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带一群叽叽哇哇的小娃娃似的,屁大点事都要向他汇报。

好在冯俊身体素质着实强悍,伤成那样短短几周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都揽了去。

冯俊也是个头脑简单四肢格外发达的货,能理解那些奇怪的诉求。

冯俊站在原地挪了挪步子,嘴唇犹豫的嗫喏道:“今天要不要……还痛吗?”

元汀的脚上在上次战役中不小心受伤了,有一道不短的划痕从脚踝处蔓延到小腿,需要擦药。

之前都是他自己给自己涂药的,没想到迟迟不见好。冯俊一看,发现是他自己涂药太用力了,每次涂药都是二次伤害,这样能好才怪。便急匆匆也揽下了给唯一的军师大人擦药的活。

元汀的小腿纤细优美,几年里他长了很多,渐渐附着上了薄薄的肌肉,白皙修长。只是有道伤痕破坏了白瓷般的美感。

冯俊单膝跪在床边,小心仔细地上药。元汀帐里火烧得热,他额角不多时就分泌出了细细的汗。

等到他终于完成这一工作,侧头一看,元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冯俊把他放平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青年安眠的侧脸。

军师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当初那个战况他是亲历者,他可以很负责任地坚定:叶永之和冯晓绝对活不下来的,因为他曾经回头看过一眼,刀刃割开了他们的喉咙,还有肢体,血溅的老远。

可元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信。

他们两个吵过一架。

元汀攥着被角仰起头,说:“叶永之一定还活着,他不可能会死的。”

冯俊不明白,“叶永之他是人,是人就一定会死的,你为什么不肯信我呢?”

元汀抿着嘴沉默,冯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出门骑马绕着营地狂奔了几十圈。等到夜幕降临,他也想明白了。

一时接受不了死亡,是很正常的,元幼怜说不定从来没有见过人死呢,还有些天真的小孩子心性,等时间流逝,他总会释怀的。

死了就是死了,难道还能和活人比吗?

冯俊叹了口气,轻轻帮青年拉上被子。转身去了一旁的床铺。

他和元汀住一个帐篷,这是为了防止他们二人中有人出事。住在一起,就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需求。就凭这个,冯俊常常能帮半夜口渴的军师大人倒水。

忽然间,男人左脸那道狰狞伤疤发出灼热的刺痛感,冯俊忍不住捂住脑袋发出一声低喘。

这难以忍受的刺痛只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帐篷里只有暖炉的燃烧声和两道清浅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入京城!冲冲冲!

兔兔不会当皇帝,结局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

第126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22

京城叶川忽然间大摆宴席,要过他二十一岁的生辰。

给卫戍军也发了帖子。

传信的把两张请帖送进营帐,刚巧是用早饭的时候。

冯俊用筷子挑着小葱。他们新招来的厨子还没磨合好,不知道主帐里的主子汤面不加葱。

元汀其实从来没主动说过自己的喜好,在吃穿用度上,就算不太喜欢,也能将就,最多微不可见地下意识撇撇嘴。

娇生惯养的金贵少爷,之前做小姐的时候,用了点他鱼缸里的水就气得要打人。

没想到莫名还挺好养活的。

当然,人家不说,冯俊自己长了眼睛会看,感谢当初那一刀只伤到了一只眼。他吃东西比猪快,吃完就坐在军师大人身边,嗯,处理军务。

就能察觉到元汀会把不喜欢吃的东西留到最后吃掉,送进嘴的时候好像做下重大决定,人都有点耷拉下来没精神的样子。

好惨。

怎么跟着叶永之好好的,跟着他冯俊就这么惨了。

不允许。

冯俊把元汀碗里的葱都挑进自己碗里,再把元汀那一碗递给他,“吃吧。”

然后打开请帖,断眉挑起,一边吃面一边说,“叶川,他邀请我们一周后去他的生辰宴。”

“奇怪吧,这叶川从前一点也不出挑,这下竟然出风头来了。”

元汀细嚼慢咽吃饱后才开口,“不清楚对方底细,见招拆招吧。”

冯俊很自然地把他没吃完的一扫而光。

不能浪费粮食,冯俊郑重其事,你知道种田有多辛苦,做面工序有多复杂吗?

元汀知道叶衡也会把他吃剩的吃掉,但是叶衡不会直接说出来,也不会拿过去就往嘴里送。冯俊那么地神色凝重,元汀还真被他那模样唬到,接受有人当着他的面吃自己的剩饭。因为脸皮薄,不太好意思,他尽量不剩,吃的还多了不少,人看起来脸上都圆润了些。

冯俊偷偷让厨房换了批大碗,元汀提起就说军中将士觉得以前那批太小了不够吃。

这下吃不下的是只能剩给他吃了——

蒋大人的额角遍布细汗。他已经跪在这里多时了。

大殿里黑漆漆一片,瞳孔只能捕捉到几盏微弱的烛火带来的光亮。

自从那位宋永闯进王府,王爷的府邸全都变化成了这般模样。

不点灯,不铺毯,不开门窗,凡是屋内,都要燃起浓郁的熏香,熏得人眼睛疼。

王府里原先侍从就少,主子忽地变了性子之后,更是连夜跑走了好几个,连工钱都没要了。

宋永本就是带着手下闯入王府,挟持了叶川,后来又被叶川一人杀死,人头被挂在门上挂了整整七日。但是叶川倘若要真是这么有勇有谋的人,又怎么会精心老实这么多年?手下们都说,说不定真王爷已经死了,留下来的那个,是用秘术复活的傀儡。

蒋晟是那事之后才来的王府,对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从得知,只知道近些年叶川确实在京城异军突起,暗地里发展了不少权力。有几位曾经和他有过龃龉的大臣貌似都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据说死因极其诡异恐怖,家属去认尸的时候被当场吓晕,怎么也不肯认。不多时就举家搬迁到寺庙旁去了。

蒋晟不信鬼神之说,古人赤帝斩蛇、鱼腹丹书,不过是夺权的手段罢了。他不是正人君子,对于叶川这等行为,不说推崇,也觉得是个可造之材。乱世之中,能否青史留名就在于能否遇到明主。在家思索几天,带着手下上门投靠,自请幕僚。

他本来以为外人说的那些多多少少有人言可畏的成分在,却不曾想,真实情况竟然如出一辙。

跪在殿里,蒋晟紧张地拿帕子擦了擦汗。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漆黑的鞋头,把他吓了一大跳。

是叶川。

“东西,送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蒋晟总觉得叶川的声音阴恻恻的。

“是,一共五十七份请柬,都送出去了。”蒋晟把头垂得更低了,干脆眼睛也闭上。

叶川坐上主位,“五十七份?”

殿里的香味在他坐下后更加熏人了,空气都不能流动,皮肉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浸没在这种浓郁的熏香里,能压倒性地掩盖住任何气味,发烂发臭也闻不出来。

蒋晟:“卫戍军那送了两份去。经臣观察,卫戍军内冯俊并不完全掌握权力,他们的军师似乎更受人敬仰。于是臣擅自做主,多送了一份。”

殿内忽然陷入沉默。

蒋晟额角又开始冒汗,“……不妥吗?是臣自作主张了。”

“……”

叶川敲敲桌面,“准备好,宴席那天不要有一丝纰漏。”

“是。”蒋晟领命,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一瞬间,外面白天刺眼的光线投射在了殿内,在叶川的脸上一闪而过。

蒋晟匆匆离开,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静心!静心!只是看糊了眼!他不停默念,可是脸上还是浮现出刚才的那一幕。

有人的下巴上,会长眼睛吗?——

贤王生辰,设宴在京郊别苑。

朱红廊柱挂满羊角宫灯,屋檐四角风铃随风而起,侍女们一排排地端着茶水吃食,一个个半跪在紫檀桌边,将瓷盘从托盘里拿出来,轻放在宴客桌前。

新出炉的菜肴滚烫,又或许有些紧张,侍女手一抖,眼看就要把菜品洒了。一柄象牙雕花缂丝扇轻巧地稳住盘底,雾气般的声音响起。

“当心。”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正撞进一双低垂的琥珀色瞳孔里。虽然位处角落,贵人衣着也并不比其他人显贵,只是通身气派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白金色的长发更是让人惊讶,手指不由得紧缩了一瞬,退几步磕头低声道:

“奴才不是故意的!”

贵人顿了顿,“没事。”

等那一众侍女离去,冯俊皱着眉想去抓元汀的手,“烫着你了没?”

元汀无奈拍开他,“我用扇子托的。”

谁知道象牙会不会导热?冯俊嘀咕两声,还是没把这略显白痴的话说出来。

他知道元汀一直觉得他不聪明,但是也不能真让元汀把他当傻子。

冯俊还是抓到了元汀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指腹,没什么问题,玉白泛着粉。

前方突然喧闹了片刻,有人高声呼道:

“贤王恩典,请容许我敬你一杯。”

那人站起身拿起酒杯拱手,一饮而尽。

元汀和冯俊坐得极其远,只能看见一个脑袋在众多脑袋里凸了出来,看不见脸,听声音,貌似是京城内的某位世子。

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叶川的手下,给他们俩安排的位置很偏远,完全远离中心,看了这场鸿门宴里卫戍军并不重要。元汀坐在这坐了好一会,原本警惕的心情都无聊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吃,觉得就当换换口味吃大席。

贤王的“贤”字听起来好听,实际是取的“闲”的同音。老皇帝对叶川谈不上喜爱也不必要讨厌,叶川十六岁自请出宫时还没有封号,老皇帝随口一说,取了个闲,传手谕的太监搞错了,这才弄成了“贤”。老皇帝还挺不高兴,觉得这个封号太好听,他本来等着留给他没出声生的新儿子的。

谁知道贤王修身养性许久,一出手就是阴狠毒辣。

元汀还是第一次见叶川,他本来以为这样爹不疼没有娘的皇子多多少少应该有些内向阴郁,意料之外的,叶川身形很高大,样貌也不差,只是人瞧起来有点木讷,表情浮动极少。

此时此刻,明明有人给叶川敬了酒,于情于理,他应该回一杯。

元汀抬眼,不成想正巧和男人对视上——

男人一直在看他——

作者有话说:兔兔:……?

第127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23

被剑划开颈脖的那一瞬间,其实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直到鲜红的血液从喉间喷涌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那个时候,叶衡的刀还砍下了一人的手臂,奇怪怎么眼前的一切开始颠倒,地面朝自己翻转过来。

死亡。

并不陌生的词。只要打仗,就有人死。叶衡带军作战怎么多年,见证过的死人多了去,他自己曾经还亲手堆了几座京冠。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面临这一刻。

不是自负自傲,而是一种来自灵魂边缘的默默传讯,他怎么会死呢?

他的一生应该是这样的:

幼时飘零,被好心的小少爷捡回家从此做忠心的奴仆,上天不知为何偏爱他,让他和小少爷私定终身,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和小少爷会举案齐眉、伉俪情深、白头偕老。

他幼时从京城被人赶出来,留在流民聚集的勾肆里,靠捡点垃圾、给人做小工,换点吃的。这样子的人生还没有勾肆的小巷长,一眼能望到头,好像就和他睡觉的那间破草屋隔壁的那位流浪汉一样,碌碌无为地活到老,要死的时候发点善心,自己走去乱葬岗挖个坑躺进去,免了臭了、碍到别人生活,还要人家费力气把你拉过去。

叶衡天生就高大,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流言也多。他母亲是异域的女子,和微服私访的皇帝看对了眼,厮混好一阵。本是一段风花雪月的露水情缘,谁知道某天,下人惊慌地抱着一个小孩跪在皇帝面前,皇帝脸色难看地盯着小孩身上的信物,和那张充满异域特色的婴儿面容。叶衡的母亲怀孕生下了叶衡,把他直接送回了大玄。

叶衡小时候在宫里没人喜欢他。和貌美的异族女子相恋,是皇帝的谈资,一件风流美事。他曾经大声宣扬着异域女人和中原女人的区别,调笑表示除却温柔小意,偶尔的开放火辣也别具风味。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容许低贱的异族擅自诞下他的子嗣,倘若不是叶衡被抱进来的那天,有古板的大臣在一旁全程围观了,他甚至不想认下这个孩子。

皇室高贵纯洁的血统被玷污了,特别叶衡幼时的人种特色格外明显,皇帝恨屋及乌,对宫里欺负叶衡的景象也熟视无睹。叶衡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杂种、蛮夷。

不过他倒是不在乎。

能让叶衡产生情绪波动的东西很少,皇宫的一切都不再他的范围内,只有每次被故意漏掉他的饭菜时,才会有点烦。

被人赶出去的时候,反倒比在宫里自在。只是在宫里没人和他说话,他没学会中原语,和别人无法进行语言交流有点麻烦。好在在勾肆里只要力气够大拳头够硬,哑巴也无所谓。

怎么被元汀带回家的,叶衡其实记不清细节如何了,可能是元汀刚和他搭了几句话,就有人拿了刀迎面走来,也许是因为他什么时候拿了别人地盘里的东西被人找上门。程卓年拉着元汀就跑,元汀又拉起了叶衡的手。

是很白很软的皮肉,但是常年练字,指腹有点轻薄的茧,不用担心元汀的手会滑走。很奇妙的触感,没有摸过元汀手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元汀的手力气不大,紧紧勾住叶衡的手指,指尖发白。奔跑的时候急匆匆回头望了一眼,白色的薄纱幂篱在空中荡漾一圈,像水面的涟漪。

只要叶衡站住不动,元汀是没办法把他带走的,元汀的力气扯不动他。程卓年会拉着元汀越跑越远,远到叶衡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但是,现在不是有人拿着刀在追杀自己吗?不跟着面前的这位不知世俗苦乐的贵人跑,就要被砍死了。背后人高马大的流氓或许会把他砍成好几份,因为他不小心杀了那人的跟班。不止一个。

这是没办法的权宜之举。

叶衡在烛光下复习元汀教授他的诗文,闲暇时会思索,该用什么方法送吉庆去黄泉之下。毫无痕迹让一个人去死,倒是不算很难,只是怎么让小少爷不要伤心郁结,这可真叫人伤脑筋。

试想过很多方式,叶衡可惜地发现,倘若让吉庆就这么死了,说不准还会在小少爷心里留下一个令人作呕的良仆形象,只能遗憾作罢。

在军营的帐篷里,只有昏黄的烛火。叶衡手里拿着记录了军中鸡毛蒜皮的册子,视线却凝结在一旁趴在桌上困意绵绵的军师身上。元汀脑袋一点一点地,耳朵上的坠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元汀好像喜欢这种女儿家的首饰,有好多对耳坠子换着戴,说是耳眼都打了,不能白疼。

叶衡其实远没有他表现的那么老实敦厚。

明明看着元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开口唤醒人家让他去榻上。叶衡想看元汀自己忽然惊醒,懵懂迷茫的时候的表情很可爱。

就像在床上,叶衡总是会拉开元汀的手,视线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处,蹙起的眉、湿润的目、红艳的唇。元汀全身上下都是洁白的,发丝、瞳孔、肌肤,白的透明,像是一缕晚雾,带着微凉的潮气。唯独两瓣微张着的殷红的唇勾着人好想要不停往里钻,让这场雾彻底化成水,凝结在柔美的花蕊上。

好热。

身下的青年睁着朦胧的眸子,长睫被泪打湿成根根分明,头埋进缎子里,露出一段白皙漂亮的后颈,低低地泣。暖雾蒸腾,白腻的颈上附着一层润泽的水光。元汀连汗都是香的。他试图挣扎,侧颈和锁骨勾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

不要舔。

小少爷觉得汗很脏,叶衡却很不听话,惹得他受不了地掉眼泪,连叶衡都一起厌弃上。叶衡不语,也不听,他惯会装聋作哑。元汀奈何不了他,崩溃道自己绝不会再和他接吻。气话终究是气话,靠在叶衡胸膛上迷离低喘的时候,魂早就飘走了,只留下一尊玉雕似的漂亮躯壳,唇肿得闭不上,叶衡捧起他的脸吻上去,元汀只会抖一瞬,下意识地伸出手依赖地圈住男人的颈脖,顺从而柔软地唇舌交缠。

幼怜好爱哭。手指擦掉怀里青年眼角的泪,被人泄愤咬了口手,留下一圈浅浅牙印,不是元汀不忍心咬他,而是实在没力气了。小少爷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靠男人托着颈脖才没把脑袋垂下去,胸脯轻轻地起伏,唇贴在男人的手腕边,小麦色的肌肤与雪白皮肉色艳唇色形成鲜明对比。简直是山中的野鬼缠上了健壮的农户,要取阳补阴,赤色的小舌藏在雪白的贝齿后细细吐气,农户没有定力,一勾就再送上自己的阳气供鬼汲取。

叶衡揉抚元汀脊背后突出的骨节,舔去青年春色眼尾的新泪,元汀睡在他怀里,他却依旧欲壑难填觉得不够近。

叶衡和元汀要一辈子,一百年,永生永世。恩恩爱爱相濡以沫。死后要合葬同棺,化作白骨分不清你我。

叶衡的视线里一片血红,他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耳边的一切好像离他很远,隐隐约约有马蹄踏过,扬起一片尘土。

他怎么会死?

我死也只会死在幼怜身边。只有幼怜不要我了,厌弃我了,我才会去死。要幼怜亲手把我处死。

……

冥冥中的念头没有出错,叶衡确实不会死。

成王惊恐地睁大眼睛,目眦欲裂的瞳孔倒映出诡异可怖的场景,惊恐地扯住嘶鸣的缰绳,毛骨悚然地尖叫出声:“撤!撤!回防保护我!鬼、鬼啊——”

……

等叶衡再次站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

乌黑泛蓝的瞳孔往下看了一眼,不悦地烦躁起来,吐出一个人。其他的无论他怎么努力,也脱离不出去。

畸形硕大的肉团停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开始蠕动起来。不多时,叶衡重新出现,连脸上的伤疤都痊愈了。他捡起地上一把刀擦干血迹,满意地从倒影中观察自己重归于好的面容,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个宛如阴兵过境般的血腥战场。

他要回去给元汀看看,他脸上的伤好了!

结果才迈开一步,就又重重地砸在地上,显露出和他身形完全不匹配的重量,脸上的表情一阵变化狰狞,五官扭曲起来。

冯晓的腿好像还残留窒息的痛意,倒在地上痛哭,“我要死了!我好痛!”

痛叫出声后他忽地意识到此刻自己还活着,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草,我竟然还活着,小爷未免命太大了点吧。”

宋永咬牙道:“你们从我身体里滚出去!妖魔鬼怪!”

叶衡身躯上浮现出几张面孔,冯晓从地上掉落的刀上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左肩上的年轻面孔满脸惊恐:

“我草!我变成鬼了!”

右肩上的宋永也看见了,震颤地陷入沉默。

叶衡脸上一阵阴晴变化,恐惧深深攫住他的灵魂,这样不被世俗容忍的样子绝不能让元汀看见。

元汀会害怕的,不,元汀会被吓坏的。一想到元汀会和成王一样对他避之不及惊恐万状的模样,叶衡就要窒息发抖了。

于是叶衡毫不犹豫捡起刀。

银芒在空中闪烁两下,血次呼啦的生肉暴露出来,叶衡把衣领拢了拢,早就被血液泡透了的衣衫也看不出异常。他一瞬间恢复了身体的完整控制权,踉跄地越过满地残缺的尸体往外走。

脚却被东西缠住,暗红的血液如有生命般急速卷过来,叶衡再一次狠狠砸在地上,才恢复完整的脸摩擦在沙石地上,糊上满脸血。

冯晓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物种了,他在被叶衡狠心剥离那刻醒悟过来,不论是以什么形态存在在世界上,他也绝对不愿意死在这里。蠕动的诡异肉团上忽地长出一张嘴,嚷嚷着:“你不能走,我的身体融合了,这具身体我也有份的!”

宋永则是一言不发,化作一团血水融入男人的身体,叶衡咬牙挣扎,额角青筋暴起,侧颈的伤口在短短几息后恢复了正常,只有新生略微偏白的瘢痕彰显着此处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宋永的面孔再次出现,这次的距离比肩膀更近,一张面皮上赫然出现了两副五官,肿胀紧缩不断变幻,人类的身躯在地面上抽搐。

……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敌人的尸体都爬满了苍蝇诞下的蛆虫,蚕食着发臭的腐肉。男人才摇摇晃晃地站起,随手抽了把尸堆上的刀,十分不自然地一步一晃往外走。

忽然间他好像想到什么,回过身来走到成王的尸骸身边,挥刀砍下了成王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切片融合,融了但没完全融,互为皮套吧大概,共名为兔兔的老公

第128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24

元汀跪坐在桌前,长长的睫微微垂着,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黄昏将近,宫灯点起。白金色的长发在火光照耀下显现出一种令人迷离的光晕。

冯俊摇了摇他桌上的玉壶春瓶,“喝了多少?”

元汀慢悠悠抬眼望向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

他们座位安排得太偏僻,前头已经热闹得不行了,明里暗里地互相含沙射影,不清楚会不会见血。

冯俊开席就先元汀一步喝了酒,毕竟是生辰宴,酒水都不烈,香味十足,用来清口很不错,小娃娃应该都能喝,所以元汀喝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

“醉了吗?”冯俊笑着想凑过去看看元汀脸红了没。

元汀往后仰了半身避开他,“没醉。”

冯俊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熏香,想着怎么明明都是一起过日子的,怎么元汀身上就这么好闻呢?难不成每日夜里元汀趁他睡着了还会偷偷抹香膏吗?

“头晕不晕?我闻到你嘴巴里的酒味了,只喝了一点点?是不是骗我呢?”

冯俊拉了元汀一把,把躲开的人拉回来。二人之间距离极近,几乎脸贴脸了,他锲而不舍地仔细巡视着元汀白嫩的皮肤,就是觉得元汀八成是喝醉了但是不承认。

“你酒味比我重,身上好臭,别凑过来。”

元汀又往后仰,嘴巴闭得紧紧的。觉得冯俊有时候很烦,什么事都要管。

冯俊此刻应该见好就收,免得把人真的搞生气了,元汀生起气来还挺吓人的,一点好脸色都不会给。

但是他喝完酒后莫名眼睛痛,左眼泛着青白的眼瞳肿胀难息,隐隐抽痛。冯俊两手握住元汀的手掌包在手心。

“我哪里臭了,你不是还说这酒很香……”

元汀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意外跨过冯俊的肩头捕捉到了那个远远的视线。

主座上的男人平静地望着他们二人。贤王叶川的母亲据说气质出众样貌姣好,先皇也算得上是仪表堂堂,可惜叶川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极其平庸,走在大街上感觉能碰见几十个和他差不多的男子。朝臣美言道:此为中庸之道。才俊修行中庸之道,是贤谦;凡人称之中庸之道,是真的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夸的了。

元汀对上他的视线,几个呼吸,对方垂眼饮了杯酒。

元汀不由得蹙眉,这人被他抓到了好几次看他。

席尾的青年手被一旁的将军握着,顿了顿,没再次避开凑上来的男人,二人人影交融,分不清彼此。

有隐蔽围观者不小心磕了酒杯,紧张回望却发现青年全然不觉,心里怅然分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卫戍军主将与军师二人肝胆相照、生死与共,所过之处流传不少主仆佳话。不过今日一见,却叫人有些狐疑,君臣之间再敬爱有加……未免也太过亲密了,连吃食都能接去对方剩下的,卫戍军冯将声名狼藉的名声里可没有节俭这一品德。

叶川沉默地放下杯子,瓷杯已经有了些许裂痕,酒水沿着他的手滑下来,手指微微颤抖。

掌控这具身体的冯晓垂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小指的尾根处皮肉开始翻涌。

冷静点老大,他们没亲嘴,只是错位了。

冯晓在心里安慰叶衡,反正他们共用一个脑子。

叶衡一言不发。

宋永沉默好一会,突然开口:那个男的,是谁?

冯晓:冯俊,我哥。

宋永不语。

冯晓顿了顿。

“你们不会想杀了我哥吧……不好吧……”

瓷杯忽的砸到地上,惹来众人侧目。

一位奴仆被侍卫架着跪到堂前,侍卫握拳禀告,“王爷!属下发现此人欲图不轨试图在菜里下药!”

元汀探头看了一眼,了然重头戏终于来了。

前面人掰扯来掰扯去,有人“畏罪自杀”一头撞死,有人哭天喊地直唤冤枉,还有人破罐子破摔直接掏刀刺杀。

主座的华服男人起身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踱步到刺杀的贼人面前。

那人在地上磕头,喊道:“王爷,奴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求王爷饶了奴……”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破空音,脑袋从身体上滚了下来。周遭的人发出惊声尖叫,男人面无表情用帕子擦刀。

一边擦刀一边缓步走向下一人,“谁指使你的?”

“是、是、是御守大人!”

一旁的御守立即起身跪下,脸上惊恐不已,“臣万万不敢!王爷明察啊!!”

叶川看起来是个会讲道理的正人君子,可惜只是看起来。任谁都无法想象曾经那个怯懦无能的叶川在短短几年变成了这副杀人不长眼的阎王模样,或许民间传言是真的,叶川已经被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

夜深露寒,贤王给各位宾客都备了宿房。

元汀和冯俊住在同一处小院子的两侧隔间,一敲门就能听见。

叫了热水来,元汀解开自己的腰带,头也不抬往屏风后面走,“我要沐浴了,你还不回去?”

冯俊挠挠头,“……我给你守?等你沐浴完。”

“……”

屏风后面的人应了声,衣袍挂上了长架,跨进浴桶里。冯俊说守就守,赖在元汀屋里直到青年披散着长发从屏风后绕出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说起来,这几年来还是第一次他们二人分开睡。

元汀穿着小厮送来的寝衣,阖眼躺靠在睡榻上。宴席上饮的那点小酒此刻刚好起了助眠的作用,使他到达昏昏欲睡的边缘。

窗户忽地发出吱呀一声响。

元汀缓慢地侧过头去,眯眼试图在黑漆漆的夜晚里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冯俊睡不着来找他了吗?

一个身影缓步到他面前,不动了。

元汀仰头去看,“冯俊?”

男人沉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我不是他,你会不会哭?”

……

从来、从来就没有人这么无礼地对待过他!

元汀眼角挂上生理性的泪水,苍白的小脸被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些许细微的呜咽溢出来。白金色的长发杂乱地散在四周,铺盖在脸上,又被人温柔地拂过,像整理狸猫般梳理长发。

光洁的耳垂被含在他人唇齿间,侧颈处毛茸茸的发丝戳出一片浮红,男人舔舐着含糊不清道:

“汀汀,小点声,要是被人听到就不好了,他们会来看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手心里都是汀汀的口水。”

他们二人的肢体在床榻上缠绵相交,寝衣不像平日的常服会裹上一层两层,单薄的一身缎子素衣,拉开腰间的细绳,就能直接剥出一尊白生生的小人。牡丹纹样的秀丽寝衣本来衬得人色如春花,此刻却被忽然闯出的贼人直接坠下狂风暴雨,打得花蕊颤颤巍巍似要凋零。

被紧紧锁住四肢的青年忽地弓起背,眼泪从晕红的脸颊上不住地落下来。可惜身后人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抬腿温柔又强硬地顶起他的脊背,强迫细窄的腰肢重新回到男人的掌控中。

男人像狗一样从头到尾把人舔了一遍,元汀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偏偏被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喉间一阵反胃,想要吐。

好恶心。

浓郁的熏香蔓延在鼻尖,熏得人头晕脑胀。

好恶心。

尾椎处细腻的皮肉被衣料摩挲着,泛了红,弥漫酥麻的刺痛。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下半身像潮水般沿着脊背涌上头顶,全身紧绷着被人压在缎子里,窗外的月光照耀在汗津津的雪白后颈,黏腻的情潮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这具唯美的身体。

窗外有夜行鸟在嘀咕叫,树影婆娑似恶鬼。怎么竟然……这一现实让元汀终于受不了了,喉间溢出无法压抑的泣音,眼泪湿漉漉地糊了满脸。

男人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一直桎梏住青年的手掌,黏连出一道暧昧的银丝。一盏微弱的灯光瞬息亮起,隐约红黄灯光平添了层欲气,元汀的脸上赫然可见一个鲜明的红色掌印,无人亲吻也殷红地唇张着,急促地喘息,一张小脸上一半是泪一半是涎,把雪白的人浇透了。

男人的另一只手掌蓦然顿住了。

“怎么没有……”

元汀被开发时还是太小了,本就体虚,不该早早触碰到这一方面的,如今也没见好。

元汀毫不犹豫地侧头咬了呆愣住的男人一口,一点没有留情直接破皮见了血,被反应极快地男人一把拖住了脑袋,像拎小猫一样拉离开来,没能继续咬下去。

“怎么会没有呢?生病了吗?”

伴随着男人呓语般的声音,那盏灯又瞬间熄灭了。

元汀感受到自己被翻了个身,正对着屋顶。

像做检查似的,男人把方才做的一切重新复制了一遍。

黑夜却并不影响他的视线,瞳孔里清晰地反射出元汀脸上的神情。激动地身形鼓动片刻,差点维持不住人型。

宋永早就想这么做了。

从他年少时看见做观音的小少爷被人伺候着露出雪白大腿时就在想了。随军作战那几年更是想到疯魔,日日闭上眼就是那张美人面那双含情目。

元汀走时只给他捎了一句话,说要去投奔远房的姑母了,程卓年去了京城,要宋永也去找个安生地方躲躲。

明明是个不入流的商甲之子,才高八斗又如何,还不是入不了仕,本该和他是一路人才对。他们二人一人清风亮节一人顽劣不善不是刚刚好?非得和程卓年那厮混在一起,人家去京城拍拍屁股就走了,还顾得到你吗?每日逸之逸之,曾经说的要给他宋永取字,元汀还记得吗?

啊,对。现在元汀不喊什么逸之了,喊的是冯俊。

房门突然被敲响。

“幼怜,你在哭?”门外传来冯俊犹豫不决的声音。

他本来已经入睡了,可不知为何左眼的伤疤灼热不已,生生痛醒了。醒后察觉到有隐隐约约的细碎声响,有些担心,来敲响了青年的房门。

“幼怜?”

没得到回应,冯俊的声音小了下去。他想既然元汀没醒,那或许并不是元汀的声音,这声音又近又远难以分辨,说不准只是他听错了。

屋内的二人依旧叠在一起,元汀失神地小口喘气。

男人开口轻问:“幼怜呵……幼怜,他很担心你呢。”

元汀貌似察觉到了他想做什么,瞳孔紧缩,想要挣扎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屋内传出一声细小的泣音,惹原本已经离开的冯俊立即回了头。

这次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元汀屋内传出的声音。

他警惕地攥紧腰间的佩刀,不再迟疑一把推开的房门。

月光顿时从打开的房门倾泻而来,照满整个床榻。雪白的大腿与玄墨的衣摆交缠,白金色的长发铺遍四处,元汀衣领大开着,显露出来的白腻肌肤上一片狼藉,胸脯不住地高低起伏,被一只大掌一手托住的脸上艳色横生,咬紧的湿红唇瓣中溢出小兽般的呜咛。

被迫抬起头直面满脸担忧的冯俊,身下隐没的手掌顶开紧紧夹住的腿肉还在不停动作着,耻意和羞于启齿的快感沿着脊椎蔓延至大脑,把本就晕乎的思绪打痴,元汀学了十几年的礼义廉耻在这一刻完全被打破了。

男人满意地低笑,扭过他的脸来和他接吻,桃红的小脸上顿时被弄脏了,连睫毛都变成缕缕分明。元汀忍不住地浑身打抖,脑子里只觉得这人的舌头好长,喉口都痛压抑不住地反胃。发丝黏腻地贴在光洁的颈脖,扬起一道脆弱的弧度。被褥和衣摆乱七八糟堆成一团。

……

等到男人终于放开手时,可怜兮兮的青年眼黑都看不见多少了。明明其实真枪实弹的什么都还没有做,就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果然还是汀汀太废了。这可怎么办,他这样那样百般伺候,精神和□□的双重刺激才让汀汀达到现在的模样。这样的几乎算得上“残废”的身体,怎么找妻子,怎么为元家绵延子嗣。

漆黑无法言喻的不成型□□轻柔地拂过元汀脸颊上的发丝,侧边生出舌头来把小脸蛋舔的干干净净,元汀忍不住掉眼泪,“他”把眼泪也舔尽。

浓郁做呕的香气充斥整个房间,微微痉挛低泣的青年渐渐陷入沉睡。

“男人”多余的小肢体从体内吐出一个小小的葫芦,赫然和蒋晟给冯俊的那枚一般无二。世界上能够使人遗忘的草药丹药当然不存在,但是“他”可以。

小葫芦里倒出一枚小小的赤色药丸,和“男人”身形上生长出的怪物般的肢体颜色极其相似。精神上的愉悦是“男人”神经质地发抖,将那枚药丸喂入花瓣般的唇瓣后,“男人”整个人不正常地浮现出一种糜烂的红色,房内堪为污染源的香味更重了些。

站在门口的冯俊一动不动,保持着担忧的神色,只是屋门在元汀闭上眼的那一刻就被关上了。

“男人”重新一点点给床上晕厥的青年穿好衣衫,盖好被褥。除却满身的狼藉痕迹,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离开屋内的那一刻,冯俊才动起来。

他好似没有看见擦肩而过的身影,也没察觉到空气中煽情暧昧的气息,只是看见榻上人安眠的睡颜,轻轻叹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还以为怎么了呢。冯俊挠挠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今天要不偷偷睡在元汀床边好了,不然心里不踏实。

他也没抱被子来,直接合衣睡在了元汀的床榻下边。这个位置说不定晨起时元汀会不小心踩到他——

作者有话说:我定制的墙纸爱和牛头人

兔兔好可怜^^-

补充了一点,不知道能不能——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补了……

第129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25

元汀睁开眼睛,撑起身来抱着膝盖发呆。

冯俊瞧他醒了,急忙把手里的肉汤一饮而尽,还喝了口茶水漱漱口,道:“你醒了。”

元汀感受到外头的阳光,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几时了?”

“没到午时。”冯俊道,“没喊午饭。”

早饭是早就送来了,冯俊本来是想着和元汀一起共进早餐。没想到元汀今天竟然难得得睡了懒觉,他坐在床边无聊地给元汀编了五条小辫青年都还没醒。一晚上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饿,纠结好久又拆了辫子重新编了一遍实在饿不住了,才拿起碗吃了一口元汀就醒了。

元汀揉了揉脖子,伸手搭上冯俊伸来的手臂,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完了,他拿起桌上的早点吃,冯俊站在他身后给他梳头。

冯俊之前完全不懂梳头,但是叶衡死了,总要有个人要会打理元汀的头发的。冯俊伤重卧床的那几天,元汀顶了好几天乱糟糟的头发。他从前做小少爷,别说梳头,就连洗脸都是有人拿帕子给他擦的。头发又长又顺,好不容易挽起一个发冠,一松手,就歪了。只能低低地束个低马尾。

冯俊躺在床上养伤时实在无聊,就用唯一能动的手指勾着处理公务的元汀的发尾玩。等到伤好的差不多了,他就自告奋勇地包揽了给元汀束发这一工作。

一开始手艺也很差,元汀看着铜镜里炸毛的自己眯起眼睛,冯俊心虚地摘下发冠,“我还没搞好,你等会再看。”

搞来搞去冯俊实在拿这一头漂亮的长发没辙,他自己是个短毛头,平时直接一转就好了,但是元汀可不能跟他那样瞎搞。

元汀曾经说:“要不要剪了算了。”

元汀自己对头发长短没什么执念,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好看。没想到冯俊反应比他还大,脸色一下黑一下青,半天咬牙切齿说了句:“就因为叶衡死了你就要剪头发?”

一众下属也好似死了人似的哭天喊地,连声道:“军师大人您别这样,千万三思啊——”

最终还是没剪,冯俊天天练习,进步极快,甚至还能换着花样给元汀编发了。

元汀望着铜镜里清清爽爽的自己,和一旁很是得意的冯俊,忽然有些不知名的迷茫。

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元汀皱起眉仔细端详着自己,模糊的铜镜照影并不清晰,他转头面对冯俊,有些犹豫,“……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太一样?”

冯俊看他,“你……”

“眼睛……变大了?”

“……”

元汀板着脸,回头吃早饭。

冯俊心里缓口气,看来是过关了——

昨日的宴席不少人喝醉留宿,宿醉一夜自然也早起不了,便准备了午宴好好款待各位,也算是昨夜见了血的补偿。

午宴上不少人恹恹的没精神,京城里的大臣世子真见血的场面还是少,昨夜那般架势可以算的上骇人,许多人是夜宿不安,眼下青黑一片,面对好酒好菜也是有些尴尬地笑笑,心意阑珊。

尾席的几位座位都是些小官少爷,年轻胆子大,昨夜也没瞧见前头是怎么个惨状,精神竟是最好的。偶尔视线飘忽,一个个耳根都红透了。

等散了席,几位相熟的越好了一起走。

先是感叹贤王蛰伏多年,此刻出手如虎般凶猛无边,怕是直指皇位了。此次宴席上出席的宾客,或许都会是贤王意图招揽的对象。特意挑选这个时机排除异己,恐怕也是存了威慑和展示的意味。再是对着宾客们一一点评过去,分析探讨谁会助贤王一臂之力。

谈着谈着,终于有人开了口。

“话说那位卫戍军的将军,也算青年才俊了。”

“是了,年纪轻轻军功赫赫,确实是不凡之辈,据说他耳力极强,几百里外的风声都能听见。”

其余人纷纷感叹真是同龄不同命,明明是个农民出身,谁知道天生能力出众。

还有神兵相助。

“要我说,卫戍军的军师才是真正厉害之人。渭水、灵山、舟渡,令人拍案叫绝的胜仗数都数不完,别说冯俊做主将,怕是你我上场,也能立碑刻字。”

“说的是啊。据说元大人师从章先生门下,家世富贵,是当地有名的富商。”

“要不是商人之子不能入仕,还轮到到他卫戍军?”

几人顿时扼腕叹息。

沉默片刻。

“……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

“莫非那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就是……民间传闻说,元大人之所以会加入卫戍军,是因为卫戍军的前主将叶衡。元大人彼时年幼,因病久居深闺不多见人,叶衡忽地跳出来。他们二人私定终身巫山云雨,叶衡那厮花言巧语哄骗得元大人执意追随他而去,为他效力。好在老天有眼,让叶衡战死沙场。冯俊将军也濒死,元大人握着他的手几日几夜没合眼,亲手服侍,泪都流尽了,怕叶衡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也随之而去。”

“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好几载,渐渐也生了些许情愫。冯俊将军一次醉后掉了筷子,俯身下去捡的时候,竟然抓住了元大人的脚腕,对他告知了自己的感情。元大人当然是立即拒绝,表示自己决心追随叶将军,自然此生只会认叶将军一人,要冯俊将军另寻佳人。酒后壮人胆,冯俊将军竟然一把抱住元大人,执意表白,叶将军已死,人不能总活在以前。就这样,半强迫半妥协,还有些酒意加持,二人做了露水夫妻。”

“话说元大人天生不足,生得一头绮丽白金长发,正是阴相之兆。既然为极阴,那自然也就极其渴阳。元家不让他出门,除了体弱不便外,还防他循着阳气早早破戒。不料冒出来个叶衡,连哄带骗,又是个精壮男人阳气十足,阴阳相吸,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拾……自身元阳已破,元大人根本离不开叶衡。叶衡死后,除了心痛外,身体也十分难捱。冯俊将军的硬要强求,也是救了元大人一命,否则自身阴气重又锁不住阳气,还没人输阳气给他,怕是要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

“竟是一日都忍不住,元大人的颈脖上……”

“我观昨夜,元大人美则美矣,却透着阴阴鬼气,眉眼太浅唇太艳。而今日,元大人面若桃花眼如含波,比昨夜容姿更盛,比较来看确实是补了阳气了。”

“……”

“如此看来,每夜补阳还能带兵打仗,冯俊将军还真是精力无限啊,当真佩服。”——

“二位留步。”

元汀顿了顿,循声回头望去。头戴金玉冠身着玄墨锦袍的贤王面带微笑,缓声道:

“我府中进了上好的新茶,不知二位是否想试试?”

自然不是专门留下来喝茶的。

元汀瞥了眼桌上摆满的册子,和一块檀木牌,问:“殿下这是何意?”

贤王抿了口茶水,笑道:“寻求合作的一点诚意。东宫的太子都被皇帝废了,却意外地得大臣心,我需要一支宫外的军队,能够里应外合,逼宫。”

“这是我杀人前和手下交流的记录册,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拿了任何一本,就能让我身败名裂。”

元汀把才拿起的茶杯放了下去。这贤王疯了吧。

贤王注意到后,手指抖了抖,轻笑一声,把檀木牌推到元汀面前,“想来大人也认得出来了,这是皇宫内禁军的掌令牌。拿了这个牌子,就能驱使禁军为你效力。”

“禁军数量不多,仅有五百余人。可皇宫里的军队,只此一家。”

“王爷到底想要如何?这里只有我们几人,没必要拐弯抹角。”冯俊的右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随时准备抽出来。

元汀抬眼,“你要把这令牌给我?不怕我拿了禁军,造你的反?”

贤王和他对视,“我怕啊。所以,这令牌是给冯俊将军的。”

“而你,元大人,要留在我这里。事成之后……”贤王把玩手里的瓷杯,“禁军的令牌都在你们手上,自然是要什么我给什么。”

“皇位也给?”元汀笑道。

贤王顿了顿,沉默良久,手指又开始抖动,道:“除了皇位。”——

作者有话说:据野史记载,元汀曾经怀有一子-

这个房间里其实有五个人。

沉默其实是三个人在默默吵架。

第130章 眼高于顶的世家少爷26

据说贤王叶川拉拢卫戍军不成,恼羞成怒之下一刀刺向卫戍军主将冯俊,军师元汀舍身救人,死于叶川剑下。冯俊连夜奔逃出皇城,回到战营,宣称元先生已死,他无心观问京城是非,誓与叶川不死不休。

京城内顿时一片哗然。

叶川怒道,分明是他冯俊意图借名谋反,要他带队进皇宫,他不愿与此贼人莽夫为伍,冯俊便要拿刀砍他。元军师出面阻挠,谁知冯俊杀红了眼,竟连自己的军师大人都不认,一时失手,一血封喉。军师先生心胸宽广,阖眼前拉着叶川的袖子要他千万不要让冯俊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

京城内顿时一片唏嘘。

元军师终究是死了。冯俊和叶川在元汀的入葬仪式上都下了大手笔,请人精挑细选了块极好的墓地,敲锣打鼓披麻戴孝的人头绵延了几条街。

有几人好似被挤出来,从人群中冲出,一头撞向抬棺人,镶金嵌玉的楠木棺材一脚坠地,棺还没封,竟让棺门掉了下来,露出里头的模样。

身着华丽的元汀合眼安详地睡在棺材内,四周堆满了珍珠穗子和玉碟金币。严严实实的墨色云锦衣袍上艳红的牡丹大朵大朵的糜丽盛开,白金色的长发和雪白的肌肤几乎泛出一种夺目的光泽,却缺少了活人的血气感,显得鬼气森森。浅色的唇张着,水红的舌下含着一枚圆润的玉。

大玄有习俗要在死人额前点一枚朱砂痣,表示此人已魂归九天。元汀光洁额前的那抹血色格外醒目,极净生极艳,好似不仅是这具身体的魂被收走了,连注视过的人的魂魄也要被勾去阴曹地府,以平他英年早逝之愤。

围观的人群刹那间噤了声,连奏哀乐的乐队也止了。

冯俊拉住马的缰绳急忙从队头冲到此处,怒气冲冲喊道:“愣着干嘛?还不快抬起来!”

抬棺的四人迅速将棺材重新抬上肩,有一只手臂垂出了棺外,随着他们的动作摇摆,调皮般招手。冯俊把手臂摆回了棺内,将楠木棺门盖了回去。

除去路上的这一点点小插曲,整体仪式十分顺利,封棺下葬了。冯俊亲埋的土。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落了泪。

也不知是悔恨自己失手还是痛惜失去了助力——

侍从守在门前,听见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转身轻轻敲门。

“主子,你醒了?是否要洗漱?”

里头安静片刻,传出一声应答,“你进来吧。”

侍从推开门,毫不意外瞧见屋内人已经双脚踩进鞋履里端坐在床边,听见推门,抬眼望过来,等着人去。

洗漱什么的只需要侍从端水去就行,元汀自己会用帕子洗脸。侍从要动手的是给主子梳发。

“大人今儿个想要什么样式的?”侍从用木梳轻柔地从头梳到尾,手里白金色的长发绸缎般丝滑。

“你看着来吧。”元汀困倦地耷拉着眼。

假死脱身后他就住在叶川的王府,每日侍从伺候精心服侍,按理说应该是舒坦得很,但是他就是浑身抬不起劲,要不是日上三竿侍从前来敲门,他还没醒。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门。

元汀侧头看过去,看清来人后微不可见地撇撇嘴。

“殿下。”

叶川脸上带笑,倚在门框边,很是精神的样子,“元大人,我在饭厅没等到你,就擅自过来瞧瞧是不是哪里出事了。”

“原来只是睡晚了,真叫我虚惊一场。”

元汀眯起眼,忽地有些后悔怎么没要求住到别的院子里,现在的住所离叶川太近了,最起码要叫这个在快入冬还只穿一身薄衣的王爷在路上冻得流鼻涕才算好,这样在这人开口讽刺的时候他就可以善良地递上一条手帕。

叶川坦诚得叫人生疑,不仅带元汀参观了自己的所有隐秘的驻扎地,还介绍了自己的几位隐在灰色处的手下。

元汀捧着小乞丐端来的茶水发愣,叶川跨坐在木椅上跟在自己家似的,指着小乞丐要他去给自己端上最好的零食上供。

眼见那小孩犹豫一会瞥了元汀一眼,真的要跑出去拿,元汀放下缺了口了茶杯一把拉过小孩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站起来和元汀坐着一般高的小孩还不高兴了,抿着唇嘀咕:“你别以为我吃不起用不起好东西……”

元汀笑了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觉得我来只是为了吃你的好东西?”

小乞丐红着脸不说话了。

叶川变了脸,坐直身垂眼冷笑一瞬,道:“表情不错,要是长相讨巧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可怜的父母双亡的小娃娃,对元大人这种心地善良的富家子弟格外有效呢。干脆把人带回府里好好教导如何?元大人亲自负责练字教书好了。”

“……”

叶川顿了顿,表情宕机片刻,垂下头,嗓音低沉,“……元大人心地善良不是坏事。是我失言了。如今风声紧张,就算是我的地盘,元大人也需要警惕,一切都以元大人的安全为上。”

元汀:“……好的。是我没考虑到。”

叶川沉默一瞬,“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元汀垂头扣自己的手指,“嗯,我知道的。”

“……”叶川抬起手挠挠头,“哎呀搞这么尴尬哈哈,来狗剩,拿钱袋去买点好吃的来,买多点,快去快回哈。元大人肯定饿了。”

元汀还是垂头,只留给叶川一个白金色的毛茸茸脑袋。

“一个时辰前我们才用过午餐。”

“……真的不饿吗?”叶川表情认真。

“……”元汀叹了口气,“买点糕点来?”

叶川立即起身,“我去买,狗剩陪你,门外有侍卫不用担心。”

冯晓才出门就想砸墙,操他大爷的,一个两个平时挤都没机会让他出来冒个头,现在把人惹生气了就把他推出来了,真是没担当。

特别那个宋永,最不会讲话,怪不得元军师和他做了那么多年同窗还只是普通好友。元军师和他冯晓相处短短几月,可是就已经一起喝酒聊天畅谈理想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想要做的事就是当大官、赚一兜子钱,睡觉都睡钱堆里。

元军师比他喝的少,看他发酒疯口无遮拦捂着嘴偷笑。

大漠的夜晚星子比京城多得多,像是冯晓儿时抓鱼的那条河里的石子一样多,他们围坐在升起的火焰旁休息。叶衡去巡查队伍了,冯俊去处理俘虏,叶衡怕元汀无聊,要冯晓陪着元汀,哄青年高兴就行。

元军师总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也不怎么生气,不过还挺爱笑。冯晓没架子,既然他的任务是哄元军师高兴,那他就绞尽脑汁想笑话给元军师听。他讲的笑话也都是些烂大街的,毕竟他是个粗人,不懂啥风趣。

元军师很给面子地笑,他表现越夸张,青年笑得越漂亮,眼尾的长睫都挂上愉悦的泪点,被葱白的指头擦掉。

“冯晓你这人怎么这样有意思哈哈哈。”青年学着军中打招呼的方式用力地拍着冯晓的肩,伴随着清朗的笑音夸男人性格好。

冯晓那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搞不清楚原因,他就觉得此刻拍在肩膀上的这只手比刀剑还可怕,吓人到他头脑冲血,脸上的神情都呆滞住。

眼见元军师笑意里带了点疑惑,他猛地回神,连忙灌了自己几口烈酒,刺激得龇牙咧嘴,道:“那军师等到我们打进皇宫,将军坐了皇位,你想做什么?你必然是一等一的大功臣,功名肯定比我和冯俊要高!”

元军师眯起眼睛思索片刻,道:“我可能,会要他封我个丞相首辅当吧。”

冯晓摆手,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哎呀不是说官位,是你,你想要做什么。像我的愿望想要睡在钱堆里,你呢?”

元军师酒意被火烤得有点上头,脸上浮现出薄粉,很是纠结地思考好久,“我?……我睡在哪里……?”

冯晓本来想说重点不是睡在哪,而是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是脑子里糊成一坨,突然想,万一军师的愿望也是想要睡在钱堆里呢。

“我可能……会和叶衡睡在一起吧。”元汀揪着自己的袖子,眯着眼睛微笑,“我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

“等到我们功成名就了,就不需要睡一间房一张床了。”冯晓艰难地胡言乱语道:“你当然可以有一处自己的府邸,比你姑母家还大,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或者把你的父母姑母小厮都叫来一起住,大家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空闲时间不用上朝,你就可以找我们来聚聚,喝点酒唱唱歌,我不会写诗,但是你可以写诗,我就把你的诗送去印刷成册,发给学子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才华横溢,把你的诗文编进考题里,科举第一道题就写:元首辅曾言某某某,默写后半段。叶衡那个时候就当皇帝了,皇帝很忙的,他肯定没时间和我们聚,更不会和你睡在一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元汀睁大眼睛看他,冯晓忽地发现火光下青年的瞳孔好似透明,倒映出一个清清楚楚的自己。一个紧张得满头是汗说话颠三倒四赤脸粗脖的男人。

“可是……如果我不和叶衡一起睡,那我……”元汀被他说的话搞昏了头,揪袖子的手也顿住了,一时难以反应过来,紧锁着眉头,透出一股十几岁的孩子气,“叶衡会很忙,什么事比我忙……”

冯晓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和他面对面,认真道:“你可以自己睡。”

“我自己睡?不要。”元汀毫不犹豫地摇头。

“为什么?”冯晓急了,“自己睡多自在啊,想怎么滚就怎么滚,想怎么睡就怎么睡,自己霸占一张大床,哪里不好了?”

元汀的眼睫垂下去,展翅般微微颤抖,眼皮下青蓝血管像是瓷器的裂纹,脆弱又动人,粉白的脸颊鼓出一个幼稚的弧度,唇被白的齿轻咬过,留下一处深红的唇痕。

终于,他抬起眼睫,眉眼弯出一抹月牙的弧度,白金色的长发滑过冯晓的手背,像是一瞬的清风。青年说:

“我不想一个人了。一个人……好寂寞。”

冯晓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半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才反应过来忘记启动声带了。

……

第二日冯晓醒了酒,惊觉自己都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局促地乘机拉住冯俊,问:“军师大人……问起我了吗?”

冯俊一脸奇怪地看向他,嫌弃地抖开他的手,“问你做什么。”

“什么都没说?”

冯俊很警觉,“你们怎么了吗?”

“没有。”

冯晓到死也不知道元汀到底记不记得那次醉酒后他们聊了什么。

记不记得他说自己不要寂寞的时候,他眼睛里倒映的那个鲁莽局促的男人其实回应了他。

强行震动的喉咙导致声音又小又抖,甚至事后回想冯晓自己都没办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出来了,又或是根本没发出声音。

他说:“叶衡肯定特别忙。我来陪你好不好?”——

说出去可能别人会觉得奇怪,但是元汀总觉得叶川这人实在是有些……喜怒无常?

有时候他会觉得面前的不是叶川,而是其他的什么人。

和叶川相处的这些时日,元汀也在偷偷观察着这位合作对象。

有时聪明有时呆傻,有时沉默有时开朗,有时冷嘲热讽有时体贴入微,比他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复杂得多。难道这就是多重的人性吗?受教了。

狗剩是叶川手里的一支信息来源队伍的领头羊,狗剩和他的一众乞丐手下分散与京城的各个角落。外面近几年各地都有些大大小小的战争,不少流离失所的人群涌入京城。京城里的各位少爷小姐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常常会施粥赈济,这个时候往往会得到一些小道消息。

比如说,不久后,礼部侍郎的女儿将会举办的宴集,似乎兵部侍郎的长子也会参加。

兵部侍郎长子关萍,已经年近三十了,家中有正妻还有几房妾室,还参加这种年轻人交际的集会,不说为老不尊也总归是不太合适,怪不得流传的名单上没有他。

关萍此人,是太子的幕僚之一,叶川的重点关注对象。此次宴集,叶川当然会去。

元汀得知这个消息后,说:“我也要去。”

“我知道在外人看来元汀已经死了。所以我可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在外面出场,我不要呆在幕后。这次宴集不仅要从关萍那取得消息,也会是我另个身份的开场礼。”

“实不相瞒,其实元汀还有位妹妹,名唤幼怜。远在家中得知堂哥死讯,悲恸不已,千里迢迢前来吊唁。乡下姑娘虽然富贵却从未见过京城的风花雪月,便想要逗留片刻,得了机缘收到封宴集请柬。貌美如花又大脑空空,想必会很讨这位关大人喜欢。”

元幼怜笑问,“如何?”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元汀有经验。

……

礼部侍郎之女李墨君坐在石凳上,含笑抬起手,从头上摘下一支羊脂白玉簪,在一旁人的发髻上比比,笑道:“妹妹我瞧她们的簪子步摇都太花了,不好看,我这支簪子才配你。”

其余的一众女眷纷纷笑骂道:“你说什么呢,就你眼光好了是吧!”

“不过,李君这话倒是没说错,这支羊脂白玉簪,确实是极配妹妹的。真好看。”一位小姐手卷着帕子笑道,“像天仙似的。”

李墨君听见有人支持她,二话没说就把簪子插上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那人嘴前,表示要人噤声,“幼怜你不许推辞,我给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幼怜不敢,李小姐你还是收……”

“快快快拿镜子来,让幼怜看看她现在多好看。”李墨君招呼着侍女极快地接来一面铜镜,摆在人面前。

“简直了……”短暂沉默后是不住的隐隐夸赞声。

镜中人一袭素衣,全身上下就挑不出白灰之外的颜色,可是一张脸就已经抵过万千色彩了。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可是能把丧服穿得仙气飘飘的,李墨君还是头一次见。一头的白金色长发挽起云髻,簪着几朵素白的小花,一条白丝绸从发髻上垂下来,随动作轻轻摇晃。加上那一支玉簪,整个人宛如出尘水仙,亭亭玉立得有股雅气仙味。

幼怜是来吊唁的,怕是这几天都哭了好久,嗓子都哭哑了,微微沙哑。眉眼间略带疲惫,眉头一抹忧色,眼眶微红,抿唇欲要把头上的发簪摘下,“李小姐……”

“幼怜。”李墨君握住元幼怜的手,认真道:“若是有放荡的男子与你搭话,千万不要应。除非你想被人甜言蜜语哄进家门,结果是做小妾。丈夫冷落主母冷眼,怀着孕还要给丈夫按脚,孩子也不可能叫你生下来,一碗药给你打了,叫你天天在家里掉眼泪。”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别吓唬人家,丈夫不好就和离回娘家,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江小姐拉开他们,“不过呢,要我说,京城里这些少爷公子说不定不如幼怜老家的男儿郎呢,幼怜喜欢也可以交往交往,别做错事就行。”

“别有孩子那一切也还来得及。”

“孩子别生下来那一切也还来得及。”

女眷们纷纷笑弯了腰。

大玄的民风开放,此处又都是女子,自然是谈天谈地无话不说。

元汀在其中脸都比一旁的花红了,害羞得不敢抬头。其余人只觉得他是怕生不好意思,还总在他身上开话头。一来而去,元汀还真就和她们融在一起,说说笑笑,只是被人用染了指甲的手摸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闭上眼退了半身,又被小姐们笑话,真是好羞涩的妹妹。

叶川坐在另一侧的亭子里,他们男子和女子之中有一道小泉流水,亭边还栽了竹子,讲究见人形不见人面地模糊之美。只有连接亭子的长长走廊能瞥见互相的颜色。

叶川透过两层竹林锁定那某纯白的身影,缓缓喝了杯茶。

宋永还是今早头一回见“元幼怜”。之前做观音虽然也是扮女相,但是元汀只是穿了女装,梳了女冠,其余的和平常一般无二,甚至连小观音的扮相也只是透过扬起的薄纱的惊鸿一面。

他知道元汀的那般长相,无论男女都是极好看的。不过今早穿了一身孝服出场的元汀还真是叫人看了发愣,反正冯晓看呆了,被宋永抢了身体的控制权。

手腕上缺只玉镯子。

宋永又抿了杯茶。府里还有一条好料子,今晚回去,叫工匠雕一只。

还是两只镯子吧。

一左一右,图个圆圆满满。

流觞曲水之宴总算开始了,男男女女们从各自的亭子上走下来,席地而坐,感受自然时间如流水般流动。

碟子从小泉的源头流下来,按规则,要人现场作文章或者吟诗一首,才能端走食物。

说是现场作,但是宴集是早就放出请柬了,也说明了是流觞曲水之宴,有多少人是提前做好的不提,有多人是自己作的怕是都是个迷。不过只是一个小集会,不少人站起来念了首打油诗,也端走了吃食。

轮到元汀,他一起身,全场都瞧着他看。

元汀长了副聪明的模样,所以当他在亭子里说自己不会作诗时,李墨君和一众女眷都十分惊讶。确认他不是开玩笑的,李墨君思索片刻,从袖子里捞出了一堆小纸条,大方道:“都是我这些天的著作,你随便挑。我推荐这首,简直是妙手偶得浑然天成。”

最终元汀还是婉拒了李小姐的好意,起身念了首打油诗,拿了盘糕点。

“……我这盘蟹酿橙,请送给对面的那位白衣小姐。”

元汀吃着糕点嘴角一瞬上扬,抬眼又是一副懵懂忧郁的内敛小姐。

对岸的关萍展现出一抹爽朗的笑容,拱手微鞠躬,十分君子做派。

元汀回复以羞涩一笑。

一旁的李小姐低声附耳道:“这就是会抬你进府做小妾的人。”

“我的这盘……翡翠白玉羹,也送给那位白衣小姐。”

叶川念出这菜名时停顿一下,还是板着脸抬手要人送去。他赢得的这碗翡翠白玉羹名字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白菜豆腐汤,和关萍那盘蟹酿橙比起来实在是有点寒酸。

两盘菜摆在元汀面前,这下他真的笑出声了,捂着嘴小声地笑,肩头微微地抖,怕被人看出来,他假装咳嗽了几下。

宋永脸色难看得吓人,叶衡出来顶了号。

这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只是宋永的运气太差了,刚好流觞曲水流到他面前的就是那道菜。

其实元汀根本不会觉得宋永送去的那盘菜掉面子,说不定会觉得很好玩在笑。宋永总是自己在脑子里演绎完所有的剧情然后躲起来,而他不一样,他会抬头望过去。

叶衡抬眼,撞进一双在刺绣团扇背后微弯的笑眸——

作者有话说:艳尸白月光神女全满足可以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