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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说的,肯定要活着啊。”

殷垣应了声,答应下班后去医院探望柳裕。

到了病房门前,柳裕正在里面跟人说话,殷垣便直接推门进去。看见来人的那刻,柳裕脸色瞬间白了,指着门口:“你怎么在这?”

殷垣愣了愣,“我?”

柳裕眼睛直愣愣看着他身后,殷垣察觉到了不对,发现身后是昨天跟着一起玩剧本杀的女同事。

女同事眨眨眼睛,拎着果篮尴尬道:“主任,我和大家一起来看看你,你身体怎么样?”

她往前走一步,柳裕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抄起花瓶做防御姿势,“你别过来,你站那别动。”

女同事懵逼,“怎么了?”

柳裕哆哆嗦嗦道:“昨天你是不是跟着我上车了,还从背后蒙着我眼睛!”

女同事:“哈?我没有啊,你走后,我们就留在那继续玩了。”

柳裕:“不可能,肯定是你。你一直模仿我说话来着……”

“什么啊,那就是小游戏嘛。我昨天剧本杀拿到的人设就是那个杀人犯,我找你玩游戏就是想杀你,结果你跑了,我只能找别人喽。”女同事道,“主任,你不会被我昨天吓得吧?有这么吓人吗?”

殷垣插了句话,“你昨天车祸是因为被人捂上了眼睛?”

柳裕十分肯定,“对啊,我正开车呢,突然一只手蒙上我的脸,我就啥也看不清了。”

“你怎么觉得会是任律呢?”殷垣问道,女同事姓任,是专门做民事诉讼的律师。

柳裕深深一呼吸,“我在车上发现那个捂我眼睛的人也在模仿我说话。”

“不可能。”一直没开口的交警说道:“我调取了你车的行车记录仪还有路边监控,你的车上从始至终就你一个人,不存在第二个所谓蒙你眼睛的人。”

“肯定有!他说了两次呢,我听得清清楚楚!”柳裕失声大喊,交警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我们已经抽血了,一会检验结果就会出来,到时候什么原因自然清楚。”

交警离开病房,有个同事眼看气氛尴尬,”这样,我去找交警聊聊,你们就陪着主任吧。”

柳裕失魂落魄地回到病床上,“我不可能是幻觉,我明明就是看见了。”

女同事干笑,“主任,你这整得我们心里都毛毛的,昨天可是中元节啊……”

柳裕一愣,“你是说?”

女同事:“别想了,都别想了,再提一会说不定那东西就一直不走了。”

殷垣趁他们说话期间,看了眼柳裕的眼睛和眉心,那里是笼着一层阴影,但不像生命垂危的迹象,兴许就是有个小鬼见他好玩,就一直跟着他开了个玩笑……

柳裕望向窗外沉默了好久,突然穿上拖鞋起身,“我现在就出院,我要回家住。”

“主任你身体——”

“死不了,我要是继续在这住才会死呢。”柳裕拿上自己的钱包手机,眼神在病房内的众人身上看了一圈,“医院嘛,每天都有人死。我才不在这里呆。”

殷垣皱眉,“你确定身体没事?柳姐知道你发生车祸了吗?”

“我没告诉她们,你也别说。”柳裕顿了顿,“殷垣,你有车,你送我回家吧。”

殷垣没拒绝,在办完出院手续后,领着柳裕上了自己的车。柳裕坐在副驾驶上,下意识先张望一圈。

殷垣发动车,“别看了,里面只有你跟我。”

柳裕心惊胆战,“我感觉以后再也不敢开车了。这次是幸运没冲破护栏掉下去,要是下一次……”

“别自己吓自己了。”殷垣道,“你回家了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都别想。”

柳裕低头捣鼓着手机,“我给上次联系的那个大师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抽空来帮我看看,或者我找他也行。”

殷垣乜他一眼,柳裕手机响了几下就接通了,表明来意后,大师迟疑了会,“不是我不帮你,但你也用不到我吧?”

柳裕:“怎么能说用不到呢,大师您的本事我可是见过的。”

大师:“你单位不是有个叫殷垣的律师吗?”

“殷垣?他怎么了?”柳裕没听懂,大师想到殷垣的另一份工作,含糊道:“你放心,只要他在你身边,你肯定没事。我这边还有事,我们以后再聊哈!”

柳裕:“喂,等等,喂喂?”

电话已经挂了,柳裕捏着手机,百思不得其解地打量殷垣,目光在殷垣侧脸上一寸寸扫过,“不是,这大师什么意思啊?”

殷垣:“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你在,我就没事。”柳裕摸了摸下巴,“你……难道你还有其他本事?”

殷垣有点心虚,装作没听见,“什么?”

“靠,难道那大师是提醒我那鬼是个色鬼,有你在,那鬼就不会注意到了我了?!”柳裕感觉自己摸到了真相,“我靠,那咱们俩都不安全啊!”

“……”殷垣欲言又止,“应该不是这样吧。”

柳裕:“怎么不可能了。你看咱们俩的共同之处是什么?”

殷垣迟疑:“都是律师?”

“这个不算。”柳裕摸了摸头,铿锵有力道:“我们俩的颜值都比常人高出一截啊!那鬼肯定是色鬼,图我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有钱有颜,但是我已经结婚了,我有老婆孩子,我是不会让她得逞的!”

殷垣:“……”

殷垣充满了无力感,“难怪你能当上律所主任呢。”

就这脸皮,一般人哪比得上。

柳裕越想越觉得是真的,等回到家后,他拉着殷垣,“你今晚留在我家睡吧!你那什么眼神,我又不对你做什么,我说我家就我一个人,我害怕!”

殷垣:“那你还回家,医院人多。”

“医院人多,鬼也多啊。”柳裕那瞬间脑子里冒出各种医院的恐怖故事,手脚冰凉,“你要是害怕,把你对象也叫过来,咱们三个一起睡,哦不,一起住。”

“……不了。”殷垣试图挣开他的手,“我要走了。”

柳裕更用力抱着他胳膊,“我叫你一声大哥行不行,你留下来陪陪我,我怕那玩意回到家了,到时候再缠上团团。”

殷垣:“你放手,一、二……”

柳裕立刻松手,“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团团面子上也行。”

“行吧行吧。”殷垣无语,“我睡客房。”

柳裕顿时安心了下来,美滋滋地点了个外卖,还找了个音响,以超大声音放着国歌,给自己壮胆。

眼看时间过了晚上十点,外面夜色渐重,这块别墅区安静异常。

殷垣回客房和柏扶青通话,“我今天在柳裕家住一晚上,明天回去。”

柏扶青不情不愿道:“那你照顾好自己。”

殷垣失笑,“瞎操心。”

柏扶青说回正事,“他家情况怎么样?有东西吗?”

“没看见。”殷垣耸耸肩,“说不定就是中元节到处跑的小鬼,过了中元节就被收回去了。”

柏扶青:“那还要你亲自跑一趟,留我一个独守空房。”

“来都来了。”殷垣无所谓道,“顺便看看也行。”

“那你早点休息。”柏扶青嘱咐道,“等明天回来,我给你煲汤喝。”

……

客房外的另一头,一道黑影悄然从楼梯走上来,他手里拖着斧头,走路摇摇晃晃,却没什么声音。

他从楼梯口起,按照顺序去敲门。

“咚咚咚——”三声

没声音就接着下一扇门去敲。

柳裕在卧室里抱着电脑看邮件,耳机里放着国歌,听得他浑身热血沸腾。

正激昂时,他好像听见门被敲响了。

“殷垣吗?”柳裕摘下一个耳机,屏息仔细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说话啊,还得我亲自去开门……”

柳裕放下电脑,起身拉开卧室门,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柳裕探头看了眼漆黑的走廊,“奇了怪了,难道我幻听了?”

他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正要关上门,下一秒却听见有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奇了怪了,难道我幻听了?”

柳裕刚沸腾的血顿时凉下来,不敢回头,拔腿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喊:“殷垣!殷垣——救命啊——”

黑影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不急不慢,悠哉悠哉地拖着斧子,跟在柳裕身后。

柳裕慌忙地大脑一片空白,连殷垣住哪间客房都忘了,砰砰拍了拍这个,又使劲撞了撞哪个。

殷垣似乎已经睡了,压根没任何反应。

“你大爷的,殷垣,你出来看看啊!”柳裕崩溃道,楼梯口在另一边,他眼看已经到了头,没地方可逃。

柳裕转身面向那黑影,来者瘦瘦高高的,胳膊格外地长,就像一个瘦长版的滑稽大猩猩。柳裕却笑不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他越看这个鬼越觉得眼熟。

他肯定见过。

柳裕脑中蹦出来个人,前天心梗死在看守所的那个富二代公子哥。

因为吸毒砍死邻居一家,委托他去做辩护的罪犯。

柳裕意识到这是谁的瞬间,感觉无比荒谬。

“你大爷的,老子给你做辩护,你自己死在看守所,还来找老子的麻烦。”柳裕破口大骂,“你有病是吧,我是律师,我又不是你爹妈,你死都死了,干嘛来找我!”

黑影嘿嘿低笑,“柳律师,你要是早点把我捞出去,我会死吗?”

“都怪你,这一切都怪你。”

“我都死了,你凭什么还能活着?”

柳裕气得浑身发抖,要是他自己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就算了,他没想到居然是案子的当事人来追着他不放。

这时,他家的大门响起密码锁被按动的声音,柳桢一手牵着团团,一手拎着箱子回到家里,“团团,我们到家啦,开不开心?”

团团蹦蹦跳跳上了楼梯,“爸爸,爸爸——”

柳桢放下行李,跟着团团也上了二楼,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十分醒耳。

柳裕心脏狠狠被揪动,“团团,别上来!”

黑影举起斧子,狰狞笑道:“真是巧了,今天就让你们全家给我陪葬吧。”

他生前杀了一家三口,死后也能杀一家三口,真是值了。

眼看斧子即将落在柳裕脖子上,黑影笑到一半,整个人忽然被踹飞出去。斧子划过柳裕的头重重落地,黑影、柳裕都愣住了。

殷垣拿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站在柳裕面前,面无表情地对话筒道:“我要打架了,先不聊了,晚安。”

这什么时候了还说晚安呢!

柳裕心里疯狂吐槽,手脚并用地跑到殷垣身后,委屈地告状道:“是他,就是他,这货是我之前的当事人,死在看守所,没想到他会追到我家找我麻烦!”

殷垣把手机丢给他,“你拿好,站远点。”

柳裕慌乱地接住手机,往后退了十来步,“够远了吧,你、你自己小心点。”

殷垣嘴唇动了动,手指再张开,已经多了根勾魂索。

黑影起身拎起斧子朝殷垣扑来,殷垣正中踹他一脚,同时勾魂索抽到黑影脸上,火辣辣地疼。

勾魂索只有鬼能看见,柳裕只瞧见殷垣拿着空气挥了挥,黑影就跟案板上的鱼似的,翻身跳动起来。

殷垣:“你死了,没鬼差去找你吗?”

黑影恶狠狠啐了口,“你什么东西,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爸妈是谁吗?他们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殷垣平静道:“我动动手,也能碾死你。”

勾魂索套着黑影的脖子,殷垣胳膊一用力,把勾魂索挂在栏杆上,让黑影悬空吊在栏杆外。

这不会吊死他,但是会让他一直保留上吊的体验感。

柳裕傻了眼,“这就完了?”

他腿上突然重了点,团团仰头抱着柳裕的大腿,高兴道:“哇塞,哥哥好厉害!”

柳裕:“团团……你能看见他?”

他颤巍巍地指了指悬在半空的黑影。

团团:“爸爸,我们家只有你平常看不见吧。”

柳桢穿着高跟鞋,走到柳裕身边,突然摘下一只鞋,正正好好砸到黑影脸上,“瞎了你的狗眼,敢来我家闹事。老娘今天不把你撕了就不姓柳!”

柳裕:“……”

第124章

“爸爸——”

“爸爸??”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团团见柳裕怔愣在原地,如同石化一般,还以为他怎么了,一声喊得比一声大。

“你、你们……”柳裕眼睛越睁越圆,越来越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桢,柳桢眼睛闪躲,“我去把他揍一顿——”

“老婆!”柳裕突然道,“你真的不是人吗?”

柳桢:“昂?”

“我真没幻听?!!”柳裕卧槽一声,举起团团原地转了个圈,“太好了,我闺女居然不是普通人!我再也不用鸡娃了。”

团团没听懂鸡娃啥意思,但是被爸爸举起来就很高兴,咯咯笑了起来。

柳桢:“……”

她担心了这么多年,柳裕居然一秒不到就接受了。

她担心个毛线啊。

柳裕单手抱着孩子,空出一只手拉着柳桢,亲了一口,“老婆你真是太牛了!”

刚走近的殷垣:“……咳咳咳!”

悬挂在栏杆边上的黑影:“你们别太过分,知道我爸妈是谁——唔唔唔!”

殷垣忍着想毒舌一把的冲动,耐心道:“这鬼已经被控制住了,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他作势要走,柳裕慌忙拦住他,“等会等会,你确定会把他带走?你要怎么处理,你也不是人吗?”

“我是人。”殷垣摊手放在他面前,“你要觉得不好意思麻烦我,就给我加钱。”

柳裕:“回头给你转账,从我个人账户走。”

殷垣的手一动不动,宛如白玉一样在夜色中发出莹润的光,柳裕不解,“我现在身上没带钱。”

“把我手机给我。”殷垣无语,“给你抓鬼都不错了,还想要手机呢?”

柳裕慌忙把孩子放地上,到处翻兜,“哦哦哦,我找找。”

团团这时仰头瞅着好久不见的漂亮哥哥,本能地捏着殷垣的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哥哥,你怎么会来我家,你不回自己家吗?”

殷垣眯了眯眼睛,居高临下地和她对视,“这个得问你爸爸了。”

团团:“我爸爸不让你回家?”

“差不多。”

柳裕总算找到了手机,往殷垣手里一塞,慌忙把女儿搂回来,没好气道:“别趁机跟我闺女告状,她才多大,听不懂你讲话的。”

话音未落,团团就奶声奶气道:“我知道了,妈妈经常说不要一个人在外面,那你妈妈也担心你才会跟着你一起来的吧。”

是个人都能察觉到殷垣倏然紧绷起来,殷垣自己却觉得还好,他很平静地看向团团,眼眸深邃,似乎在反应她话里的意思。

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回过头,可身后除了墙外什么也没有。

殷垣刚刚提起的心脏再次跌回原地,他无奈地揉揉团团头发,“是。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也该回家了。”

“这就走了?”柳裕着急忙慌想拦下他,“太晚了,睡一觉再走吧。”

“你确定?”殷垣唇角几不可见地扯出点弧度,“我不走,这只鬼也会留在你家。”

柳裕态度当即大变,“那你还是请吧。”

“呵。”殷垣就知道他会是这副嘴脸,走之前特意和柳桢打招呼,“柳姐,我走了。”

柳裕十分没良心地想着你走关我老婆什么事,下一秒就听殷垣问道。

“之前和你聊过一些话,我至今还记得你当时说,宁肯对着挂在墙上的照片怀念他,也不想让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他是谁?”柳裕大惊失色。

柳桢被这个问题弄得愣了片刻,无奈地先回答柳裕,“是你是你,行了吧?”

柳裕摸了摸鼻子,“说实话,我其实早就有这个猜想了。但是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你要是说了,我肯定也会好好保密。”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柳桢脸色猛变,“是不是我说话被你偷听了?”

“是我刚遇见你的时候,你应酬喝醉了,捧着我的照片说以后我死了挂在墙上,无论过了几百年,你都会来给我上香。”柳裕感动道,“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不一般,居然还能记住我几百年。”

柳桢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故作掩饰地摸了摸头发,“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柳裕:“这都不重要,我一定要好好保养,争取死了也要做你难忘的白月光,以后都遇不着比我还好的男人。”

“……”

殷垣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他拎着黑影就想走,柳桢开口道:“殷律师,以后我不确定会怎么样,但是现在,我能坚定地回答你,在今晚暴露身份是不后悔的。”

试探人心虽然绝大部分总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但是也总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开出一个大奖来。

……

殷垣把车停在城隍庙外的马路上,离魂后拖着黑影进去,里面灯火辉煌,还有不少鬼差在忙碌。

殷垣一路拖拽着黑影,吸引了不少鬼差驻足围观,但碍于殷垣绷着脸,一副拒鬼千里之外的表情,没鬼敢上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把黑影一丢,殷垣拍拍手,扭头面向周围鬼差,“白无常呢?”

“他他他……”

“还是请假了?”

没鬼敢应声。

殷垣凌厉的目光扫过一圈,“他请假了,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城隍庙有多少文书看不完,不去勾魂捉鬼,是鬼都清点完了吗?”

鬼差各自低下头来。

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庭院一时间难得静寂下来,呜咽咒骂的黑影也嗅到一丝紧张气氛,识时务地不动弹了。

殷垣身姿颀长,烛光映着他漂亮到有攻击性的脸庞,“平时大家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也懒得过问。初来乍到,说不准能呆上几天,你们想省事,我也想。”

“但是丢了那些游魂小鬼也就不提了,这种手里沾了几条人命的恶鬼是不是应该死后第一时间抓回来的?”

“这种规矩,你们比我懂。”殷垣道,“还是中元鬼节,放这种恶鬼在外面,如果死了人,谁来负责?”

鬼差小声道:“意外吧,谁没个疏漏呢?”

殷垣:“那就把你们的勾魂簿拿过来让我对账,我看看到底是意外还是常态。”

鬼差不敢说话了。

殷垣:“鬼差的业绩考校本来就该由判官来评,既然你们都不敢让我对账,那我就公平点,每个鬼差都罚一个月的钱,这个月业绩不达标,如果下次还有纰漏,继续扣工资罚业绩。”

鬼差之中议论声陡然大了起来,殷垣继续道:“不服的可以来找我提出异议,只要能打过我,这支判官笔就让你们来拿,想写什么写什么。”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所有鬼差都一个想法,“这谁敢打?”

打输了丢脸,打赢了以后也完蛋。他们不知道殷垣身份,依旧觉得他能空降过来肯定有背景。

人情世故可不是只有人间有,鬼跟鬼之间也不少。

殷垣耐心地等了一会,发现居然没人敢动,不由挑了挑了眉,心说难不成他刚才说得这么慷慨激昂,字字珠玑吗?居然没一个人有异议的?

正想说那就这样吧,突然身后有冷风飕飕吹来。

殷垣扭头看去,城隍老爷正飘在他身后一脸赞赏地盯着他,“好,说得好啊!从今天起,尔等都要向判官学习。”

殷垣:“那倒也不至于学习我。”

其他鬼差纷纷庆幸:艾玛,幸亏没敢当出头鸟,果然是有后台的啊!!!!

城隍老爷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俊秀的青年,现在这种有担当的人可不多了。

在这里干久了,就容易成为老油条,说不上尸位素餐,但无论如何也是有点渎职。

鬼差和人间公务员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更无所谓,死都死了,还怕什么?

所以才需要让活人来管管这种情况,毕竟现在的打工人最大特点就是不仅卷自己,还会卷别人。

殷垣还不知道自己在其他鬼差眼中已经变得十分深不可测了。

他正欲和城隍老爷说两句话,再转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了,地上躺着追杀柳裕的黑影。走近了看,他立刻戒备地瞪回来。

殷垣发现这个鬼长得……怎么说,一看就是瘾君子的模样。

眼圈乌青,泛着血丝,瞳仁乌黑毫无神采,脸色死白,双颊严重凹陷,就好似一层人皮裹着头骨,头顶上头发不仅稀疏还发黄,整个人只能用干枯两个字形容。

“叫什么名字?”殷垣道,“都说一路你爸妈了,说说吧,你爸妈是谁?”

“你不认识我?”

“我该认识你?”

男鬼等堵在嘴里的东西被拿掉后,惊疑不定地望着殷垣,“你想做什么?你不会是想报复我爸妈吧?”

“让你说你就说。”殷垣还没说话,一鬼差过来道,被殷垣瞅了眼后,当即变魔法似的从袖子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捂在手心吹了口气,纸片飞到地上腾地变成一张常见的板凳。

鬼差满意地看着这纸凳,谄媚笑道:“大人,您坐着说,千万别累着了。”

殷垣意外地看了看纸凳,没想到他会这手,坐上去后,凳子也是四平八稳,和人间的没区别。

男鬼眼神游移片刻,“我叫闫伟。”

“杀了几个人?”殷垣问道。

“三个。”

“具体点。”

“一对夫妻跟一个小孩……”

殷垣只当没看见鬼差心虚的眼神,继续问道:“为什么要找柳裕?他得罪过你?”

“没有。”闫伟道,“我听说中元节能找替身,我不想死,只能让他做这个替死鬼了,哪知道会碰上你。”

殷垣:“不服气也没用,闫伟,杀了三个人,死后还没惭悔之心,甚至想再对无辜人下手。”

“你这种行为只是去地狱里走一圈也没用,还是让你亲自感受感受被人杀的痛苦吧。”

殷垣判下他的刑罚,投进六畜轮回里。

只当流浪动物也太便宜他,只能去流水线饲养厂里的动物,生命只有几十天,时间一到就会被宰杀,然后接着投胎,再被宰杀……

第125章

“殷垣,你昨天可帮了我个大忙,不如我请你吃顿饭吧。”柳裕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点模糊不清,殷垣半梦不醒地应了声,“嗯……”

柳裕顿了顿,“不是,你刚醒啊?”

殷垣声音微哑,“第一,我不是帮了你大忙,那叫救你狗命。第二,早上七点的电话,你说我起没起床?”

柳裕嘿嘿一声,“我这不是激动地一夜没睡嘛。”

殷垣言简意赅,“说正事,不说挂了。”

“别别别,你出来嘛,出来我请你吃顿好的,顺便跟你商量件事,提前给你透露,是好事。”

殷垣安静了会,等意识回笼后,突然反应过来身边的半边床早就空了,柏扶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奇了怪了,一大早能去哪?

柳裕还在那边等他回应,殷垣沉吟了会,本想答应下来,可等他起来后却在桌边发现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柏扶青的笔迹,龙飞凤舞,十分不羁地写了几行字:

殷律师,起床后记得吃饭,我回来检查,要是又不吃早饭,等晚上别哭。

“……”殷垣真服了,他什么时候哭过,柏扶青胡说八道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殷垣?!”柳裕话筒里叫了声,“你没事吧?掉床了还是晕倒了,用不用我打120?”

“在呢。”殷垣无奈,把便签纸团吧团吧,扔到垃圾桶里,“你来我家吧,有饭吃。”

一小时后

柳裕风尘仆仆地扣响门,等开门后,大喘气道:“我对四九城交通真无语了,白天堵,晚上堵,怎么那么堵呢!”

“你第一次来四九城啊?”殷垣道,余光瞥见柳裕脚正要落在地板上,顿时回头,“换鞋!”

“……这是跟领导说话的态度吗?”柳裕嘀咕,讪讪收回脚,“要不是看在你昨天救了我份上,我一定要扣你工资。”

殷垣:“你知道感恩就好。”

柳裕一边换鞋,一边往里张望,“你家柏先生呢?我跟他也打个招呼,一大早上,我还琢磨来你家怪不方便的。”

“他不在。”殷垣穿了套灰色居家服,灰色短袖和长裤,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你要说什么事?”

柳裕自来熟道:“不急,不是说吃饭嘛,咱们坐下来聊。”

殷垣盯了他一会,只能去厨房盛饭盛汤,柏扶青不知道哪来的精力,一早居然准备了三菜一汤,生怕殷垣能吃完一样。

趁他忙的工夫,柳裕随便在客厅走走看看,“昨天没来得及问,殷垣你那招怎么学的?就那,那,一脚把那鬼踹翻了,太帅了。我在家琢磨一晚上都没学明白。”

“你学不会。”

“你瞧不起人。”柳裕不服了,殷垣扭头瞅了他一样,柳裕憋了会,吐出来句,“我有医保,还有商业保险。”

“……”殷垣冷笑一声,“你要折腾散架了,柳姐肯定要离婚。”

“呸呸呸,什么离婚。”柳裕白了他一样,“你懂什么,我就算是死了,也是你柳姐最爱的男人。”

他说着已经转到了橱柜前,上面摆了几个相框,相片看着有些年头了,画质不高,可照样能看出里面一家三口的高颜值。

柳裕一眼认出这是殷垣年少时期和父母拍的,他没跟殷玄夫妇打过交道,但光看殷垣就能猜到这两人活着的时候肯定也都是风云人物,就是可惜年纪轻轻就为国捐躯了。

“唉。”柳裕叹了口气,正要走到另一边,忽然感觉哪里不大对。

好像有人在盯着他。

后背有点冷。

柳裕原地站了会,疑惑地瞅了一圈,殷垣还在厨房忙活,外面就他一个人。

他又走了两步,两道更加强烈的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一样。

不对,肯定有人在看他!

柳裕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这种感觉很熟悉,和昨晚被鬼跟踪完全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刚才光线还通透的客厅忽然间暗了下来,自橱柜投下的一道阴影落到他脚边,跟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腕似的。

柳裕惊疑不定地瞅着地上的阴影,在他眼中,阴影忽然扭动一下。

窃窃私语的聊天声传入他耳中,窸窸窣窣的。

——“是他吗?”

“是的吧。”

“没见过呢。”

“我也没见过。”

柳裕屏息凝神,猛地转身,正好对上刚才打量的相框,照片上一家三口中的成年男女正正好好与他对视,然后各自又平静地移开。

黑眼珠在转动。

真的在动!

一瞬间,冷意沿着他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他嗷一声,连滚带爬跑到厨房,差点跟端着碗的殷垣撞上。

“殷殷殷垣——”柳裕结结巴巴,手指颤抖。

“殷垣,就俩字。”殷垣莫名其妙,“你又发什么疯?”

“你你你你……”柳裕急得一头汗,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这才说清楚,“你妈动了。”

“……”殷垣面无表情,“你这两天是要非死不可吗?”

柳裕正面也是一凉:“……”

“不是,我刚才看见照片里面的你爸妈动了,真的动了,他们还跟我对视。”

殷垣眉头一皱,紧接着把碗往柳裕手里一塞,大步流星朝相框走去。

“真的,我都看见了。你家不会也有那个玩意儿吧?”柳裕一个激灵,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亦步亦趋紧紧跟在殷垣身后。

相框安静地摆在那,一如这么多年一样从未有任何变化。

柳裕道:“对对对,刚才就是这样,然后我一错眼,它就变了。就跟我现在一样,我一扭头………”

他说着转了个身,再扭过去发现一把枪抵在自己脑门,冰冰凉凉,材质坚硬,拿枪的人冷冷道:“别动。”

柳裕:“……”

靠!

昨天那个鬼好歹是拎个斧子,今天居然升级成了热武器。

不带这么玩的,怎么都有挂就他没有!

“殷垣,殷垣你说句话啊!”柳裕弱弱道。

殷垣此时的表情一时间难以用词汇形容,惊喜、激动又无语。

“爸,玩具枪打不死人。”

柳裕情绪过于紧绷,常年的职业病又让他嘴比脑子快,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三道死亡视线,尤其是脑门上的枪顶的劲道更大了。

殷垣伸手扯了一把,“爸。”

柳裕悄咪咪瞅了一眼,面前的人比他高出一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睥睨俯视自己。

殷玄冷哼一声,用同样一丝不苟的语气道:“这个人在家里鬼鬼祟祟的,你交的什么朋友?”

“爸,你别这么说。”殷垣道,柳裕感动死了,没想到殷垣能向着自己说话。

下一秒,殷垣道:“我们俩看着就不是一个年龄段的,怎么能说是朋友呢。”

“……”柳裕那点感动全收了回来。

叶颂不似殷玄那样板着脸,一脸欣慰地瞅着殷垣,“乖儿子,好久不见,来抱一个!”

她身高一米七出头,放在女性中也算高挑那类,可面对成年后的殷垣就显得有些清瘦单薄。死后时间是静止的,叶颂还停留在十年前的状态,温温柔柔地冲殷垣张开手臂,眼睛一眯,露出弯弯的笑容。

殷垣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揉,这是他每次紧张无措时的小动作。重复的动作能缓解他内心的焦虑,是以前看心理医生时被告知的。

叶颂的语气、一举一动都这么熟悉。

是连在梦里都没见到过的熟稔。

是他的妈妈。

柳裕见气氛安静下来,不由推了推殷垣,“去啊,有啥害羞的。”

殷垣能正常地面对殷玄,喊他一声“爸”,但到了叶颂,他这声称呼到了嘴边,眼眶先热了起来,纤长的睫毛眨动,强忍着酸涩和哽咽……

叶颂主动飘上前,虚虚地抱住他。

其实很冷,但是殷垣却感觉不到这股刺骨的寒意一样,忍了又忍,低声叫道:“妈妈。”

“妈妈在。”叶颂温声道,“怎么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殷垣眼睛闪动,闷声道:“因为不是一眨眼。”

这怎么会是一眨眼。

明明是整整十年的光阴,从他少年到成人,枯骨黄泉,生与死,从云省到四九城,隔了大半个华夏,几千里的距离。

“对不起,孩子。”叶颂捧着殷垣的脸,殷垣配合她,“爸爸妈妈不该把你丢下这么久。”

殷垣深深一呼吸,摇头道:“不怪你们,怎么能怪你们……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

殷玄伸手将娘俩都抱住,“虽然还不知道怎么会在这,但是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很多刻入骨髓的伤痛在此刻也都能风轻云淡地轻轻揭过,只要魂归故里就好,只要再相见就好。

殷垣泣不成声。

……

半个小时后

餐桌围坐一圈,柳裕正襟危坐着,时不时扯扯衣领,拉拉袖角,颇有种无处安放的感觉。

“不好意思啊,刚才误会了。”殷玄道,“职业病犯了,请你见谅。”

“哪有哪有。”柳裕僵硬微笑,“我和殷垣都认识这么久了,都不是外人。”

殷垣瞅了眼桌上的饭,“要不,你先吃吧。”

柳裕:“不用不用,我就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

殷垣:“那正好我也说一些事情。”

柳裕:“什么?”

“我打算辞职,离开律所。”

柳裕瞬间站起来,震惊道:“你要辞职,你不干这行了?我还想给你升职加薪呢!”

叶颂关心的目光落在殷垣身上,殷垣摇摇头,示意她没事,“我没说要不干这行。”

“那你什么意思?!”

“我要单干。”

“这真是……太过分了!”柳裕拿出老板的架势,也不怕鬼了,试图通过劝说殷玄夫妇来阻止殷垣的离职。

“殷垣爸爸,殷垣妈妈,你们看看这孩子,他怎么这样,一点不把自己前途放心上,现在这经济环境,大把的毕业生找不着工作,大把的人焦虑三十五岁,你看他眼看着也三十了,居然一点也不急!”

殷玄:“他都快三十了?!”

叶颂:“垣垣,你现在结婚了吗?”

柳裕:“……”

这是重点吗?

殷玄和叶颂齐齐看过来,殷垣沉默了会,顽强道:“还有几年才三十,我才二十多岁。”

叶颂:“那你谈恋爱没,结婚了吗?不会给我弄个孙子孙女吧?你妈我还没多大呢!”

“……没。”殷垣想起某人,给叶颂卖了个关子,“其他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破孩子。”叶颂没好气说完,和殷垣极像的眉眼笑吟吟地看向柳裕,“柳先生,殷垣他现在既然已经成年了,那他做出的决定我们都无权干涉。更何况,我们也……缺席这么多年,他想干什么,我们都只能支持和接受。”

柳裕瞅了眼殷玄,总算知道殷垣这脾气随谁了,真不愧是一家人。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说给殷垣几天时间冷静冷静再回复他。

等柳裕离开后,叶颂才真正打开话匣子,问东问西,恨不得一股脑把殷垣这些年来的事情全部给了解清楚。

殷玄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才插上两句话。

气氛祥和,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殷垣撑着手,乖乖地回答叶颂每一个问题。

钟表走针一点点挪动,外面天色不知何时暗下来。

“阿垣,怎么在这睡了?”柏扶青推了推睡着了的殷垣。

傍晚的夜风拂过窗帘,殷垣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近在咫尺的柏扶青,在他身后是空空荡荡地客厅。

他趴在桌面上睡熟了,手臂压得发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殷垣怔愣一会,突然站起来,“我爸妈呢?”

柏扶青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还要等一段时间呢。”

久久的安静后,殷垣长叹一口气,把额头抵在柏扶青肩上,“我做了个梦。”

柏扶青抱着他,“迟早能见到他们,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