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衡垂下眼看看自己的手,上面除了凝固的血还有灶台的灰。

元汀说的没错,他要是什么用处都没有,留他在身边干什么呢,少爷不缺厨子侍从。

少爷缺的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能托举他到更高更远处。

最起码遇到讨厌的人,想杀就杀了,不需要再考虑后果,把人救回来——

作者有话说:老婆我马上自强了你不要不理我

插画上线了~

第116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12

程卓年本想在元汀上山第一晚就来找他,说清楚自己最近不是故意冷清他,而是有些苦衷。借口没想好,但是只要脸皮厚缠着汀汀耍赖,总是会原谅他的。汀汀嘴硬心软。

可谁知道才到屋后就撞见了那样一番场景。

程卓年当场就宕机了。

元汀散发的模样少见,光大腿的模样更是从来没见过,程卓年最多偷看过小少爷的雪白脚腕,没想到他其实全身都是粉嫩的。侍从的手指在小少爷白腻的大腿上按下一个小窝,比他迷蒙的梦还要清晰。

程卓年几乎是头脑发胀地落荒而逃。

他第一次和元汀认识上,是因为元汀投在书院外的信件。

事实上,那封带着熏香的信封一开始并不属于程卓年。

而是宋永的。

程卓年对时下流行的交笔友不感兴趣,书院里这些人他都清楚是些什么德行,书院外的人没有什么结交的必要。

宋永倒是每天都去翻信箱,他不是为了交笔友,而是拿那些信件对着字迹和遣词造句取笑人。

宋永从骨子里就是个顽劣的恶人,不然他出手大方外向开朗,也不至于没人和他交心。

被他笑过几次,书院的信筒早已空了,没人继续往里放交友信,书院外的人更是从来没有过,永昌城内出了城南书院就找不出十个读书人。

那天不知怎么回事,宋永路过门口,随眼那么一看,发现有封雪白的信封躺在里面。

程卓年才到学院,就瞧见一群人围在宋永桌边。

宋永双手长开带着香气的信封,一字一句念道:“展信佳,不知是什么人能够收到我的这封信……听说城内流行写信交友,我便写了信让小厮投进了信筒……若你想要回信,把信塞进这信封里,投进庙会街街头的信筒。”

“枕流亭主,敬上。”最后一句落款宋永拖长语调。

他笑了声,把信封放在鼻尖嗅了嗅,道:“哎呀看这字迹和遣词造句真陌生。这么香,莫非是位小娘子写的信?”

周围人齐齐笑出声来,“我看是你宋永想要小娘子了。别装了,是不是你自己写的,要陷害给我们哪个人?”

宋永挑挑眉毛,“我可没说是谁的,你这么着急说我自导自演,我看就是你写的。那个谁笑什么,难道是你写的?”

围观的人哄闹一声,齐齐散开了。

宋永抬手看了这封信好一会,塞回信封里就往桌筒里放,却从他累歪的书册上滑了出去,宋永回头找,没找着,皱着眉收回了视线。

是被程卓年捡去了。

他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十分看不惯宋永这副随意讥笑人的模样,而且这个宋永笑完还想偷偷藏起来,确实叫程卓年好奇起来,这个宋永怕不是还要和人传信?

回家打开那封信封,程卓年从头看到尾,正文里愣是没发现有哪一句和宋永大声嚷嚷的话是相同的。

宋永完全是拿着信随口编了一通。

真正的信比他念的那些文秀多了,用词也精准,不难看出执笔人文采斐然,且是真的来找交流的朋友的。

宋永唯一讲对的,就是那句枕流亭主的落款。

程卓年忽的觉得,他要回信。

绞尽脑汁写了一张纸,又临摹一张,还是觉得不满意。平日里章先生说他的字很一般,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自己的回信和对方的信放在一起,高下立见。

于是他回到堂前,把自己的回信放到程卓序面前,“帮我抄一下。”

程卓序:“信?”

程卓年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要和人回信,但是程卓序不肯做白工,没办法,只能把“枕流亭主”的交友信给程卓序看了,并且给了自己好多银子。后悔了,不如去外头雇一个抄书先生。

这也是程卓年在学习小组中从不写字的原因。

不过程卓序那一手好字效果确实好,枕流亭主没过多久就回了信。

从那以后,程卓年每日回家,还添了份固定行程:给笔友写信。

对方没什么警惕性,程卓年很轻易就得出了枕流亭主人的信息。比自己小两岁,不太出门,经常生病,心情很无聊。

不会真是小娘子吧?

程卓年和程卓序沉默好一会,谨慎地回了封信——

方便告诉真实姓名吗?

这才得知,原来和自己通信的是那位元府的小公子。

关于这位小公子,永昌城内有许多传言。因为元府的大方,永昌城内几乎人人都晓得元府有位先天体弱的公子。

据说他出门必戴幂篱,从不让人见容颜。看身形,似乎是个美男子。但也有人说,先天不足之人往往长相奇特,或许是相貌丑陋所以才要戴幂篱出门。还有人自称亲眼见过元汀的,把元汀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比花娇比月纯比水清比雪冷,可信度远远不及前面的说法。

程卓年比较倾向于元汀是个娇贵清秀的小公子。小公子对他的生活十分好奇,每次都拐弯抹角想要知道些学院里发生了什么,还要说自己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学院里的日子其实很无聊,天天就是读书,哪有那么多稀奇事。但是只要程卓年回信回学院生活,小公子的回信第二天就会来,程卓年要是写其他的,小公子显然兴致缺缺要他等好几天回信才姗姗来迟。

所以程卓年只能编造,听到谁发生了什么有趣事,全都拿来改成自己经历的。加上程卓序的加工,还真挺像回事的。

自然而然的,他们相约见面了。

程卓序看见回信里元汀兴致冲冲和程卓年约定见面地点,沉默好一会,笔墨都糊了一片,“我也要去。元汀不只是和你一人聊天。”

确实如此,一封信,程卓年写完初稿,程卓序抄写时常常夹带私货写自己。按照这样来说,甚至程卓序的分量还大些。但是程卓年早已先发制人,自己偷偷加过一封急信告诉元汀自己名叫“程卓年”,是程家的二少爷。导致元汀后来回信外封都是——卓年收。

程卓年安慰他哥:“我知道你也挺喜欢汀汀的,他招人稀罕。放心好了,等我和汀汀处好了,我就带他回家认识你。”

程卓年清晨就出发了,到傍晚才回来,神色恍惚。

“哥。汀汀今天来找我的时候戴幂篱了。”程卓年喃喃道,“但是我偷偷看到了,我看到他的脸了。”

眉如远山,一双含波上翘多情眼,雪腮如玉。不笑是春雪,浅笑是夏波。

程卓序也就比他早一步到家,面上不显,倒茶手指却在抖。

他也看到了。在高楼上远远看见程卓年牵着一位小公子穿过勾肆的深浅巷子,白金色的长发从幂篱里飘出来,掠过肩头,似绸缎般流丽。纤薄衣裳勾勒出薄瘦身形,脚步宛如蹁跹蝶翼,衣摆银线忽闪忽闪。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脑海里想的都是同一人。

……

程卓年本想改天再上尖顶山去见元汀的,他要认真道歉。

可是事实变化不受他掌控。

月上树梢。

元汀屋里点了盏灯,昏昏明明。脱了外衣只留了一身素白中衣在身上,元汀睡得不早,此刻还没休息,伏在榻上的矮桌上拨弄头发。

一缕缕的白金色发丝被梳顺又打乱,他的发质不硬不软,打不了结,柔润有光泽,在烛光下泛出浅光。

咚咚咚。

窗楣忽的被人敲响。

轻轻的,似乎一点也不想打扰屋内人,但还是来敲了窗。

元汀一下子从榻上翻下来,衣袂蹁跹绽在脚底放出雪白花瓣,雀鸟样扑到窗边,满怀喜悦地打开窗户,却要摆出一副不大耐烦的模样,微微扬起脑袋,“你来干什么?”

看清来人后,元汀一顿,“程卓年?”

程卓年身披月色立在窗外,从小少爷给开的窗缝翻进来斋房。

他一身常服,看起来像是已经整装待发的模样。

元汀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

程卓年牵起他的手,轻易包住元汀两只手,道:“汀汀,京城风紧,我明日就要启程上京了。”

他祖父有封号,本家就在京城,只是因为他父亲不是长子也无意夺权,所以常待在母亲的娘家永昌城。

就在刚才,父母满脸难色要他急速收拾行李,明天天亮就出发进京。

元汀微微愣神:“明天就回京城……”

能让程家这么着急的,只有当今圣上出事了。圣上沉迷修仙炼丹,吃的药丸子数不胜数,体内重金属含量超标,迟早会毒发身亡,本就是求长生,却折寿了本该有的寿命。

程卓年和元汀说了好些悄悄话,元汀都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

夜沉后,他也倦了,眼皮耷拉下来,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带泪。

程卓年见状就哄他去睡觉,看元汀睡着他就回去了。

元汀点点头,窝进了被窝。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天色渐亮。

程卓年依旧坐在元汀的床侧,垂眸望着少年熟睡的脸颊。

良久,他喉结上下滚动,弯下腰。

轻轻吻上了浅粉的唇瓣。

先是蹭了蹭,随即无师自通地撬开了元汀的牙关。元汀动了动,竟然是乖巧地送上了自己的软嫩舌尖,和程卓年煽情又熟练地交缠在一起。不像是处子,像是熟透了的,沉睡中都能如此。

程卓年却没察觉到这一点,他被铺天盖地的喜悦侵占,小狗似的要在元汀的每一处留下痕迹。

元汀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他神色奇怪,拿来桌边的铜镜,伸出舌尖想看看怎么回事。感觉有点痛痛的。

铜镜太糊了,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元汀沉思,难道是最近吃的太补,上火了?——

作者有话说:兔兔被痴汉轻薄了……

第117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13

京城风紧,商人嗅觉灵敏,在还没传出丝毫风声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那一丝不对劲的意味。永昌城全城都开始往南边逃,只为避开那可能的战乱。

元汀才一下山,就被父母挑拣好行李送上了远行的马车,说是要送他去远房亲戚家休整几年,南方人杰地灵,好好养养身体。

元汀被推着上了马车,一撩帘子探出头,只瞧见逐渐远去的家门,父母站在门口对他挥手。

叶衡站在父母身后,脸都看不清了。

他没资格跟着元汀一起走。

白金色的长发被风吹扬,元汀拧着眉头想喊一声,但是在父母面前也喊不出口,只能愁郁地眼看着那几个人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吉庆把少爷哄进车厢,身体不好,别要吹风了。

元汀面上不显,垂下眼接过他递来的茶点,在路上先垫垫肚子。

吉庆跟他久了,却能看出少爷精神气都耷拉下来了。本来在山上就没遇见好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说。

“少爷,只是休整休整,过几个月就能回家了。老爷夫人也舍不得少爷的。”

“吉庆。”元汀睫羽轻颤,葱白手指搭在吉庆的手上,“你要跟着我。”

轻易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剧情里也没有。元汀确实是这些年被人宠坏了,也养熟亲人了,竟然有些心神不安,有股燥意萦绕心头。

“少爷别担心,我在呢。”

系统轻声说:【我也在。】——

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水面,翻涌成浪,圆叶边凝结着圆润的露珠,泛出碎银般的光,几枝粉白荷花曲折伸出,亭亭玉立。

小船缓缓在水面悠悠晃,檐脚挨上荷花,让花枝矮了一头。雪白手臂从船内伸出,折断那花枝旁残荷的翠绿蓬头,丢进船里,出来一上午,摘累了就在摇摇晃晃的小舟里浅眠,才堆了不过十个莲蓬,不过本就是空闲着来打发时间,一碗莲子羹总是有了。

小舟从荷莲池深处摇摇晃晃半天,元汀这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探出脑袋眯眼看了眼日头,快到晌午,阳光灼热,他本就是来避暑的,立刻就缩回船舱里去了。

反正会有人来找他的。

太阳挪了些位置,被云遮盖了。夏时总多雨,说来就来,哗啦打在荷叶上绽开。终于又来了只小船。

吉庆在船尾用力摇船桨,脸上被雨打得睁不开眼,四处张望喊道:“少爷!”

破开面前叠起的荷叶障,隐约瞧见一抹船檐角。他认得少爷的船,四个尖尖角都挂了铜铃。元汀讲意趣,在一次落雨后就挂了铃铛,垂着长长的穗子。少爷说这叫捕雨铃,一下雨,铃就叮叮脆响,雨从空铃沿着穗子流下来,落到船上的小瓦罐里。少爷会拿瓦罐里的雨去养他的水缸锦鲤。

吉庆连忙摇船到了那船的船尾,一跃跳进去,荡漾起一层层翠色荷浪。

“少爷!”吉庆一撩竹编的帘子,却忽的噤了声。

雨打在船舱外头,啪啦啪啦轻响。船里只了个矮桌,白瓷酒杯摆在檀木桌上,是家里自酿的米酒,酒已经见底。元汀伏在矮桌上,衣裳半褪,脸颊飞红,白金色的长发蜿蜒在白腻的颈脖和肩头,不知道是被雨打湿了还是沾了汗,发丝一缕缕的泛着潮意。雪白的脖间散发着柔润的细密水光。

小船被雨打得晃晃悠悠,元汀也跟着晃晃悠悠,头都晕了。手边有清苦的莲子,直接剥了几颗喂进嘴里,去掉热气,又做下酒。船身猛得一摇,外面的光线忽的把船舱内的小小区域照得光明,元汀迷迷糊糊抬眼,瞧见浑身湿漉漉的吉庆,嫣然笑道:“吉庆,你全身都打湿了。”

说罢又垂头去看那一小堆莲蓬,苦恼道:“不够一碗了。”

语调轻飘飘的,家酿的酒后劲大,元汀是已经醉了。

吉庆抛弃了自己摇来的小船,摇着少爷的船往岸边去。

元汀自己溜达得远,吉庆摇了好一会才到了岸边,恰好雨也停了。

他从岸边的小商贩那取出自己寄存的外衣,披在元汀身上,背着少爷上了岸。

日头又出来了。

元汀怕晒,觉得晒得疼,把脸埋进吉庆肩头。吉庆加快脚步,从后门回了府中。

这是南方的一处小城,多山多水,丘陵遍布,不好进也不好出,元家有一位极远的远亲住在这,年纪也大了,元汀喊她姑母。

姑母膝下无子,对元汀极好,比起父母更是有过之无不及,硬生生把元汀教得娇纵几分。要是在以前,要元汀自己跑去泛舟,那是万万不敢的,定是要被罚手抄佛经,手都要抄折了。

当然,也是元汀身体好起来了,不然就算姑母不计较,吉庆哭死也得拦着他。

元汀刚到姑母这的时候大病一场,姑母和吉庆天天在他房外哭,大夫看了又看,只说是先天的,没得救,体质弱。吉庆那时候差点以为少爷就要那么死了,每天袖子里都藏了把刀,想着少爷死了他也死,他没资格和少爷埋在一起,那就同时死,到地府了他也要去找少爷伺候少爷。

元汀发现了。吉庆抱他喝药的时候,硬邦邦的刀柄硌到他了。

“你要死?”

吉庆望着眼皮红红的少爷说不出谎话,只是重复道:“我跟着你,我永远跟着你。”

元汀要被这傻的气死了,去推他,“你这是在咒我死呢,你要死自己去死,别到我这来,也别跟着我,我不要鬼跟着。”

吉庆不放手,抱着他,舀一勺药,“没咒你,不咒你。我不死了,少爷,我跟着你,别不要我。喝药,来,药凉了药效不好了。”

一滴泪珠掉在吉庆抬起的汤匙里,吉庆愣了瞬息,连忙俯身去看。

元汀本就瘦,病了吃不下饭就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泪聚成一小串沿着脸颊无声地掉下来,只穿了素衣的薄薄肩颈微颤,手指不停抹眼泪,却没他掉的快。元汀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哭起来能这么多泪,和水做的人一样。

他要死了。

吉庆和姑母这样子让他也莫名害怕起来。这个世界他还什么都没有做,父母还远在天边不知情况,朋友们都去了京城安危不定,叶衡也不在身边。他不要死,不要离开。

系统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说话都怕刺激到他。往上上报情况。宿主情绪极其不稳定。

吉庆粗糙的手指也去擦元汀的泪,才抹了一下,元汀脸皮就被他擦红了,吉庆立即掏出帕子给元汀擦眼泪。

元汀却抓住他的手指,泪花闪烁,固执道:“你用手擦,吉庆,我不疼的,你摸摸我。我没死,不怕痛。”

最后吉庆重新煮了碗药,喂给少爷喝了,少爷睡着时脸颊泛红。吉庆呆愣愣地看了好久,才趴在少爷的床沿边浅眠了。

那次坐轿子或许真的起了作用,那场大病是不破不立,元汀转好后,身体竟然奇迹般健康不少。先是试着吹风,后面又跑去淋雨了,竟然除了偶尔打个喷嚏外,没什么问题。就连每每都要卧床的冬季,元汀都还能在外玩,就是比普通人要穿多一些。

他早就想堆雪人,这次下雪后,他堆了个雪人在院子里,南方雪少,只能堆个小小的。当然大部分是吉庆做的,他就推了个小脑袋。元汀开心的不得了,拉着姑母都来看了。

吉庆和姑母都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但看元汀兴奋到脸红扑扑的样子,都拍手说真好看。元汀迟来了好久才和普通少年一样能跑能跳,他们巴不得元汀能多闹腾点。

转眼在这过了小半年了。

元汀不肯去床上睡,他身上被雨打湿了些,又出了汗,脏。

吉庆就把少爷放到了美人榻上,元汀才碰到榻,就滚进去了。吉庆这才发现少爷没穿鞋袜,粉白的脚藏在衣摆里,许是觉得热,就自己脱了。

要回去拿回来,吉庆想,不然会被人捡走的。那种地痞流氓最爱去翻别人的小船,什么东西都容易丢,之前元汀就丢过擦汗的帕子。

吉庆还可以顺便去买了些莲子,都是采莲人新鲜摘的,准备给元汀煮一碗莲子羹。这片湖其实是姑母名下的,但她也不追究什么,谁采了莲蓬荷花去卖就卖了,她挣的是划船的钱,湖里的船都印着姑母的章子。

晚饭时候,元汀终于醒酒了,揉揉额角洗了个澡。说来这里有一点是元府比不了的,姑母家里有处天然温泉,热水都不用烧,想泡就泡了。

洗完澡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元汀,趿拉着鞋子啪嗒啪嗒在走廊上往饭厅跑,他玩累了当然肚子也饿了。

到了饭厅前门却停下了脚步。

家中多出了他不认识的人。高大的男人甲衣还没卸,沉默坐在姑母一边的侧位上,屏风挡了看不清脸。姑母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恭维客气地为男人倒酒。男人接过酒杯却没喝。

他那一侧分布坐着两名名副官,冷脸粗眉,很是骇人。

三人都隐隐透着股血腥气,姑母眉尾细细地抽着,不时望向他们腰间的刀,那是真的见过血的,说不定昨日还杀过人。

元汀这下发现自己不该跑来的,姑母显然在和人商议重事,连忙转身退出去。

饭厅里的几人听见声响抬头望去,只看见一抹素白衣角和一截纤细脚踝。

副官皱起眉头:“那是?您不是说家里没有小辈吗?凡是男性,都要去过一遍征兵考核。”

说是考核,但姑母也了解到一二,这几位到这来的将军们手下缺人得紧,一旦去了,定是有去无回。

姑母眉头一跳,连忙笑道:“府里小丫头不懂事,见笑了。”

为首的男人望着元汀离开的那处角落良久,才收回视线,拿起酒杯一饮而下。

“夫人,我们要在城内休整几周,不知府中是否还有空余房间?”——

作者有话说:分开了,但没完全分。

这狗会自己闻着味找主人

第118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14

元汀在屋里吃莲子羹,放了百合进去,夏日里吃起来很爽口。

吉庆拿了研磨好的草药,装进小碗里,给元汀擦药。

不是受伤了,是蚊子包。

夏季本就蚊虫多,元汀又跑去荷花池泛舟避暑,一双腿上被咬了好几口,元汀自己抓出的几道抓痕在雪白的腿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吉庆半跪在地上,用小棉花给元汀擦药。他从脚踝开始,擦一点撩一点衣摆,元汀腿收在榻上,随他动作。

还没吃完莲子羹,姑母带着几位姑姑风风火火推门进来,还立刻把门带上了。

元汀起身问道:“姑母这是怎么了?我刚才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元幼怜你这下可真是闯大祸了。”姑母坐到他身边扶起他肩膀,眉头皱起,“也怪我,没想到你竟然会醒这么早。”

姑母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字的叫,元汀小心翼翼道:“有这么严重吗……?”

姑母叹口气:“外面不太平,打战打了好久了,缺钱缺人,庆王的军队到了我们这里驻扎,看起来是要征兵了。”

“我本是告诉他们我家没有儿子,你的名字本来就没记在我名下,只要你不出现,他们就不知道。没想到直接被他们撞上了。就你这身板,要是入军队了,还没上战场就被拖死了。”

姑母摸摸元汀的脸颊,好不容易养多了些肉,“你就别凑这事了,我们不去打仗,管谁做皇帝,我们健健康康就行。这些该死的皇子皇孙自己把门一关互相砍,谁活下来了谁就去做皇帝不行吗?”

“哪里是这样的……”

“我不管。”姑母直起身,拍拍手。

身边跟着的几位姑姑分列站开,每个手上都端着托盘,托盘上都是些衣物首饰。

“姑母?”元汀不明所以看她。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女娃。”

元汀默了一瞬,睁大眼睛:“等等,什么?”

……

冯俊进了屋,左右看看确定没什么后门暗道,把行李往床上堆起。

冯晓皱着眉把行李拿下来,“你没脑子?这么脏往床上放?”

冯俊道:“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我们在地上不照样睡。”

冯晓道:“人家姑娘才给我们铺好了干净的床,你要睡地上你自己睡。”

“切。”冯俊脸上黑的很,“这元家真是小气,让我们睡大通铺,我不信他们家里就没三间客房了!”

说起这件事冯晓就气,他对着坐在堂屋的男人道:“老大,我们偏要住这做什么,还不如去县长那睡。”

男人沉默地转杯子。

冯俊倚在墙柱上,竖起一根手指,“那位府中的小姐绝对有问题,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人一米七往上,这里的男的女的都矮的很,哪有小姐那么高的?要我说,肯定是男的。”

“那要把那人抓去?算了吧,这种不想当兵的进了军营也是做叛徒的预备军。”

“就算不抓,也要让他们知道骗我们卫戍军的下场。”

冯晓从衣服里掏出个饼啃一口,他方才一口饭菜都没吃,早就饿了,“什么下场,断手?断腿?还是砍头?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我们是因为没钱所以来这捞钱的,得罪县上最有钱的元家图什么。人家较劲起来我们立刻把你砍断手脚送出去。”

冯俊戚戚道:“那总先得立下威严才有的谈判不是……”

他们卫戍军打打走走,无一败战。却也导致吸纳的人数越来越多,饭都吃不起了。本来是没有进军承安县的,这县子难进难出,里面和外界交流很难,在要道上一埋伏一个准。但是实在没钱,承安县又是有名的桃源县,就硬着头皮进来了。

庆王住进了县长府,安排了几个人看守他,其他人都分别去了县上的有名人家游说。

元家是县内的商家之首,全县的水上生意都是元杜若一个人把持,富得流汗。他们将军就自己上阵,特意带了他们两个长相就凶神恶煞的镇场面。

其实老大自己就够吓人了。

堂屋的男人没有摘下面具,青面獠牙五官扭曲眼球凸起得似要爆出来。

曾经有敌人被叶永之这可怕的面具硬生生吓死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也把元老太太吓的够呛,脸上的笑容都是僵硬的,人家一大把年纪了,冯家兄弟俩都怕给人吓倒了。

而面具之下……

冯俊回忆到曾经见过的面容,吓得抖了抖。还不如面具呢,最起码面具只是精神攻击,看起来不会肉疼。

“够了,元家有什么事情和你们没关系。”

被他们二人蛐蛐的男人终于开口,嗓音深沉,道:“叶庭心思不纯,把他一个人放在县长府,看他会和什么人联络上。你们和监视的人多多联络,不要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冯俊冯晓立即正经起来,道:“是!”

原来如此,将军做事果然是早有预谟,当真是心思缜密、深谋远虑——

好不容易驻扎休息,冯俊没那么爱锻炼,早上看将军和元老太太去了外面商议要事,没他什么事了,就跑回屋睡了个回笼觉。

到午时才醒。

外面日头很大,不过他一身皮糙肉厚的不怕晒,正午练练功。

皮肤都晒得黑红黑红的,冯俊却是觉得肌肉舒服了,练完后满头是汗又渴又累,忽然发现阴凉处有个水缸,里面水清澈见底小鱼游弋,看起来就清新爽甜。他二话没说就把脑袋埋了进去,冰凉凉的水把他的灼热都消除了。

冯俊抬起脑袋甩了甩头,粗短的发丝把水甩得到处都是,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慰。

睁开眼睛,猛的一顿。

正对面的走廊下有一华服女子站在那。身形纤细高挑,白金色的长发怕热挽起一个圈用发簪别起,留下一缕长长的少女发垂在胸前。细眉紧紧凝起,目光含火。雪白手指抓着一个装满水的小陶罐,粉嫩的指尖捏得发白。

好……好漂亮的妹妹。

冯俊愣神片刻,顺着对方的视线垂眼看见自己撑着的小水缸,忽然间福至心灵,“……这是你养的?”

他这话一出,对面的小姑娘气的肩头都在抖。

冯俊连忙退后几步,头一回有些手足无措,“那个,我,对不起,这个……这鱼也没死啊,我就洗个脸。”

“你就洗个脸?”元汀提高声调,径直走上前。

他走一步冯俊退一步,直接把冯俊抵到了对面走廊的柱子上。

暴露在太阳底下的元汀整个人让冯俊有种飘忽不定的眩晕感,女式夏装比男式的要清凉,当朝偏爱薄纱的若隐若现,白花花的胸脯露了大半,秀致锁骨间垂着长命锁,一动小铃铛就不住地沙沙响。

冯俊一低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黑红的脸往上抬,眼神乱飘,他还是头一次和除了战友以外的人挨这么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说话大舌头,“那个,我、我……”

我草了,这人涂了什么东西,这么香的?

他的发尾被人毫不留情往下拽,强迫他低头。还不等他胡思乱想什么东西,一罐冷水全都泼在了他头上,衣裳全湿了,水珠沿着他的头发滴答滴答掉。

“我给你洗个澡你要不要?”

元汀本来只是觉得这眼生人毁了他的鱼缸而生气,结果这人不仅不反思还狡辩,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府里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和他对呛过。

“……啊。”冯俊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姐!”吉庆拿了鱼食从另一边跑来,远远看见元汀和人对上了,急忙赶来。

别的仆人还会喊错嘴,他倒是改口快,昨天夜里就小姐小姐的叫了。

元汀看见他来,一下子有点委屈,把鱼缸指给吉庆看,“他在我缸里洗头。”

他精心打理过的装饰都被冯俊弄乱了。

吉庆去看他的手,“小姐你别动手,不要伤到自己了。”

元汀摇摇头:“我没打他。”

冯俊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水,确实没打他,本来他是觉得人家要扇自己一巴掌的,脸都等着了,这小厮一来给打断了。

吉庆不想让元汀和陌生人讲太多话,虽然元汀的本音也并不很违和,但说多错多容易暴露。元汀收到了他的眼神,垂下眼轻声道:“那你把我的鱼搬到我院子里,不要让不三不四的人碰。”

不三不四四个字刻意重读。

冯俊看着那个后来的小厮牵着小姐走了几步,随后小姐就直接越过小厮走在了前头,跨过走廊拐角时还瞪了他一眼。

冯俊低头摸了摸鼻子,摸到一手水,再抬头主仆二人都看不见了。

夜里。

“庆王果然不老实,总是想要出县长府。”冯晓冷笑道,“我看他是嫌自己命长了。”

叶永之擦自己的佩剑,今天他用这剑砍了个叛徒丝丝血迹残留在上面,道:“先让他动,钓出大鱼,再砍他的腿,能不能活看他造化。”

从前需要叶庭作为三皇子庆王的名义才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现在到处都是起义军,正不正统已经不重要了。

“大概就这两天的事了。”冯晓喝了口茶,侧眼看意外安静的冯俊,“你哑巴了?一天不见人,睡得爽吧?”

“……我在元府警戒呢,后线也是很重要的好吧。”冯俊道。

室内不知为何沉默片刻。

冯俊忽然开口,“确实是小姐。”

冯晓瞬间明白他在说谁,挑眉道:“你瞧见了?你不会去闯人家院子里吧?”

“就是意外碰见了。”冯俊挠了挠头,“确实是小姑娘,脾气怪娇纵的,一见面泼我一脸水。我又不是故意弄他的鱼的,那水缸我以为就是储水的。”

“姑娘?”

叶永之的声音古怪,其他二人没听出来。

“是啊,个子确实高,比我矮个头吧,到我这。”冯俊用手在自己胸膛上比了比,忽然觉得有些燥,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长的……就啧……还挺漂亮的。”——

作者有话说:……长的就是……啧……有点那啥吧!你懂吧!

第119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15

叶永之从大腿处砍下叶庭的腿,叶庭扯着喉咙惨叫痛哭,叶永之的狰狞面具在隐隐约约的火光下更是恐怖。四周的战士沉默持刀围绕站立,叶永之站在中心,叶庭已经晕死过去,身边是被剁了脑袋的叛徒。

惨无人道的私刑无人出头喊停,随行官在记录册上如此记到:庆王夜起偶遇叛徒,重伤。将军即使发现,将贼人斩首,大功。庆王含泪道:吾与叶将情同手足堪为兄弟,吾名乃汝名,吾军乃汝军。

“等等。”叶永之忽的喊停,随行官立刻停下笔。

手起刀落,叶庭的脑袋骨碌碌转到了脚下。

叶永之收刀道:“我改主意了,叶庭不配活着。改。”

随行官撕碎纸张用火烧尽,重新执笔:庆王夜起不料遇上贼人,惨遭斩首。将军救驾来迟,悲愤不已,将贼人就地斩绝。从此卫戍军易主。

“不行,我不会悲痛。改。”

随行官再提笔:庆王夜遇贼人,薨。将军将贼人就地斩绝,卫戍军易主。

叶永之思考好一会,确认没法再改了,才点头收刀。

“好生埋葬吧。”如此说道。

庆王夜起偶遇军中叛贼惨遭杀害!

承安县县长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刷的一下惨白,满头是汗地瘫软在椅子上,本来圆润的身体在这短短几天消瘦许多,脸色憔悴。

完蛋了!庆王在他府上出了事,那不得他负责任吗?

眼看端坐在大厅里的高大男人,县长走一步抖两步。

元老太太在县里话语权大,辈分也大,发生了这等大事,县长立马就传信给了她。

一纸急信传到元府,元老太太打开一看差点没被气死。

“哎呦我册他老子的,这死肥猪睡死了吗?府里有人死了都不知道的?”

元汀还是头一次看见姑母这么暴跳如雷,喝粥的动作都放轻不少,小声道:“谁死了?”

姑母火急火燎地收拾了自己一下,离开饭厅时顺手摸了把元汀的脸,“没事,我出去一趟,你自己好好吃饭,就一碗必须吃完,不许给吉庆吃。”

元汀有前科,病着的那一阵几乎不吃饭。

元汀心虚地点头,“好好。”

等到姑母和侍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元汀吃了两口觉得实在没意思,招手唤吉庆,“吉庆你来试试吧,今天的粥特别好吃,老母鸡的高汤煮的,可鲜了。”

吉庆板着脸:“小姐,就一小碗,老太太说了要你自己吃完。”

元汀也板着脸:“你不听我的话。谁是你主子?”

吉庆气势一瞬间卸下来,“当然是您了!……小姐,你再吃几口,我就吃。”

元汀吃东西慢的很,吃一口歇半天,嘴巴里嚼个不停。就是觉得有点无聊,吃不下。

姑母要他吃完,元汀也不想让老太太过多烦心,还是决定吃掉这一碗粥。

粥还没见底,姑母就一脸古怪地回来了。

元汀腮帮子还鼓鼓的,嘟囔道:“姑母,你怎么回来了?处理好了?”

元老太太先检查了他的饭碗,元汀表示全部都是他自己吃掉了。

“不用瞎操心,没事。”

这不是宽慰话,元杜若才到了县长府,庆王的事就已经解决了。

县长谄媚地请叶永之用早餐,看起来没出什么问题。叶永之也没追责,只是道:“命数在天,没办法,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是啊是啊。”县长忙道,满脸遗憾,“唉,天妒英才,你说好好的,怎么就……哎呀!可惜啊!”

叶永之没搭话,沉默地吃早饭。县长的早饭都是前一天就备好的,和他的体型相应,十分丰盛。

元老太太在人情交往方面经验多,看的出来叶永之对他名义上的主子庆王别说尊重,怕是连一丝都没有放在眼里。

县长还提出要大办葬礼,让庆王风风光光下葬。元老太太忙道:“现在到处都不安生太平,还是不要伤筋动骨。想庆王清廉,也不想给劳神伤财。一切从简吧。”

叶永之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不必了,已经下葬了。庆王平日总说自己与众人相同,我们弟兄们把他埋进了乱葬岗,也是满足了他的一番心愿了。”

元老太太和县长都沉默下来,看着叶永之带着手下离开了县长府。

“难道说……”县长总算察觉到不对劲,额角又冒出细汗。

“不要乱说话!”

元杜若低声斥责道,手里却是拨弄着自己的檀木手串,回府的路上也心神不定,直到看见饭厅里垂头丧气往嘴里喂饭的元汀才缓过神来。

这叶永之绝非良善之辈!连自己效忠的主子都下的去手,卫戍军也没一人提出异常,不知是真的都不清楚这位将军的本性还是说……

倘若是后者,这叶永之必然心存不轨,有夺权之心!

元杜若紧皱眉头,沉声道:“幼怜,府里住进的那几个军中之人,我看不简单。你倘若遇到生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特别是有个脸带面具凶神恶煞的,千万不要和他对上,知道吗?”

元汀知道姑母总担心他被拉去充军,点点头,“我明白的。”——

在账房计算拨款,叶永之忽然问元老太太:“不知令嫒姓甚名谁,如今多少岁了?”

他这话问的突兀,不仅是元老太太当场差点砸了手里的账本,就连他身后的冯俊冯晓都侧目而视。

元杜若僵硬片刻,艰难笑道:“幼怜方才十五,他父母都去了,才来投靠的我。我和他隔代亲,又膝下无子,只念着他继承家产衣钵了。”

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和这名字倒是匹配。

“十五岁吗?有点小。”叶永之道。

元老太太坐下来缓了缓,“是啊,太小了,还没办及笄礼呢。”

言外之意是还不能嫁人。

叶永之摩挲着茶杯,缓声道:“我今年十八。”

元老太太:“……”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有些抖,“是吗?哈哈,将军还真是年少有为。”

叶永之口出惊人后就没再说过话,坐在桌边跟木头一样沉默地饮茶。

账房里只有对账划单的声音。

行军打仗是很费银子的,就算元老太太不想掺和进来,现在人家都拿着刀剑坐在屋里,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她是个精明的商人,挑挑拣拣半天,忍痛给出一些不算要紧的资产,就当破财消灾。

叶永之这边也不是白拿银子,每一笔都记了账,要是卫戍军真的有了出息,也算她有从龙之功,未来定会百倍奉还。

元老太太倒是一点也不稀罕这所谓从龙之功,她只想早点把这些人送走。

叶永之沉吟片刻,道:“再休整七日,我们就出发北上。”

只剩七日。

元老太太吐出一口气,笑道:“那我先祝将军功成名就了。”

私底下心道最好一出门就死在外头,钱也不要他还了。

……

现在天气愈发热起来,吉庆去小厨房给元汀端解暑的甜点。

元汀实在有些热不住,把长发全部束起来,露出光洁白腻的后颈,被热意蒸出柔嫩的润泽。单薄的夏衣贴着脊背,勾勒出流畅的曲线,脊骨像是连绵的山水远山,清劲柔美。裙摆下显露出白净的皓足,他脱了鞋袜,赤脚点在草地上,足跟上沾了些许碎土。整个人挂在秋千上,轻轻的前后摇晃。

叶永之抱刀靠在墙上,远远望着。

他的视线隐蔽,加上气候炎热使人心烦,亲眼看完了元汀挽头发脱罗袜的全过程,小少爷也没发现角落里有个人在偷看。

幼怜。

叶永之唇舌间无声呢喃。

幼怜。

元汀瞧起来不大,却也绝对不止元老太太说的十五岁。叶永之知道的,这位“娇小姐”去年十月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红轿白幔,旗鼓滔天,几十里的香火相送。

想来也能探查出元汀此刻扮作女相的缘由。定是元老太太听说了他们征兵的事情,以为卫戍军和其他军队一样会强压人充军去做肉盾。元汀本就体弱,养成现在的矜贵模样废了许多人的心血,送去当战士是绝对舍不得的,所以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想要糊弄过去。

叶永之最后也没听见小少爷告诉自己他取的字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幼怜。

极好听,与小少爷是极相配的。现在是小小姐,更是万分契合。元汀不就是又弱又怜吗。

视野里穿着女裙的“小姐”终于察觉到有道黏着的视线,猛地回头和叶永之对上视线。

叶永之一顿,转身就要走。

元汀却从秋千上一跃而下,拎着裙摆赤脚踩在草地上要来追他。

元府的草地上应该没有什么碎瓷片小石头,但是叶永之下意识拧起眉头,快步走过去接住了元汀。

那张狰狞恐怖的面具也赤裸裸地暴露在元汀面前。

元汀明显地怔了怔。

叶永之察觉到了他的神态,把“小小姐”放回秋千上,就要离开。

“……叶衡?”

犹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永之扶正面具,“不是。”

元汀望着男人匆匆离开的背影,在秋千上摇摇晃晃,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诶?

吉庆端了冰镇过的梅子汤来,“小姐,我回来了。”

看到元汀此刻的模样瞬间面红耳赤,“小姐、……不要把头发扎起来,你……你还没出嫁呢……鞋袜也要穿好。”

元汀捧着凉凉的梅子汤喝了两口,垂眸看吉庆给自己穿鞋,忽地开口问道:

“吉庆,住在我们家里的那几个人,都是谁啊?”——

叶永之和两个下属住在元府,卫戍军那边也不能落下,时刻要浏览驻扎营里送来的文书。

冯俊打开文书,念道:“受伤的弟兄经过治疗,已经好了大半,从四十五人降到五人,其余人都恢复了自主行动能力……花了钱的大夫就是不一样。”

冯晓皱着眉头念道:“副将大人,我最近出门常常碰见西街做豆腐的小娘,听说她父母都去了,还留了个妹妹给她,生活辛苦,我就把我的月钱都给了她救急,能不能预支下月的月钱……也不看看自己条件怎么样,自己都过的苦巴巴的还要你爱我我爱你,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

叶永之翻过一页文书,批注后直接下一页。

卫戍军多是自愿参军,没受过教育的人含量很高,大家文化都一般,能写的清楚自己的诉求已经算好的了。不过将军和副将们也都是大老粗,谁也不嫌弃谁。

一阵清风吹来。

有婢女捧着一盆冰来,道:“老太太吩咐说最近日头热,分些冰块到将军们这来消暑。”

冯晓眯起眼睛笑道:“真阔气。我还从来没在夏日里见过冰块呢。”

婢女移步到屏风后,拿出一柄小扇子,轻轻地挥着,阵阵凉风萦绕在堂屋四处。

静静过了一会,叶永之忽的凝起眉头,望向屏风。

黄花梨屏风框架上苏州绣娘用金线绣的花鸟绝美精妙,屏风后纤细人影影影绰绰,小团扇上下轻扇。

叶永之二话没说直接拔出佩刀,一刀砍向屏风,奢华屏风应声而碎,背后人惊叫一声坐倒在地往后徒劳地挪动几寸。

“你……”

叶永之本以为是有贼人换走了婢女试图谋杀,不料屏风后是一张惊恐落泪的美人面。

粉衣宽袖轻罗薄纱,白金色的长发用浅色丝带编了几根辫子,细眉蹙起,眸中含泪,脸色苍白,细窄手腕攥着自己的衣领不断往后退,惊恐地喘着粗气,显然是吓坏了。

叶永之当即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一片,只看见元汀尖下巴上断珠似的不断掉下来的眼泪。

冯俊反应过来,立即起身去搀扶起元汀,急忙道:“元小姐,你没事吧?”

元汀抹掉脸上的泪,哽咽得说不出话。

冯晓被这场面震住片刻,良久道:“你……你还好吗?”

元汀却不理会他们,细白的手指攥住叶永之的衣摆,低着脑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男人墨色的衣摆上,晕染出一片湿痕。

“叶衡,你就真的……不想理我吗?”

小小姐喉间发紧只说了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真哭起来的时候反倒很安静,呜咽着只是泪坠成串从通红的眼角滑落,鼻尖红红的,固执地凝视着男人的视线,期盼地想要得到回应。

叶永之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步,伸出手想去擦元汀脸上的泪,却在触碰上柔嫩的肌肤后停住了,就算元汀自己把脸蹭上了叶永之粗糙的手掌,男人也没有别的动作。

“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个白眼狼!”

元汀好似再也受不了了,松开手跑出了堂屋。叶永之还僵硬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

屋内沉默许久。

冯俊道:“……你们早认识?”

叶永之不语,眸光晦涩地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遍布疤痕的手掌上面残留着元汀的几滴泪。

攥紧手心,叶永之紧随离开的元汀而去。

冯晓:“……什么情况?”

冯俊烦躁地把册子一丢,“我哪知道!真是见鬼了。”

……

叶衡循着元汀的衣摆到了他的院子里,鼓起勇气推开房门,瞧见伏在床边哭的小小姐。

真是伤心过头了,发簪丝带松松垮垮的,发髻都乱了。

叶永之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艰涩道:“元……小姐。”

元汀回头望他,失望透顶:“你也喊我小姐?”

他终于是生起气来,一把拉下叶永之,男人咚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上,然后抬手就是清脆的一巴掌。一点没收力,叶永之面具下的下半张瞬间浮现出一个掌印。

叶永之脸上还火辣辣的疼,怀里就扑进一个柔软的身体。元汀脸埋进他的胸膛里,打湿了他的衣襟,抬起脸小脸已经是晕红一片,“你再喊一次,我是你的谁?”

叶永之哑着嗓子。

“……少爷。”

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擦去小少爷脸上的泪痕,男人紧紧抱着他,呢喃道:“少爷。”

“叶衡,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小少爷是菩萨心肠,很轻易地就被哄好了,委屈道:“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认我?”

叶永之垂下眼,“你害怕吗?我的面具?”

青面獠牙面目狰狞,曾经有敌人被他的面具硬生生吓死了。

小少爷抓紧他的手臂,抿唇摇了摇头,“是你我就不怕。你不会伤害我的对不对?”

叶永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小到不能再小。

“如果我的真实面容,比现在还要恐怖呢?”

摘下面具,一半张和曾经的叶衡一样,另外半张侧脸却是可怕如同鬼怪的惊悚疤痕,如同狰狞的蜈蚣盘踞在脸上,尽显可怖暴戾。

叶衡不是生来就会打仗的。在元汀被送走后,他一夜没睡,第二天决定离开元府,挟持着叶庭,用三皇子的名义开始招兵买马。战争是很残酷的事情,就算他的身体素质远超旁人,也总免不了受伤的时候。一次重大失误,他被近百人的敌人包围,撑着最后一口气浑身是血地回到了帐营里。

就连军中见多识广的大夫看见他这副模样的时候都被吓了一大跳。

无法再修复了。所有的大夫在看过之后都这么说道。叶衡并没有崩溃,而是静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而此时,他却像是死刑场上的犯人,心脏跳动得无比迅速,等待着判官最后的判决。

微微湿润的触感从脸颊传来,叶衡迷茫地睁开眼,看见元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舔舐着他受伤的丑陋伤疤,眼眶里最后一滴泪转了一圈落到他脸上。

他的小少爷抽抽鼻子,神仙一样漂亮的脸贴在他的伤疤上,眼皮泛红。

“好痛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兔兔:不理我?我要哭了。真的哭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八分演二分情吧。本来只是想来点苦肉计。不料叶衡自带剧本(这种情况没办法强取豪夺了吧……)

第120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16

元汀和叶衡吵架了。

前一秒元汀还在叶衡怀里摸他的面具,后一秒就把叶衡轰出了屋子。

因为叶衡不同意元汀跟自己离开。

叶衡道:“外面不安生,少爷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元汀坐在床边上,眉头蹙起,“我当然知道外面在打仗,但是你都来了,带我走啊,我能帮上忙的。你难道不是想当皇帝?”

当今圣上死讯才传开不过几月,全朝动乱不假,有人揭竿而起不错,但是无不一喊着锄奸铲恶的口号。元汀却是正大光明地坦然说出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而叶衡甚至一点也没觉得他说错了话,只是说:“少爷,你不要掺和进来,很容易受伤的。”

行军打仗中最不缺的就是死伤,叶衡自己都落得那副模样。更何况行军的条件也简陋,完全比不上府里。小少爷一辈子到现在吃过最苦的东西就是大夫开的药,那玩意要成堆白花花的银子才能换来。叶衡带的一大军人,除了硬邦邦的刀枪战戟外就是烂叶破锅,不能让元汀跟他去吃苦了。

叶衡顿了几瞬,“倘若我真的……进军皇城,我再抬少爷进京,尊你做我的……随便你选。我的命都是少爷给的,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元汀:“就算你当了皇帝,也不是你想抬就能抬的。那我说要做你宰相,我要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呢?你也可以?就算你可以,别人也会说闲话。说我没陪你打过仗,没有从龙之功,德不配位。”

叶衡毫不犹豫,“谁说闲话我杀谁。”

元汀被他的话逗笑了一声,板下脸凶巴巴地把人轰走了,表示如果不同意,你就别来见我。

叶衡被轰出门时遇上吉庆了。

吉庆铁青个脸不知道在门外守了多久,抓着扇子的手青筋暴起——是元汀假扮侍女摇的扇子,元汀跑回来就把扇子往吉庆手里一塞躲进屋内了。

吉庆不知道这戴个面具跟鬼一样的人是叶衡,也没听见少爷和这男的说了什么,只觉得叶永之这厮实在是给脸不要脸,把少爷弄哭就算了,还好意思追过来,追过来还没哄好,不知道说了什么烂话让少爷给赶出来了。

等等。

为什么少爷会突然想了解住在家里的三位军官是谁?又为什么会要想近距离看一眼?又为什么最后眼皮红红地跑回来?这个该死的又为什么会追过来?

吉庆脑子瞬间空白了,有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浮现。

不会吧……难道说,少爷他,和叶永之……

从前吉庆从来不晓得同性之间还会有什么暧昧事,直到元汀十六岁上轿子后,叶庭那一扇子扇开薄纱,不少人都瞧见了小观音的模样。

承安县偏僻,信息流通的慢,却也不是不和外界交流,每每商队进去出来,都会带来外头时兴的逗趣玩意。

吉庆出门采买,去找元汀提了一嘴的砚滴,少爷之前那个看腻了,想要个绿松石做的,说是看绿色的可以放松眼睛。

沿着商贩的摊位一家家看去,吉庆眉头一皱,拿起一本小册子。

小贩笑道:“好眼力啊,我这画册可畅销了,出来背了一车,那是过一个地方买一大堆啊!”

吉庆却是黑着脸,指着上面的含羞美人图,咬牙道:“你这是什么东西?”

小贩晒黑的脸一红,“哎呦小哥你都拿起来了还问什么呢,就是那个呀。”

他悄声默契笑道:“房中术。”

吉庆可不和他默契,低声道:“这是两个男的!”

书封上白衣美人头戴金制莲花冠,白纱巾帼垂下,低眉垂眼,偏偏香肩半露,耳边红珠似血。坐下簇拥花丛间,有一华服男子含笑伸出手臂,没入美人花丛之间不知做何,欲气横生。

小贩:“我这本里面男的女的都有都有哈。”

吉庆:“这是谁画的?你画的?”

小厮终于看出这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找事的,大感不妙,想来是遇上那种见不得阴阳混交的古板人了。

小厮想把册子抢回来,“不卖了不卖了,小哥你别那么生气,这玩意也不止我一个人卖的是不是,大家都买呀,画的人更是多了去了。”

吉庆冷静下来,“我买,我刚刚就是……问问。你这个封图上的人,是画的谁?”

画春宫图的说不定也是随便乱画的,扮相像眉眼像不过是巧合罢了。

小厮:“小哥你要是问别的人我还答不出来呢,就这封图上的这个,我还真能说出来点。就去年永昌城抬观音入庙,就抬的这个小观音,漂亮吧?据说人本人更漂亮,那叫一个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啊,有位画技绝佳的丹青手顿时惊为天人,立刻画了一幅观音入世图。那图也画的极好,但凡见过的,都赞不绝口。我买的这些,都是些临摹的仿制品了。”

“……”

“不过嘛,我觉得他们都太夸张了,再漂亮能比画里人还好看?我闯南闯北这么多年根本没见过,城里人就是见识少。”

就算知道在外面这种册子已经泛滥成灾,他在这里努力也没啥用,吉庆还是把那小贩摊上的册子全买了。元汀喜欢赏东西给他,他不舍得用,宁愿借钱也把那些恶心玩意全给买了,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更是不堪入目,元汀在封图上还穿着衣裳,里面就只剩下罗袜了。

实际上,少爷要是脱衣服第一个肯定是先脱鞋袜,这些画图的人完全是在主观臆断。吉庆把那些画册塞进自己屋的柜子里头,用锁锁起来。

不能让少爷看见这种东西脏了眼睛。

元汀肯定不晓得世界上还有这种邪恶的事。

然而现在,少爷说不定已经和叶永之……私相授受。

想到这四个字吉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元汀身边的,总有有事离开的时候,定是哪个空隙让叶永之趁虚而入了。

吉庆后悔起为什么自己要一直叫元汀小姐了。

就算元老太太说了,要少爷做女子扮相,他也不应该私底下也叫小姐的。说不定就是他小姐小姐叫多了,白天叫晚上叫,元汀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小小姐了。深闺里养的娇小姐,不就是喜欢战场上的大将军么,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完蛋了,是我害了少爷,就不该让少爷天天看那些闲书——

叶衡站在湖边,问:“租船多少钱?”

守船的人抬眼瞧他一眼,摇头,“别人二十文,你不租。”

叶衡道:“我出十两银子。”

他们全军一天伙食也才五两。

但是那又如何?他从来都没说自己是个好将军,反正只要能打胜仗,就不怕没将士。

守船人再次摇头,“你出多少都不租,我们小呃……小姐发话了,就不租给你。”

叶衡沉默片刻,“他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守船人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少爷来的时候跳上他自己的那条小船就走了,离岸边好一会才从船舱里探出脑袋喊:“等会有个戴面具很可怕的男人来,你不许租船给他。”

听声音,好像是生气……吧?

……

元汀半躺在小船前,拿鱼食喂小鱼。

他之前在河边钓到过一条小鲤鱼,给丢进这里养了,不过这湖里鱼本就多,也分不清那条是他养着玩的那条,一起喂了。

荷叶下水清鱼绕,围着小船游来游去,元汀倚在船边,阳光把他白金色的长发透得发光。白颈子从衣领处漏出来,今天出门套了件纱衣挡太阳,四周都是荷叶莲花,手指浸没在水里,也还是有些热,肌肤泛着柔光。

指尖水流波动,元汀侧身回望,小船摇了摇,叶衡顶着湿哒哒的脑袋出现在他手边,鱼都被他吓跑了。

“你这样好像水鬼。”元汀撑着脸说,“你知道什么是水鬼吗?”

叶衡摇头,“不知道。”

元汀笑吟吟望他,“我要是让你上船,你不会吃掉我吧?”

叶衡摇头,“不会。我不会伤害少爷。”

元汀起身让开位置,“你上来吧。”

叶衡却忽地扎进水里。

“?”

还没等元汀拧着眉头说什么,船檐上的铃铛一响,叶衡爬了上来,手捧着一支发簪,全身衣服不住地滴水,“你刚刚和我说话的时候掉了,我捡回来。”

元汀懵懵地接过来,一摸脑袋,好像还真少了支簪子。把发簪别回去,看见叶衡还在滴水,元汀拎起裙摆进了船舱。

“你把衣服脱了,别把我船打湿了。”

叶衡顿了顿,把外衣脱了,里衣拧干衣摆。

他动作太慢了,元汀从垂帘后面丢了个杯子出来砸到他背上。

“快点啊,慢吞吞的干什么呢。”

叶衡捡起白瓷杯子,平缓呼吸,撩开帘子进去。

却被浑身酒香的人扑到了怀里,叶衡下意识伸出手稳稳接住了他。

船舱内太矮了,叶衡跪下来,元汀就趴在了他的膝头。白金色的长发被数根发簪挽起,残留的发丝贴在元汀雪白的颈脖上。女式夏装露出了手臂和胸脯,被薄薄的纱衣罩着,朦朦胧胧像是湿染法一层层晕开的丹青图。

纤细白腻的手臂圈住叶衡的颈脖,元汀全身倒在他身上,脸贴在男人的耳侧吐息。

矮桌上有酒瓶,好像喝醉了。

“叶衡,你知道我什么想跟你走吗?”元汀葱白手指勾着男人的发尾打圈圈,往下拉了拉,强迫男人低下头,唇瓣贴着叶衡的耳边吐气如兰。

男人喉结滚了滚,“因为少爷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元汀看着叶衡红到滴血的耳廓,轻笑一声,“不是呀。你看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叶衡僵硬地垂下眼,看见元汀低垂的睫羽,视线不再挪开。

“……我不知道。”

“叶衡好笨,我把头发挽起来了。叶衡肯定不知道,没出嫁的小姑娘都是散着头发的。”

他咬住男人的耳垂,含笑悄声道:

“叶衡,幼怜想嫁人了。嫁给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