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别怕,我是你霍大哥。”
头上的声音不是宁玉婵所熟悉的。
可说话的口吻,逐渐将五年前的记忆拉回来。
农村有挖野菜的习惯。
每年夏天,宁玉婵和宁玉乔两姐妹都会挎着篮子去山里。
苦菜、灰灰菜、蕨菜等等。
大山养人,不管春夏秋冬,总有供给人类食用的东西。
刚定亲不久,姐妹两个去山里挖野菜捡蘑菇。
宁玉乔忽然动了玩闹的心思,一直带着她往树林深处走。
在她忙着捡蘑菇的时候,一个人回去了。
夏天树林浓密,人站在树林里,除了飞速西去的太阳,什么都看不出去。
她凭着感觉往外走,心里又慌又怕。
怎么喊姐姐,都没有人回应她。
眼看着天色彻底黑下来,周围不是狗叫就是狼嚎,她心里害怕,慌不择路,不小心踩到沟里崴了脚。
她找了根木棍撑着,一边瘸着腿往外走,一边无声的哭泣。
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
如果是大杨村的方向还好,如果不是……
她只怕要葬身狼口了。
就在她绝望无助,完全不报希望的时候,霍长生忽然出现。
其实霍长生是从她身后来的,狼嚎越来越近,她只听到窸窣声音,根本不敢停下。
霍长生就从身后把她拉进怀里。
“别怕,我是你霍大哥——”
……
此刻,宁玉婵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慢慢转身。
五年前的少年模样已经不再,只有特别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昔日轮廓。
人高大了,成熟了,也黑了,却看着英气了。
宁玉婵仔细打量。
男子一身青色长衫,手腕上绑着军人才会用的束缚带,发髻被一支木簪绾着。
既干净又利索。
没有多余修饰,几缕略短的发丝从额角两侧垂下来。
平添了几分英姿和桀骜。
两人距离极近,宁玉婵能感觉到男人心脏剧烈的跳动,也能感受到他呼出来的灼热气息。
尤其他一双大手还落在她左肩和右手臂上。
莫名想起,他做了自己姐姐五年未婚夫。
急忙从他“怀里”退出去。
“霍大哥,你……你还活着。”
真好。
霍长生从她眼里看到惊喜,心口滚热。
“是啊,我还活着……见到了你。”
空气莫名有些奇怪的味道,宁玉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抱着大公鸡拜堂,公婆已经把两个人的婚书送去衙门做了备案,算是正经夫妻了。
可霍长生订的是姐姐。
他们姐妹两个私下换亲,没经过他们一个人同意。
梁允贤那边信誓旦旦,只等乡试完便去找霍家讨说法。
如今霍长生又忽然回来,和梁允贤一个想法倒是好了,大不了他们姐妹再换回去,可如果不接受……
当然她心底里认定,霍长生是中意姐姐的。
肯定愿意换回去。
可她们姐妹名声有损,不知道会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她实在不想面对那天。
心里乱糟糟的,本应该问他这些年都在哪,做什么呢,怎么会传出死信,又不给家里捎信。
喉头仿佛堵了什么,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长生倒是能说,可宁玉婵态度透着疏离,五年前围着他喊霍大哥时的小姑娘仿佛换了个人,话到嘴边也就咽回去了。
只问:“你怎么来药堂了?”
尴尬终于被打破,宁玉婵一边琢磨一边回:“我拜了崔大夫为师,在这里学习。”
她顿了一下,“还有桃花。”
霍长生:“你们两个一起来的?”
宁玉婵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忽然听见屋里传出一声痛苦的伸吟。
下意识看过去,“有人?”
霍长生嘘了一声,大步流星赶过去。
宁玉婵好奇屋里的人,跟到门口往里看。
一名十分清瘦的少年面色惨白,病殃殃地躺在床上,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年纪不大,应该比她还小。
霍长生把人扶起来,回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过去。
宁玉婵稍一迟疑,走到床边问:“生了什么病?师父不在,我去喊大师兄过来。”
霍长生一把把人拉住,“不用,这事谁都不能告诉,你去前边拿些止血的东西,先帮他把血止了。”
宁玉婵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出了屋。
她刚才没看见伤口在哪,想确定一下,正要回去问,就听屋里传来虚弱的说话声。
“长生,把她杀了。”
宁玉婵脚步一顿,吓得花容失色。
很快听见霍长生说:“不用,她不会说出去,谁都不会说。”
床上的病人:“你确定?”
霍长生:“确定。”
床上的病人:“你最好确定,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
宁玉婵捂着嘴,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甚至不敢让自己发出喘息声。
病床上躺着的人,很明显身份尊贵。
不光对她,对霍长生都掌握着生杀大权。
联想到他们不敢示人,这几天城门又一直严查,昨天还有一群衙差冲进来,把药堂里的人审了好几遍。
如果说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她是不信有那么巧的。
不过今早城门开了,否则大杨村和霍家村两个村的村民不可能进来。
难道是她想多了?
宁玉婵急急忙忙走到前院,她不知道止血都该用什么,又不敢问大师兄,只能去找崔石头。
“三师兄,后院有只狗受伤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些处理伤口的药物。”
宁玉婵声音温柔,长得又好看。
崔石头心里喜欢,听说她已经成亲了,当成妹妹也是好的。
别说处理伤口的药,就是他半条命,都舍得给。
“我这给你找去。”
宁玉婵下意识拉住他:“三师兄,我害怕被别人知道嫌我浪费,你别告诉别人。”
崔石头仔细品味了一下“别人”这两个字。
师父和桃花都不在,那肯定是指大师兄了。
很好,大师兄是别人,他是自己人。
“放心吧,我谁都不说。”
宁玉婵松了口气,很快收到他崔石头塞过来的一大堆药物连同绷带等东西。
宁玉婵急急忙忙拿去后宅。
崔石头想跟着,宁玉婵阻拦道:“师父留了任务,标记了十几页药材,让你找时间背下来。”
崔石头哪还敢去后宅。
“四师妹,我还有事要做,就不去帮你弄狗了,你小心点,别被咬了。”
眼看着像兔子一样溜走的崔石头,宁玉婵忍不住弯起嘴角。
崔石头资质平庸,否则崔大夫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收他做徒弟。
关键他不爱读书,又喜欢偷懒,只有一点小聪明。
如果不是看他还算孝顺,又在药堂熬了五年,每年都会求一次崔大夫收下他,又遇到宁玉婵和桃花拜师,只怕他还要等几年。
宁玉婵带着一堆瓶瓶罐罐回到后宅,一股脑全都交给霍长生。
担心惹恼了屋里的患者,她一直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霍大哥,我才来药堂,什么都不懂,你看着帮他处理吧。”
霍长生打了五年仗,战场上不知道多少伤亡,随军大夫哪里顾得过来,关键时刻,恨不得全军化为大夫,逮着药就往伤口上撒。
哪管伤者什么状况,先保住命再说。
这些年,他没少做这种事,就算自己受伤,也是如此。
可屋里这位不一样,他身份尊贵,从小养尊处优,只怕受不住。
可崔大夫不在家,他的身份又不能泄露。
等崔大夫回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稍一犹豫,他从里边捡出两个看着能用的,递到宁玉婵面前,“试试这个。”
宁玉婵有些不敢相信,“我?”
霍长生一双黢黑的眸子充满鼓励,点了点头:“嗯。”
宁玉婵不太想去,屋里人刚才还要杀了她。
万一她手轻手重了,或者走路先迈哪只脚惹得他不高兴了,把她杀了怎么没办。
可霍长生要求她去,直接拒绝会不会不太好?
宁玉婵迟疑着,到底握着药瓶进了屋。
少年的伤在胸口位置,血肉外翻,有要腐烂的趋势,看着十分可怖。
宁玉婵心口直犯恶心。
“还是让霍大哥……”
她转身要走,少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声音里充满愠怒,“你嫌弃我?”
宁玉婵吓坏了,生怕对方一生气把她杀了。
哆哆嗦嗦地解释道:“我没有,只是第一次见人受伤,有点担心。”
少年削薄的一张脸,除了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发白外,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此刻盯着宁玉婵,上位者的气势不自觉外露。
看得宁玉婵心脏直抽抽。
霍长生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少年攥着宁玉婵的大手,“你别吓她。”
少年倒是很听话,很快松开了手。
他把衣衫敞开,命令宁玉婵,“快点给我清洗干净。”
宁玉婵忍着恶心,先用清水把他的伤口清理好,之后撒上金疮药。
他腿上还有一块淤青,宁玉婵干脆给他贴了一块膏药。
“我才来一天,不懂医术,一会儿师父回来,让他给您看看。”
宁玉婵语调温柔,不疾不徐,犹如春风细雨一般,徐徐钻进少年的耳朵。
这让他焦躁的情绪,疼痛的身体得到抚慰,逐渐安静下来。
冲霍长生摆了摆手:“你去办事吧。”
霍长生嘱咐宁玉婵:“他来药堂的事,千万不能说出去,除了师父,任何人都不行,我出去办事,会尽快回来,你帮我照顾好他。”
宁玉婵纠结道:“桃花跟我住一起,只怕瞒不住。”
霍长生一顿,“你叮嘱好她,她很聪明,会听你的。不过我回来的事,不要告诉她。”
宁玉婵不解:“为什么?”
霍长生来不及解释,“你听我的就行了。”
他像上次一样,翻窗而走。
宁玉婵眼看着他飞檐走壁,威武粗壮的汉子,仿佛一条灵活的壁虎,转眼就消失在了内宅。
此时,少年有气无力地躺到床上。
宁玉婵稍一犹豫,问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少年苍白着一张脸,静静盯着他,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陷进了什么思绪里。
宁玉婵没听到回答,她打算安安静静退出去。
人家饿了自然会找她要吃的。
只不过才走到门口又被人叫住。
“你过来。”
宁玉婵性子软,很少和人起争执,也很少和人对着干。
尤其遇到的又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大人物。
她老老实实走过去,声音软软糯糯,“有事吗?”
少年半坐起身,盯着自己腰上的玉佩,半晌,“你也是霍家村的?”
宁玉婵点了点头:“是。”
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惜他失血过多,大脑一片迷雾,脑袋忽然一歪,人就睡了过去。
宁玉婵担心他死了,试试探探地伸出手放到他鼻子前。
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还有气。
宁玉婵扶着少年躺好,又给他盖上被子,之后退出了房间。
她和桃花的房间在少年隔壁,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到。
不过她总不能一直留在后宅,前院还有很多事情,刚拜师就不干活,肯定会惹师兄们不高兴。
心里正纠结着,崔大夫和桃花回来了。
“师父……”
崔大夫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你和桃花去前院帮青城分分药材。”
“是,师父。”
“嫂子,”桃花敏锐地看了一眼楼上,跟着宁玉婵往前院走,“是不是来人了?”
宁玉婵点了点头:“是有个病人,身份特殊,不能说出去。”
她着重强调:“就连大师兄和三师兄都不能说。”
桃花明白了,“放心吧,我肯定不说。”
宁玉婵有些心虚,霍长生回来了,可他不让自己告诉桃花。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心里有很多疑问,偏偏他又出去办差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崔大夫收徒的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昨天设置的考题是认药材,有些想拜崔大夫为师的人,在家里把常用药草都背熟,到了晚上,已经来了十几波人咨询收徒。
崔青城不胜其烦,写了一张拒绝收徒的大字报,贴在门口。
至此崔善堂才消停下来。
宁玉乔回家后,越想越不对劲,小妹进了崔善堂学医术,她却留在村子里当黄脸婆。
梁允贤本来不待见她,成亲之日连房都没圆。
等妹妹羽翼丰满,他还能看得上自己?
再说,昨晚两人竟然一起住在崔善堂,还不知道两人是怎么来往的。
万一背着她旧情复燃,霍长生死了,等他考中举人,还不得把人接回来。
姐妹共事一夫她不反对,可梁允贤愿意她做正妻吗?
爹爹养了宁玉婵十八年,凭什么她做正妻,自己做小妾!
宁玉乔越想越有紧迫感,她找到梁母商量,自己也想去崔善堂学习医术。
梁母自然不愿意。
她一辈子生活在村子里,女人就该以丈夫为重,哪有抛头露面的。
可惜儿媳妇坚持,还说什么梁允贤一直努力读书,以后肯定是要当官的。
做为官夫人,什么都不懂怎么行。
她去崔善堂见见世面,以后好帮梁允贤步步高升。
梁母听说她为了自己儿子,哪还有不愿意的。
“只要崔大夫肯收你,我就放你去。”
宁玉乔高兴了,“娘,我会努力的,一定做好允贤的好妻子。”
霍长生办完差事,打算回一趟霍家村。
他当兵五年,一次都没回过家。
前几年还能往家里捎信,这两年任务艰巨,连信都不能写了。
最近在秦州城耽搁多日,本来没想回去,可今天看见宁玉婵,思念家人的情绪忽然克制不住,恨不得长两只翅膀飞到霍家。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他戴着斗笠,也没敢骑马,担心太过招摇,一路步行走到了城门口。
刘汉生带人盘查的很严,过往的行人商客,全都要检查两遍以上才会放行。
临关城门,行人渐少,他站在城墙上滋溜滋溜喝着花茶。
注意到行色匆匆的霍长生,直觉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急忙赶到城下,亲自盘查。
“哪里人?干什么的?去哪?”
霍长生大大方方任由检查,“本地人,这些年外出做生意,很久没回来了,本家都搬走了,这次路过秦州,去看看外婆家的亲人。”
刘汉生围着霍长生,仔仔细细把人打量好几遍。
“做什么生意?”
霍长生:“什么都做,贩茶,倒腾布匹,给人运货,什么赚钱干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大银锭子,塞到刘汉生手里,“将军买杯茶喝,我还急着赶路,将军行个方便。”
刘汉生掂了掂银子。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眼前戴草帽的人至少二十几岁,肯定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大手一挥:“去吧。”
霍长生走出两步,忽然看见两个熟人,都是霍家村的。
他急忙把帽檐拉低,不让对方能看到自己的脸。
两个人确实没见到他。
一边任由守城官搜身,一边闲聊。
“霍老大一家也太过分了点,什么都霸着,不给二房就算了,人家孩子出去拜师,他们还造谣人家把女儿卖了。”
“也是我们没弄清楚,我这张老脸哎,今天都跟着丢尽了。”
“等到了村子,先去老二家道个歉,老二大度,会过去的。”
刘汉生今天值班,早晨看见霍家村和大杨村两个村的村民进城找人。
只不过不知道找的谁。
这会听明白两人是霍家村的不免多问几句。
两个人也是嘴漏子,人家不问还往外说呢,这一问,巴不得把村里的八卦和外人分享一番。
“……差大爷,跟你说吧,霍老二家的儿子都死两年了,前阵子儿媳妇进门,抱着大公鸡拜的堂……”
霍长生心口一沉,他爹人称霍老二。
儿子死了两年,肯定指的他。
儿媳妇和大公鸡拜堂,不是说宁玉乔嫁过去了?
刘汉生这几天也听说了霍家村的事,“宁老汉的女儿是不是?”
两个村民连连点头:“差大爷你真是消息灵通,连老百姓家里这点事都知道。”
刘汉生想起宁玉婵娇娇软软的模样,心口不觉一热。
霍长生的心口却是一凉再凉。
难怪宁玉婵和他疏远了,原来是宁玉乔过门了。
不管家里情况如何,霍长生都应该回去看看。
却在这时,看见有衙差找到刘汉生,耳语几句什么,刘汉生扔下城门骑上快马赶回了城里。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担心躲在崔善堂的少年,哪里还顾得上回家,赶紧返回城里。
崔大夫让宁玉婵负责照顾少年,包括换药,一日三餐。
但是不能被前院的人知道。
宁玉婵乖巧的应着。
自从住进药堂,都是和师兄杂工一起吃的饭。
不管她借口带回后宅吃,还是偷偷藏些吃的,都容易被发现。
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在后宅单起炉灶,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下午,她跟大壮说好,要了一些米面油以及鸡蛋等物。
被崔石头看见,问她要干什么?
她有些不好意思:“半夜里饿,不好麻烦大壮哥,我自己弄点。”
崔石头嘲笑她:“小心被师父发现,罚你。”
宁玉婵紧张道:“那我也分师父些,没准就不罚了。”
崔石头很想帮宁玉婵把东西送过去,才穿过垂花门就被师父拦住了。
“玉婵和桃花是女眷,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们就不要随便过来了。”
崔石头愣了一下,赶紧放下东西退出去。
宁玉婵自己搬着东西去了后宅。
也不知道少年能吃什么,她擀了一碗面条,又荷包了两个鸡蛋。
少年快天黑才醒。
吃完之后,似乎很满意宁玉婵的手艺,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
宁玉婵有些不自在,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年纪虽小,可也是男孩子,干嘛盯着她一个姑娘看。
太冒犯了。
少年注意到她不悦的神色,不光没收敛,反倒更赤落起来。
宁玉婵也有些小脾气,端着碗出去了。
“明天早晨我过来给你换药,早点睡吧。”
半夜里忽然兵荒马乱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直接撞开药堂大门,把个崔善堂围得水泄不通。
宁玉婵住在内宅,前边灯火通明,她刚开始没听见,直到火把从窗外亮起,她忽然推了推桃花。
“桃花,快点起来,出事了。”
她顺手扯过桃花的衣服扔到她身上,“快点穿。”
桃花迷迷瞪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惊慌失措的把衣服往身上套,还系错了两颗扣子。
宁玉婵比她先穿好,下楼去找崔大夫。
崔大夫房里空的,她又返到楼上去找受伤的少年。
崔善堂一向与世无争,忽然跑来这么多人,多半是冲着受伤少年来的。
就在这时候,冲进屋里好几个身穿衙差统一服侍的汉子。
他们目光凶冷,各个举着火把,虎视眈眈。
宁玉婵心里害怕,看见桃花过来,急忙把人拉到身边。
“你们,你们干什么的?”
受伤少年不能见人,肯定是什么重要人物。
忽然冲进这么多官差,目的还能不明白吗。
万一连累了崔善堂,她和桃花只怕都没好结果。
此刻,她挡在受伤少年门口,恨不得以孱弱之躯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进门。
“有没有看见这个孩子?”为首的衙差带着画像走到宁玉婵面前.
宁玉婵一眼就认出来,画像的人是受伤少年。
“不,不,不认识,没见过。”
衙差看她说话磕巴,明显心虚的样子,又见她护着身后的房间。
心里有了猜测,一把把她推走,抬脚踹开了门。
第25章
宁玉婵瘦弱,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推,如果没有旁边的墙壁挡着,早飞出二楼了。
墙壁撞到手肘,痛得她面色惨白。
担心屋里之人被发现,也顾不上疼痛,反应过来就往屋里冲。
待她看清楚屋里的情况,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只有一张放杂物的板子,上边杂乱无章的放些陈年旧物,早已破败不堪,落满了灰尘。
可能常年没有人打扫又没有及时通风的关系,屋里散发着一股很浓的霉味。
她鼻子敏感,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
为首差役也没想到这种情况,刚才看宁玉婵神情紧张,拼死护着的样子,还以为他们要找的人躲在这里。
哪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他不甘心,捏着鼻子把屋里杂物翻了个遍。
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把这楼里每个房间都给我搜一遍。”
他大手一挥,跟在身后的小喽啰急忙去了。
接下来翻箱倒柜的声响不断传来,这些衙差横行无忌惯了,可不会爱惜主人的东西。
拿着顺手的往地上丢,看见值钱的小件还往怀里揣,至于桌椅板凳鞜樰證裡,衣柜包袱,能耐掀翻的掀翻,能扯开的扯开。
只要是他们路过的地方,都好像进了土匪一样。
转眼间,这内宅的二层小楼就被翻弄的不像样子。
为首衙差还是不甘心,“今天把崔善堂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明明接到线报,人进了崔善堂,怎么可能没有。
说是掘地三尺,还真有人拎着铁锨把后宅挖了一遍。
一直折腾到天亮,也没找到画像上的人。
又有衙差赶过来,“可能看错了,也可能是调虎离山,人早出城了。”
崔善堂反反复复找了十几遍,再找下去也没意思。
衙差首领只能带人离开。
桃花吓得瑟瑟发抖,一直躲在宁玉婵身后,眼见着所有衙差都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些人也太可怕了。”
宁玉婵的精神也松懈下来,打了个哈欠,“先大略收拾一下,然后睡一觉。”
崔大夫命几个徒弟和两个杂工一起收拾。
除了宁玉婵和桃花的卧室,他们不方便进,其余地方很快收拾干净。
折腾了一晚大家都累了,各自回屋补觉。
宁玉婵回屋前,注意到崔大夫在一楼大厅静静的坐着,好像整晚发生的事情都和他无关一般。
有心问问人去哪了。
又担心这不是自己该问的。
到底没说出口。
宁玉乔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崔善堂。
她不知道崔善堂昨天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全都在补觉。
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她,只能站在门口等着。
梁母本来想打发个小丫头跟着她。
被她礼貌的拒绝了。
崔大夫性情古怪,能收了宁玉婵和桃花,应该是喜欢家世不好能吃苦耐劳的。
她如果带着丫头,肯定会惹崔大夫反感。
梁母倒也没坚持。
让人把她送到村口就回去了。
今天城门口盘查的格外严格。
进城还好些,出城就差扒了底裤检查了。
刘汉生见到宁玉乔,有些惊讶:“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宁玉乔想到妹妹告诉他成亲,得了二两银子,自己是姐姐,按理刘汉生也该给些才对。
虽然梁家不差银子,可谁嫌银子多呢。
“刘大哥,我进城看小妹,她拜了崔大夫为师,没准哪天就成女大夫了。”
刘汉生被太阳晒冒出了油,用手背抹了把额头,嘿嘿一笑,“那感情好,以后我这里有人受伤,都过去找玉婵妹子看。”
宁玉乔跟他寒暄了几句,往自己亲事上引。
“刘大哥,我也成亲了,和小妹是一天。”
刘汉生听说过这事,还是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回她:“是么,那是好事啊,男人干什么的,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城里?”
宁玉乔有些得意道:“他是秀才,在书院读书呢,今年秋天参加乡试。”
梁允贤会读书,考中举人是早晚的事。
她这个举人娘子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刘汉生能给妹妹随银子,还不得好好巴结巴结她这个未来的举人娘子。
可她说完半天,只听刘汉生干巴巴的说:“会读书好,会读书好,我们就是吃了不会读书的亏,才受这个累。”
宁玉乔:“……”
她是来听他吐苦水的吗?
拐弯抹角,刘汉生无法理解她的心思,只能打直球。
“玉婵跟我说,刘大哥把她当成亲妹妹,听说她成亲还给了她二两银子买糖吃,我和玉婵是亲姐妹呢。”
刘汉生既然把宁玉婵当妹子,自然也该把她这个姐姐当妹子。
可惜刘汉生还是没想到她要做什么。
“是啊,宁老汉有你们两个女儿,可是享福了。”
说来说去,都说不到正事上。
宁玉乔心里不痛快,又不能从人家怀里抢银子。
很快没了攀谈的兴致,“刘大哥,我得走了。”
刘汉生也没留,只摆了摆手,“快去吧,崔善堂人多,一会没时间和你说话了。”
宁玉乔气得转身就骂,就没见过这不懂事的粗人!
呸——
宁玉婵补了两个多时辰的觉,醒的时候桃花还没醒。
一边等桃花,一边把卧室和一楼大厅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
看见崔大夫出门,询问他的卧室用不用收拾。
按理徒弟给师父收拾房间天经地义。
可她才拜师两天,不清楚师父的脾气,担心他不允许别人随便碰他的东西。
果然,他稍一迟疑,说道:“我自己收拾就好。”
宁玉婵只好略过师父的房间,把楼上楼下都清理一遍。
桃花醒后,两个人去前院吃饭。
此时宁玉乔已经进了崔善堂。
给她开门的是崔青城。
她在门口蹲了将近两个时辰,两腿发麻,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早已经放弃。
看见崔青城打开大门,鼻子不是鼻子,脸色不是脸色的质问道:“你们药堂不看诊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开门。”
崔青城跟了崔大夫十几年。
这么多年的浸润,骨子里都是崔大夫的温和内敛的气质。
很多人喊他小崔大夫。
不光因为他姓崔,而是他从脾气到性格完全随了崔大夫。
就是这样脾气的人,从没和患者产生龃龉,尤其是女患者,面对宁玉乔的时候竟然黑了脸。
“药堂有事,”他淡声道,“这位娘子哪里不舒服?”
宁玉乔挤开他,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四处寻视,“宁玉婵呢?”
崔青城仍然平和的声音:“你找我师妹做什么?”
宁玉乔听他称宁玉婵为师妹,心知宁玉婵已经得到药堂上上下下的认可。
心里难免发酸发胀。
她稍一犹豫,换上笑脸说:“我是宁玉婵的姐姐,特意来看她的。”
崔青城面无表情的打量了她一下,淡声道:“她还没过来,你等一会吧。”
崔石头每天早晨必做之事就是把库房里的药草拿出来晾晒。
看见药堂来个面生的女子。
也不算面生,昨天她跟霍家村的村民一起,好像是宁玉婵的姐姐。
抱着草药过去搭讪,“宁家大妹妹,昨天才来的,怎么今天又来了?”
宁玉乔知道他是宁玉婵的三师兄,人看着比刚才开门的男子热络。
既然要拜崔大夫为师,先从他这里打听一下情况,也算有备无患。
想及此,态度大变,对崔石头客气很多。
“我和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她从来没一个人出来过,我这个做姐姐的担心她,想着如果能陪她一起,我们姐妹既不用分开,我又能多照顾她一下。”
崔石头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可是我们药堂不养闲人,你又没生病,怎么照顾她。”
宁玉乔便把想法拐弯抹角的说了出来,“如果崔大夫能收下我,我们亲姐妹变成师姐妹,不就不用分开了。”
崔石头急忙摇头:“我们师父不轻易收徒,你还是别在这上打主意了。”
开玩笑,他求了师父五年才拜成师。
宁玉婵和桃花第一天进门就拜师成功。
他这个三师兄不要脸的吗!
再来一个什么姐姐,药堂以后改培训中心得了。
他忽然升起戒备,也开始和宁玉乔玩起心眼儿,“我们师父严厉,眼里又不容沙子,谁做他徒弟都很辛苦,玉婵她姐,你还是去别家吧。”
他一边说一边赶宁玉乔出去。
宁玉乔变了脸,好在宁玉婵适时出现,她这才露出笑容。
“玉婵——”
“姐?”宁玉婵心生诧异,“你怎么来了?”
宁玉乔疾步走过去把人拉到旁边,仿佛真在关心妹妹一般,开口:“玉婵,你从来没出过门,忽然一个人出来,我怕你被人欺负,特意跟婆婆说了,过来照顾你。”
宁玉婵心善,从小到大虽然被宁玉乔明着暗着欺负过无数次,可对她还是不设防。
听她说要来照顾自己,就真的以为她是真的担心自己。
“姐,桃花跟我一起呢,师父和两位师兄人都好,没有人欺负我。”
宁玉乔还不知道两个人不是亲姐妹的时候,就懂得拿捏这个软性子的妹妹。
知道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关心她。
有些无奈道:“那只是你表面看到的,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住进一群男人堆,我怎么放心。”
宁玉婵还想说,她相信师父和师兄的人品。
再者,田凤英亲自送她来的,真被人欺负,霍家人也不会同意。
宁玉乔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玉婵,姐是真关心你才特意赶过来的,你怎么能辜负姐姐的一片心意。”
宁玉婵为难了,“可是你也只能过来看看。”
宁玉乔嫌弃和妹妹说话费劲,怎么说她都不明白,干脆坦白了自己的目的。
“玉婵,我也想拜崔大夫为师,这样我们姐妹就不用分开了,我也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你。”
“拜师?”宁玉婵想也不想的摇了摇头,“师父不轻易收徒。”
宁玉乔:“那你想想你是怎么拜师的?”
宁玉婵把拜师当天发生的事情,全都描述一遍。
“就连知府家门子亲自写的举荐信,师父都没同意。”
宁玉乔没有宁玉婵的本事,光听一遍就能记住几十种药材。
真让崔大夫出完题,她答不上来,反倒把路堵死了。
看药堂里两个男徒弟,对宁玉婵态度都不错。
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玉婵,崔大夫就你和桃花两个女徒弟,桃花年纪小,崔大夫把她当孩子,只有你,崔大夫对着不一样。
不如你去跟崔大夫说,让他把我收了。”
宁玉婵为难道:“这怎么行,师父很严厉,我不敢开口。”
宁玉乔不高兴了:“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亲姐?别忘了,是谁把你养了十八年,没有我爹,没有我,你早饿死在哪个深山老林被野狗吃了。
现在姐只求你办这么点事,你就推三阻四的。
怎么,我们宁家亏待你了?”
如果在换亲前,宁玉乔在宁玉婵面前确实说什么算什么。
可自从换亲事件,宁玉婵虽然性子软,也觉得事情不太对。
尤其梁允贤跟她明确表示不认这门亲事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件事不止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还伤害到了他。
她成长比同龄人慢半拍,发育的又晚,对感情的事情懵懵懂懂。
再加宁玉乔一直给她灌输歪理偏见,她极少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所以,宁玉乔说什么是什么。
她从来没怀疑过。
可今天,她莫名多了个心眼。
“姐,这事我说的不算,不过我可以跟师父说,你等我消息。”
宁玉乔心里忽然敞亮很多。
这个妹妹性子软,心地善,最容易拿捏。
否则也不可能连亲事都能换了。
还嫁个死人,抱着大公鸡拜的堂。
看她对连饭都要吃不上的霍家死心塌地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起一抹痛快之感。
占了宁家十八年便宜,这都是她应得的。
桃花没走近两人,可她一直盯着宁玉乔。
一大早赶过来,肯定没好事。
面对这个险些成为自己嫂子的人,她没一点好态度。
等宁玉婵一走,她就走过去赶人。
“玉乔姐看着不像生病的样子,这药堂里药味重,别熏到了玉乔姐,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宁玉乔不和她计较。
“你这丫头,忘了去我家吃饺子,把扣子都撑开了,这么快就不认人。”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桃花脸色更差了。
“饺子不都是我嫂子包的吗,有你包的一个?”
宁玉乔对桃花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
那个时候桃花才七八岁,完全继承了田凤英的嘴茬子,叭叭叭谁都说不过她。
宁玉乔刚订婚不久,两家离着近,避免不了来往。
她没少见识这母女俩的粗俗。
再加霍长生也不是一个斯文俊秀有礼的,哪如谦谦君子似的梁允贤招人喜欢。
刚订婚那年,她没少埋怨宁老汉,怎么定一个那么粗俗不堪的男人。
还是一家子粗俗不堪。
不过,自古以来子女婚事都是父母做主,她不愿意,也不好反抗。
只不过梁允贤中秀才后,听说他有很大机会考中举人,她这心里越发不甘起来。
凭什么,一个养女能嫁秀才,未来做举人娘子。
而她这个亲生女儿嫁给粗俗不堪的糙汉子。
其实有人提议过,霍明谦的未婚妻死了,之后再没订婚。
倒不如把婚退了,订给霍明谦。
毕竟霍明谦也是秀才,和梁允贤不相上下。
一来死了男人,再订给叔叔,名声不好。
再者,她可不想妹妹好过。
就让她守着个死人过一辈子吧。
“有没有我包的,也是我家东西。”
……
宁玉婵很快回到后宅。
她一只脚迈进门口,意外听到楼上有人说话,心口一沉,疾步上了楼梯。
昨天衙差翻箱倒柜,恨不得把崔善堂掘地三尺都没找出来的人,此刻就安安静静躺在屋里。
和昨天破烂不堪大相径庭,今天屋里布置的虽然不怎么好,家具还是旧的,可已经干干净净。
崔大夫坐在窗口的椅子上,床上躺着受伤少年。
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应该是药起作用了。
而昨天出去办差,再也没见的人,今天也站在屋里。
就在崔大夫不远处,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方向。
宁玉婵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确定这是崔善堂后宅。
可屋里的人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师……师父,霍大哥……”她往床上瞥了一眼,记得他要杀了自己的事,没提他,“你们是从哪出来的?我怎么没见你们?”
崔大夫面目温和,什么都没说,却看了一眼霍长生。
霍长生双眸黢黑,隐隐有逗弄人的笑意露出,勾了下唇。
“长翅膀飞回来的。”
宁玉婵才不信他的话,不过人家不告诉她原因,她也不会追问。
只是有些担心,“那些人才走,你们不怕……”
霍长生直言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他们昨天找了一宿,短时间肯定不会再来。”
宁玉婵一惊,很诧异霍长生能说出这片话。
原本觉得,他是个没什么心机的糙人,五年没见,竟然也会算计人心了。
还记得姐姐的事,她迟疑着和崔大夫说:“师父,我姐也想拜您为师,她现在就在前院,您……”
崔大夫毫不犹豫拒绝,“你和桃花算是我的关门弟子,以后不再收徒。”
宁玉婵早猜到是这种情况。
她打算如实回复姐姐。
退出的时候,注意到霍长生一直盯着她看,小声道:“霍大哥,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霍长生点了点头,跟她来到二楼的一处阳台里。
正好能看见郁郁葱葱的秦州城,满目青翠。
“找我什么事?”
宁玉婵肯定不会提两个人已经拜堂的事,她抱着大公鸡进洞房,太难为情了。
犹豫片刻,问道:“我姐来了,你见见吗?”
第26章
宁玉婵问霍长生,“我姐来了,你见见吗?”
人家才是正经的未婚夫妻,一直没有退婚。
虽然现在关系有点混乱。
她自己也不想说出真相,也许姐姐有更好的方式。
反正换亲的事早晚会爆出来,她不介意早点。
否则等梁允贤参加完乡试,也一样会摆到明面上。
她问完,半晌没听到回答。
小心翼翼抬头看他。
五年前的粗狂少年已经变成了成熟男人的样子。
他长得本来就不丑,穿上军人常服,通体气质拔高好几段,越发魁梧英气。
一双眸子既犀利又好看。
严肃的时候,战场杀气恢弘气韵外露。
令人不寒而栗。
眼底染上笑意的时候,就是个藏了点坏随时要捉弄人的年长哥哥。
此刻他皱眉看着自己,似乎有些不耐。
她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姐她就在……”
“不见了,”霍长生似乎经过深思熟虑才开口,“她嘴巴不严,别告诉她我回来了,更不能告诉她后宅有人的事。”
宁玉婵点了点头,“知道了。”
很快来到前院,告诉宁玉乔师父不再收徒。
宁玉乔脸色当即拉了下去,“玉婵,你是不是没好好跟崔大夫说。”
宁玉婵解释道:“师父很严厉,我刚开口他就给我堵回来了,我才刚拜师,害怕他把我赶走。”
宁玉婵解释得有道理,可宁玉乔还是不高兴。
“我人都来了,也和公公婆婆夸下海口,不能就这么回去,你再过去试试。”
宁玉婵不想去,可宁玉乔威逼利诱,最后还搬出杀手锏,“你可是叛逆之后,我们家冒死收留你,连这点事你都不帮我吗?
你对得起我爹,对得起我吗?
宁玉婵,你别忘了,这可是救命之恩。
就说这个宁,还是我爹的姓。
否则你连姓都没有。”
宁玉婵是个比较迟钝的人。
从小到大,虽然一直被宁玉乔欺负,可她从来没想太多。
她甚至都没当成欺负。
因为宁老汉对她好,姐姐有的,她也有,不管什么都是一式两份。
虽然姐姐经常先用完,再去分她的,她也愿意分享。
可今天,姐姐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这让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出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口子。
说不出来是痛还是麻木。
反正不怎么舒服就对了。
自从记事起,她就姓宁,怎么忽然间连姓都没有了呢!
“姐,你别着急,我再去问问师父。”
宁玉婵再次回到后宅。
路上她悄悄抹了眼泪,她自己不知道,一双眼睛红得好像兔子。
走到崔大夫面前,软软糯糯地开口:“师父,我姐……专程赶过来拜师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做什么都一起……”
她干脆跪到崔大夫面前,“求求您,也把她收了做徒弟吧。”
崔大夫皱了皱眉,用尺子抬起她的下巴,“眼睛怎么回事?”
宁玉婵掩饰道:“刚才迷了眼,我揉了。”
崔大夫怎么可能相信。
自己刚收的宝贝徒弟被人欺负,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不过家里藏着两个危险人物,这个时候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你去告诉她,为师不轻易收徒,可遇到了人才,还是会破例的,只要通过师父的考察就行。”
宁玉婵高兴极了,“谢谢师父,玉婵这就去。”
崔大夫嘱咐道:“她还不是为师的徒弟,让她住前院就行,但凡有一次不经我允许踏入后宅,立刻把她赶出去。”
宁玉婵表示明白了。
她急急忙忙赶到前院,把这个喜讯告诉宁玉乔。
宁玉婵来后宅的时候,霍长生就在楼上,他什么都看见了,也注意到了宁玉婵的兔子眼睛,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他自己都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如何护得了小姑娘。
不过,她不是和梁允贤成亲了吗,怎么还会出来当学徒。
崔大夫知道宁玉婵是霍家儿媳,也知道霍长生的身份。
按理两个人该是夫妻,可这两天看他们接触,又透着克制和疏离。
许是霍长生任务危险,不好和宁玉婵接触太多。
他作为师父,肯定不会管徒弟儿女情长的事情。
只当没看见就好。
宁玉婵把师父有可能会收宁玉乔这件事告诉她,只不过需要考察,宁玉乔终于露出了笑脸。
“你看,我就知道你能说服师父,这就对了嘛,我们是亲姐妹,得互相帮助。”
她整理了一下宁玉婵的衣领,“师父有没有说怎么考察?”
宁玉婵摇了摇头:“等师父忙完,会来说明。”
宁玉乔看向后宅,“不如我去见师父吧。”
宁玉婵急忙阻拦,“师父说了,正式收你做徒弟之前,不许你去后宅,否则他会直接把你赶出去。”
宁玉乔有些失望,不过崔大夫能同意收徒已经很难得了,她不能这个时候惹崔大生气。
“那行,我就在前院,你帮我收拾间屋子,我今天就住下了。”
桃花看不惯她老指使自己嫂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自己又不是没手,难道自己不会收拾?还以为这是宁家呢,把我嫂子当丫鬟,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宁玉乔不是好脸色瞪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刻薄。”
桃花哼了一声:“三师兄,还有空闲房间吗?”
崔石头看出来了,桃花不喜欢宁玉乔。
感情也有先来后到,况且桃花还是他的小师妹。
他眼珠转了转,说道:“宁家妹子,我给你找房间,四师妹还要帮师傅弄药,没时间帮你收拾,你自己看着整理吧。”
宁玉乔不喜欢没眼色,又嬉皮笑脸油腔滑调的崔石头。
可她还没拜师成功,自然要乖巧一些。
“谢谢三师兄。”
桃花不悦地瞪了一眼崔石头,“哼,以后再想让我帮你干活,做梦!”
崔石头把宁玉乔带到最靠北边的一间屋子。
平时主堆放杂物的。
因为那间屋子潮湿,蜘蛛蚂蚁老鼠比较多,不好给病人用。
既然宁玉乔愿意住在这,干脆把这间屋子给她好了。
“宁家妹子,其它房间都有人住了,现在只有这一间空房,你将就一下。”
他说着一顿,“实在将就不了,随时可以离开,反正这师也不是非拜不可。”
满屋子霉味,宁玉乔一手捏着鼻子,一手使劲扇面前的空气。
“别以为我只是说说的,这个师我是拜定了。”
崔石头也不管她,“我去捣药了,一会儿大师兄要用的,你自己收拾吧。”
他人溜的很快,甚至宁玉乔都没反应过来。
宁玉乔在家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怎么可能自己收拾。
她早打了让宁玉婵帮她的心思。
可惜,她来到院子里找宁玉婵,听说人去后宅了。
心里老大不高兴。
“桃花,你去把玉婵叫过来。”
桃花忙着晾晒药材,头也不抬的说:“我才没空,你想去自己去。”
宁玉乔确实很想去,可她记得宁玉婵的嘱咐。
没有崔大夫的允许,她擅自去后宅,会被赶出去。
“你帮我收拾屋子。”
桃花好笑道:“你又不是我姐,我干嘛帮你,能做就做,做不了赶紧回去。”
宁玉乔掐腰狠狠瞪了她一眼,“别小瞧我,我一定会做你师姐的。”
桃花才不信。
她瞪着宁玉乔的背影说:“先入门的才是师姐,你就算拜成师父,那也得喊我师姐。”
幸亏宁玉乔和宁玉婵两个人换亲了。
真让她喊宁玉乔嫂子,她能膈应得嗓子长疙瘩。
宁玉婵负责受伤少年的一日三餐。
中午,她打算烙几张饼再炒两个菜。
崔大夫已经吩咐了崔青城,买好菜放在垂花门,宁玉婵取回来再做。
除了受伤少年还有崔大夫和霍长生,总不能让两个人看着。
宁玉婵做饭前问清楚两个人都不出门,她便做了四个人的饭菜。
桃花大概会在前院吃。
不过前院饭菜是大锅饭,不一定有她做的好,桃花还要回来溜溜缝。
她饭量小,和桃花算一份正好。
宁玉婵算错账了。
霍长生一个人的饭量比三个人还大。
崔大夫只吃了半张饼,受伤少年也只吃了一张,大部分都进了霍长生的肚子。
他还挺谦虚,留了宁玉婵的份。
可宁玉婵看得出来,他半饱都没吃上。
“霍大哥,我再给你煮碗面条吧。”
霍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
宁玉婵笑了:“有什么麻烦的,很快就好。”
霍长生跟他一起去了厨房。
“我烧火。”
这次宁玉婵涨教训了,她干脆煮两大碗面条。
霍长生就着汤水,两大碗面吃得溜光。
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揉着肚子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这几年在外边,有一顿没一顿的,别说吃饱,只要饿不死就行了。”
宁玉婵明白,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全靠这些将军士兵拼命厮杀换回来的。
莫名眼窝有些热。
“霍大哥,你能活着回来,真好。”
霍长生憨厚地笑了起来。
刚入伍的时候,他做过两个月伙头兵,没少干后厨的活。
后来军队里比武争百夫长,上峰看他力气大,特意点名让他参加。
他一战成名。
之后跟着上峰冲锋陷阵,他总是冲在最前边,打仗勇猛,又不怕死,很快就传出了名头。
……
受伤少年还要留在崔善堂养伤,不过霍长生有任务,今晚就得走。
临走前,他从怀里摸出二百两银票。
“玉婵,这个你想办法交给我父母。”
宁玉婵伸手接过。
“我怎么和他们说?”
霍长生有些为难,“反正你不能说我给的,你自己看着想个什么办法吧。”
宁玉婵知道这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可又不能拒绝霍长生。
家里日子艰难,确实很需要银钱度日。
可这银钱的来历说不明白,公婆肯定不会收。
“霍大哥,我会想出办法的。”
霍长生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银元宝,一共二十两。
抓住宁玉婵的小手,放到她手里。
“这个给你和桃花买糖吃。”
宁玉婵深受震撼,“霍大哥,我不能要,你一个人在外边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没有钱怎么行。”
她把银子塞回霍长生手里。
霍长生早知道她懂事,解释道:“我现在不缺银子,”他抬头看了眼楼上,“想要多少都有。”
他又把银子放进宁玉婵手里。
“再拒绝可就是和霍大哥生分了,再说这也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和桃花两个做零花。”
宁玉婵拒绝不掉,只能收了。
况且她现在已经是霍长生名义上的妻子。
收两个银元宝应该不过分。
“谢谢霍大哥。”
霍长生怀里还有一块翠绿色的玉佩。
那是他抓了敌国的小王爷,抢过来的。
他是个粗糙的庄稼汉,不识货,可有人说那块玉价值连城。
按理,他该交归朝廷,不过上峰念他功劳甚巨,赏给他了。
霍长生盯着眼前娇软的小姑娘,手指摸进怀里,触及到温凉的玉佩,犹豫半晌,到底松开,没有拿出来。
宁玉婵是他的妻妹。
他不能把这么贵重的给她,说不清楚是一回事,也会给她添麻烦。
“我一会儿就走了,帮我照顾好楼上的人。”
宁玉婵倒是比他干脆,嘱咐几句保重身体,注意安全的话,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荷包。
“霍大哥,这个给你,开过光的,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荷包上绣着一支很漂亮的梅花,另外一面是只喜鹊。
这是宁玉婵嫁进霍家之后绣的。
当时只想祈祷霍长生平安回来,如果他真像传言那般,已经死了,就等田凤英去墓地的时候,亲手烧给他。
如今见到本人,自然要送给他了。
宁玉婵心灵手巧,她绣的荷包,配色好看,绣出来的图样也好看。
霍长生一眼便喜欢上了。
第一次先登高兴吧。
攻城略地,第一个登上敌方的城墙,几十万大军,冲上去的第一人。
可远没有此刻收到宁玉婵的荷包高兴。
战场拼命,是为了活,为了军功,为了荣耀,可收到喜欢姑娘的礼物,是此生无憾一切都值了的信念。
每次决战,大将军都会做站前动员。
让他们想想,留守在家的亲人。
父母、妻儿。
他会想父母,可脑海里浮过最多的,还是那个娇软温柔会软软糯糯喊他霍大哥的小姑娘。
“玉婵妹子,”霍长生吞咽了一口吐沫,努力控制着即将迈近宁玉婵的脚步。
“我走了。”
出了崔善堂,他把荷包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当年,她娘搞错了对象,去宁家提亲,糊里糊涂的订了姐姐。
他听到消息赶过去纠正,路上恰好遇到梁家请的媒婆。
仅仅半个时辰,宁玉婵就订了梁允贤。
他当时像被雷劈了一般,怔在原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反应过来,忽然冲进霍家村最近的一条河,在里边泡了一下午。
第27章
傍晚,桃花帮两个师兄把晾晒的药草收进库房。
大壮做的晚饭,蒸的馒头,菜只有一个炖萝卜。
崔善堂没有厨师,平常饭菜都是大壮二壮负责。
他们两人做点力气活还行,做饭稀松平常,只能说熟了,能吃。
往常吃饭的人也就患者和崔善堂的几个男人。
患者没有住太久的,偶尔吃几顿,不喜欢也能将就。
而崔大夫和崔青城几个徒弟,没有太挑剔的,只要填饱肚子就行。
至于宁玉婵和桃花来了之后,虽然觉得饭菜不好吃,可她们能拜师就很高兴了,哪会挑这些。
所以大壮对自己的手艺一直迷之自信。
今天端上一大盘子硬邦邦的馒头,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桃花洗了手,帮着大壮一起把饭菜放到桌上。
患者都把饭菜端进房间里吃。
平时来餐厅吃饭的,也只有崔大夫和几个徒弟以及两个杂工。
这两天崔大夫和宁玉婵都在后宅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