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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上岸的第91天

怎么办。

难道他这次也要先发制人吗?

万一打开门还是只有一张床的话,昨天都一起睡了,也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今天他总不可能把人赶出去睡吧?

呜,苦鲁西TvT

棠溪生踌躇不前,眼帘微垂,望着掌心那张象征“前方可是地狱啊”的房卡发呆,还没等他做好决定,一只宽大的手掌就从右边伸出来,轻松地拎走了房卡。

齐思筠挑了挑眉,声线微沉,“小生,你很不想进去吗?”

昨天晚上睡不着,还起了个大早的人,明明是他。

这样显得他很呆:(

“诶,”棠溪生后知后觉地眨眨眼,然后踮起脚,伸长了胳膊,拼命去够齐思筠手里的房卡,“小竹子,你拿走它也没有用,我们跟在这里罚站有什么区别?!”

齐思筠细品了一番这句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不是不愿意进去,是不想罚站——那就开门吧。”

“嘀。”

他动作麻利地开了门,略微侧身,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哼!”棠溪生恶狠狠地飞出个眼刀,推着两个行李箱进了门,一点脏活累活都没给齐思筠留,嘀咕道:“要是这次又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的话,我就自己睡沙发,谁还不会个跑路技能了……”

听到这句话,齐思筠啼笑皆非地带上了门,解释道:“小生,酒店和游轮还是不一样的,我真不是故意的,但这栋别墅有两个房间,我们各睡各的,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干活。”

“你先挑个喜欢的房间。”

棠溪生敷衍地惊叹道:“我先选吗?”

还没等到齐思筠的回答,他就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房间,左瞧瞧、右看看,最后在东边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探出个头来。

棠溪生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仿佛有星星,“这间,我要这间!”

他在房间里看到了最喜欢的东西。

是干净的一汪清水,被玻璃困在了房子中央。

齐思筠正在检查房间,闻言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棠溪生的方向,“靠海那间?”

他的语气丝毫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棠溪生的选择。

“对,我看房间里有个池子呀,还有个滑滑梯。”棠溪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语气有些不确定地反问道:“小竹子,这个是能直接通到大海里去的吧?”

那他岂不是等晚上夜黑风高的时候,就可以偷偷溜去海里啦?

这个夜晚未免也太美好了捏^o^

棠溪生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对,是连通的,”齐思筠点点头,“虽然他们用透明玻璃做了隔断,但你还是得注意点,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别滚下去了。”

“我昨天半夜拉了你好几次,还差点被你踹了一脚。”

诶。

昨天晚上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尴尬的事,不过看某人这全须全尾、毫发无损的样子,那一脚确实没能踹上。

——那他的确睡得很香了。

棠溪生表情一瞬呆滞,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声音顿时变得小了不少,“哎呀,我一直知道我的睡姿不太优雅,但这个的确没有办法,而且我之前劝过你了,说自己去睡沙发来着。”

“再说了,我也是第一次跟别人睡一张床,我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的……”

“小生,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齐思筠揉了揉棠溪生柔软的发顶,语气有些许无奈,“好了,去收拾东西吧,我这边还得跟团队的人沟通一下,他们的飞机晚点了。”

“等过一会儿,我把剪好的视频发给你。”

他将较小的行李箱推进了东边的房间,而后招了招手,没有等棠溪生回答,就干脆利落地走向西边那间没有滑滑梯的房间。

棠溪生望着齐思筠转身的背影,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奇怪。”

感觉不太对劲,他怎么觉得这个人类像是在躲着他呢?

不对不对。

一定是错觉,嗯!

棠溪生一时半会儿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回到房间,把行李箱原地打开后在床边坐下,他继续思考那个问题,就连刚才见到海的激动与兴奋都消散了不少。

表情有些蔫巴巴的。

坐了大概五分钟,棠溪生忽然高频率甩起了脑袋,“唔噜噜噜噜噜——”

他的力道之大,像是要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扫出去。

“算了,不想了,人类真麻烦,一点都不坦诚。”棠溪生吐槽了这么一句,有些烦燥地抓了抓头发,余光不小心扫到了那摊开的行李箱,认命地叹了口气。

就算想不通,自己的活还是要自己干的,毕竟“劳动最光荣”嘛。

棠溪生开始埋头收拾东西。

别墅不仅有两间房,还有独立卫浴,所以分装的洗护用品起了作用——

当然,这些玩意儿是齐思筠硬要收进行李箱的,棠溪生当时还吐槽了一句“用酒店的不行吗”,结果被某人轻轻敲一下脑袋,冷冰冰地回了句“不行,不干净,不放心”。

所以棠溪生放弃挣扎了。

反正没多重,拎就拎了嘛。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棠溪生终于将那些瓶瓶罐罐挨个在洗漱台上摆开,还把未来几天要换洗衣物挂进了衣柜,他刚掏出手机,想给齐思筠发条消息问问“换下来的脏衣服要怎么办”,掌心的铁疙瘩就轻轻振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给予他回应似的。

——全都是齐思筠发过来的消息。

棠溪生坐在床边,双手托着手机,轻轻唔了一声,眯起眼睛看屏幕。

[SY]:小生,视频已经剪完了,我发给你。

[SY]:今晚你要发嘟豆吗?要发的话,最好编辑一下文案,带几个相关的tag,比如#vlog#不露脸日常#翻唱之类的。

[SY]:这样流量会稍微高一点,也能推送给感兴趣的用户,帮助你涨粉。

[SY]:KTV唱歌不露脸素材1.mp4

[SY]:KTV唱歌不露脸素材2.mp4

棠溪生思忖了片刻,仍没决定好要不要发嘟豆,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后他反应过来:没有开播,也没有打视频,齐思筠压根儿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所以,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装死,晚点再回消息。

谁叫齐思筠刚刚走得这么着急,连个正脸都没留给他?

这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小小惩罚。

哼。

想是这么想,棠溪生却很好奇处理过的视频长什么样,不由自主地点开了第一条视频,他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整段视频,听着自己的声音,感觉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又接收了第二条视频,直看得嘴角微微翘起。

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个小竹子,技术还不赖嘛。”棠溪生刚才怎么单方面闹起了别扭,这会儿就怎么单方面原谅了齐思筠。

因为他很满意。

当天棠溪生在唱歌的时候,一直能听到罗宋和屈易寒打闹的动静,但这两段视频里显然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的歌声,听起来像泉水流动的声音。

很清透。

而且,尽管视频是不露脸的,但齐思筠没有做成黑底的空镜,反配上了全新的画面,能让人同时看到歌词,以及棠溪生的一小截背影,依稀分辨得出长发摆动的光影,是个贴心又有创意的想法。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都是在他没有提过任何要求的前提下,由齐思筠独立完成的,还能让他感觉满意……

不是一般厉害^o^

棠溪生确认了视频保存在相册以后,这才不紧不慢的地回复起齐思筠的消息。

[鱼绵]:谢谢你呀小竹子,我真的很喜欢。

[鱼绵]:我本来打算拖几天再发动态的,因为实在想不到文案。

[鱼绵]:不过看完视频以后,我改变主意啦,决定今晚就发,总不能让你的劳动成果付之东流~

[鱼绵]:蓝白色小猫跳跳.jpg

就算写不出文案也不算什么大事,大不了他再把文案再外包出去嘛,棠溪生捏着手机,眨了眨眼睛,想起了某个被遗忘在脑海一角的人。

齐思筠那边几乎是秒回。

[SY]:你喜欢就好。

[SY]: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很开心。

聊到这里,话题就差不多暂告一段落了,棠溪生没打算再回,想再去捣鼓一下视频,顺便打开嘟豆联系一下小号哥,没想到他直起身子的时候,手机又无比突兀地振动了两下。

[SY]:小生,你等下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SY]:比如出去逛逛什么的。

“这么小一个岛,能逛哪里?”棠溪生指尖轻触着那排文字,表情有些困惑,“比海小了不知道多少呢。”

但他的确有事要做。

那就是等到夜黑风高、万籁俱寂的时候,把衣服扒光光,再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给这过分干净的外国海一点颜色瞧瞧……

对哦0.0

他要在房间里等到深更半夜,给齐思筠上个幻术,让人睡得像死猪一样,最好是天塌了都醒不过来。

那么这会儿就更不能出去了。

棠溪生表情异常坚毅,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噼里啪啦的打起字来。

[鱼绵]:不去,你打死我也不去,我害怕,我社恐,我要坚守我的一亩三分地!

[鱼绵]:小猫瑟瑟发抖.jpg

齐思筠那边又是秒回。

[SY]:你现在怎么这么喜欢用成语了?

[SY]:不过你不出去也好,我这边正好有点事,得单独出去一趟。

难道这就是齐思筠刚刚毫无留恋的原因吗?就因为这个“得单独出去一趟”?

大晚上的,要出去干嘛?

棠溪生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锐利的目光如同闪电,仿佛能穿透屏幕,化作实体,揪住齐思筠的领口进行质问,几秒钟以后,他莫名觉得心口有点闷闷的,像是被大石头砸了一下。

这样对心脏不好。

不可以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距海只有一步之遥,海洋霸主最后一条鲛人棠溪生的底气变得充足了不少,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打个直球,问问齐思筠“到底有什么大事”,值得丢下他单独跑一趟。

棠溪生气势汹汹地打完了字。

[鱼绵]:我就是很有文化和内涵,最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喜欢用成语,怎么了,不行吗?

[鱼绵]:还有,小竹子,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出去,还不带上我?

盘腿坐在房间里的齐思筠浑身一震,哭笑不得地挑了挑眉,他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截图了屏幕上方那句“坚守一亩三分地”的言论,重新发给了说这句话的棠溪生。

[SY]:截图.jpg

[SY]:小生,有文化没问题,不想出去也没关系,但是你说完“不想出去”以后,又质问我为什么不带你出去,是不是有点太为难人了,嗯?

[SY]:企鹅躺地发抖.jpg

棠溪生:“……”

他双指放大那张截图,只看了一眼,就红了脸颊。

呀咧咧,真是好较真的人类。

——鱼讨厌你!!!

棠溪生尴尬得耳朵都晕开了一抹绯红,他轻轻咬着手指,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就见对方又发来了消息,像是体贴地找好了台阶,让他顺杆爬下去。

[SY]:不是不愿意带你出去,小生,我刚刚也是在征求你的意见,结果你拒绝了。

[SY]: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SY]:因为我这边刚刚才剪完视频,联系完团队的人,就收到了朋友的消息,他说是跟他爸妈一起出来旅游了,刚好也在这个海岛上,所以想约我出去吃个饭。

原来还有“落地就得找人聚一下”这种操作的吗?

人类好麻烦哦。

棠溪生不懂,但棠溪生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才怪。

他眉宇狠狠地拧在一起,那不解的弧度,简直能夹碎一整张A4纸。

[SY]:关键是这个朋友的性质比较特殊,他不是罗宋那种“发小”,也不是屈易寒那种有共同兴趣爱好的“朋友”。

[鱼绵]:那是什么品种的?

[鱼绵]:你说来说去也没个重点,反正是我不认识的人呗。

棠溪生暂时舍弃掉了那种名叫“尴尬”的情绪,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结果他等了几十秒,也没等到齐思筠的回复。

等等。

他们分明住在一栋小别墅里,为什么要这样发消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鱼一定是被某人给带笨了!

棠溪生如同弹簧一般,蹭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气鼓鼓地瘪了瘪嘴,正准备冲到西边的房间里去质问一下齐思筠,就凭借过人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传来了动静,吓得一哆嗦,摔回了床边。

这是某人发现解释不清楚,就要来杀鱼灭口了吗?

鱼生艰难哇,呜呜TvT

“叩叩叩。”

门没关,但齐思筠没有直接闯进房间,极有耐心地半倚着墙壁,扬声朝里面喊道:“小生。”

棠溪生随便刨了两把稍显凌乱的长发,假装自己很镇定的样子,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怎么了,有事?”

“有事,我觉得还是当面跟你解释清楚比较好,”齐思筠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免得你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捏了捏眼镜腿,看起来有些紧张。

隔着网线,无法看到表情,就连情感的传达都并非是及时的,容易产生很多问题,但齐思筠不希望他和棠溪生之间产生什么分歧和矛盾,所以连电脑都没关,眼镜也没摘,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齐思筠:“我能进来吗?”

“进来呗,”棠溪生直接缩回了原位,两条胳膊抱着膝盖,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总之不是开心,“我又没在房间里干什么坏事,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不过,这下好了。

想谈话的对象自投罗网了,鱼连床都不用下了,也算省了走那两步路的功夫。

齐思筠缓步走进房间,看到棠溪生时,身形微怔,随后没事人似的开口:“小生,我说的那个找我吃饭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朋友’,只是他爸妈和我爸妈一样,都开公司,经常有业务上的往来,所以得维持必要的联络。”

“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又不算‘朋友’了?”棠溪生不懂什么商业伙伴,更不懂为什么要被迫保持联络,只知道眼前这人的说辞变来变去的,“……大骗子。”

他嘟起嘴,唰的一下扭头望向天花板。

“不是的小生,我没有骗你,在当代社会,‘朋友’这个词的含义已经变味了,对于不同人来说,能有一百万种……”齐思筠原本还想继续解释些什么,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卡壳了。

但他又舍不得把视线从棠溪生身上移开,仿佛少看一眼,就亏了一个亿。

棠溪生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竭力抑制着想翻白眼的冲动,他撅着嘴,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单独”和“朋友”两个字在脑子里盘旋、交错,最后变成了许多段难以接受的画面——

他觉得有点烦。

齐思筠看到棠溪生这副从未出现过的模样,眼睛越睁越大,脑海里霎时蹦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是那种……

现阶段最不可能出现在棠溪生身上的情绪吧?!

齐思筠微微眯起眼睛,单膝跪在床边,距离棠溪生更近了些,带着三分疑惑,以及七分探究的意味开口:“你这是……吃醋了?”

第92章 上岸的第92天

吃醋。

嚼白砂糖也不能吃醋,他才没有这种偷吃调料的坏习惯呢……

某人绝对是从门缝里看鱼,把鱼给看扁了!

棠溪生感受到床沿的凹陷,眸光微动,却仍然很不在意地把头扭到了另一边,“怎么可能?”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无比冷酷的哼。

“是么。”齐思筠将那要翘不翘的唇角朝下一压,反问道:“那就是我想多了?”

他伸出手,将死活不肯跟他对视的棠溪生转了个面,强迫人看着自己。

“唔?!”棠溪生被迫和齐思筠大眼瞪小眼。

只瞪了一会儿,他就败下阵来。

棠溪生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此严肃的氛围之中,他竟然有些想笑,其实齐思筠愿意主动来找他解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什么多余的负面情绪了,这会儿只是在暗戳戳怪自己。

他想通了。

较真的根本不是齐思筠,而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问个清楚呢?

反正只是合约恋爱的关系,等半年时间一到,他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了,鲛人的一辈子很漫长,而人类的生命短暂,不过须臾几十年,就算建立起羁绊,也总是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断开……

所以,就算以前爹娘上了岸,遇到了什么交易愉快、值得谈论的好人,也绝不会在陆地上多待。

当初会选择上岸,也是为了保命,如果没有上岸,总能开拓出另一条生命的轨迹。

思绪渐行渐远,微末的笑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棠溪生略微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就像一下子从现实世界抽离了出来。

他整个人的状态都萎靡了。

“小竹子,”棠溪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起脸,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哦。”

齐思筠认真地注视着棠溪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你问。”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我是说‘如果’,因为接下来要的说是一个假设,你千万不要较真哦,”棠溪生攥着衣角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试图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如果有一天,你一觉睡醒,发现你的爸爸妈妈,还有王婶、许叔、罗宋和曲奇他们都不见了,你住的地方也没办法住了,你会怎么做呀?”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又蓦然变得沉重了不少,齐思筠刚想启唇回复“先报警,再找人”,就想起了家宴上棠溪生的那一番话,当即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的真实经历。

他硬生生地将那四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小生,我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们了吗?”齐思筠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找不到,”棠溪生略显茫然地一颔首,“就像游戏里的boss开空间系技能抓人,或者说上天跟你开了个玩笑,让他们直接人间蒸发了……”

“而你知道这一事实,却无法挽回。”

在那天拼命找人,却始终找不到人以后,棠溪生就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或许如此长的一生,他都也见不到自己的爹娘和族人了。

而这种感觉,在意外遇见有和朋友相同容颜的赵清舒之时,瞬间达到了顶点。

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在意赵清舒。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不甘心、遗憾、无力……以及那无可抑制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悲伤。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房间里属于海洋的一角上,棠溪生轻轻阖眼,轻咬着下唇,用手捂住上半张脸,他觉得从刚才到现在,自己的情绪实在太奇怪了,肯定是和到了海岛上有关,毕竟日思夜想的干净大海就在眼前,难免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

他的语气也骤然变得难过了起来。

“小生,”齐思筠轻轻喊了一声,思考着该如何措辞,最终挑选了个相对稳妥的说法,“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才让你开始这么胡思乱想了吗?”

尽管竭力想要保持冷静,但他的语气也不免染上了一丝低落的味道。

直接问太过冒犯,可就算这么听着,也能感受到那股无能为力的气息,齐思筠头颅低垂,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可以做得更好的话,是不是能以朋友的身份,再为你分担一些。”

棠溪生身形一愣,放下了两只手,“小竹子,你是不是猜到什么啦?”

泛红的眼尾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是也不是,”齐思筠摇了摇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我自然能知道的。”

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的,棠溪生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许多,眨了眨眼睛,“那,我要是一辈子都不愿意把我的经历告诉你呢?”

齐思筠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没关系,只要你还是你,只要我珍惜当下,这样就可以了。”

棠溪生在床上直起身子,跪坐着往前挪了半步,拍拍齐思筠的肩膀,想都不想就安慰道:“放心啦,你的一辈子没这么长。”

齐思筠:“……”

齐思筠:“你说这话,简直——算了,你开心就好。”

没逝的。

不用管他死活,活多久也无所谓了:D

棠溪生心情霎时转晴,朝着齐思筠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话锋猛地一转,“小竹子,你不是还要去找你那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吗?快去吧,我就待在房间里。”

跟房间连通的大海,应该也算是房间的一部分。

鱼可没骗人,嘿嘿^o^

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齐思筠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站起身来,有些不放心地对着棠溪生说:“那我走了?可能会晚点回来,困了的话可以先睡,记得锁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不就等于齐思筠一走,他就可以偷偷溜下海了吗?!

宛如天籁一般的叮嘱流入耳中,棠溪生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个突然陷入悲伤情绪的人不是自己,“哎呀,你放心地走嘛,我心里有数。”

他朝门那头努了努嘴,就像在赶齐思筠离开似的。

齐思筠沉默了片刻,仍然担心地叮嘱道:“那你记得上嘟豆发视频,文案和tag可以上小番薯找,对了,房卡我得带走,我等下问前台要一张复卡,再喊人给你送……”

没等齐思筠说完最后一个字,棠溪生就站起来,一边推着人往外走,一边敷衍地应声,“知道了知道了。”

“小竹子,你怎么还没老,嘴就这么碎了呀?简直跟我妈妈一样。”

这下齐思筠是真的沉默了。

棠溪生一直把人推到了房间外面,站在门内,笑眯眯地提醒道:“你记得喊人送复卡哦,不然要断电的。”

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齐思筠感受到这强劲的门风,下意识闭上双眼,缩了缩鼻子,哭笑不得地望向掌心那种硬塞进来的房卡,“还真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刚刚他好歹确认了一件事:棠溪生不是孤儿。

……因为他被吐槽“像妈妈”了。

齐思筠扶额苦笑,而后迅速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他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钟,思考着棠溪生前后情绪变化的转折点,发现死活想不通,于是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棠溪生果然拿到了服务员送来的复卡,把卡插回原位以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回了房间,他盯着房间中央那与大海连接的滑滑梯,飞快地脱光光——

衣服消失术!

“芜湖~”棠溪生发出一声欢呼,脚尖刚探出去,碰到水面,就愣在了原地。

不对!

万一他就这么下了水,如果齐思筠忽然回来,或者出了什么事,有服务员闯进来,看到房间里亮着灯,却没有半个人硬……

那岂不是太奇怪了?!

棠溪生偏着头唔了一声,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拔房卡断电,他哒哒哒跑到大门口处,做完这件事以后,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锁上施加了好几重幻术,大圈套着小圈,如同套娃一般难解难分。

“这样就保险多啦!”棠溪生叉着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他哒哒哒跑回了房间。

棠溪生没有选择从滑滑梯上滑下去,而是激动地整个人砸进了水里。

“扑通!”

海面上开出一朵巨大的水花,几秒钟过后,碧波荡漾,水底晕开一抹银蓝色的光晕,依稀可见下方有个长发的身影,用力摆动着身下的鱼尾,朝着海洋更深处游去。

///

“嗯,我已经在你定好的餐厅外面了,”齐思筠正站在某一间餐厅门口打电话,“哪个包间?”

“好。”得到答案以后,齐思筠挂断电话,缓步走进餐厅。

服务员将他带到了相应的包间。

预定的包间靠海,若是白天来吃饭,则能将大海尽收眼底,外面有一块区域与水相接,想休息时还能游个泳,齐思筠扫了眼包间里的人,将视线落在更远处的海面上,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要不然等明天忙完工作,就带那位宅在酒店的小朋友去游泳好了。

——这样会开心吗?

“齐哥,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戴着眼镜的男人笑着迎了上来,“这顿必须我请!”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齐思筠迅速入了座,嘴上没推脱。

“齐哥,你看看想吃点什么?”眼镜男将菜单推到齐思筠面前。

齐思筠不紧不慢地将菜单从头翻到尾,然后翻回来,手指点着菜单,对着服务员吐出了好几串外文单词,“……Thanks.”

服务员记下以后,快步离开了。

眼镜男抽了张纸擦手,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袋,表情有些好奇地凑上前来,“齐哥,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齐思筠:“放。”

眼镜男:“我听说你最近凭空多了个对象出来?”

齐思筠微微蹙眉,反问道:“谁告诉你的?叔叔阿姨?”

“对,我爸妈说的,”眼镜男挠了挠头,“齐哥你知道的,父母那一辈钱一多、事一少就爱唠些有的没的,说多了我也烦,但是说真的,你单身这么久了,忽然多了个对象出来,还是……”

齐思筠抬起手,打断了眼镜男的发言,“没事,不用解释那么多。”

他早就习惯了。

由于家世和出身摆在那,必要的商业来往和人际交往是少不了的,当然,圈子里的人不仅把这些消息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和消遣,还默认是可以交换的信息资源。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很意外,”眼镜男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开瓶酒吗齐哥?”

“就当是给你赔罪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听到棠溪生说那些话,齐思筠莫名有些烦躁,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可以,但是我不多喝。”

“我懂我懂,”眼镜男了然地笑笑,“你跟我们这种单身狗不一样,还要赶回去陪对象嘛。”

他叫来服务员,选了瓶度数相对没这么高的酒。

齐思筠没有反驳,半晌,轻轻嗯了一声,他嘴角微微提起,就像是被这句话取悦到了似的。

酒很快送了上来,但菜还一道都没上。

只能先喝酒了。

齐思筠端着高脚杯,站起身来,用另一只手撩开窗帘,他靠着窗,感受着海风的吹拂,望向无边无际的海洋,眸光微动。

……不知道棠溪生现在在干什么。

有没有可能,因为一个人待在酒店里无聊,所以有一丝丝想他?:D

眼镜男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齐哥,我敬你一杯。”

大胆的想法被打断,齐思筠不由失笑地摇摇头,他略微侧首,双方的酒杯刚刚碰到一起,就听到眼镜男轻轻咦了一声。

齐思筠:“怎么?”

“齐哥,怎么不把你对象叫出来玩?”眼镜男语气有些奇怪,“比起一个人待在酒店,两个人出来逛更好吧?”

“不用,他比较内……”最后那个字还没蹦出来,齐思筠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感应似的,蓦然抬起头,“卧——”

脑子比嘴更快,他没忍住爆了句国际友好语言。

扑通一声巨响传来。

海面很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光晕,但凭借极佳的视力,齐思筠看到某道熟悉的长发身影一跃而起,接着又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掉进海里。

“——槽!我对象!”

顾不上手里的酒杯以及房间里的人,齐思筠脑袋一热,跟着一头扎进了海里。

第93章 上岸的第93天

棠溪生原本从房间里下了水,打算痛痛快快地畅游几圈,等到有人惊动门锁上的幻术再游回来,应付一下来者,没想到他才刚甩了没多久尾巴,就被某样东西给拦住了去路——

眼前是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

像蜘蛛织的,将他一整个包裹住,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和尾巴。

网格细细密密的,样式竟然和棠溪生上岸时困住他的那张网差不多,但却不是用来捕鱼的、已经废弃的工具,而是酒店为了防止客人从房间里入水后,误闯深海区,出现什么安全问题,而专门设立的分界线。

只不过层层叠叠的,一张网与另一张网相接,仿佛在套娃。

棠溪生抬起两只蹼爪撕扯,奋力摆动着鱼尾,用锋利的牙齿去咬,终于挣脱了束缚,然后他对着那张碎掉的第一张网龇牙咧嘴,愤怒地吐了好几个泡泡,止步不前了。

往前游,还要破开十几张这样的网……

好麻烦。

而且好浪费时间哦TvT

棠溪生轻轻摆动着那条银蓝色的鱼尾,如海藻般柔顺的长发飘散在水里,他略微歪头,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喉间发出不属于人类的音节,终于眼睛一亮。

有了!

为了获得更好的游泳体验,倒不如重新选个下水的地点,这样也可以为酒店减轻些许负担。

毕竟弄坏了设施,可是要进行赔偿的呢。

棠溪生为自己这天才般的想法感到骄傲,当即麻利地原路返回,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套更方便穿脱的卫衣,然后将手机关了机,他回头,扫视了一圈房间,发现没有什么值得带的东西以后,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走之前,他仍然没忘在房间外面再加上好几层幻术。

——必须确保谁都打不开这道门!

棠溪生径直走出酒店,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地方,而后加快脚步,朝着远处的海岸线走去,结果走着走着,他就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就像在引诱人进去似的,不由自主地在一间餐厅前止步。

对哦。

鱼还没吃晚饭呢。

“好饿……”棠溪生摸了摸微瘪的肚子,望着那餐厅牌子上看不懂的文字。

他的眼神含着四分渴望,六分惆怅踌躇,然而表情却逐渐呆滞,如同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棠溪生没有选择进餐厅。

因为文字不通,语言不通,就连货币也没提前换成能用的,棠溪生觉得,比起在人类的地盘里委屈地吃一顿,还不如赶紧挑好能够潜入深海的位置,回到海里吃自助餐。

他可是食物链顶端的霸王鱼。

只要能顺利回到深海里,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哼哼哼!^o^

夜色降临,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海岛亮起灯,然而为了营造氛围感,那一盏盏路灯都较为黯淡。

而鲛人作为久居于深海的物种,夜视力反倒比白天时更好,棠溪生行动起来毫无压力,他摸索着绕到了这间餐厅的后方,沿着眼前那条蜿蜒的礁石路,来到了浅海区尽头的小亭子里。

亭子前插着一块醒目的牌子,提醒人们“注意安全,不要轻易下海”。

潮汐变化,停留在海边的危险程度直线上生,而且恰好到了晚饭时间,全部游客都选择离了开。

现在这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棠溪生环顾了一圈周围环境,决定踩着礁石,再往深海区走一些,否则就算有夜色的遮掩,水域太浅,他的漂亮大尾巴也会格外显眼,万一被人类当成什么怪物给攻击了,就得不偿失了。

性命第一,游泳第二。

出门在外,千万得注意鱼身安全捏TvT

海浪时而没过奇形怪状的礁石,溅起水花,时而退至更深的区域,夜间的海风微凉,吹拂过棠溪生的脸颊,将那头长发揉乱,像在指引着远行的游子归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回到海里,棠溪生心生感慨,忍不住想要落泪。

“好啦好啦,再忍一会儿就好。”棠溪生摸摸脸,带着点安抚的语气,自言自语道:“等回了海里,随便哭,都不用处理哭出来的珍珠呢~”

说起来,他在齐家待的这段时间,虽然还不错,过得挺开心的,但要求一条鱼隐藏本性,伪装成正常的人类……

实在是太难了!!!

棠溪生叹了口气,接着嘿咻一声发力,跳到了最大的、离深海区最近的那块礁石上,他三下五除二就脱掉了卫衣,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一刹那,水花四溅。

入水的一瞬,棠溪生两条修长的腿上下交错,泡沫在他的身体周围不断翻涌,身下变出一条鱼尾,长发变回雪白,下方仍是渐变的蓝,耳鳍则是和鱼尾相同的银蓝色,尖端半透明,闪着细碎的光。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蓦地泛起银蓝的光晕,与平常安静乖巧的样子不同,现在的棠溪生明显多了几分原始的野性,睫毛轻颤,精致的五官又显露出些许淡漠的意味。

像极了传说中会蛊惑人心的海妖。

鱼尾摆动了几下,棠溪生以鲛人语发出低频的欢呼声,他向前伸出蹼爪,正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潜入深海觅食,就听到有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国粹——

那是一句“卧槽”。

甚至是不连贯的“卧槽”。

而且,这道男声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简直就像是齐思筠正站在不远处,怕他做什么不该做的事而念叨了起来。

是错觉吗o.O?

棠溪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给吓了一大跳。

他正在海里,就算听力再好,要听到声音也至少得是在十米范围内,而齐思筠和那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在吃晚饭,怎么可能来这边……

错觉。

一定是错觉!

这下连想哭的念头都被惊得夭折了,棠溪生轻轻甩了下脑袋,长发跟着动了动,他轻轻一按左胸的位置,如同在安抚自己的小心脏,正准备继续下潜,就又听到那声似齐思筠的男人又开口了。

这次的内容还有了变化。

隔着海水,鲛人强大的听力打了折扣,棠溪生只能听到那人喊的音节类似于“酒”。

酒什么酒。

难道是哪个自不量力的人类,喝酒喝晕了,不小心掉进海里了吗?

作为海洋霸主,在自己的领地里,自然看不得有无辜的生命逝去,棠溪生不免变得有些在意起来,可想到两句前后不搭的话,又狐疑地眨眨眼。

好奇怪。

他难道是被鬼缠上了不成?

可是除了他是能上岸的鲛人这件事,难道还有更不科学的事吗?

“vifysmkw……”棠溪生掐了个幻术,没探查到周围有快消失的生命体征,用鲛人语如此嘀咕了一句,决定不管了。

没想到刚做要下潜,他就听到无比耳熟的一声“小生”。

小什么?

小生。

只有一个人会喊这个称呼。

——啊?!

棠溪生尾巴尖尖动了动,一脸懵然地吐出个泡泡,他仰起头,朝着音源的方向游了过去。

“小生,小生!”齐思筠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在海里拼命摆动着四肢,抹了把脸上湿咸的海水,忘记了自己不会游泳的事实,更没注意到几乎僵住了的小腿,“别怕,我来救——”

结果,最后那个“你”字还没吐出来,他就咕嘟咕嘟冒着泡,沉进了海里。

于是棠溪生从海平面上冒出个头的时候,就见到了这非常具有戏剧性的一幕:貌似是来救他这个鲛人的人类,要先一步溺水了。

这合理吗?

棠溪生:“……”

棠溪生:“。”

你们这些不会游泳的、愚蠢的人类哟,请安安静静地待在岸上好吗?那里才是你们的家园。

请不要给鱼增加这些没必要的工作量。

更何况鱼现在肚子空空TvT

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还是第一个认识的人类朋友,以及值得学习的合约对象,总不可能任由人家溺亡,尽管棠溪生极其想吐槽,也没耽误半分游泳的功夫,漂亮的大尾巴几乎甩出了残影,同时,他为了避免被齐思筠看到正脸,下潜些许距离,像一道银蓝色的闪电,迅速从下方接近——

两只蹼爪朝前伸出,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稳稳当当地从腋下托住了齐思筠,让人不会再往更深处沉。

动作异常坚定。

而那原本无比锋利的蹼爪,刻意微微蜷起,这样才不会让人受伤。

不久前,齐思筠喝了点酒,即使度数不高,但被海风这么一吹,就有点上头,再加上,他始终认为他和棠溪生的初遇是一个不怎么美好的意外,是由于后者想要轻生跳海,却正好被自己撞见而阻止,这才脑子一热,奋不顾身地跳下海救人。

眼下,海水倒灌进肺部,齐思筠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仍无意识地摆动着双臂,“别、别怕,我来救你……”

话语蓦地截断。

即使自己成了这副模样,他还记得要救人,要救下“想跳海”的棠溪生。

见眼前的人意识逐渐朦胧,应该是看不到什么了,从背后托着齐思筠的棠溪生猛然浮出水面,改托为搂,动作有些粗暴地将人摁进了自己怀里,好让人仰面,口鼻露出水面,他纤长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眸中蕴含的情绪半是无奈,半是忧愁。

原来那声“卧槽”,是因为齐思筠在那边看到他,以为他要自杀,被吓到了,然后才不顾自身的安危,跳进海里来救人吗?

这个人还真是,真是——

……真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呢。

不知怎么的,棠溪生心里某一角忽然异常酸涩,胀得难受,泪水如同断了线般从眼角滚落,化作一颗颗莹白的珍珠,砸进大海里,他轻轻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擦去泪痕,就听到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齐思筠半撑起眼皮,双手拼命扒拉着旁边那一具冰冷而令人安心的物体,口中仍然念叨着什么,但灌进口腔的海水太多,他的话语声支离破碎,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

齐思筠:“#%*&^……”

棠溪生轻轻拍打完齐思筠的双肩,一边带着人朝岸边游,一边侧头仔细听,试图分辨出某人在说什么。

结果是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鱼放弃了,嘤QAQ

那条通向大海的礁石路肉眼看起来不远,实际上走一遭,还是有很长距离的,再加上此时此时的棠溪生是没有吃过东西,还在负重游泳的状态,他只觉得自己如同狩猎归来,身上绑了条有千百斤重的金枪鱼作为晚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原本鲛人只要游几分钟就能到达的海岸,却活似远在异世界。

只要、只要能达到那个地方——

齐思筠就能得救了,他也能稍微放心一点了!

人,千万不要死在鱼的怀里,好不好?

拜托你了,呜TvT

棠溪生在心里呜呜咽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朝前游啊游,可就在快到达那块大礁石的前一秒,他耳畔旁传来的、似有若无的咳嗽声,忽然断了。

不仅如此,齐思筠的呼吸声也骤然变得微弱起来,他微微翻着白眼,本来死命抱着棠溪生的手蓦然放开了,四肢开始大幅度抽搐,一副立刻就要断气的模样。

棠溪生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齐思筠,心里咯噔一声,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涌向脑海。

人类真的好脆弱。

怎么办。

幻术没有治疗效果,要怎么做才行?

要是带了手机就好了,至少还能打电话找人求助,都怪他,为什么刚刚非要现在偷偷溜出来游泳?

不、不要……

不要死啊!!!

大颗大颗的珍珠带着不易察觉的热意,从棠溪生眼角滚落,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彻底融入了大海,“vitsiao——”

他仰起脸,吐出意义不明的字节。

一抹银蓝的光芒在棠溪生眸中涌动,是用出了幻术的征兆。

但齐思筠毫无反应。

……到底要怎么救人类?用人类的方法救吗?!

就在棠溪生几近崩溃的时候,曾经看过的一则新闻突然浮现在脑海中:溺水者被某一位好心市民救起,那位市民用的是一个叫做“人工呼吸”的办法,甚至官方还贴心地科普了如何做正确的人工呼吸。

但他当时在打游戏,只是把新闻当做了背景音听个响,没有用心记。

棠溪生用力咬着下唇,开始头脑风暴。

按这字面意义来理解,就是要把溺水者那些喝进去的水吸出来,再由施救者把空气换进去吗?

……这跟吃嘴子有什么区别?!

这不合时宜的想法在脑海里落地生根,棠溪生心跳飙升,目光呆滞了一瞬,随后他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以此来保持清醒。

不管了。

救人要紧,先试试看吧!

棠溪生将齐思筠推到礁石上,下半身仍浸泡在水里,他托起那颗脑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唇贴了上去。

就在这时,齐思筠感受到唇齿被人撬开,他回光返照似的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然而这个吻却不含半分暧昧之意,反倒有些小心翼翼。

他是在做梦吗?

这人是谁?

……好熟悉的气息。

在生死边缘游走,求生的本能远远大于探究之心,齐思筠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下意识接受着对方渡来的空气,等到稍微能喘上气的时候,他一抬眼,就依稀看见身旁之人正被月光所笼罩,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之下,竖着一对跟鱼类相近的耳鳍。

如梦如幻,漂亮得不似真人。

第94章 上岸的第94天

第二天早上。

齐思筠醒来时头痛欲裂,他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酒店。

“我……”齐思筠只吐出了一个字,就发现嗓音干涩得不像话,如同被小刀划过。

“小竹子,你醒了!”趴在床边的棠溪生感受到动静,仰起脸,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死——唔?!”

发声的部位被人限制住了,他只好眨了眨那双酸胀的眼睛,表情异常无辜。

齐思筠正费力地捂着棠溪生的嘴,清了清嗓子后,哭笑不得地开口:“小生,你很希望我出事吗?”

这张小嘴毒毒的,很安心。

象征着他终于从地狱回到了人间:D

“诶。”棠溪生睫毛扑闪了两下。

当然不。

昨天晚上,他看到齐思筠那作死一般的举动,差点都要被吓死了,还好那个用来救人类的“人工呼吸”有用,不然他就要失去一个朋友了。

还是他上岸后第一个认识的人类朋友。

“不希望你出事,也不会让你死掉,”棠溪生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怕,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你活着,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活得很久,跟我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齐思筠。

棠溪生:“小竹子,给,喝水。”

“谢谢。”齐思筠身形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棠溪生这句“跟我一样”是什么含义,就下意识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棠溪生接过那个空杯子,动作无比自然,视线回避,“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既然喝了酒、就不该靠近海域呀,要不是我正好在那边散步,看到了你,指不定会出现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他眼神满是担忧之色,但为了隐藏身份,说出的话语却毫不留情。

甚至颠倒了黑白。

这一番话成功把脑子迷糊的齐思筠给绕懵了,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谁?我吗?”

他记得,自己是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才接触到水的。

嘶。

……想不起来了。

齐思筠微微眯起眼睛,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昨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个大概的印象,觉得事实并不如棠溪生所说的那样。

就在这时,棠溪生一把握住了齐思筠的手,神情极其认真,言之凿凿,“是啊是啊,是你是你就是你——是这样子的,昨天晚上你说跟那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去吃饭以后,我一个人在酒店待着无聊,就想着出来散步嘛,结果恰巧走到了你们吃饭的餐厅附近,还不小心撞见了你掉进海里的场景,正好我很会游泳,就把你救上来了!”

“那个时候,你朋友也出来找你了,我们就叫了救护车,一起把你送到医院里来了。”

棠溪生扭曲了绝大部分事实,滔滔不绝地兀自交代着。

“这个海岛的医疗设备意外地不错,总,你没事就好啦,我很担——”

“等下小生,”齐思筠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打断了棠溪生的话,“你的意思是,我喝了酒以后,主动往海边走,然后跳下去了?”

他依稀记得昨晚的那种感觉。

不是被酒精支配了大脑,更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吸引了视线,而是急切的、想要救人的心情。

至于救的人是谁……

齐思筠敲了敲脑袋,发现真的想不起来了,不仅如此,他越是努力去回忆,关于昨夜的记忆也就消失得越快,仿佛海中升起的泡沫,在脑海中一瞬浮现,又倏然消失不见。

对了,泡沫。

他昨天应该是见到了跟泡沫有关的东西,是什么?

总不可能第一次出国,就能遇到小美人鱼吧?

那美丽得不似人类的生物浮现,在齐思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像转瞬即逝的流星,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奇怪,”齐思筠揉了揉太阳穴,双眉拧成死结,表情疑惑不解,“难道是因为海水喝多了,所以脑干被泡发了不成?”

因为在他眼里,现在只有溺水这件事是真实的。

濒死的感觉历历在目,说不害怕那是假的,齐思筠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啊,怎么了?!”看到齐思筠这副模样,棠溪生也吓了一哆嗦,简直心脏骤停,“小竹子,我去喊你朋友,还有医生!”

“不、不用,咳咳咳!”齐思筠一边咳嗽,一边摆了摆手,“这大概是,咳咳,溺水的后、后遗症,咳咳!”

但棠溪生早就跑没影了。

齐思筠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身上还是有点痛,于是缩回了死白的被窝里。

啧。

有点消毒水味,他果然在医院。

窝进去没两分钟,困倦之意就一阵阵袭来,齐思筠上下眼皮打架,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然后嘎巴一下——

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等棠溪生带着眼镜男和医生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大惊失色地扑到了床前,抓着齐思筠的肩膀,疯狂晃动,“小竹子、小竹子,你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你千万不要死啊!”

他甚至还做了人工呼——

噫。

那就是姐姐说的“吃嘴子”吧?!

棠溪生雪白的耳根微微泛红。

眼镜男推了下眼镜,眼睁睁地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棠溪生做出这般举动,欲言又止:“你别担心,齐哥也许只是……”

困了。

毕竟刚再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处于修复期,需要更长时间的睡眠。

“啊,”棠溪生擦掉即将溢出来的眼泪,瘪着嘴,既担心又委屈地扭过头,“这位朋友,你说什么?”

眼镜男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Hmm……”海岛本地医生站在旁边,一头雾水地看了看棠溪生,又望向唯一能交流的眼镜男,“What’sthetrouble?”

眼镜男耸了耸肩,笑得有些尴尬,“Justfreakact,sorry.”

鲛人的力气可不是盖的,棠溪生先抓肩膀,后哀嚎,这么一通操作下来,结果就是齐思筠还没睡两分钟,就被一点也不温柔的人力唤醒了。

“稍等一下,咳,先着急别哭丧啊小生,咳。”齐思筠弱弱地举起右手,气若游丝地说:“Doctor,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棠溪生见齐思筠睁眼,大喜过望,他发出一声欢呼,刚想再次扑上去,就被医生伸手给拦住了。

医生一脸严肃地开口:“&#^%……”

这个人类在说什么鸟语?

鱼听不懂哇TvT

“你好,朋友,”棠溪生疑惑歪头,朝着眼镜男眨眨眼,“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眼镜男:“医生的大概意思是说,病人送来得很及时,呛水处理得也很专业,但现在出现了一些后遗症,比如咳嗽、注意力不集中和反应迟钝之类的,喊你不要大喊大叫,不要刺激他,给他足够的休息时间。”

棠溪生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谢谢你。”

但是刚刚那个医生都没喘气,真的有说这么多句话吗?

听不懂的人类语,好神奇。

等医生检查完齐思筠的身体状况以后,眼镜男就跟着医生离开了,棠溪生则留在了房间里。

齐思筠本想再躺一会儿,结果刚闭上眼,就猛地睁开,“小生,我记得我们今天要拍正片来着?”

可他现在却躺在病床上。

棠溪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苹果和一把刀,正在去皮,动作看起来十分笨拙,“对的,你之前跟我提过一嘴。”

糟了。

“还没跟团队的人打过招呼,要是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拍摄进度,官方那边不好交代,”齐思筠挣扎着坐起身来,“不行,我得马上出院!”

“别着急小竹子,我都处理好啦,昨天晚上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棠溪生把那削得只剩下三分之一果肉的苹果推给齐思筠,露出个微笑,“给你,拿着吃。”

齐思筠接过苹果,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跟他们沟通过了?”

“怎么沟通的?”

“讲人话沟通的呀。”棠溪又拿出一个洗干净了的苹果,直接开始啃啃啃,含糊不清地道:“还好你的手机落在餐厅桌子桑了,米有进水,你朋友带着它过来,等把你送到医院以后,我就接到了摄影师和后勤打过来的电话,分别拜托他们‘推迟一天’啦。”

“他们的飞机正好延误,所以无所谓。”

见齐思筠直起身子,在找手机,棠溪生不慌不忙地补充道:“官方那边,我也用你的微博沟通过了,他们表示理解,说‘身体第一’,而且我们本来就是提前出发的,不用这么着急。”

“你就安心休养一天吧!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听到棠溪生说这些,不知道为什么,齐思筠眸光微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轻轻应了一声,“嗯,麻烦你了。”

又来了。

那种“吾家有鱼初长成”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暖暖的。

等等。

鱼?

齐思筠认真地注视着棠溪生,视线从长发挪到掩在其间的耳朵,他一瞬恍惚,竟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觉,认为眼前这个人的五官应该更精致、立体一些。

还有头发的颜色,也不太对。

——似乎、也许、可能应该是浅色系的发色。

“小生,你以前染过头发吗?”齐思筠鬼使神差般开口,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如说整体是银白,再加上现在的蓝色挑染什么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棠溪生的发尾比划了一下。

诶。

难道是昨天用的幻术失效了,才导致齐思筠没有忘干净吗?

不会吧o.O?

“怎、怎么可能!”棠溪生吓得捏碎了掌心的苹果核,随便抽了张纸擦手,飞快地退后了好几步,大声回答:“我是黑发,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原生发色!”

只不过可以随心所欲地变长、变短、变颜色罢了。

鱼没有说谎QAQ

齐思筠点点头,显然是相信了这个说辞,“可能是溺水后遗症,我出现幻觉了。”

“抱歉。”

棠溪生松了口气,关切地上前几步,“有后遗症没关系,过一段时间肯定会好的,但是小竹子,你为什么要道歉呀?”

“因为我想验证一件事。”齐思筠忽然掀开被子,身体前倾,伸手拉了棠溪生一把。

重心不稳,棠溪生猝不及防地一骨碌坐到了床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看到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接着,他眼前一黑,唇上有柔软的触感传来,触之即离。

这种热乎乎的感觉,和他昨天给齐思筠做人工呼吸时一模一样。

偏偏此时此刻,双方都保持着清醒。

棠溪生愣了下,而后惊觉:自己并不抗拒这样单纯的一个吻,他的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睫毛扑闪了好几下。

啊。

这次遭殃的居然不是手背呢TvT

“刚刚是提前为这个唐突的吻而道歉,”齐思筠的嗓音比平常更加低沉磁性,尾音掺着一丝沙哑,“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比平常更敏锐,感受到温热的呼吸碰洒在颈侧,棠溪生手指紧紧绞住了衣角,强装镇定,“……你想知道什么?”

在宽大的手掌下,他眼神呆滞,仿佛下一秒就能灵魂升天。

齐思筠另一只手摩挲着棠溪生的脸蛋,嗓音缱绻,“昨晚,你是不是主动亲我了?”

第95章 上岸的第95天

“有吗?”棠溪生心虚地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触碰着唇瓣,装作思考了一会儿,僵硬地动了动嘴角,反问道:“没有这种事吧?”

怎么会有人类硬生生受了个幻术,还记得这些有的没有?

最关键的是,齐思筠只记得那个吻……

哦不。

是那个并不标准,但莫名有用的“人工呼吸”,嘤TvT

“是么,那就是我又出现幻觉了,”齐思筠松开那只捂着棠溪生眼睛的手,挑了挑眉,“啊,怎么办,忽然头好晕。”

他阖上眼,扶了下额,语气毫无起伏。

本着救人救到底的精神,棠溪生果然担忧地凑上前来,扶住了齐思筠的胳膊,“你又头晕了小竹子?我去叫医生和你朋友!”

他一边说,一边蹭的一下站起身来。

“小生,”齐思筠一把拉住了要离开的棠溪生,语气蓦地变得有些低沉,带了点哀求的味道,“……别走。”

“别走好不好?”

饶是棠溪生再迟钝,都觉察出了此刻齐思筠情绪的不对劲,瞬间坐了回去,“我不走我不走,你怎么啦?”

“害怕吗?”

齐思筠眼帘微垂,右手紧紧攥成拳,自嘲似的笑了笑,“是啊,我害怕。”

棠溪生眨眨眼睛,抬起手,摸了摸齐思筠的头,像哄小孩子似的,“不怕不怕,我、我们把你救回来啦!”

齐思筠掀起眼皮,认真地看着棠溪生,“我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小生。”

棠溪生:“……啊?”

棠溪生尝试着理解齐思筠的意思,而后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袋,“我懂了,你是怕你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回不了国,你没办法跟叔叔阿姨和姐姐交代,对吧?这个你不用担心,就算不能坐飞机,我也可以游……悠哉悠哉地走回去,嗯!”

地球是圆的,而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一的部分都被海洋覆盖,这就代表着无论如何他都能游回a市,游回齐思筠家附近。

至于会不会迷路嘛——

这个另说^o^

“走回去”三个字,听起来就非常不得了,齐思筠只觉得棠溪生又在搞抽象,应该是想调节气氛,逗自己开心,他扯了扯嘴角,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缕笑意。

“你啊……”齐思筠叹了口气,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棠溪生柔软的发顶,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没有撒谎,他的确害怕。

鬼门关前走过那么一遭,怕的不仅是死亡本身,他还怕见不到父母、亲人、朋友,更怕见不到这个亲自带出来,就必须要负责带回去的人。

万幸。

出事的并不是棠溪生。

虽然对昨天的事只有模糊的记忆和感觉,但那种水一点点挤进肺部的窒息感,仍让齐思筠胆战心惊,他把棠溪生留在房间以后,陷入思考,却怎么也拨不开记忆深处的那片迷雾。

就这样,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棠溪生托着下巴,歪头望向齐思筠,小声嘀咕道:“……果然长得还不错。”

因为长得端正,所以不可能是坏人。

要是当初上岸的时候,他遇到的不是齐思筠,而是别的什么人,会发生什么呢?

唔。

大概暴露身份以后,就会迎来那种最坏的结局吧?

棠溪生想着想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就像昨天给齐思筠守夜那样,靠在床边睡着了,他笑容清浅,下意识朝内侧有被子的地方拱了拱,睡得无比安稳。

显然已经彻底忘记了不久前的那个吻。

眼镜男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这样宁静又美好的一幕,他心头微动,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将原图发给齐思筠。

“齐哥,兄弟忙前忙后一整夜,还没忘记给你和嫂子拍照,可别说兄弟没帮你啊。”眼镜男小声感慨了一句,转身离开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齐思筠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天,身体终于好转得差不多,等医生做完全面检查,没有发现其他的问题,他就迫不及待地表达了“要出院”的想法。

由于语言不通,棠溪生只好找来眼镜男帮忙,离院手续这才顺利办好。

眼镜男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还主动加了棠溪生的微信,表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

“谢谢你,”棠溪生颇为感激地点点头,“你可以升级成‘很朋友’的朋友啦!”

眼镜男不明所以,“啊?”

“谢了,这次真的帮大忙了,”连饭都没好好吃成,还给人添了不少麻烦,齐思筠的语气既诚恳,又有些不好意思,“等你回国,我请你吃饭。”

“不客气,拜拜。”眼镜男朝着齐思筠和棠溪生挥挥手,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子发动前,他还打算把那张照片发一份给棠溪生,只可惜后者没带手机。

甚至连好友申请都没通过。

夕阳西沉,夜色笼罩海岛,棠溪生挎着装药的包,扶着齐思筠走下出租车,缓步走进酒店,因为太过疲惫,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洗漱完毕以后,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齐思筠一觉醒来,觉得身体变轻盈了,仿佛连记忆也清晰了不少,他坐起来,趿着拖鞋走出房间,打算去敲棠溪生的房门。

今天要进行正式拍摄了。

可不能睡懒觉。

没想到齐思筠刚走到客厅,就看到了正在吃饭的棠溪生,吓了一大跳。

“小生,你这是……”齐思筠目瞪口呆,语气有点不可置信,“想吃早饭了吗?”

“没有呀,我是特意早起的,不过也的确是饿了,”棠溪生摇摇头,抽了张纸擦嘴,“这些早饭都是我喊酒店服务员送的,你快吃点吧小竹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呢!”

他哒哒哒跑到齐思筠面前,一把握住齐思筠的手,将人拉到了餐桌旁,狠狠地摁了下去。

齐思筠被迫坐了下来,仍然是一副目光呆滞的模样,喃喃道:“我总觉得我在做梦,一个特别真实的白日梦。”

白日梦?

虽然幻术称得上全能,但并没有制造梦境的效果,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很清楚的。

“不是做梦哦小竹子,我记得今天要干什么的,毕竟是我跟他们沟通的嘛,”棠溪生眨巴眨巴眼睛,把装着烤肠、煎蛋和吐司的餐盘推到齐思筠跟前,“你快吃点东西,等下我们就出发吧——对了对了,我要带的东西也收拾好了,不用你多费心啦!”

不用多费心了?

也就是说,不需要他了?!

听到这句直击心灵的话,齐思筠瞳孔地震,觉得已经不仅是自己经历过溺水事件这么简单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棠溪生出了问题,出了天大的问题。

齐思筠伸出右手,撩开棠溪生的碎发,摸了摸那光洁白皙的额头,疑惑地侧目,“……奇怪,没发烧啊。”

这个温度,不像是发烧了,反而很低,低得有些不像正常人的体温。

难道是低烧?

齐思筠微微眯起眼睛。

“小竹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棠溪生啪的一下打掉齐思筠的爪子,气鼓鼓地嘟起嘴,“我就不能哔的一下,变得更加有用,然后再biu的一下,反过来照顾你嘛?!”

虽然不是他本人让齐思筠跳进海里的,整件事就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但他不能直接言明身份,间接导致了这种不好的事情发生,还是得负主要责任。

超心虚的。

鱼只能尽力弥补了TvT

齐思筠叉起煎蛋,咬了一大口,神情是说不出的落寞,“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不太习惯,毕竟之前都是我在照顾你,我也很享受那种被你需要的感觉……”

“抱歉。”

“啊!”听到这两个字,棠溪生条件反射般死死地捂住了嘴,往后退了半步,“泥、泥不要过来啊——!!!”

他惊恐地退后了好几步,脚一滑,直接倒在了沙发上,双手护在胸前,是个十足的防御姿态。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鱼给人类做人工呼吸;昨天早上,人类给鱼做了特别的“人工呼吸”。

——鱼被亲了啊啊啊啊啊!!!

最可怕的是,因为太过担心齐思筠的身体,他竟然现在才发觉那是一个吻,是嘴对嘴的,是人类的求偶行为……

羞耻心延后发作,棠溪生头一歪,差点在沙发上闭上眼。

齐思筠看到棠溪生这副表情,就知道对方是怕自己故技重施,苦笑不得地安抚道:“小生,我这会儿没有问题要问,更不会直接亲你……抱,呸,不好意思。”

“总之,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紧张的。”

棠溪生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用手摸了摸唇瓣的位置,脸唰的红了,表情悲痛,“不信不信,不听不听!”

“不好意思,我真的觉得我忘记了什么事,是很重要的事,但是医生说我‘脑部一切正常’,我才想通过那种方法,来验证一下……”齐思筠语速飞快地解释了一大堆。

他还想再继续往下说,结果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响起,打断了二人的思绪。

是齐思筠的手机响了。

齐思筠看了眼棠溪生,征求意见似的,“我先接个电话,好吗?”

棠溪生红着脸,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无比大度地一挥手,“快接快接,正事要紧。”

他才不是小气的鱼。

“好。”齐思筠点点头,接起电话。

竟然是逐蓝之境官方打来的。

大概一分钟左右,齐思筠放下了手里的电话,严肃道:“小生,官方临时加了场直播,我们得赶紧出门了。”

第96章 上岸的第96天

由于这是逐蓝之境官方临时加的直播任务,时间紧、任务重,齐思筠只能飞快地吃完早饭,换好衣服,拖着一脸懵然的人出门,他将棠溪生往赶来的包车里一塞,抹掉了额头上的虚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棠溪生捏紧了手里的手机,疑惑地看着齐思筠,“小竹子,为什么忽然要加一场直播呀?之前没人跟我提。”

他的眼神没有流露出半分对甲方的甲方的不满,脾气好得出奇。

“是这样子的,小生。”齐思筠耐心解释道:“昨天你帮我请假的时候,他们的确没有对你讲过这件事——因为微博上负责运营账号的员工,和加了我微信的那个活动负责人,不是一个部门的,所以沟通上出现了一点问题。”

棠溪生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听不懂。

感觉好复杂。

不过,这应该就是人类社会里的“分工合作”吧o.O?

“之前官方发过来的、关于活动的完整版资料,现在还存在我电脑里,我跟他们说过了,拍摄团队用我自己的人,场地那些也由我自己选择。”齐思筠顿了顿,思忖了片刻后道:“不过,他们唯一的要求是,可能会随时要求我们进行一些互动,比如直播预热,这一点我没有提前跟你讲清楚,抱……不好意思。”

他迅速地改完口后,叹了口气,像是在为之前随随便便亲了人而懊恼。

“不怪你,”棠溪生摇摇头,身体随着汽车的行驶而出现轻微晃动,但不管怎么晃,都始终不肯往齐思筠那边再靠近些,“本来就是我答应了要做的事。”

是他为了掩饰身份,装哑巴骗人而受到的惩罚。

一定要遵守承诺,好好完成!

棠溪生偏头思考了一会儿,追问道:“那我们要做什么呀?”

齐思筠笑了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我们要先到场地去,换上角色的衣服,再戴假发、化妆,最后开直播……很简单,就这么五件事。”

“什么,你已经挑好场地了吗?!”棠溪生双眸满是震惊之色,“你之前不是说,可以等我们逛完海岛,再一起去选那个什么‘外景’吗?”

但现在,他们还没有开始逛,也就没有选位置。

难道齐思筠昨天背着他,偷偷溜出去玩了,没有好好恢复身体吗?

棠溪生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微微眯起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齐思筠。

“对,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而且直播的位置没这么讲究,所以,我昨天拜托摄影师和后勤他们帮忙选了,先把这件事做好吧。”齐思筠说着说着,就想和往常一样摸摸棠溪生的头,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不由得微微蹙眉,摆出了一副极度伤心的模样。

“我错了小生,我不该这么对你,”齐思筠能屈能伸,干脆利落地道了第N次歉,“下次不管做什么,我都一定三思而后行。”

实则不然,他下次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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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还好,一提就烦得不行,就像时时刻刻在提醒谁亲了谁似的,棠溪生用双手护住头顶,语气十分幽怨,“齐某人,你知道错了,但是你下次还敢,是不是?相处这么久了,我大概能猜到一点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