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驴踢了说不定还正常些。
“年纪大了,变迷信了。”黎洲淡声回。
时盈盯着那个手串,回想起那年见到的,也是这样一串,她没拿,只是问:“送我这个干嘛?”
黎洲说:“赔罪礼——”
“顺便想让你开心点。”
跟她道歉总要有礼物,不过时盈听他这么说,没办法分辨他说的是给哪一次的赔罪礼。
时盈没说话,黎洲于是把手串拿在手里,要给她戴上,指腹碰到她手背,时盈下意识一躲。
她躲开,黎洲抬眼看她。
“这都不能要?”
是说,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都不能要。
时盈没说话,黎洲低头,握住她手,时盈没躲得及,他轻捏住她手指,异常的温度让时盈心尖也似乎一趟,听他低声喊:“时盈。”
“你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后面跑,烦得我甩都甩不掉,我当时就想,以后要被你烦死了。”
时盈指甲不长,剪得很干净,因为要画画这样方便,黎洲手指捏到她指甲,再抬眼时,眼睛黑得过分。
“后来有一天,我看着你,我在想,我很想亲你。”黎洲说,“想亲一个从小把我当亲哥的人,我真是有病。”
“我想这些,你以前都不知道吧?”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想那些越界的,荒唐的行为,那些想法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大脑,他不可控制地被裹挟。
黎洲捏着她的手,酥麻得她手指发软,他冷淡着脸往前,气息扑到她脸上。
“你那时候说想要我当你哥哥,后来说让我陪你一辈子,以前没做到的,我现在来弥补。”
黎洲说着想亲她的这种话,眼神流离过她嘴唇,他眯了眯眼,灼热的气息让她幻视已经快碰到,时盈从手指一直麻到后背,双脚。
“实在不喜欢,那当你亲哥,我也会陪你一辈子。”
黎洲把手串戴到她手腕,手串冰凉滚过,和他手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他握着,让她动不了,也挣脱不开。
时盈心脏这块一下热一下冷,突然被握紧又被松开,她回来前明明刚喝了奶茶,却渴得要命,胸口小小的起伏,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你说你现在这样……当我亲哥?”时盈去推他,“你脑子烧坏了吧?”
谁家亲哥会像这样死死盯着她嘴唇说想亲她吗?
“谁说不是呢?”时盈再动他也不松开,低低笑了下,说,“那你答应让我追你也行,以后骂我可以,不准躲我,不准再拉黑我……不准不理我。”
“咱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现在给我个机会也不行吗?”
他说着这样的话,语气阴凉,黎洲这人就是连示弱都让人后背发凉瘆得慌,既让她心里疼得发紧又一阵后怕。
黎洲轻轻“嗯”了声询问,又再往前——
“让我当你的小狗。”
第26章 八卦
时盈长大了, 她早就不是当初的时盈。
以前的她能用天真形容,什么事都是往好的方向想,人生无忧无虑, 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想第二天要吃什么。
现在的烦恼是她要被黎洲烦死了。
哎呀!
“我才是错了。”时盈低声恨恨,“我小时候就不应该犯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不招惹怎么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
黎洲回答了句是吗,又低声说:“现在知道错晚了。”
他几乎又要靠近,时盈心脏发出报警声, 她指着他:“你再靠近试试。”
黎洲握着她手腕,倒真的很想再试试。
但他没有。
时盈现在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他还不想把她这个炮仗点炸。
“你答应我就放手。”黎洲盯着她的眼睛,说了句后,再次强调, “你答应就行。”
能屈能伸才是一条好汉,从上次聚会来看, 黎洲根本就是明着发疯,时盈完全相信,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于是没好气地“哦”了声。
黎洲听到了。
他这么盯着她又看了会儿, 没说话,视线看得人心里发毛, 正想骂他为什么还不松开, 他手就拿开了。
黎洲继续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时盈手腕多了个珠串, 戴在手上是温润的质地, 在尚且剧烈跳动的心脏间, 盯着这个手串似乎能缓和一点。
时盈当然不能再和这样一个「危险分子」待在一起,她扔下一句让他“该死死该活活”就起身赶紧离开。
走出门时听到身后黎洲笑了一声。
时盈回到房间,小心锁好房门,她站在门后, 捂着胸口长长舒口气。
大概昨晚心脏平复地慢,睡得也晚,早上闹钟还没响就醒了。
打开门,看到黎洲坐在餐厅里。
时盈愣了下——打开方式不对。
她于是又退回去,关上门,重新打开。
这次右脚先迈出房门。
小心翼翼抬头,黎洲还在。
完了,她多半是出现幻觉了。
时盈揉了揉眼睛,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感到抱歉,还没来得及开口,奶奶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招呼时盈。
“还说去喊你,自己起来正好,刷牙洗脸,吃饭了。”
奶奶把碗放在桌上,给黎洲盛了一碗汤,是奶奶专门炖的,胡萝卜玉米排骨汤,早上菜市场买的新鲜排骨,最养胃。
黎洲这孩子,自己还是医生,生病了就待家里也没个人照顾,老人家最看不得小辈生病,就算生病了,不仅不能不吃,还一定要吃好。
“谢谢奶奶。”黎洲笑了下,接过碗,拿起勺子喝汤。
他看起来精神状态比昨天晚上好很多了,起码不再是那副病怏怏要死不活的样子,皮肤看起来正常,应该已经退烧了。
“一家人,谢什么。”奶奶又给他拿鸡蛋饼,刚摊好的,加了火腿碎和葱花,闻起来都香着呢。
“以后自己在家,饿了尽管来吃。”
时盈洗漱出来,黎洲已经喝了大半碗的汤,她不情愿又不想让奶奶不高兴,只能慢吞吞过来坐下。
坐黎洲斜对面,最远的位置。
“怎么早上还炖汤?”时盈嘀咕。
家里早餐一直从简,最多煮个粥煮个面,炖汤多麻烦,还炖排骨汤。
“黎洲生病了,要吃点有营养的。”奶奶往他碗里夹排骨,时盈最喜欢的,小个的直排,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生病最伤元气,要养好。”奶奶又说。
时盈不说话了。
黎洲以前也经常在家里吃饭,不管是奶奶还是宋舒,都跟清楚时盈的口味一样清楚他的,特别是时盈高中毕业那一年,黎洲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里还多,谁叫他那段时间总和蒋因吵架。
一吵架,他们家时盈就闹着要收留哥哥,耍小孩子脾气的冲对面不满。
奶奶问黎洲最近工作怎么样,刚回来还习不习惯家里的生活。
“工作挺好的。”黎洲回答长辈话的时候礼貌看过去,他在人模人样这方面还是有一定造诣,就……你年纪在长,心眼成倍的长。
“刚回来倒时差不太习惯,现在习惯了。”
“上班很忙吧——一院是市里最大的医院,看病都去那。”奶奶感叹,说她上次头痛去看门诊,从挂号到检查再到复诊,没个一天都下不来,再说,她老眼昏花的,要不是有家里年轻人在,她根本弄不明白,连哪是哪都找不着。
黎洲咽下一口热汤:“您下次可以直接找我。”
“那不用。”奶奶笑着摆摆手,“你工作忙,我这都小事,不打扰你。”
黎洲:“您的事不打扰。”
奶奶听得直笑,黎洲这孩子虽然性格冷,不爱说话,但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都知道是个好孩子,过去总是形单影只,现在也自己一个人孤零零,总这样下去也不行。
知道黎洲是学心脏方面的,奶奶絮絮叨叨问了几句,黎洲解释得详细,他们科室大多是和老年人打交道,和老年人解释病情,说话要通俗易懂,要用耐心。
“找女朋友了吗?”奶奶转了话头问。
一听这句,时盈应激一样抬头:“他——”
“怎么?你知道?”奶奶开玩笑的,时盈板着脸否认,“不知道。”
黎洲抬眼看向时盈,他目光顿了两秒,时盈和他对视上又飞速挪开,能察觉到他还在盯着她不放,跟个幽灵似的。
“在找了。”黎洲淡声回,“在追。”
一听这个,让老人家八卦上了:“不喜欢你?”
黎洲说:“差不多是。”
黎洲的条件放现在绝对是算得上优秀,学历好长得好,工作不错,这个年纪也正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要说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性格太冷了,不爱说话,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都讲究一个处得来,和黎洲能处得来怕是少了。
不是奶奶这种鼓励型的老人,从不泼人冷水。
“只要用了心,肯定能追到——到时候带回家里来吃饭,也让奶奶见一见。”
黎洲笑:“会的。”
在这胡说八道上了。
时盈低着头吃东西,脸快埋到碗里去,都这样了还能感觉到黎洲的视线,在奶奶面前,她甚至不好反驳,咽下最后一口,把筷子放下。
“吃饱了。”时盈抿了下嘴唇,“我回房间了。”
奶奶一摆手:“去吧。”
时盈头也不回进了房间,关上门。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是太好,时盈回了房间也还能听到黎洲和奶奶在外面说话,这小老太说八卦是真的八卦,追问黎洲那女孩子哪里人,什么工作,长得漂不漂亮。
要说编排她的话?
时盈立马警觉,从椅子上直起腰,竖起耳朵听,奈何黎洲说了什么她就是听不到。
急死个人。
“那我去跟时盈打个招呼。”这句时盈听到了。
她立马转回头,下一秒,门口传来敲门声。
时盈没说话。
“时盈。”黎洲喊了一声,轻轻推开门。
“干嘛。”时盈没好气。
“我今天要去医院,明天下班给你带好吃的。”黎洲像一个好哥哥那样跟她说话,好像眼前就是家里馋嘴的小妹妹,孩子闹脾气,又馋嘴,买点好吃的哄一哄她开心。
时盈想说不稀罕,突然反应过来:“你今天要去上班?”
不但说要去上班,还要明天才下班……
之前和叶青序聊天,时盈也知道,他们只有夜班要这么上——连续将近三十个小时的上班时间。
黎洲点头:“只请了三天假。”
请到假已经不容易,白班能请,夜班不好请。
时盈明明还没说什么,黎洲又说:“要怕我猝死就有空发消息问句。”
黎洲要赶时间上班,就先走了。
中午时盈出来倒水,奶奶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在看药品说明书。
“你平常有时间啊,帮你黎洲哥多出出主意。”奶奶说,“他不太会说话,不讨女孩子欢心,你多帮帮他。”
黎洲要是能成家最好,他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人陪,人也能过得开心点。
“他还不太会说话?”时盈觉得这简直就是对一个变态的最高赞赏了,“他一张口能把我气活。”
回来之后,说的那句话做的哪件事不是在挑事,还学会在奶奶面前装好哥哥的样子,这人怎么能这么心机深沉啊。
“你又知道了?”奶奶笑,不把他们兄妹俩拌嘴当回事。
时盈手机响了下。
她打开,黎洲发来的消息:「忙完了吗?」
时盈回:「没,别烦我。」
「嗯。」
黎洲发:「是奶奶说的,让我追人的时候主动一点,多聊天。」
等不来她的消息,他只能发过来问,主动和时盈说自己现在的状态。
「昨天晚上就退烧了,今天一直没再烧,头有点痛,早上收了两个病人,不是很忙。」
总结就是还活着。
时盈本来不想回,盯着屏幕犹豫了会儿,勉为其难回了个:「哦。」
黎洲:「中午外卖点了份粥,等下不忙去值班室睡会儿。」
时盈没回,黎洲又发:「对了,奶奶早上说觉得有时候心跳快,有时间的话带她来我们科室做个心电图。」
他一副面面俱到,又善解人意的好哥哥模样,一口一个“奶奶”的叫,真当成是自己奶奶,发消息都是流氓式入侵,只管自己发,根本不管时盈是不是想知道。
黎洲:「今天在家?」
时盈:「?」
黎洲:「没什么,出去玩的话注意安全。」
他这话听着就是想打听点什么,实在令人不爽,但又没说太过分的话,让时盈也不好太尖酸刻薄。
时盈:「不劳你费心了。」
黎洲:「不费心。」
黎洲的文字看起来都那么大度:「你开心就好。」
第27章 可爱鬼
其实压根没有休息时间。
黎洲午饭才吃了两口, 点的食堂的米粥,专供病人的那种,味道很淡, 非常淡,比他自己熬的还不如。
勉强吃下两口,就来急诊病人了。
淡季床位没住满,急诊说来就来, 黎洲放下手里的筷子,马上去看病人。
祸不单行——
病人另一位病人突然发生病情变化, 需要紧急抢救。
护士打电话给学科其他病区求援,楼上很快下来人。
今天是叶青序值班。
“什么情况?”叶青序跑着来的,见到底下在推抢救车和除颤仪, 已经准备插管,他看了黎洲一眼, “这是偷吃火龙果了?”
本来就是,楼上安静得什么事都没有, 他两分钟之前还在感叹, 说咖啡都别点了,今天能睡多会儿, 估计也不能有什么事。
刚说完这话, 就接到楼下的电话。
有时候有些话不该说是真的。
“是心梗的病人吧?做过造影吗?”叶青序来接手抢救, 大致问过病情, 旁边监护仪发出报警声, 叶青序神色一变,“室颤了,马上准备除颤。”
黎洲在插管。
打开呼吸道,放入喉镜, 再将喉管插入,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哪怕重症工作的医生也不一定有这个娴熟度,叶青序看了黎洲两眼,夸道:“你这可以啊。”
黎洲没说话。
他退到一边,从护士手里接过除颤器,冷静说了句“离床”,回头再次确认了心电波形,当即除颤一次。
好在一次就恢复了。
叶青序去联系床位转重症,他回来时黎洲也才忙完,这一通下来过去快一个小时,黎洲才喝了两口的粥早都冷了。
“你中午就吃这个?”叶青序扫了眼,也注意到黎洲脸色不太好,他这样子看起来比病房里那些病人病得还重,他不禁关心了两句。
“不然你先去休息,我帮你顶会儿?”叶青序语气温和,“楼上我学生在,没什么事能应付。”
黎洲淡声:“不用。”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叶青序总觉得黎洲对他多少不待见,他于是解释说:“毕竟你是时盈的哥哥。”
不说还好。
黎洲抬起头,目光生冷:“我是时盈的哥哥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叶青序笑:“暂时没有。”
潜台词是,暂时没有,以后说不好有没有。
在这样即将进入夏天的时候谈一场恋爱应该是很甜蜜的一件事,叶青序也多少期待这种甜蜜,对他来说,这个年纪了不该再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不过是从没想到还能遇到这么有趣可爱的人。
说起来多少觉得幸运。
上班时间,说这些也不太好,叶青序想起刚刚他插管时的娴熟,好奇问:“你之前在重症待过?”
黎洲:“嗯。”
“那下次有空跟你请教一下插管技巧。”叶青序说起这个不大好意思,他这个人动手能力差点,插管置管什么的都不太在行,以免每次抢救还要请麻醉科插管。
黎洲没答应也没拒绝。
脑袋疼得快要炸掉,完全不想听人说话,黎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忍住不适。
身体上的不适远算不上什么,对黎洲来说,心里不舒服远超过这百十倍,更有甚是这时候叶青序还在他面前。
黎洲这一整个夜班几乎没休息。
本来答应了时盈下班给她带好吃的,但偏偏下午有个全院大会诊,黎洲是管床医生,他必须准备资料,全程参加。
以至于他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太阳已经快落到西边,他本来想买菠萝包——新开的店,听说很正宗。
时盈初中的时候看港剧,就总觉得里面的菠萝包贼好吃,不过还没机会去香港,在这边吃到的也不过就那样,不是齁甜就腻得慌。
生意太好,他下班的时候已经卖光了。
黎洲也没有空手而归,在旁边的店里买了点不同口味的糕点,时盈爱吃甜的,不管怎么样,吃点甜的她好歹心情会好点。
到家门口,敲门,家里没人。
奶奶和爷爷这个时间点一般在小区散步,时盈没人约的话就在家里画画——每晚这个点她房间的灯会准时亮起。
黎洲拿出手机,上面的对话页面还停留在昨天,如果不是他主动给时盈发消息过去,她根本不会发什么过来,就算回消息也显得很不情愿。
回别人消息就积极得很。
黎洲把装着糕点的袋子挂在门口。
一向洁癖的他这个时候都没有力气洗个澡,尽管也时常失眠,但这样三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怎么闭眼还高强度工作实在连他也扛不住,他清楚知道,现在必须马上休息。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黎洲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那一年夏天快结束时,他没有妥协,没有向她说出他可能要离开之类的话,人已经到这个地步,应该再心狠一点,知道了什么是对自己最重要的,就其余全都抛弃。
可惜当年他没有这个觉悟。
他没有离开,那会继续在国内读书,或许可以有个离时盈近的地方,有空的时候去接她下课,听她叽叽喳喳今天又发生了什么,听她一个人就能绘声绘色演一出大戏,然后随便找个校门口的小店,哪怕只是一家麻辣烫,也能坐在一起吃饭。
放假的时候会一起在图书馆学习,他看书,时盈画画,就算大学有男生来向她示好或者要微信,也能光明正大说她有男朋友了。
占个男朋友的身份,或者占个哥哥的身份,对他来说都好。
大学生活就会过得这样好,一年又一年,她陪着他,他也陪着她。
哪怕后来,她再遇见叶青序,也只会调皮地说一句觉得他们像,这时候他就会纠正她,少说相像这样的话,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他的时盈,会说最喜欢他。
她把这句话当口头禅挂在嘴边——
喜欢黎洲,最喜欢黎洲,黎洲哥最最最好了。
她表达情感就是无数个最,生怕他听不到,生怕他听不懂。
以前听得烦了,现在想听都听不到。
这样关系好的他们后来也会一直在一起,因为越长大能受到的束缚就越少,他再到以后,可以不用顾及任何人。
这是他原本计划中的人生。
黎洲从这个梦里醒来,正是深夜,房间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
他手指摸了摸眼角,冰冷的液体,微微有点湿。
手机里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屋里死气沉沉没有人气,手机显示现在是半夜两点,他睡了八九个小时,到夜深的点了,又很难再入睡。
黎洲在一片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在微微发抖。
黎洲冷静看着控制不住的抖动,他放下手机,从床头拿了药瓶,吞下药丸,直接咽下去。
药丸干涩微苦,边缘划过喉道,生涩的苦意也留了下来。
本来应该已经在减量,可高强度的工作让身体和心理都同时产生了应激反应,他不确定他现在如果不干预的话会怎么样,总之下场一定不会好.
早上黎洲还是在家里吃饭。
一回生二回熟,时盈对他的厚脸皮已经免疫,她自己吃自己的,只管把他当作空气。
吃到一半,时盈接到芷茉电话,她今天回来,约时盈吃饭,时盈高兴得差点被一口馒头噎到,立马答应,说地方她来定。
就还去吃江边那家烧烤摊,之前她们最常去的那家,现在还开着!
高中毕业之后,她和芷茉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芷茉去了北方读大学,后来又留在那里工作,工作性质原因,她都是调休,逢年过节还需要值班,也难得会回来。
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时盈手边递过来一杯水,听见黎洲低声嘱咐她:“慢点,别噎到了。”
时盈顺手接过,喝了一口,清冽的水流从喉咙滑进胃管,她的胸腔舒适不少,因为心情好,抬头看向黎洲笑了声,说了句“谢谢”。
她笑起来眼睛也弯得好看,黎洲沉沉盯着,仿佛回到昨晚梦里的场景,一时恍惚。
他说:“不谢。”
时盈有好多话想和芷茉说,马上要见到好友的心情当然是非常喜悦的,她现在可以对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好脸色,包括眼前的黎洲。
高兴过一阵后见黎洲在看她,她后知后觉:“干嘛?”
黎洲说:“在想你什么时候要见我了也能这么开心。”
时盈毫不避讳:“以前都开心的。”
黎洲淡淡“嗯”了声,说他知道,他不想再提这事。
一句话杀死对话。
时盈又喝了口水,大声跟在厨房忙的奶奶说,她今天会回来晚点,晚饭就在外面吃,不用给她留了。
奶奶答应,让她注意安全。
知道她不爱听,黎洲还是说:“少喝酒。”
时盈不满地回:“高兴了喝两杯很正常。”
“你为什么总说这个事?”
黎洲说:“毕竟抽烟喝酒是心血管疾病两大风险因素,上周科室还收了一个心梗病人,才二十四岁,做造影,血管全部堵了。”
“他长期喝酒抽烟熬夜,情况很糟糕,送到手术室,还没开始做手术就没了。”
二十四岁。
一个对时盈很有指向性的年纪。
他是医生,说这些最有公信度,就算现在没什么,等年纪越大,都会反噬回来。
时盈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黎洲平静的声音更让她心里发毛,她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些病例都是真的,毕竟他实打实经历过,但他现在说出来,有明显吓唬她的嫌疑。
时盈说:“你这都是个例。”
黎洲点头,认可她的话:“但我希望你注意,不要成为这种个例。”
他状似温柔地对她说:“不然……哥哥会很担心你。”
时盈:“那你上夜班还熬夜呢,难不成你也早死?”
这么冒犯的话,黎洲反而笑了下:“可能会。”
这句不是嘲讽或者敷衍,而是一种无所谓甚至近乎冷漠的认同。
自己是从鬼门关和阎王抢命的医生,却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乎。
他这个反应,时盈反倒没法继续说下去。
“昨天给你买的糕点吃了吗?好吃吗?”黎洲转移话题,不说这些生啊死啊的,“本来想给你买菠萝包,但下班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昨天又抢救又大会诊,回来晚了。”
昨天晚上时盈回了她自己住的房子一趟,拿了些东西过来,回家的时候看到挂在门上的袋子,猜到时黎洲放的,她拿进来,放进冰箱,因为暂时没胃口还没动。
听起来他昨天很忙,忙到后来都没有时间给她发消息打扰她,看他脸色比起发烧的时候并没有好多少,时盈探究地看了两眼,迟疑地问:“你……一晚没睡?”
黎洲没否认,就是承认。
他平静地说:“没关系,习惯了。”
时盈:“哦。”
他都说习惯了,她没什么好说的。
“今天周日,下班会早点。”黎洲看着她,嘱咐说,“如果真的喝多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我喝多了你来接我?”时盈怎么听怎么觉得好笑,“你确定你不是想趁人之危吗?”
在这种场合这个时候谈论这些非常的不合时宜,黎洲说:“至少比起其他人,我还是安全一点。”
安全吗?
安全个屁。
脏话是时盈在心里默默骂的,他会强吻说不定还会霸王硬上弓,还安全呢,其他任何一个异性生物应该都比他安全。
又不是没见识过——装什么无辜。
时盈嘴上反驳,心里也没有听话的打算,今天和芷茉见面是一件开心的事,她暂时不和黎洲拌嘴来打搅这种开心,见想见的人期待感拉满,去的路上都是幸福的。
她们两个从初中就认识了,高中同班,还同坐,后面一直换座位两人坐在一起的位置也没有变过,她们爱好相似,性格相似,是时盈后来哪怕也认识了那么多朋友,她依旧是最最要好的那个。
两人点了不少的烧烤,几罐啤酒,哪怕许久未见,一见面还是有聊不完的话,说工作说漫画回忆以前的趣事,时盈托着下巴,头发垂在耳边,江边夜风吹起她发丝飞舞,她盈盈地笑。
芷茉忍不住捏了捏她脸蛋——越长大越可爱,真的是个可爱鬼。
时盈板着脸否认她的话。
现在她不是可爱挂的了,十八岁时还有的婴儿肥早已经褪去,她该长肉的地方长肉,该瘦的地方瘦,匀称不干瘦的身材,如果穿那种瑟瑟衣,绝对能把她钓出口水来。
时盈对自己的身材和相貌都有极高的认同感,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足够好了。
芷茉笑:“那我下次要见识一下。”
这一聊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多,烧烤没吃多少,酒全喝了,还又加了两罐,芷茉酒量本来就好,这几年又练出来一些,这点对她来说没什么。
芷茉本来要送她回家,接到电话有事找她,想到什么,她拨了记录里第一个号码过去。
那边很快接电话。
芷茉说时盈喝得有点醉了,让来接一下。
电话那边是黎洲——
黎洲有芷茉的联系方式是在五年前了,也是黎洲方便接时盈才留的,这么多年孙芷茉同学没换过号码,黎洲几个小时前就给她打电话,说如果时盈喝多了就打电话给他,他来接她。
妹妹爱玩,在外面玩,他得保证她的安全。
以前也是这样,时盈出来玩,黎洲总来接,她在哥哥面前像老鼠见了猫,乖得不能再乖,过去五年了,他们兄妹俩关系还是这么好。
真是令人羡慕。
芷茉也想要个哥哥,而不是个天天跟她打架的弟弟,哪怕像时盈这样,异姓哥哥那也好啊。
黎洲在那边听着,冷声答应:“好,十分钟就到。”
第28章 今夕何夕
五年前也来这里接过她。
黎洲没用五分钟就赶到了, 芷茉见到他时,一眼就认出来,她扶额, 说时盈刚刚还在和她说话,就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眼看着上脸,被酒精逐渐吞噬了她可爱的小脑瓜。
白长了五岁, 酒量一点不见长。
这夜风吹一吹,芷茉都清醒了。
黎洲看着时盈托着下巴, 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坐那儿扮演雕像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扶她。
“走了, 回家了。”
“回家了?”时盈缓慢地抬头,她更加缓慢地眨眼, 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又在干嘛, 人在糊涂的时候都不知道今夕何年何月, 再糊涂一点,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
黎洲淡淡应了声:“嗯, 来接酒鬼回家。”
时盈皱起眉头, 下巴一抬, 气恼地反驳:“不是酒鬼!”
她鲜活地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被微风一吹会泛起细碎的金色, 黎洲好久没见到这么鲜活灵动的时盈,他笑了声:“不是酒鬼……是什么?”
“芷茉都说了,我是可、爱、鬼。”时盈一字一字强调,“可、爱、鬼。”
“不像。”黎洲淡声, “我看着不可爱。”
“那是你没眼光。”
黎洲来扶她:“喜欢你也没眼光吗?”
时盈摇摇头:“那不是,喜欢我是一件超有眼光的事。”
等等——
时盈抬起眼皮,好奇地打量他,脑子里模糊的画面来来回回,就是想不太起来,她也不为难自己,问他:“你是谁就喜欢我了?”
最近跟她表白的都有谁来着?
她得想想,得想想。
“黎洲。”他回答可爱鬼的话。
“黎洲是……”时盈在心里想这个名字,好熟悉,熟悉到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她踉跄站起来,差点扑到黎洲怀里,抬起眼睛跟他对视,弯上眼睛笑了起来。
“是我男朋友。”
黎洲眼神暗了暗,他面色陡然变冷:“什么?”
时盈双手扒拉在他手臂上:“你来接我了呀?”
“哎呀,我都走不动了。”时盈叹口气,苦恼地问,“你背得动我吗?”
黎洲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问:“要我背吗?”
时盈理所当然地点头:“要啊。”
黎洲没说什么,他在她面前蹲下。
爬上黎洲的背对时盈来说是一件最轻车熟路的事,就像之前很多次,她也闹着要把双腿环在他腰上,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环住,想知道这样被抱着走路是什么感觉,最重要的是,她看那些动作片里,人家都能这样边走边做。
时盈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自然地就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
夜风冒着烧烤滋啦的油香气,滚着江水的清冽就灌了过来,像这样子的夜晚,两人一起从江边回家,是再普通不过的时刻。
而现在黎洲双手托在她腿弯,沉默地往前走,他满脑子都是时盈刚刚说的那句——
“是我男朋友。”
时盈将醉未醉,混沌的记忆大概回到了五年前,此时他背着她的场景更让她恍惚,于是贴在他耳边问:“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吗?”
黎洲:“你想跟我一起睡?”
时盈点头:“想啊想啊。”
家里大人在的时候,他们都不能睡在一起,唯一一次就是在小旅馆,似乎才有睡在他身边的机会,时盈很想,很想,晚上能被他抱着,美美进入梦乡。
中途要是醒了,不想睡,还能闹一闹他,挨一挨草。
黎洲回过头,看她小狗一样亮闪闪的眼睛,他眼底闪出一丝冷光:“说喜欢我了吗就要跟我一起睡?”
他这样卑劣的人,就是趁着她喝醉都要从她嘴里撬出来话,哪怕是她不清醒时说的,哪怕是被他诱导的,能听到就够了。
偏偏时盈沉默了。
对男朋友说一句喜欢是应该的,偏偏她脑子里像有一道关卡,她想说点什么,却就是跨不过来,奇怪的感觉让她大脑疼起来了,她脑袋更沉,黎洲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都是她脑袋的重量。
她发丝扫到他脖颈后,有点痒,这让黎洲感觉到异样,他眉心微皱起来。
“不说喜欢我,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黎洲顿了顿,在心里做了斗争才问出来,“你喜欢叶青序?”
她的账号上次发消息,评论区在讨论有关「初恋」的问题,提到所谓的现任和初恋如何抉择,黎洲有天夜里翻看了那些评论,下面都是在说,人要往前看,不同时期有不同的风景,现在喜欢的才是最合适的。
那些话的基本意思就是,劝她不要理初恋。
黎洲简直想把说那些话的人全部拉黑。
初恋怎么了?初恋招他惹他了。
当然,黎洲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更何况他不是拉黑了就看不到——多到他根本想拉黑都拉黑不过来。
时盈听到了,她在回忆叶青序是谁,不确定地反问:“叶青序吗?”
黎洲“嗯”了声,又问:“现在喜欢他?”
时盈看起来在很认真又慎重地思考这个问题。
当然,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知道能思考个什么劲出来,只心里觉得黎洲说的话都不对,这句话不对,那句话也不对,但要问她哪句才是对的,她又回答不了。
她不否认,黎洲当她默认了。
“叶青序到底有什么好的?”黎洲很早就想问出这个问题,以及——
你也觉得我们相像吗?
是因为和他像才喜欢他吗?
这些问题黎洲都想问出口却又都问不出口,就像他也想知道,在他离开不在的这五年里,时盈有没有还和其他人那么亲密过,那些事除了和他,还有没有和其他人做过。
这些嫉妒的心理如影随形地将他吞噬。
“回答不了的话,我换个问题。”黎洲视线扫过一眼。
“我和他都掉进水里的话,你先救谁?”
时盈:“……”
喝醉的时盈表情都无语得很难看,她思绪像一下子又被拉到五年后。
五年后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时盈闷闷地回:“我只能自保。”
这个问题有病。
黎洲笑了下——不是救叶青序就行。
大不了同归于尽。
从江边走回家也不要很久,黎洲哪怕背着时盈也毫不费力,他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让他很想这样的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如果能定格住,那就再好不过了。
从一楼爬到四楼,停在楼梯口,黎洲正要开门,时盈指了指对面:“不去这里吗?”
黎洲动作停下:“你知道这是哪里?”
时盈这么聪明,当然知道了。
右手边是她家,左手边是他家,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分不清楚。
“你不是答应了要抱我睡觉吗?”时盈委屈上了,“你说话不算话。”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你说喜欢我了吗?”黎洲冷笑。
时盈摇摇头,她不管。
反正就不管。
她把手臂圈得紧紧的,又低头来嗅他耳后的味道,她以前就喜欢这样,闻他皮肤的味道,冷得像山间泉水,闻一闻,还想嘬一嘬,用鼻尖轻轻去蹭。
黎洲脸色冷得快冻住。
他于是转身开了自家的门。
踏进门,再把身后门关上,黎洲把扒在自己身上乱闻的坏蛋往立柜上一放,虎口掐在她后腰,盯了会儿,按着她手腕质问:“想干嘛?”
时盈还在笑。
她最喜欢看冷冰冰的黎洲破防,失控,再冷着脸骂人,他脸越冷有的地方就越烫,这种反差简直让她爽到大脑发麻。
“好多红血丝。”时盈看他眼底一片红,像好久没休息一样,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想抚开中间的“川”字,像以前她总会他心疼他的时候一样。
“你没睡觉吗?”
“嗯,很久没睡好了。”
时盈好奇:“为什么?”
黎洲:“你说呢?”
时盈的思维和她的精神状态一样跳跃,她根本不知道她和黎洲在进行一些什么对话,身体的本能让她慢慢靠近,在他额头的“川”上很轻地碰了下。
“我能唱歌哄你睡。”
黎洲僵住。
暗光下他视线阴沉沉,额上瞬间的湿润让他身侧拳头握紧,上身往前压了下,手掌按住她手背。
“你说的?”黎洲低声向她确认。
“我说话算话。”时盈伸出三根手指头,保证得信誓旦旦。
她看了眼,折下来一根手指。
对,两根才是对的。
说话算话个屁。
明天等酒醒了不仅不认,还会骂他骂得更凶。
虞时盈什么德性……他还不知道……
黎洲拿出手机,点开聊天页面,长按下说话键,放到时盈嘴边。
时盈好奇地低头看。
她这会儿脑子又转过来了,认真说:“你睡不着的时候我肯定会哄你的。”
肯定。
就是很肯定。
黎洲手松开,这条语音就被发过去,他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黎洲在想,酒后吐真言这句话也不知道真实性有多少,时盈这种酒量不好的人,喝醉了说的是真话吗?
至少她喝醉的时候知道心疼他。
黎洲没打算和一个醉鬼继续多说,他给她洗了把脸,脱下她的外套,脱了鞋,洗个脚,就把人放床上去躺着。
他准备离开,被她拉住。
她只管拽住,也不管自己拽的是什么,手指紧紧攥着他衣服,黎洲于是停下,回过头,轻轻捏了捏她脸颊。
“乖乖睡,别闹了。”他语气是时盈从没听过的温柔。
时盈再醒来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她怀里抱着枕头,混着清泉和黑檀香,像出汗时毛孔张开会有的味道,很熟悉,她于是深吸一口气。
不对,味道不对。
时盈惊醒,猛然坐起来,发现不在自己房间。
这个房间陌生又熟悉,陈设还保留了一半,很多细节却都变了,她一眼认出来是黎洲的房间。
时盈马上下意识低头去看。
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裙子,内衣也还在,除开脑袋有点疼,其余没什么异样。
令她崩溃的是她断片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发生了什么又说了什么,为什么一醒来会在黎洲的房间里?
时盈掀开被子,正要下床,门从外面被打开。
黎洲扫她一眼,见她一股怒从中起的模样,他面无表情说:“你自己闹着要睡这的,别又反咬我一口。”
时盈一句话被堵回去。
她记忆不完整,她理亏,说话做事讲个证据,她现在好像没办法和黎洲进行「呈堂证供」。
算了。
时盈一边努力回想一边下床,她低头看到自己袜子被脱了,双脚也洗得干干净净,一双崭新的拖鞋就摆在床边——
她喜欢的苹果绿,和黎洲穿的那双拖鞋像是同一款式。
时盈双脚放进拖鞋,心里升起一股异样难言的情绪,心脏的阵痛在牵扯她,让她说这个也不是,说那个也不是。
她看着黎洲,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问:“我昨晚……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吧?”
“没有。”黎洲否认。
时盈正要松一口气,就见黎洲看着她,冷着脸,语气也毫无波动。
“你说要跟我一起睡——让我c你。”
后面那个字是口型,时盈听到了。
她脸色大变。
第29章 小烦恼
黎洲嘴里从来说不出这样的话。
是时盈说脏话都会被他立马制止的地步, 他有属于自己的道德感和秩序感,最不喜欢的就是听时盈讲脏话。
讲脏话是被人带坏了才会说。
时盈是跟着他一起长大的,她不会被别人带坏。
而现在他一口一个草啊草的, 简直让时盈怀疑人生。
她自认还没到这个地步,于是慢慢憋红了脸,竟然不知道能怎么回答。
她不记得了所以不一定有没有说过,也可能她说了类似的被黎洲添油加醋, 他现在心眼子多得很,不能拿以前的标准来对标他现在。
时盈半天憋出一句:“你闭嘴!”
“好。”黎洲答应。
刚答应下来, 他就又说:“我不会把你的醉话放在心上,这点你放心。”
放心?
就他这个奸诈的样子她能放心吗?
只能让她糟心吧。
时盈受不了了,她说:“你造谣要有证据啊。”
黎洲指指给她放在床头的手机:“你自己听。”
时盈正狐疑他说听什么, 转头拿过自己手机,解锁, 点开微信,看到有来自黎洲的未读消息。
是一条语音。
——“你睡不着的时候我肯定哄你。”
时盈自己的声音。
看上面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多, 估计是回来的时候, 出于怎样的情景她说这话的?
还没完。
“没来得及,只录到这一句。”黎洲说, “你应该还能想到一点你都说了什么。”
时盈眉头皱得更深。
她如果能想起来就不是现在这个表情, 有种傻子被疯子欺负的既视感。
时盈把手机屏幕按灭, 并不想承认这件事, 她准备装聋作哑, 当不知道。
黎洲也没有要和她计较这个的意思,本来就是逗她一下,看她挤眉瞪眼地对他,也比什么都不爱搭理好。
时盈穿着拖鞋往外走, 她脚步稍微晃了下,暗暗吸了口凉气,明显感觉到右脚脚踝——之前受伤的地方,好像被插/进去了两根银针。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本来按医嘱她前两天应该再去复查一次,但时盈自认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又嫌麻烦,就没去。
难道是昨天晚上喝酒的原因?
“脚疼?”黎洲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从她的表情就看出来她怎么了,见她没回答,就知道八九不离十。
黎洲去往客厅,从电视柜下拿了瓶药油,然后看向时盈:“过来坐。”
时盈几乎是下意识坐了下来。
之前很多次,她身上有点小磕小碰,黎洲看到了虽然说她,说完了也总给处理,每每这时候时盈心虚,嬉皮笑脸主动把脚摆好。
黎洲把药油倒在手心,用手中温度轻轻捂热,眼神示意,让她把脚放过来。
时盈犹豫,又把脚抬起来,架在沙发边,下一秒她反应过来,一句“我自己来”还在嘴边,黎洲已经握住她脚腕。
怪异的触感让时盈脚趾头蜷了蜷。
“前一个月,脚不养好还是会疼。”黎洲明明是个内科医生,有关韧带损伤的这些事,是他后来有专门再请教过罗师兄。
从伤具体应该怎么养,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是不是会有并发症,一一咨询清楚。
学医的人在这方面更加严谨,黎洲也是。
他手指微凉,掌心皮肤混着药油却是热的,用鱼际肌这块的按在她脚踝上,之前受伤的位置——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只是在某些时候避免不了会疼。
时盈之前并没有想过这些,她以为好了就是好了,原来还会有后遗症。
药油的味道蒸发在皮肤上,有点粘稠,湿热,淡淡的药香,时盈吸了口气,这种属于医院的味道,隐约觉得是黎洲专属。
她其实还挺喜欢这味道,小时候爷爷用的跌打油,也是这样,涂一点在手心捂开,缓慢地,打转地揉在受伤的地方,奶奶就是这样给爷爷揉,她说了,药油就是要揉进去才管用,揉一揉,再揉一揉,等会儿就不疼了。
黎洲垂眼,边揉边说。
“韧带好了不代表其他也好了,软组织挫伤,神经损伤……现在不注意,以后每逢下雨天,有得你疼。”
“还继续疼得厉害,要警惕撕脱骨折——你去复查了吗?”
说起这个时盈心虚了,她别开视线。
“你怎么对这个了解这么清楚?”时盈专门岔开话题问。
“我专门向师兄请教的。”黎洲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韧带受伤不是大事也不是小事,你哪次不是好点就得意忘形。”
黎洲这话的意思明显,他就是为了时盈才去请教了解这些。
“明天给你开单子,跟我去复查。”黎洲手上动作很轻柔,连带他的眉眼也变得温柔,他这模样让时盈恍惚,在怨怼之外,她好像有点懂了黎洲所说的“喜欢”——他一旦变得像现在这样温柔,她也会心软得要命。
时盈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拼凑到现在开始思考喜欢这件事的含义,黎洲不爱说话,总冷着脸,却其实从那时候起已经对她比其他人都上心。
这种上心体现在:会第一时间发现她受伤,察觉她不舒服,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会嘴硬心软,嘴上拒绝的事,其实全部都默默做了。
没有对齐的颗粒度,也来得后知后觉。
察觉到时盈的视线,黎洲抬起头,和她对视上。
时盈看她的眼神第一次这么柔软,黎洲喉咙涌起一阵酸涩,不那么明显,只犹如鱼刺卡住,即便吞下去了还有尖锐的刺痛感。
药油的刺激味卷在了一股粘稠的气息里,于是它搅和成了一团乱麻,时盈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她鬼使神差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她第一次好奇这个问题。
好奇一个具体的时候,是因为什么事,还是哪个瞬间?
“很早。”黎洲不避讳,也不会撒谎,“你读高中的时候……高二吧。”
对她的感情是无数个日夜相处里所堆积起来的,这就是时盈区别于别人的意义所在,只有她从开始就陪在他身边,他们之间有友情,亲情……所有堆积在一起,变成了他抹灭不掉的喜欢。
黎洲很清楚知道这一点。
于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喜欢。
黎洲精准抓住她的问话,沉沉追问:“你好奇这个?”
时盈没想到会那么早,那些黎洲有所不同的蛛丝马迹,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过,好奇还是让她继续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表白?”
即使他们已经在一起,即使做遍了情侣间应该做的事,时盈依旧不认为黎洲喜欢她,她不知道,也没想过,把这些当做各自都喜欢的游戏。
黎洲怔怔看了她几秒,他说:“你不早知道,我这个人有病。”
好家伙,骂上自己了。
那时候的黎洲根本不会说任何关于“喜欢”的话,他就是这种性格,再怎么也不直接说出口,正是因为持续的压抑让他在五年后的今天心理变得扭曲——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黎洲揉得差不多,她脚踝皮肤被揉得泛红,脚骨凸起像粉红色的水蜜桃,他手收回来,拿了张湿巾,擦了擦手心的药油。
温度和味道还在,一时半会消失不了。
湿巾被扔进垃圾桶,黎洲问:“还疼吗?”
时盈摇头。
疼确实不疼了,本来也就有一点点,药油刚抹上已经觉得好得差不多,更别说揉了这么久。
“时盈,以前的事都不重要,我不想再提,也不会再提,我只想你现在能喜欢我一点。”
他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五年前就问过这个问题。
时盈的回答是,她以后会知道了。
现在是以后了……她知道了吗?
她既然不知道,当哥哥的,早就应该教她的。
“我也不是生来就知道什么是喜欢。”黎洲说,“看她说话的时候听不进去说什么,只想能亲一下就好了,会嫉妒她跟别的异性说话,想她凭什么和别的人说话就要笑,会暗地里盯着看她发的一切动态,在见不到的时候,翻来覆去的看……甚至是看到她咬在手上的痕迹,都会觉得满足,这是印记。”
他说出这些所谓喜欢又荒唐的话,早已证实了自己变态的本性。
“还有就是,做的时候想看她哭,又舍不得她哭,想狠一点又担心她是不是受得了,靠近的话,会很想很想……会忍得受不了。”
他冷静地叙述,想说脏话又生生咽回去,不想在这个还算平静的时候再次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时盈听得很认真,她现在早不比当年,如果当年的她听到这些话会害羞得埋进枕头里,当一只鸵鸟把自己藏起来,滚来又滚去的想,好烦啊,他为什么要说那些啊。
那些只在单纯男女关系之间的小烦恼。
让人脸红心跳的荤话。
现在她听着,心跳是快点,脸颊也红,可能忍住,也能保持基本的平静,听他说了这么多,她只是问:“那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一定要走?”
时盈气的不过是那一点,为什么先提了要走,在他们冷战了半天没有说话,她问他想清楚没有的时候,他说想清楚了。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就在于——
不能被切断。
不是说在哪里都能保持现状,那是相隔一万多公里的地方,说破天都不会一样,归根结底,是他不肯跟她说原因,是他不肯遇到了困难和她一起分担,是他不信任她,不信任他们十多年的情谊。
到底凭什么?
第30章 分手
夏天是绿意盎然里的蝉鸣, 栖息在老旧小区,窗外树影婆娑,阳光打下光斑映在阳台。
时盈十八岁的成人礼, 是她从稚嫩的少女,变成了有经历的少女。
她喜欢在无人的午后,躲在这个阳台上,抱着黎洲的脖子, 踮起脚,靠在他怀里, 和他接吻。
她早已经摸透接吻舒服的技巧,要慢慢地亲,慢慢的吮, 偶尔扫过舌尖,靠在他怀里闻他的味道, 额角薄汗时会浸出一颗颗细小的汗珠,她身上的桃子香, 和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混在一起, 于是让人千万分身心舒畅。
从外婆家回来已经晚上八点,时盈站在楼下给黎洲发消息, 让他下来。
昨天晚上他们约好了今天等她回来一起去吃蛋糕, 她在网上看到一家超级可爱的甜品店, 会营业到很晚, 她保证晚上少吃, 然后留着肚子吃可爱又好吃的小蛋糕。
用勺子一挖一大口的那种。
下午给黎洲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时盈没当回事,毕竟黎洲不像她一样时时刻刻都有空,不像她是个闲人。
她永远最相信黎洲。
前几天和芷茉谈起有关谈恋爱的事, 她只说自己恋爱了,但没说是谁,芷茉好奇但也没追问啦,只嘱咐她不管怎么样,保护好自己,毕竟谈恋爱应该是一件让人开心快乐的事。
时盈答应,但事实上认为她多虑。
她和黎洲是知根知底,相依为命的关系,他们了解对方,清楚对方的性格,甚至能对一些事做出预判,他们会是永远会把彼此放在第一位的关系。
十八岁的时盈是这么坚信的。
但上天不怜惜,果真的一点,十八岁还没了解到人性的另一面,总把世界想得太单纯,自己太幼稚。
时盈坐在楼下半个多小时也没等到黎洲下来,蚊子把她身上咬出好几个大包,她痒得受不了,只能给黎洲发消息,说蛋糕下次吃,她要先回家。
黎洲失约还没有消息时盈并没有生气。
信任就是——他有自己要忙的事啊,黎洲才不会故意不理她。
时盈回家后洗了澡没多久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黎洲竟然还没回消息。
于是她试探去敲对面的门。
蒋因在的话,时盈是轻易不会这么做的,她不想因为自己给黎洲惹麻烦,但她又担心黎洲是不是出什么事,这种担心让她心里七上八下,于是冒着看不了什么好脸色的风险还是去敲门了。
敲了好几声没人应。
宋舒说蒋因好像是带黎洲回娘家了。
蒋因和黎安平前两天吵架,听说吵到离婚这一步。
他们夫妻俩关系一直不太好,起因能追溯到黎洲三岁那年,蒋因带他出门玩,结果孩子意外走失,找了足足半年都没有音讯,这半年时间里,他们好好一个家庭因此分崩离析。
宋舒也是和他们当邻居当了这么多年,零零散散听说的,具体并不是太清楚——黎安平把所有的错怪到蒋因身上。
她带孩子出去,她没把人带回来,谁知道她是出去偷人还是做什么了。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不知多少。
蒋因这个人一向好强,要面子,又受不了别人说她半句,于是声嘶力竭地跟黎安平吵,反驳,骂人,试图在语言上占个上风。
直到半年后,黎洲被找回。
他怎么回来的他们后来这些邻居并不知道,不过听说原本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一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瘦了大半,左手指甲甚至掉得能见血肉……不是一个“惨”字能形容。
蒋因看到当时就崩溃了。
她晕倒被送进医院,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加浑浑噩噩,她在医院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说那肯定不是她儿子,她儿子才不是那样的。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当妈的说他不是自己儿子,闹着一定要去做个亲子鉴定。
黎安平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去做这个亲子鉴定。
结果几乎是板上钉钉。
已经三岁的孩子,原本那么活泼爱闹,是个调皮的小男孩,再回来就变得沉默寡言,毫无情绪,说让做亲子鉴定就乖乖跟着去做,在房间里一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没有人问他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受了多少苦,甚至是回来后的前几天依旧没有吃饱。
夫妻俩陷在了争吵里,好像他只是他们用来争吵的一个工具。
后来他们经过了几次搬家,直到最后搬到他们这来,黎安平工作定下来,干脆买了这里的房子,再也没搬走过。
他们夫妻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不过离婚是件丑事,闹得再难看也没人提,日子就这样将就地过下去。
蒋因后来精神状态好点了,开始对黎洲严格要求,她总念叨,是因为找他,让她不仅落到如今这个田地,还落了一身的病,黎洲要是再不争气,怎么对得起她。
这样的话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说,黎洲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怪异,他高考那里,本来是想学物理相关专业,他喜欢研究那个,但蒋因一定让他学医。
她说,因为他才让她落下了一身的病,他去学医,她心里才能安心,不然他怎么对得起生他养他的母亲,他难道就想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动不动就说要死这样的话,问黎洲她在他心里还有没有一点地位。
黎洲只能听她的,报考了医学专业。
学医是一件枯燥无聊又漫长的征程,黎洲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学得很好,学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好。
这次吵架的导火索不外乎在这些事情上。
黎洲从不会参与他们之间的争吵,即使蒋因歇斯底里的发疯他也不会,对他来说这种日子早已习以为常,他没什么好搭理的。
宋舒不想多评判人家的家事,只是心疼黎洲,这二十年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他们家时盈对人好,宋舒又何尝没在后面出一份力,她知道黎洲虽然不爱说话,却是个好孩子,实实在在的优秀孩子。
如果他是宋舒的儿子,她肯定不求他多优秀多有建树,只会给他做很多好吃的,玩各种好玩的,考得好就好,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他喜欢,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家永远是给儿女托底的地方,而不是充满风暴的无底洞。
时盈听到这些,不知道该不该再给黎洲发消息。
蒋因不太喜欢她,她怕蒋因会因为她对黎洲态度更不好,不管如何,说到底那都是他妈妈,是生他养他的人——他只有这一个妈。
时盈担心他,想知道情况,又怕自己莽撞做错事,于是在一个人踌躇了两天后,她顶着大太阳,跑去了黎洲外婆家。
她第一次来,并不熟悉路,都是依照之前黎洲的一些描述,蹲在楼下亭子里两个多小时,终于见到黎洲。
黎洲神色有些微波动,脸色沉得比以往更冷,时盈见到他时很开心——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理她,她一门心思想帮他解决问题,想他起码能比现在开心一点,对时盈来说,这些事情都无所谓。
只要他们待在一起,都无所谓。
黎洲什么都没解释,他跟时盈说,他在准备出国。
一句话简直让时盈当头一棒。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在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后一切也联系得更加紧密,但黎洲说要出国,她一点苗头没见过,更没听他说过任何,他没有问她意见,没有跟她商量,直接就说他要出国。
这几乎是一个肯定句。
他已经在准备出国。
这段时间这么忙也是因为这个,没回她消息也可能因为这个,在时盈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帮帮他,怎么让他开心一点的时候,他已经自己为自己选择了路。
一条要抛弃她的路。
时盈并不想用“抛弃”这个词,显得好像她有多无辜多可怜,她和黎洲是平等的,也从来没有谁就要依靠谁的道理,现在这样,显得她那些无条件的信任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以至于原因不原因的在时盈这里已经不重要,因为最基本的信任透明已经失去了。
蒋因在二楼喊黎洲上来,黎洲什么也没说,而时盈能察觉到当时蒋因的眼神,她虽然看到她时在温和地笑,眼底却是死寂的冷漠,冷漠到哪怕隔着那么远,时盈也能看到她眼里的厌恶。
她一直对时盈有这样的恶意,好像时盈是什么恶贯满盈的坏人。
而时盈在第二天的下午意外接到了蒋因的电话,她约她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蒋因主动约她,时盈能猜到她想说什么,或者说又想做什么,但她从不怕这些,也从不会躲避,既然有话说她就去听,没什么大不了。
事实上也和她猜的差不多。
蒋因装出一副语气温和,善解人意的好妈妈模样,请求时盈不要成为黎洲前途里的绊脚石,她不想知道他们之间都有些什么,她只希望她的儿子,可以不要和她有任何关系。
虞时盈这种人,会害了她孩子的。
她这种人,也不要和他们家有关系,永远不要有。
时盈到后来很久都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哪种人,但她天生傲气重,年纪小又容易意气用事,那些话反反复复在她耳边响起,在打转,于是她当天下午就又去找了黎洲,这次很明确,没有其他的,要跟他分手。
对她来说,这相当于亲密人的背叛,答应了她却做不到的事,这辈子都别做了,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黎洲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没有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盈刻薄起来话也真的很难听,再加上当时在气头上,她开口就是分手,信誓旦旦以后不要再有任何关系,以后永远都不要见面,就是那句话说的——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黎洲已经在想办法。
如果他出国这件事成为必然,他就在找一个折中点,就像现在一样,他在外面读书,放假了照样会回来,区别不过在于,出国了,回来的路程会更长。
用不了几年。
黎洲是个不会说太多话的人,时盈又偏偏能说得太多,总之很多难听的话她一股脑都冒出来了,不过脑子也不计后果,那些委屈和气恼全部堆积在一起,通通发泄,全部都发泄出来。
黎洲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脸色冷得像坠入了冰窖,在这个时候了,他甚至能够冷静地,安静地听她说完,等她说完了,淡声向她确认,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她最讨厌黎洲这个样子!
最讨厌他这样什么反应都没有的样子,冷淡得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看得时盈最来气。
她几乎是笃定,咬牙切齿。
“是!我们完了!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