胎当人?”

“我当然可以,小姑娘,我可不是普通人。”焦端哈哈一笑,“我在这世上活了几千年,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地方没看过,让你们去投胎而已,不算什么难事。”

殷垣瞥了他一眼,嘴唇翕张。

焦端全当没注意到,指了指殷垣,“他也不一般啊,他可是在地府的判官,随随便便就能招来十几个鬼差,到时候把你们一起打包带走,全是一句话的事。”

“真的吗?”女鬼撩了撩头发,黑发下的脸赫然还是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如果你们说到做到,我就放过任业行。”

焦端笑眯眯地点头,微微侧脸对殷垣小声道:“给我个面子,起码让我装一装。”

“……”

山路上,两边的层层错叠的树林沙沙喧哗,雨幕之中,三道黑影并行,朝着的地方是东边,每天太阳升起的方向。

焦端朗笑声被风吹得遥遥飘到了云端,“我最初刚到人间的时候,啥也不懂,听说人类把行侠仗义的人叫做侠客,我就学着他们描述的样子,把自己弄成了一个侠客。一把竹剑,一个斗篷,腰里再揣一壶酒,到处溜达。”

“那时候也不懂什么叫行侠仗义,反正我看不惯的事情都会出手帮忙。有时候帮一个孩子做个凳子,帮一个农妇给家里老伴带个话,或者路上给乞丐一个铜钱。只要我乐意,不管大事小事都能管。”

“真没想到,现在一晃都过去了几千年,改朝换代都换了十几个。那时候的马车早就成了汽车,人也能上天了。”焦端感慨,“真是值了,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见过,什么也吃过。”

殷垣听他说着,手心里的判官笔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还是没忍住道:“焦叔,你真的要这样吗?”

焦端笑了两声,对女鬼道:“你看,我活了这么久,人缘不错吧。这么多年,或多或少也能有上百个知己朋友,不是我送走了他们,就是他们送走了我。生死一遭,谁也逃不掉,逃不掉啊。”

女鬼还懵懵懂懂,没听明白。

听明白的殷垣手指捏着几乎发白,任由彻骨的寒风穿过他的身体。

焦端这哪是聊天,分明句句是遗言。

偏偏他还不能阻止,焦端要潇洒地离开,也要死得其所,帮助这些被束缚在这块土地的孩子离开,就是他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顺着这条路继续往东,一路是上坡,不知道过了多久,焦端总算停下了脚步,扶着树眺望脚下一圈又一圈的群山。

这里树多,山多,到处飘荡着无处可去的生灵。

“差不多了,就是这。”焦端把伞放一边,拍了拍手,“小姑娘,你去叫人吧。”

女鬼应了声,兴冲冲地离开了这里。

她走后,殷垣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再次问道:“你一定要这么做吗?不是没有其他办法能救这些孩子,你非要用自己来换他们是吧?”

“小子,你哭了?”焦端哼笑一声,故意搞怪地去瞅殷垣,殷垣别过头。

“没哭就行,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焦端呼了口气,“我现在最可惜的事情是这次出来没带酒,不然还能跟你喝两杯。”

“真是可惜,也没能喝到你跟云州的婚酒。”

殷垣:“我去买——”

他话音未落,眸子猛地颤动一下,焦端抬手,捏出一个手诀,置在半空中,以他为中心,周围两米之内的风全都静止下来,仿佛竖起一个无形的屏障。

焦端立在原地,清晰有力地念着往生咒。

“寒庭多悲苦,回心礼元皇。

女青灵宝符,中山青帝书。

一念生太清,默念观太无。

功德九幽下,旋旋生紫虚。”

民间往生咒,念单不念双,三五七为最佳。

焦端一遍过后,周遭的风声减小不少,三遍之后,夜色雨幕中升起无数道微弱的光芒,七遍之后,他的身体消隐大半。

殷垣眼睁睁看着他逐渐虚弱,原本还算年轻健康的身体迅速地衰败下去,头发斑白,脸上皱纹叠加,身体佝偻下去,就连站都站不稳了。

“焦叔。”殷垣扶着他的肩,却被推开,焦端道:“这是酆都咒语,我念只能起个引子作用,你来跟我念最好。”

“焦叔!”

焦端定定看着他,“你学啊。”

殷垣抿了抿唇,控制住有些颤抖的声音,跟着他一起念了起来。

女鬼高兴地飘了回来,“我都把人喊出来了!”

还没近身,她的身体陡然腾空飞得更高,幽蓝色的天幕下,和她一样的大鬼小鬼全都漂浮起来。从焦端身上不断流出金色的光芒飞向这些地缚灵们。

女鬼惊喜:“大叔,真的有用欸!你太厉害了!”

这些小鬼一个个浑身萦绕着黯淡的金光,衬得好似天光破晓一样。

殷垣见此,念出了最后一句话,“北帝敕令,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急急如律令!”

念罢,焦端也腾空离地,在半空之中。他低头望向殷垣,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就被风吹散了身躯,至此完全消失。

殷垣一惊,连忙放出勾魂索,想去拉住他,却扑了个空,反被赶来的鬼差扯住袖子,“你做甚呢?”

“松手!”

“你现在找他也晚了啊,这位大人已经羽化了,所有功德全都散给了这些小鬼,你想救也救不会来了啊!”鬼差道。

殷垣愣了愣,“所有功德都散给了这些小鬼?”

鬼差:“不然呢,这些小鬼凭什么能投胎?不就靠这些功德吗?”

焦端又骗他。

说得这么轻松,他总是说得这么轻松。

殷垣怅然若失,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些天幕下的小鬼们,企图再看见一丝焦端的痕迹。

他盯了许久,一眼没敢错开,眼睛酸胀到实在没忍住,一眨眼竟落了两行热泪。

鬼差匆匆去勾魂,殷垣立在原地,风一阵阵吹动他的袖摆。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天光倾泻下来,鸦青色的苍穹被一点点染上了雨后的霞光。绯红的光,一点点让整个山林的万物活了过来。

远处小鸟盘旋,扇动着翅膀在树林里啪啪穿梭。

直到这时,殷垣才真切地意识到焦端走了,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110章

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殷垣沿着原路返回,来时极长的蜿蜒山路在返回去时却显得那么短,没几步就到了头。

碧洗的苍穹下,黑瓦白墙映着绿树,柏扶青穿了一身黑站在路的尽头等他。

“焦叔他”殷垣声音沙哑,话音未落就低下了头。他飘起来后,看着比柏扶青还要高上几公分,被柏扶青一拉,就轻飘飘地扯入了怀里。

“阿垣,我都知道了。”柏扶青揽着他的腰,大手抚在他的脑后,轻柔道:“你可以哭,不用强撑,我会一直陪着你。”

殷垣抓着他的衣服,揉出无数道褶痕,猛烈的酸楚从他心头压下时,那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魂魄状态,紧紧屏住呼吸,压制着呜咽声,把脸埋在柏扶青肩上。

各种回忆纷纷扬扬地涌上来,一片又一片地落下。

殷垣静静了和他拥抱了一会,张开嘴,缓慢地吸了口气,出奇地平静道:“十年前,把我父母骨灰交给我的人是他,阻拦我不让我报仇的人也是他,后来我想考警校,压着我强行改志愿的人还是他。很久很久以前,我特别讨厌他,我不明白他凭什么要对我这么严苛,我想做的一切,他都不同意,他凭什么,他算我什么人。”

“可是在我上大学后,偶然在他家里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案情照片,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样从来没忘记过给我父母报仇。你知道吗?时间真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能让人慢慢变成以前的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我慢慢理解了焦叔当年做的一切,甚至于我在知道他是妖之前,我一直觉得以后我会给他养老送终。”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接纳一个事实,人生永远充满着各种意外,意外地相遇又意外地离别。谁也不知道哪一刻就是永别,就像十年前,我和父母,十年后,我和焦叔。柏扶青,我们会这样吗?”

柏扶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阿垣,人生久在离别苦,短相逢,长相思。我不能跟你保证永远在一起,但是真要有分别那天,我一定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的。”

“你说话算话。”

柏扶青轻笑一下,“我保证,我的阿垣不会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殷垣压下细碎的哽咽,猛地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雨停后,小丁就开着车出去找外援了。赵云州留下来看着任业行和程程。

说来也是巧,程程原本的魂魄被女鬼挤到外面,正无知无觉地飘着,遇上了来勾魂的鬼差。鬼差见她还能活,干脆做了件好事,帮她回了魂,这才让她醒了过来。

客厅里,赵云州正捂着头骂人,“我靠,我怎么会在走廊上睡了一夜。一觉醒来,脑瓜子都裂开了,是不是凶手大半夜地给了我一闷棍啊。”

任业行还记得晕倒前的记忆:“是程程,程程你这个贱人,没想到是你一直藏在我们身边等着报复我们。”

“我没有啊。”程程无辜道:“我也是晕倒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记得。”

“我记得,你还想拿刀杀死我!曹尼玛的,我哪里对不住你了?”任业行骂道。

程程:“你说我杀你,那你为什么还活着?根本就不是我做的,任哥你甭想把什么黑锅都往我头上扣——”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吵得激动,赵云州本就头疼欲裂的后脑勺更疼了,重重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

赵云州一抬眼瞥见了刚下来的殷垣,忙迎上去,“殷垣,你知道昨天发生啥事了吗?我怎么会跑到了走廊上?”

殷垣整理了好长时间心情才回到身体里,下楼去见赵云州。此刻他的唇色脸色全都和纸一样苍白,游魂似的看着他,赵云州被这一眼看得心凉,忐忑不安地问道:“真发生啥事了?”

“焦叔他走了。”殷垣轻声道。

赵云州愣了愣,一头雾水地反问:“你说谁走了?刚才就小丁出门了啊。”

霎那间,殷垣的脸色一凛,变得更加森白,眉心微微蹙紧问道:“是焦端啊,你不记得他了吗?”

赵云州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仔细回忆一遍,还是摇了摇头,“你说得是谁啊?我应该记得吗?”

“”

殷垣转身朝楼上跑去,跑到赵父赵母的房间用力地拍响。赵父推门看见居然是殷垣,讶然道:“小殷,你有事啊?”

殷垣直接道:“赵叔,你还记得焦端吗?。”

赵父鲜少见殷垣这么失态,跟赵母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人,感觉是挺熟悉,就是想不起来了。这人是你朋友吗?”

殷垣难以置信,“你们怎么都不记得了?”

“云州,这怎么回事?”赵父把目光投向跟着上来的赵云州身上,给他递了个眼神。

赵云州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刚才殷垣还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呢。”

“小殷,你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赵母关心道:“你不着急,要不要阿姨给你看看?”

“没事阿姨,我可能是没休息好。”殷垣闭了闭眼睛道。

“这有可能哈,我也没休息啊,不知道哪个兔崽子偷袭我,让我在外面走廊上睡了一晚上,真是气死我了。”赵云州喋喋不休道。

殷垣找了个理由把赵父赵母都给敷衍过去,借口回去补觉,一扭头看见等在不远处的柏扶青

最终还是柏扶青解了殷垣的疑惑,“焦端是在天地间自然生成,他离开后,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存在都要被天地法则抹除。你还能记得,那是因为你在地府,算是半只脚踏出了六道轮回外。可即便是你,迟早也会忘记。”

殷垣惨淡一笑,“焦叔真是什么都算好了,这样就算是他突然离开,也没人会记得他,更不会难过。”

柏扶青皱眉,“阿垣”

殷垣揉了揉手腕,低着头道:“我没事,我们回家吧。在这早就呆腻了。”

小丁带着一堆附近辖区派出所的警察赶来,顺便又找了个技术人员,把信号恢复到了正常。大家各自分工,在山里找尸体的找尸体,又安排了专车配合赵云州带任业行等人回四九城审讯。

拿着吴长启手上的证据,警方正式立案侦察,赵云州一刻不停闲地进入到这个拐卖人口的庞大产业链里。

自此救出了几十个还没来得及被下手的孩子,以及顺着线索将上下游的犯罪人员全部一网打尽。

在他们调查时,殷垣和柏扶青已经回到了四九城的家里。

几天后

从外地赶回来的穷奇拎着大包小包和谢治跑到殷垣家。

“柏扶青,出来接客了。”穷奇一进门就喊道。

柏扶青冷冷地瞥他一眼,“滚,你才接客。”

穷奇感觉气氛不太对,扭头看了眼谢治,无声地询问这什么情况。

谢治没好气道:“焦端走了。殷垣这几天心情都不会好,谁让你嘴欠撞枪口上了。”

“行吧。”穷奇耸耸肩,“唉,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焦端。”

谢治:“麻烦先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再说舍不得。”

穷奇摸了摸脸,“这么明显吗?其实我说真的,我真挺舍不得他的,毕竟认识这么多年呢,虽然一多半都是在打架吧。”

说到这,穷奇话锋一转,“所以我给殷垣带了个礼物。”

他从印满奢侈品logo的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兴奋道:“这可是我专门定做的,专门用来缅怀先人,哦不,先妖的东西。”

柏扶青狐疑地望向他,谢治也好奇地瞅过来,穷奇一手拿着大盒子,一手准备揭晓惊喜,“你先把殷垣叫出来啊,礼物就是给他的,他不在那就没意思了。”

“你最好没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柏扶青警告他一句。

“怎么可能,我多正经一妖啊。”

柏扶青还是不放心,打算先看了再决定要不要给殷垣,不成想,殷垣听到声音后自己出来了。

谢治下意识抬头看去,殷垣除了削瘦了点没什么变化,乌黑的碎发下,眼眸平淡无波,穿了件居家的短袖长裤就走了出来。

“殷垣。”谢治关心道,“你还好吗?”

“还行,谢谢。”殷垣冲他点点头,视线落在穷奇身上,眼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疑惑,“你要送什么?”

“呦,出来了啊。”穷奇神秘兮兮,“惊喜马上就要出现了,千万别眨眼,等会肯定把你感动到哭。”

“三、二”

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穷奇总算打开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盒子,里面是一个画框。

“焦端连个照片都没留下来。我就花大价钱找了个画师,让他按照我描述的模样画了张焦端的画像。你看我多细心,这都能考虑到了,以后你要是怕忘记他,就能拿出来看看。”穷奇得意洋洋道。

柏扶青冷哼了一声,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礼物确实有用。

殷垣脸色也是稍缓,正要伸手接过,不知道手碰到了哪里,画框蹭地发出来光,铿锵有力地喊道:“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殷垣猝不及防地被吓一跳,反应过来后,表情几近空白,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什么玩意?

好半晌,在画框字正腔圆的朗诵机械音下,殷垣所有的情绪全化为一个字,“操。”

柏扶青在听见这声音出来的那刻,居然有种诡异的平静感,真是不出他所料,不愧是穷奇,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给人民做牛马的,人民永远记住他”

穷奇总算把这玩意给关上了,自信地笑了笑,“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

殷垣声音有些发虚,“我想看看那幅画。”

穷奇能干这种事,他隐隐感觉送的画也没那么普通。

“那你看好了。”穷奇摸到画框边缘,将画反过来,上面是一片空白,过了两秒后,画框里的灯突然打开了,映出一副灯光画。

画上的是一个穿着警服的Q形小人,严肃地注视着镜头,格外威严。隐约间是有点焦端的眉眼,但是这些相似度堪比人与金丝猴。

“”

还是个二次元画风。

殷垣:“哦。”

穷奇谦虚道:“不用谢不用谢,我订做了几十份呢,大家每个人都有哈!”

柏扶青深感今天就不该让他进门的。他走上前,捋起袖子打算把穷奇给扔出去,没想到殷垣竟然将画框接了过来,还说了句谢谢。

穷眼睛一亮,“识货啊,这么多年,我总算找到了个知己。”

柏扶青:“阿垣,不用这么勉强。不就是一幅画嘛,我也能送给你。”

谢治捂着额头,也跟腔,“你不用给他留面子,反正他没皮没脸惯了。”

“就这样吧。”殷垣拿着画框放在最显眼的桌面上摆放,“也还行,人都不在了,搞那么像有什么用。”

穷奇激动:“这就是我的初心啊,来知己,咱俩抱一个。”

他扑到一半被柏扶青截了下来,柏扶青皮笑肉不笑,“你说什么?”

穷奇讪讪:“开个玩笑,别这么小气嘛。”

殷垣翘了翘唇角,“你来一趟就是专程给我送这个的?”

“也不是。”穷奇摸了摸鼻子,回到沙发上坐下,“我来说个事,柏扶青不是让我找犀角香嘛,有下落了。”

他顿了顿,剩下的话被谢治接上来,“但这个得让殷垣自己去拿,犀角香在本地城隍手里。”

“那老头死犟死犟的,软硬都不吃,尤其是知道我是妖后,防我跟防贼似的。”穷奇无语,“现代社会了,大家都是文明妖,我还能硬抢不成?”

柏扶青一针见血,“还用看吗?你的名声所有人都清楚。”

穷奇,上古十大凶兽之一,吃人无数,无恶不作。

“胡说八道。”穷奇为自己正名,“现在我可是十大青年企业家,每年给政府交那么多税呢,再说了,那老头子的城隍庙就有我出资建造的。”

他们争论他们的,殷垣静静听着,垂眸若有所思。

他也想起来了,城隍已经从泰山回来了,最近他没去城隍庙,还没见过本地城隍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