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一次告白
江黎被蒙在许暮的怀里, 他茫然地眨眨眼。
大钦查官今天很乖,所以江黎很有耐心,他有点好奇, 于是问:“怎么了宝贝?怎么忽然这么黏人?”
而且还这么……可爱,像只大型的毛茸茸的犬科动物一般,一拱一拱地蹭过来。
“……让我抱一下。”许暮轻轻呢喃,声音中竟然难得带着些许的脆弱,几乎像是一个从内部打碎的坚硬的合金, 其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似乎一触即碎。
气氛难得缱绻迷人, 江黎就没有动作,任由许暮静静抱着。
他的身体和对方的身体贴在一起, 属于大钦查官的心跳声从血液中泵出, 穿透骨骼和皮肤, 呯呯, 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音波声通过介质的传播,触碰到他的皮肤,攀到耳鼓膜, 心跳声纵波同时贴着身体传输到他的心脏, 几乎要和他的心跳声达到同样的频率。
砰砰, 砰砰。
一声一声。
江黎静静地听着,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声音还挺好听。
然而江黎的耐心也持续不了多久,没一会儿, 他就觉得听够了。
于是伸手想把大钦查官扒拉开。
然而他一伸手,就被许暮握住手腕,重新收拢收拢揽进怀里, 依旧将他稳稳全部圈进怀中。
江黎:“……”
有点炸毛了。
语气也凶了一点:“撒手!”
“不。”许暮固执地紧紧抱住他。
江黎讨厌别人忤逆他的意愿,让他感觉不自由。
但大钦查官的力气是真的大,他扭来扭去,却还是被紧紧抱住,怎么都挣脱不开。
气得江黎张开嘴,一口要在许暮的肩膀上,丝毫不收着力道,下了死口。
许暮似乎也是和他杠上了,就任由他咬,就是抱着也不松手。
“你踏马的——”
江黎还没骂完,忽然听见许暮开口,原本沉静的声音此刻却带着极度的后怕。
“江黎,你吓死我了……”
江黎:“?”
咋的呢?
“如果枪里真的有子弹怎么办?江黎,真的,我求你……”许暮声音也因为后怕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在做决定之前……可不可以请你……先跟我说一声……”
江黎听了这话,原本面上是挂着一些气鼓鼓的笑,忽然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
“跟你说?”江黎冷笑一声,一下子推开了许暮,“你是我什么人?你想管我?”
却见大钦查官的目光认真极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流淌着莫名沉浸的光。
许暮摇摇头:“不是。”
“我只是担心。”许暮伸出手,抵抗着江黎推开他的阻力,坚定地向前靠近,用手拨起江黎垂在额角的发丝,将其温柔地拢在耳后。
“我只是担心……”许暮凝望着江黎,手指一路滑过他的耳廓,滑过耳垂上挂着的纯黑色耳挂,漂亮的黑色猫眼宝石,被许暮掂在手心。
江黎很喜欢这种色泽漂亮的宝石,闪闪发光的,喜欢这种装饰,很般配的,和江黎一样璀璨,让人移不开眼。
“担心你的安危。”
许暮说:“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江黎怔了一下,忘记控制力道。
“我相信你。”
许暮重新缓缓将他环抱在怀中。
“只是,我可以有幸,提前得知一下吗?”许暮声音很轻,但却很沉,“让我不那么提心吊胆,让我能够站在你身后,安心地看着你闪闪发光的模样。”
莫名的,忽然感觉心脏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就像落灰已久的架子鼓,忽然找到了鼓槌,敲击在鼓侧,一霎时满室清音,连带着身心俱震颤。
那双惯来因假笑而弯起的狐狸眼微微瞪圆了,一时间愣住,不知作何反应。
过了好半天,才缓缓恢复了正常。
眼珠一转,微微偏头,大钦查官仍执着地抱着他,江黎能看到许暮的发茬,冷硬,跟这个人一样。
然而怀抱却软,跟温暖的床铺和被窝一样,一时让人沉迷。
江黎眨了眨眼,静静地看着大钦查官,这会儿思绪已经恢复了正常。
真是的,好有趣。
“你爱上我了?”江黎轻笑一声,尾音里仰着愉悦的挑逗之意。
“嗯。”
许暮这次没有逃避内心的声音,他闭上眼,双臂更用力,将江黎紧紧抱在怀里。
猝不及防的,江黎听见一声低沉的应声。
嗯……?
嗯的是什么?
……等一下。
嗯???
“啊?”江黎真彻底蒙圈了,“不是,哥,不就是睡了一觉吗?你用得着吗?都成年人了,睡一觉就睡一觉,又没脱块皮少块肉,怎么你还耿耿于怀的?”
“不是因为这个,”许暮沉声说,“只是因为我爱你。就算没有发生关系,我也爱你。”
江黎大脑飞速转动。
他干了些什么,他什么时候做了些什么能够让正义感十足的大钦查官抛弃道德和信念而对他死心塌地的事情吗?
他怎么不记得?
传闻中冷漠寡言的大钦查官怎么被他调成这副模样?
江黎又眨眨眼。
不过呀……
真乖。
现在大钦查官这样子,真是讨人喜欢。
江黎忽然心情又好了。
“行吧,那就勉为其难跟你讲讲。”江黎弯弯眉眼,用手指戳了戳许暮的腹肌,示意他松开拥抱。
许暮听话照做,江黎很满意,拉着许暮一起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大钦查官当做人形靠枕,窝在许暮身前,蹭了蹭。
“我知道手枪里没子弹。”江黎开口说,“毕竟从小就经历了那么多的训练,各种型号的枪械和子弹的克重已经熟记于心,单把枪握在手里,肌肉记忆就能告诉我,这把枪中还剩多少发子弹。”
许暮一怔,这点他知道,他在钦天监下属的军校中也经过了长期的训练,枪械入手的重量也完全形成了条件反射一般都记忆。
只不过,他所操作的枪械都是钦天监下设的标准形制,他不像江黎那样,各种武器用的杂,了解的多,什么枪都用过。这是江黎的优势。
江黎不屑地笑了一下:“我还当那家伙真敢赌命呢,原来是怂到不敢往枪里放子弹。”
“左轮手枪一入手,我就知道,他没把子弹放进去。”
“很厉害。”许暮由衷地夸赞。
江黎却恰好就吃这一套,忽然被这么一夸,整个人都像是被服侍得熨熨帖帖的,不禁更有兴趣多说两句。
江黎戳了戳许暮的胸膛,抬起脑袋,双眼亮晶晶地,包含着期待地问他:“喂,你想不想知道我小时候训练的故事?”
许暮猝不及防撞入这样明媚动人的神色,不禁一愣,下意识点头:“想。”
第52章 生物学史诗
多亏了大钦查官慧眼如炬, 以极强的洞察力一瞬间就找到了长乐坊账务清单中的异常之处,江黎就再不用一条一条地对比寻找,他们只需要在包间里等待红毛把长乐坊的叛徒揪出来就好。
江黎从来不会再陌生的地方降低警惕, 哪怕只是闭上眼睛假寐,没有失去所有的感知,但也会因减少了视觉而减少了一味放线,非特别的紧急必要时刻,他绝对不会在熟悉的领域外放松哪怕一丝一毫。
许暮也是同样的道理, 在执行任务期间, 会保持着百分之百的注意力。
而恰好此时, 江黎难得来了兴致,第一次想跟别人讲讲他的童年。
他惬意地窝在许暮的怀里,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蹭了蹭, 觉得不满意, 抬头用眼神示意许暮。
不需要言语,大钦查官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许暮伸出手来,揽住他的肩膀, 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真听话。
江黎随手挠了挠大钦查官的下巴, 视线一转, 看见了许暮摘下放在床垫上的银灰色狼头面具,而江黎另一只手搭在床边,手腕上系着橙红色的狐狸面具。
两个地球旧纪元时期的动物面具静静地贴在一起,好像也正映衬着他和许暮此时簇拥在一起一般, 静谧安宁。
真是奇怪的思绪。
江黎晃了晃脑袋,将这种莫名奇妙的细微古怪地感受抛出脑海。
“小时候嘛……”
江黎眼睫轻轻一颤,就好像蝶翼翩跹, 包间里的灯光在蝶翼上折射出粼粼的光,灯光在眼睫上跳跃片刻,在眼底落下一片鸦青色的阴影。
小时候啊。
江黎略过了在Ether实验室的那三年,略过了黑街的那场大火,和他虽无血缘关系但却至亲至密的叔叔和姨姨的死亡。
天地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
于是江黎说:“我是个孤儿,就像黑街里很多孩子一样,一出生就因为知道养不活,然后将孩子往屋外扔,又或者是今天生下了孩子,明天就急病暴毙,全家只剩下孩子一个。”
孤儿……吗?
许暮微微垂下眼,落在江黎眼下皮肤上闪烁的那一小片睫毛的阴影上。
江黎在骗他。
许暮上辈子在审判台上抓住了江黎的吊坠,后来失魂落魄回了家里,对着黑暗,不眠不休,始终如一枯坐在原处,手指一刻不停地、呆呆地摩挲着吊坠,却一不小心触碰到解锁的开关,黑曜石吊坠从中间弹开,露出了其中镶嵌着的一张小型精密芯片,大小约莫只有一个小指甲盖那么大,牢牢地镶在黑曜石吊坠的中心。
许暮将芯片从吊坠中取出,使用转接口接入电子光屏里,发现这张芯片虽然看着体积很小,但容量内存确实极其庞大,比许暮所接触到的最为尖端的芯片容量还要大,直接给许暮的电子光屏干报废了。
许暮皱了眉,强撑着打起精神,出门重新购置了配置最好的电子光屏,在家中安装完成后,重新插入那枚芯片。
光屏上弹出了密密麻麻的身份信息报告,紧接着就是浩如烟海的实验资料和数据记录,连带着最珍贵的一份DNA基因检测记录,其中囊括了江黎的全部基因信息,三十一点六亿个DNA碱基对,两万五千个基因组片段,四十六个染色体。还有数不胜数的基因对照标准判别试验,以及所对应管控方向的蛋白质构型。
许暮从上辈子的那一刻,才恍然得知,原来江黎的诞生是这样一场波澜壮阔的生物学史诗。
怪不得在那三年,Ether实验室跟坐了火箭一般,迅速地推出了一项又一项突破性的进展,基因靶向药物,生物水凝胶薄膜,无数个成果从实验室中流出进行临床试验和工业化生产。
原来都是因为那个编号为E-116的胚胎。
所有的信息报告上都印有Ether实验室的logo字样。
在漆黑的没开灯的家里,在最新的电子光屏前,那时的许暮拧起眉毛。因为Ether实验室二十年前就已经因为一场实验事故而爆炸焚毁,整栋大楼烧得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所有心血全部毁于一旦,没有一丝一毫的留存。
据事故报告单记载,E-116也焚毁在那场大型爆炸中,尸骨无存。
然而,许暮当时静静地坐在桌前,看着一行行荧光的数字从他眼前飘过,荧光的新罗马字体幽幽闪烁着,详尽地写出江黎的性状表现型——细胞生命周期短暂,代谢速度为其他人类细胞的n倍,n随着时间而上下波动。
许暮骤然间想到江黎那远超常人的伤口愈合速度。
忽然间的灵感撞入大脑,恍然大悟。
原来江黎就是E-116。
上辈子的许暮在那一瞬间的茫然程度,几乎不亚于江黎在那一瞬间出现挡住了本应审判他的那颗子弹。
江黎是E-116,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应该是知道的,毕竟这个吊坠在江黎身上戴了这么久。
而二十年前那场案件中,他的父母是那场行动的队长和副队长。
钦天监的档案库记录了一切,之所以调动钦查队,是因为有研究员偷走了Ether实验室中的核心机密资料和关键实验样品E-116逃往黑街,意图叛变将资料交给下城区的罪恶组织渊。
就在同一天夜里,叛变的研究员为摆脱追捕操作不当,火势失控,黑街也燃起大火,他的父母为救火而葬身火海。
后来的清理工作发现,那个研究员和实验样本一起被大火烧死,被盗走的资料也在大火中被焚毁,至此不了了之。
钦天监档案库的资料详尽可考,上面还有卞印江亲自下令结案的亲笔签名。
然而,E-116活着,那份资料也没有丢失。而且档案中也从来没有说明过,E-116这个实验样本,竟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许暮第一次对钦天监产生了迷茫的怀疑,他隐约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他似乎隐隐错过了什么关键的节点和信息。
虽说这一份动摇完全不能撼动他许久生命以来所构筑起的价值观,但怀疑的种子一旦产生,任何有所不通顺的细枝末节都能成为滋润种子的雨水和肥料。
现在想来,许暮觉得那份档案从头到尾都是疑点。
一名逃跑的研究员如何能在黑街点起这么大的一场火?
既已被鉴定死亡的E-116为什么还戴着实验资料好好活着?
是谁在中间隐瞒,又是谁在造假?
所以许暮这辈子,完全没有向钦天监透露一丝一毫关于江黎是二十年前Ether实验室丢失的实验样本E-116。
而江黎此刻说的也是假话,许暮知道。
但他不怨。
他为江黎有在好好保护秘密而感到开心。
他希望江黎不再卷入二十年前那种生死存亡的是是非非之中。
许暮现在也无法跟江黎解释离谱的重生一事,也无法开口与江黎说他知道黑曜石吊坠的秘密。
他怕一不小心过了界,彻底惹恼了江黎。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专注,惹得江黎不满。
“喂,我说,你有没有在认真听呀?”江黎皱着好看的美貌,盯着许暮的双眼,一抬手给了许暮下巴一拳,“不想听我就不讲了。”
“唔……”许暮捂着下巴,“我在听,你说。”
大钦查官看着太乖,于是江黎宽容地饶恕了对方短暂的走神。
“别管我之前怎么活的,反正翻垃圾堆、捡烂菜叶子,总之是活下来了。三岁半四岁的时候,有个人家把我拎了回去,美其名曰捡回去领养,实际就是提供清汤寡水的稀粥然后得来一个任由打骂的免费小型劳动力。
……这样两年不到,不知道这家的主人在外面惹上了什么是非,一个人拿着机枪踹开门就是一顿突突,我们在屋子里的几个全都猝不及防中弹倒下,屋主人连机枪都没来得及开,就□□倒了。”
江黎的声音很欢快轻飘,仿佛是在讲述什么有趣的童话故事,就连神色也很愉悦,完全看不出在讲述自己艰苦的童年。
许暮的神色暗淡些许,不动声色地将江黎抱得更紧了。
江黎挪了挪,继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懒洋洋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肩膀,说:“就这儿,当时中了一枪,不过也还好,还能动。”
“我当时趁着那寻仇的在踹屋主人,趁机爬过去捡起屋主人的枪,架在肩膀上,然后——砰!那大块头就中弹倒下死了。”
江黎狡黠地眨眨眼,笑着比了个开枪的手势,然后狐狸眼亮晶晶地回头看向许暮,笑嘻嘻问:“怎么样?我厉害吧?才六岁,我就摸过枪,亲手杀了一个人。”
许暮视线沉而缓地望着他,没有言语。
和宣子愉的陈述完全对上了。
才六岁,身上受着枪伤,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深冬凄冷残破的街道,衣着单薄,留下一地的鲜血脚印。
多辛苦。
江黎就去拱他:“快夸我啊。我摸到枪杀人的年龄肯定比你小……噢,大钦查官不会要追究这个把我抓起来吧?”
“不追究,你只是为了自保。”许暮轻轻应声,“很厉害。”
但……为什么世间的苦都落在你身上?
许暮觉得心脏一阵一阵地抽搐,极端的酸涩绵延不绝,一阵一阵顺着心脏的血液泵出,蔓延至四肢百骸,冲上鼻腔,几乎无法呼吸。
辛苦了,江黎。
辛苦了。
许暮忽然又重重地一把将江黎抱住——
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出现了!以前投过雷的宝宝可以去看看抽一下嗷
第53章 小时候
江黎:“……”
他一时间心血来潮讲讲小时候的趣事, 只是觉得有意思,又不是来卖惨以讨要同情和怜悯的,怎么搞得一副他很脆弱的样子?
“得了吧, 没必要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江黎淡淡推开许暮,“我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难的。”
许暮忽然感觉怀中一空,紧接着下一秒,对上江黎冷淡下来的眉眼, 只觉得心也紧跟着一空, 悬在半空中, 不上不下,强烈的失重感笼罩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 许暮忽然仿佛被打通了其中关窍一般, 对着那双淡下来的狐狸眼, 许暮忽然间知道他该如何去爱他。
不过是让江黎开心, 让江黎觉得有趣,让江黎喜欢。
“不是,是我害怕。”许暮声仿佛执拗者一般, 固执地抵抗着命运的力道, 重新将江黎抱进怀里。
“是我害怕, 所以,可以抱一下让我安心吗?”是我害怕失去你,和上辈子一样,我害怕你受伤、害怕你疼痛、流血, 害怕你毫不怜惜生命地大笑着迎接死亡,害怕你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落入高楼之下的深渊。
所以, 只有抱着你,只有见到你鲜妍明媚的眉眼,只有听到你漫不经心带笑的语气,只有感受到你的心跳和体温,我一颗心才能得以安宁。
许暮克制住内心翻涌激荡的情绪,竭力让声音平静,波澜不惊地开口说——我害怕。
“欸?”江黎下巴搭在许暮的肩膀上,懵了一瞬,然后眨眨眼,没有再推开许暮,狐狸眼里又流露出一丝闪烁的笑意来。
大钦查官看起来也没有报刊上写得那样牛逼哄哄的嘛,竟然一个轮盘赌,几句儿时经历,就能把这个男人吓成这个求抱抱的样子欸,真是……
江黎又满意了,于是他大方地张开手臂:“喏,随你抱吧。”
许暮一顿,双手按住江黎的肩膀,直起身子来,仔仔细细看了眼江黎的神色,然后又重新抱住他。
好像,似乎,他有点摸索到如何去哄江黎了。
许暮一时间抱着,感受怀中的温度,有点舍不得松手。
抱得有点久,江黎闲不住,就开始用指尖去戳大钦查官硬邦邦的腹肌:“喂,还没讲完呢,你再走神我不讲了。”
许暮松开他,揽着江黎的腰,让江黎重新舒服地窝好。
很有眼力见。
江黎很满意,于是江黎决定更过分。
于是江黎懒洋洋伸出手,随意一指床边的果盘,果盘上放着晶莹剔透的葡萄,紫得乌黑透亮,上面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想吃葡萄,”江黎颐指气使,毫不客气,“给我剥。”
江黎平日里连正餐都懒得吃,惯来使用营养剂和泡面度日,直接嗑维生素压缩片来维持身体必要的生命机能,懒得做饭,连带皮的水果也懒得剥,葡萄、柑橘、柚子,带皮,不吃,石榴这些就更别说。
他真的烦这些繁琐的杂活。
这种事情难道大钦查官也会放下身段来做?
江黎眼睁睁地看着许暮毫不犹豫地抬手将果盘端到眼前来,先用一旁的湿巾擦干净手,然后揪下一颗,耐心地一点点将葡萄从一端剥开,留了个尾端,一手捻着,一手拖着底防止汁水滴下,就这么送到了他嘴边来。
江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大钦查官的面色,许暮双眼专注地望着他,耐心等待他张开嘴,神情中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江黎竟然觉得自己从那双冷峻的眼中看出来柔情似水来,他视线一转,落在那乌紫的葡萄上,果肉晶莹,被许暮拈在手指尖,往日持枪的手,正在给他剥葡萄喂他吃。
真是,新奇。
“这算是大钦查官为五斗米折腰讨好当地向导的手段?”江黎浅浅笑了一下,故意用指尖一点点游过许暮的手背,就是不去看那葡萄。
许暮:“……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去分析线索了。”
虽然现在已有的信息还不是很充分,江黎又带他走了捷径提前抢先得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一下子就找准了正确的方向,少做了很多无用功。
如果没有江黎,他们现在估计还在黑街兜圈子没有丝毫的进展。
不过总是宜早不宜迟的,他们要抢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诶呀,逗过了,有点给人惹恼了。眼看着许暮就要将剥好的葡萄放下,江黎将手一翻,握住许暮的手腕,将对方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拽,然后低下头,张口就要从许暮的指尖叼走那颗葡萄,在叼走的时候,故意伸出一点点舌尖,似有若无地滑过许暮的指尖,蕴含着十足的挑逗意味。
大钦查官的手指就一抖,葡萄从指尖滚落,正好被江黎勾走,叼在齿间,抬起头,鬓角一缕发丝擦过许暮的手腕,像是轻吻一般划过轻微的痒意。
江黎狡黠地笑,故意缓慢地,用舌尖顶着葡萄,玩过一圈后,才落入口中,吞进肚里,而双眼却一直盯着许暮,一瞬不瞬,眼中藏着意有所指的韵味。
许暮当然知道江黎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毕竟当面耍流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许暮克制地移开视线,落在通讯手环上,一边随手去拿湿巾准备擦拭双手,一边说:“不吃的话,我现在趁等的时间,就先工作一会。”
“那就还想吃。”江黎毫不犹豫地说。
许暮:“……”
人机大钦查官好像卡顿了,呆呆的。
江黎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抬手覆盖住许暮的通讯手环,让许暮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现在分析,为时尚早,长乐坊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这里可能有疑点,但不是终点。以我对我那养兄的了解,他没那么大本事和胆子去上城区偷孩子,”江黎漫不经心地说,“他也就敢待在他的舒适圈里面了,所以为什么祁东他非要收养我做他的养子,非要将我培养成一个杀手来接他的班。”
许暮身子一僵,转过头来看向江黎。
江黎的视线遥远地落在了空中的一点,虚焦,回忆起六岁多后的岁月,一幕一幕如同影片般闪烁在他眼前,又像是碎玻璃折射出的光,映照出一个一个的记忆片段的小世界。
得益于他优良的基因,江黎的记忆力很好,平常孩童往往不怎么能记得住孩童时期的经历,然而江黎能记得,从诞生的第一刻开始,他的大脑就开始存储他的所见所闻,他的人生经历,所以他能牢牢地记住在Ether实验室的三年时光,清晰、明了,从他眼中所见的,不差分毫。
三岁一场变故,他流落到了黑街,被一户人家捡回去免费打了两年多的工,然后屋主人被人寻仇,一家人葬身枪口,江黎就又重新独自一人流亡。
那时他五岁。
于是江黎现在依靠在许暮的身上,偶尔叼起大钦查官递到嘴边的剥好了的葡萄,一边随意讲着他五岁后的故事,声音轻快,就像是在阐述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说,江黎记得住细节,也记得当时的心情,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都影响不大现在的他,于是就当个乐子,随意讲了。
自五岁以后,江黎就独身一人游走在黑街这一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见惯了太多的荒唐事,早就被磨得熟视无睹。
他学会了欺瞒、学会了诈骗、学会了偷窃、学会了浑水摸鱼。江黎身体素质好,不怕死,以伤换伤地玩命,熬死别人,然后小小的独自一个,窝在废纸壳和集装箱的角落里,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万幸他的基因拯救了他无数次。
黑街凄冷的深夜里,他一手攥着脖颈上的黑曜石吊坠,另一手攥着小相机,蜷缩着闭目修养。
身上不知落了多少伤,有的甚至险些要了他的命,但在如今这副完美的躯体上,完全没留下一丝疤痕。
江黎聪明,凭借着摸爬滚打出来的机灵劲儿和漂亮无害的外表,以及像狐狸一样狡诈的演技,在黑街也算是渐渐混起来了,没人再来找他的麻烦。
不过说来可惜,江黎胆子逐渐大起来后,意外地偷到了渊的一位高层身上。
就是祁东。
当时的渊还不像现在这样有规矩,那时的渊肆意妄为,而祁东恰好是为渊培养杀手的人,身上也有本事,敏锐极了,根本不是江黎这种三脚猫功夫的小屁孩可以抗衡的。
江黎快七岁,小小一只,一下子被祁东逮住,瞬间被反制,按在地上。
服输是不可能服输的,江黎挣扎着,不顾粗砺的石子地面在脸上划出血肉模糊的伤痕,也硬生生回头狠狠咬在了祁东的手腕上,鲜血迸溅。
也许正是这一股劲儿,让祁东起了培养他的心思。
江黎被祁东拎着回了家,强硬地按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硬生生是让江黎拜他为养父。
除了给他提供完全定量的无滋无味难吃极了的各色食物强硬地看着他吃完,就给他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早六晚十二,高强度高负荷,全年无休。
高温熔炉、低温冰窖、模拟狼窝,毒虫巢穴,江黎就那么孤零零地毫无装备防具的,猝不及防被扔进去训练。
正常孩子在这样非人的训练中是活不下来的,但江黎活了下来。
感谢Ether实验室。
他苟延残喘地从这种训练中活了下来。
没死,就有好处。
他练成了一套灵敏、随意、独属于他的战斗技巧。
江黎讲这些挑挑拣拣,删去了Ether实验室存在的部分,用轻快的语调讲给许暮听,正准备讲他是怎么弄死祁东的时候,忽然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那红毛的手下在门外毕恭毕敬地扬声对他们说:“我们老板已经抓到了叛徒,请二位移步办公室。”
第54章 审讯
江黎咀嚼着葡萄, 听见门外的动静,牙尖一顿,忽然咬到葡萄籽, 绵延的苦味就在齿间蔓延开来,江黎微微蹙眉。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呈合拢状。
江黎抬眼,正看见许暮用眼神示意, 见他像是没理解的样子, 直说:“吐一下籽。”
伺候到这种程度吗?这都不嫌弃?
江黎挑了挑眉, 也不跟他客气,微微向前倾, 将葡萄籽吐出去, 许暮刚好接住, 长臂一伸, 丢到垃圾桶中。
江黎将大钦查官的动作尽收眼底。
许暮的动作太过于自然,好像他们真的是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一举一动的交互都显得缠绵又温存。
有点奇怪, 就像是手指被纸张的边缘割破了一个细微的小伤口, 甚至在当时都不可见不可察不可感, 连细微的疼痛都没有,出现了一个刮破皮肤的小切口。
“走吧,去看看那家伙得出来什么结论。”江黎顿了一下,站起身, 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开口。
“好。”许暮将双手的葡萄汁水迅速洗干净后,抓起床上的狼头面具, 抬手系在脑后,跟上江黎的脚步-
红毛的办公室内,江黎推开门,铺面而来浓重的血腥味。
若单单是血腥味还没什么,江黎早已闻惯了,但是这味道里还夹杂着这片寻欢作乐之地的浓郁的香水味、汗酸味和铜锈味,令江黎觉得难闻。
江黎皱了皱鼻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嫌弃。
他从口袋中翻出烟盒,动作甚至故意顿了一下,用余光睨了一下在他侧后方的大钦查官。
这次倒是有点意外,大钦查官竟然没有阻止他抽烟?
还是说也觉得这里的味道太难闻,想压一压?
江黎单手弹开烟盒的盖子,从中抽出一根烟来,衔在口边,又从烟盒中摸出一根来,送到许暮嘴边:“你也来一根?”
许暮径直接过了拿根烟。
江黎双眼瞬间瞪大了。
咋这么快就近墨者黑?
然而接下来的动作却令江黎大失所望,大钦查官倒是没像他期待的那样含住烟尾,反而一转手,从他手中抽过烟盒,将那一根烟重新放回去,又取出打火机。
“嗯?”江黎疑惑挑眉。
许暮微微上前一步,站在江黎的身前,倾下身子,垂下眉眼。
江黎就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作,等待着大钦查官下一步的行动。
那高高在上的钦查官队长,现在弯下腰,低眉顺目的温顺模样,用手指拨开了砂轮,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说:“这次就算了,以后记得少抽些,对身体不好。”
?地一声,青蓝色的火焰笔直窜起,盈盈火光映在许暮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叭叭叭的,许暮说的什么江黎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他直勾勾地看着被火焰映衬勾勒的手指。
真是好看,江黎眼前一亮,就着许暮的手,将烟点燃,袅袅一缕白色的烟雾缓缓从烟的一端升起。
江黎抬手挠了挠许暮的下巴,故意做了个甜渍般的笑容:“谢谢宝贝~”
大钦查官一时有点呆住,也对亏狼头面具遮掩了他的神色,只剩下下半张脸,依旧显示出冷硬的线条。
而房间对面,红毛眼睁睁地目睹了两个人“甜蜜”的互动,一时间似乎有点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
红毛破防地捂住自己的脑袋,揪起自己的头发,深深地闭上了眼,啊啊啊他受不了,那个男人凭什么,江黎凭什么对他笑得这么好看啊啊啊!
本来因为长乐坊出了叛徒,红毛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看着江黎和许暮的互动,惊恐地发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莫名其妙就是能够融合在一起的气场,一时间甚至觉得对面这俩人真踏马的般配,就踏马的该在一起,而他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更气了。
气得红毛狠狠地踹了一脚倒在血泊里的叛徒。
江黎眼锋一转,拖长了语气十分不满:“诶诶诶——别给我踹死了,找这家伙还有事呢。”
红毛再怎么遇上江黎之后没脑子,这会儿也知道江黎来找他茬的本意不是想搞长乐坊,估计是他们在查什么东西,而他长乐坊沾上了这事儿了。
红毛立刻识相地揪起叛徒的领子,亲手将这人送到江黎眼前。
“谢谢你帮我找到了发现长乐坊里面吃里扒外的叛徒,要不然,等这混蛋把我长乐坊掏空了我都不知道,”红毛咬牙切齿,十分不情愿地承认:“江黎,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江黎扬起唇角一笑:“不客气。以后记得多长点脑子,下次见你希望你还活着,不会被自己蠢死。”
红毛磨牙:“谢谢你的祝福。”
红毛说完,还顺带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许暮。
许暮面不改色地回视回去,红毛就恶狠狠地嫉妒地盯着他。
许暮:“……”
江黎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许暮,又看了看红毛,就不管这俩人,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奄奄一息的叛徒。
能看的出,红毛是气极了,为了审讯下来死手,那叛徒四条胳膊腿都被敲折了,软趴趴搁在地上,身上血淋淋,仍在汩汩缓缓淌着血。
这场面以前也常见过,红毛虽然能力平庸了点,但至少也跟着他那心狠手辣的爹耳濡目染的,学会了不少。
江黎抬手揪起那叛徒的衣领子,拍了拍对方的脸,没收着力道,清脆两声,把那个叛徒给拍清醒。
“喂,还活着呢?”江黎啧啧称叹,“生命力挺顽强……能听清我说话吗?能听到就点点头。”
那叛徒满脸的血,挂在眼前的眼镜片碎裂了一角,有些血迹干涸在镜片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小可爱,别装傻,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保你一命。”江黎说着,顺便扬声。“喂,那红毛儿。等我问完了,这人你不准杀。”
红毛:“……我不叫红毛,我叫祁……”
江黎不耐烦打断他:“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得到满意的答复,江黎又重新拍拍叛徒的脸:“听到没?乖乖回话就能活下去噢宝儿~”
江黎就见到那叛徒缓缓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武器,从多久前开始买的?”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彼此心知肚明答案。
“……三个月前。”叛徒沉默了几秒后,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具体哪一天。”许暮忽然开口。
“应该是七月……十三日吧……”叛徒慢吞吞地回答。
江黎抬头与许暮对视一眼。
对上了。
对的不是长乐坊的流水清单,而是他们之前从宣子愉的武器铺那得到的购买记录,时间是一致的,排除了红毛糊弄他们的情况,也排除了这个家伙是真正的交易人推出来的替死鬼。
“去哪买的?”许暮声音冷淡,上前一步,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冷光,目光透过狼头面具,笔直地对上长乐坊叛徒的双眼。
“灰河……”
“你亲自去的吗?几点去的?同行者一共几个人?”许暮没有给对方任何的反应时间,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有停顿,没有间歇。
江黎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样的许暮。
忽然展颜笑了一下。
这是大钦查官职业病犯了呀,问题问的都很专业,审讯也很有技巧。
江黎悄悄向旁边挪了半步,将场地留给大钦查官发挥。
“是我亲自去的,就我自己,几点我不记得了……”
许暮眼中依旧是冷光:“只有你自己,你一个人怎么拿得走那么多枪械?”
“我开车走的……我把枪装车上了。”
“什么车?”
“我自己的车。”
许暮抬起头,望向红毛,示意求证。
红毛本和许暮不对付,但忽然被那冷冽的视线一扫,下意识就站直了身体回答道:“是,他有车。”
“容量是多少?”
红毛老老实实思索了一下:“一辆,小面包车吧,这么大。”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许暮又将视线转回地下的叛徒身上:“你每次去灰河,把车停在什么地方?”
叛徒眼神向右上方转了转,似乎是在回忆,然后缓缓说:“就那个街角吧,从灰河搬上来正好把东西放进车里。”
“你能看清路吗?”许暮忽然开口问。
“能、能啊……”那叛徒呆了一下,然后茫然地回答。
“车好开吗?”许暮又问。
“挺好开……?”那叛徒有点摸不到头脑,直接凭感觉回答。
“最后把车开到哪去?”
那叛徒停顿了一下,闭着嘴没说话。
江黎站在一边,顺脚就踹了叛徒一脚,懒洋洋道:“赶紧说。”
叛徒瑟缩了一下,像是不得一样,艰难开口说了个地址。
“你们的据点吗?”江黎问。
那叛徒点点头。
“行了,走吧?”江黎拍拍许暮的肩膀,“我们去老巢逮这些家伙?”
许暮却没动,双脚仍站在原地,笔直地盯着那叛徒。
“不,”许暮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他没说实话,他在骗人,那地址应该有问题。”
江黎瞬间懂了许暮的意思,他眯起双眼,“你是说,调虎离山?”
第55章 灵犀
江黎与许暮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顷刻间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他们二人在闪烁的眼神中, 两个人瞬间都做出了下一步的行动。
那叛徒刚准备有所动作,江黎离得更近一些,他身形动作更快一些,瞬间飞升上前,身子几乎快出来残影, 而膝盖由于惯性狠狠地磕在了地上, 在地面上滑出长长的一道印痕, 然而江黎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手指瞬间精准地钳住了那叛徒的下颌, 干净利落地卸下了对方的下巴, 稳、准、狠, 毫不留情。
许暮接着他的动作, 也闪身上前,瞬间卸下了那叛徒的通讯手环,将其上闪烁的倒计时迅速按灭。
咔哒, 下一秒, 一颗胶囊从那叛徒的牙关中调出, 掉进血泊中,血色浸染。
江黎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逐渐被浸透的那颗胶囊,轻声开口:“怎么看出来在说谎的。”
许暮皱着眉, 正仔细检查通讯手环是否有隐藏机关,闻言没有抬头,只是回答:“你记得我们去灰河的那条路吗?”
江黎眼中微光闪烁, 无需更多的解释,他能明白许暮的意思。
通往灰河唯一的通路,地形复杂,巷口狭窄,其中废弃物纵横交错,虽然可以容纳车辆经过,但也仅限于那种小型轿车,面包车、武装车,就算可以从那条巷口通过,但也会行进得非常艰难,尤其在七扭八拐的转弯处,如果要正常行驶,肯定会有一些磕磕碰碰,绝对不可能向那个叛徒口供中的那样,开得非常容易。
他就算去过灰河,也绝对不是开着他自己那辆面包车去的。
江黎缓缓将视线落在了大钦查官身上,而此时恰好许暮检查完通讯手环,正抬起头,两人再次对视。
许暮意识到江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又补充上一句:“他在说话时,眼珠向右上方有轻微的移动,在微表情中,若眼珠向左上方为视觉回想,也就是回忆,若转向左下方,则是思考现在的回复,而他,在那时眼珠轻微转向右上方,这代表着创建视觉想象,也就是说,他在虚构、在编造故事。”
“喔,”江黎微微向后仰头,感慨,“专业啊。”
但由于江黎平日里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些懒洋洋的调侃意味,像是在嘲讽也像是在讥诮,就导致了他现在由衷称赞的时候,也显得阴阳怪气。
许暮抿了抿唇。
江黎没注意到这么多,也不知道大钦查官心中所想,只是遵循本心地走到许暮身边,抬起手臂勾住对方的肩膀,十足的亲昵姿态,他说:“他有同伙,对吧?要把我们骗去别的地方,给他同伙争取逃跑时间吗?”
许暮沉声说:“你说的有道理。”
江黎勾着许暮肩膀的那只手绕过许暮的脖颈,伸长了些,从大钦查官手中把那叛徒的通讯手环拎起来,抓紧手心里,收回手臂,向前走了两步,半蹲在那叛徒眼前,粗暴地扒开那人的下眼睑,拿着通讯手环对上叛徒的虹膜。
转了一圈,屏幕解锁。
江黎头也不回,将手环向后一抛,许暮抬手刚好接住。
“你查查。”江黎直到在搜查异常点和细枝末节的线索这方面,许暮才是专业的,而且他经验丰富,感知敏锐,效率会比他高出很多。
他承认,所以各取其长,该交给大钦查官的地方就交给大钦查官。
许暮也没客气,立刻调出了通讯手环的后台数据,随手在红毛的办公室里抽出一台空的电子屏,将数据导在上面,更方便归类搜查。
大钦查官效率极高,不到二十分钟,就立刻通过人际联系网络和背后的ip地址锁定了其中的一个地点。
“107号工厂。”许暮沉声开口。
江黎在黑街生活过十多年,对黑街的地形了如指掌,他脑中有黑街最详细的地图,立刻说:“和这家伙之前报的地址恰好反方向。”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
看来就是这了。
江黎蹲在叛徒的旁边,确定许暮全部搜查完毕后,从腿环中唰地抽出匕首,随意一扬,瞬间抹了那叛徒的脖子。
他自己的匕首刀刃锋利,表面有特殊的涂层,割破血管后,没有一丝血珠在其上停留,鲜血从颈动脉中瞬间喷涌而出,江黎身形灵活地向后弹起。
他虽然喜欢鲜血染上白衣,但今天可不是他出任务的时候,毕竟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可是一个遵纪守法的酒馆老板,如果衣服上沾上了血,那可真是太坏了。
而且他回头说不定还会和大钦查官的队员碰上,一身的血,就更不好解释了。
江黎现在还挺想接着和许暮一起行动的,这还是他干这种事的时候第一次有同伴同行,有点新奇,他觉得和大钦查官相处起来还挺舒服,暂时不想就这么分道扬镳,所以还得保持个善解人意的无辜向导身份,继续和这帮一腔热血啥也不知道的正义愣头青相处。
所以他闪开的动作很快,喷溅而出的鲜血没有沾到他的衣角分毫,就和那特殊材质的匕首一样,没留下一丝的血珠。
而江黎的动作太快,丝毫没有预告征兆,那叛徒还没反应过来就归了西,双眼不瞑目地大睁着。
江黎没再分给尸体一丝一毫的眼神,走到许暮身边,凑过去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信息,说:“那咱走吧?”
许暮的视线在江黎那双狐狸眼上停留一瞬,见那双眼里没有丝毫其他的情绪,仿佛杀人已经成为了他的家常便饭,冷漠且熟视无睹,就好像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理所应当。
许暮又将视线缓缓地落在了江黎重新插回腿环中的匕首上,然后又转向倒在血泊中,脖颈动脉仍汩汩喷溅鲜血的叛徒身上。
张了张口,“理应移交钦天监审判庭处理,而不是私自杀了”这句话在唇齿间转过一圈,最终许暮还是重新闭上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嫉恶如仇的大钦查官,默许了他曾经观念中认定的“罪恶”在他眼前发生,而犯下恶行的罪魁祸首却冲着他笑嘻嘻,笑意明媚晃眼。
然而却跟江黎无关,许暮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今天这件事里,就算在他眼前杀人的是那个红毛,许暮也不会阻拦,不是因为偏爱而徇私舞弊,而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潜意识里已经再不相信钦天监的条律和正义,开始对表象所呈现出的所谓清正廉明产生了怀疑。
但许暮现在不知道,当下的大钦查官,却只以为是自己想要为所爱的人隐瞒,不愿意逮捕告发,而对自己心中坚守的正义产生了背叛,许暮正唾弃自己的堕落。
“走。”许暮沉默了几秒,声音和内心一样沉重。
忽然红毛叫住了他们:“等等!”
江黎和许暮回头。
却见红毛紧盯着许暮遮掩住面容的狼头面具上,眼神中满是怀疑。
“你是什么人?你绝不是个普通的情人。”红毛的声音万分笃定。
许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用视线询问江黎的意思。
江黎挑眉看向红毛:“怎么觊觎我的人?我这宝贝情人长得太帅,我怕你一看就爱上了。”
红毛无语凝噎:“……你看我信吗?他那种审讯的技巧和推理手段,绝对不是平常人能拥有的吧?江黎,我亲爱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你觉得我看着像个傻子吗?”
“像呀。”江黎弯弯眉眼,皮了一下。
红毛:“……”
吗的,得不到也就算了,还被江黎找来个情人比下去了,红毛从许暮的手段中可以看出,他的能力完全比不上对方,红毛知道输得不冤,但他就想看看这人究竟长什么样子能得到江黎的青睐!!!
江黎眨了眨眼,他对许暮说:“面具摘了吧宝贝,给他看看,嘿嘿,吓死他。”
既然江黎都这么说来了,对面那个红毛应该可以信得过。
虽然许暮不相信对面,但他相信江黎。
许暮没有犹豫,抬手解下了戴在头上的面具,露出了锋利的眉骨眼锋,冷淡地抬眼扫视过去。
“草!!!”
红毛在看清许暮长相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
“你是、是——你是那个钦查官,我认得!”红毛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了许暮,目光战战兢兢地看着江黎。
“江、江黎——”红毛尖叫,“你他吗的怎么跟钦天监那群狗东西混在一起???”
许暮莫名其妙挨了一骂,觉得膝盖中了一枪一般。
江黎歪歪脑袋:“怎么了吗?有什么问题吗?你管我跟谁厮混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