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二章(1 / 2)

“师父,我们走吧。”

清朗的嗓音在一片狼藉中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众目睽睽之下,南秋神色自若地起身。

他甚至没再多看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宋迟年。

“南秋!”

徐怀玉深吸一口气,胸腔因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他告诫自己冷静。

在南秋投来疑惑的目光时,徐怀玉扯出一个笑脸,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迟年身上还有伤未愈,你这样,他会疼的。”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充满善意,而非指责。

南秋闻言,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掌门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从善如流地低下头,看向脚下昏迷的人,语气天真又残忍:“嗯?疼吗?”

说着,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宋迟年的小腿。

力道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晕倒的人自然无法给出任何回答,无声地承受了这份轻慢。

徐怀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南秋用那张精致又乖觉的脸蛋,神情懵懂地做出了最恶劣的举动。

吸气,呼气,冷静。徐怀玉再次默念清心诀。

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南秋那不知轻重的脚又会再添上几下。他连忙挥手,示意一旁候着的长老赶紧上前:“快!将迟年带下去疗伤!”

将重伤的弟子送走,徐怀玉心下稍安,正欲转身处理这烂摊子,没走两步,身后那道声音又黏了过来。

“对了掌门,”南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大厅烂成这副模样,修缮起来恐怕要花不少灵石吧?”

他拖长了调子,旋即又恍然大悟般。

“哦对了,差点忘了,咱们天剑宗这不刚得了两条上好的灵脉吗?想必修缮费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厅,不,眼前这片废墟或许称之为危墙更为贴切。

举目望去,整个议事大厅的房顶早已不翼而飞,徒留几根焦黑的断木凄惨地指向天空。厅内高价布置的防护法阵、聚灵阵等已经彻底报废,铭刻的符文碎裂一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坍塌的墙体、断裂的梁柱和大小不一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气息。

徐怀玉站在原本大门的位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快他又感受到空气中数不尽的粉尘,那口气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拂袖,决定直接离去。

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然而,他前脚刚抬起,后脚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又黏了上来,这次带上了几分故作惊讶的味道。

“啧。”南秋摇头,“这房子谁建的?居然这么不经事。”他弯腰,捡起一块带有模糊印记的砖石,仔细辨认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咦?这有名字,我看看……公孙紫督造。原来是公孙家,怪不得修得这么差。”

“呼……”徐怀玉终于没忍住,一口浊气猛地吐了出来。

这张嘴!可真是欠管教啊!他作为掌门,作为长辈,于情于理,都该替南秋父母好好管教一二!

徐怀玉猛地转身,目光凌厉,酝酿好的训斥已到了嘴边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一旁的千玑。

只见千玑正旁若无人地执起南秋刚刚摸过砖石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白帕,又用灵力凝出清泉浸湿,仔细拧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极尽耐心地擦拭起来。

帕子脏了,便毫不犹豫地换一张新的,继续擦拭。

那神情专注而自然,仿佛正在处理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千玑擦拭的动作未停,只是缓缓抬起头,与徐怀玉对视。

千玑眼底原本因专注于南秋而残留的温和,在与徐怀玉目光相接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散。

徐怀玉所有的话,都被这冰冷的目光堵了回去

是在怨他吗?被困在宗门的天下第一剑。

罢了。

最终,徐怀玉什么也没说,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师徒二人一眼,拂袖离去。

这次妖族少主气势汹汹地来,最终却像笑话一般潦草结尾。

更离谱的是,场上唯一受了重伤的,居然只有他的徒弟?

还是感情用事了啊。徐怀玉在心中默叹,身影消失在了断壁残垣之后。

*

“师父,咱们天剑宗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剑宗吗?我怎么感觉……那么窝囊呢?”

飞剑平稳地穿梭于天际之间,夕阳将云层染成鲜红。

千玑控制着飞剑,声音清晰地传入南秋耳中:“天剑宗,只是人族的剑宗第一。”

妖族的少主和妖王,与人族的剑道第一宗门,二者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千玑说完,目光落在南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南秋颊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仔细地拨到耳后。动作自然无比。接着,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把通体温润的玉梳,就这么稳稳地站在疾飞的剑身上,开始给南秋梳理起那头乌黑微乱的长发。

飞剑穿云,脚下是万丈高空,师父却在给他梳头。

南秋觉得这情形有些奇怪,但阳光暖暖的,师父的动作也很轻,他眯起眼,也就懒得动弹,而是任由师父摆布。

“妖王,很厉害吗?”南秋有些含糊地问道。

想起今日那直冲他而来的火焰,他现在仍是心有余悸。

千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于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散在风里:“嗯,很厉害。”

“那比师父还厉害吗?”南秋下意识地追问,一边还想转过头看师父的表情。

这一转头,正好撞到了什么。

“唔。”南秋轻呼一声,抬头一看,只见师父正微微蹙着眉,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撞到的鼻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眼神里却并无半分责备。

“或许吧。”千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手上的梳子再次动了起来。

“为什么是或许?”南秋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继续追问道。

此时,千玑终于给南秋束好了发。

是一个利落的高高马尾,几缕发丝被精心地修饰在颊边,衬得南秋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据说,妖王原本是上界的金龙,但因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失,被剥夺仙格,贬谪至此界。”千玑的声音平稳,“若是在妖王全盛时期,我确实无法与之抗衡。”

虎落平阳尚有可能被犬欺,但这是龙。

说到这里,千玑顿了顿,微微蹙眉。

他感觉刚刚束好的马尾似乎有一点点歪了。

“然后呢?”南秋等了又等,都没听到下文,正忍不住想催促,突然头皮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师!父!”南秋不满地叫了一声。

“别动。”千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则灵巧地解开刚束好的发带,准备重新梳理。

“然后,”千玑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道,“妖王寿元将尽。现在的话,不好说。”

终于绑出了完美对称的高马尾,千玑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恰在此时,飞剑缓缓下降,穿透云层,剑青峰上那熟悉的小院轮廓逐渐清晰。

飞剑平稳地落在院中。

一落地,南秋顿感一天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睡觉。

“好累,床,睡觉。”他含糊地嘟囔着,迫不及待地就要冲向自己的房间。

“等等。”

就在南秋的手即将触碰到房门的前一刻,千玑叫住了他。

南秋不解地回头。

他看见院子里的月季成片地开着,桃花飘落,院角绣球花瓣的边缘已经泛黄,却还是开得很热烈。

而他的师父就这样站在花团锦簇中,颜色极淡的眉眼在这样浓艳的画面中竟不显突兀。

他原本觉得师父这样的人更适合装点在水墨画里,成为其中不算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此刻,看到这一幕,他累到几乎不能转动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词。

淡极生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