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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爱我 袁清舒 19512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我在

陈苍露还当真听她的话没有去给她开门了。

女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一个小时后奶奶回来了,许是闻到了门口久经不散的香水味,便扯着脖子向屋里坐着写作业的陈楚溪问道:“来人了吗?”

陈楚溪头也没抬说了声:“没。”

陈苍露扭头看看姐姐, 又看看奶奶,最终是没有吭声。

第二天江妤在她意料之内的没有来学校上学, 她就这样昏昏沉沉听完了一天的课, 中午吃饭也是她自己一个人, 觉得没意思得很。

她想到这里忽然一惊,不由得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江妤不在身边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这期间陈楚溪给江妤发过微信,也打过电话, 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条回应。

她心下不免有些慌得厉害, 趁课间的时候又偷偷去找姜妍, 问:“江妤还好吗?”

姜妍从一堆作业本中抬起头来看着她,随后叹了口气:“你是她的好朋友,我想情况你也是大概了解的, 具体的我也不能多说, 反正她是一连请了好几天的假。”

“人估计是没事。”姜妍叹了口气,“就是这个情绪调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了。”

陈楚溪沉默须臾, 点点头, 然后跟姜妍道了声谢,在当天晚上放学就直奔江妤家门口。

明明是曾经无数次来过的地方, 可当再次站在门外时心境却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她平复了一下呼吸, 抬起手想敲几下门,可转念一想:万一江妤家里不单单只有她一个人怎么办?万一江妤现在还是不想见她怎么办?

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此时此刻又变得安分,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还是太冲动了。

于是她那原本抬起来的手又收了回去, 转而掏出了兜内放着的手机,她划开屏幕解锁, 点开了那个位于她置顶第一位的聊天框,犹豫再三,还是发了一段话:

「我在你家门口,你要想见我的话就开开门,不想的话就算了。」

陈楚溪发完这段话就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短短几秒钟却仿佛饱含着无限的煎熬。然而在她前脚刚把手机屏幕摁灭的那一瞬间,后脚面前的门便不受控地打开了。

面色苍白眼皮浮肿的江妤就这样与站在门外的陈楚溪四目相对。

她只看了陈楚溪一眼,却没说一句话,开了门之后转身就往屋里走,陈楚溪瞧着这番模样,也跟着进来了。

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却还是显得屋子里昏沉沉的。地上有散落一半的垃圾袋,里面的果皮和吃剩了的零食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气味,桌上的矿泉水瓶东倒西歪,大多是喝空了的瓶子,还有几个喝了一半。

所有的一切杂乱不堪都这样赤裸裸地闯进陈楚溪的眼底,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屋内并没有其他人,又顺手带上了门。

陈楚溪刚关上了门,转过身来却发现,江妤早就坐在了地上,两只手乖乖地交叠在身前,声音还有些沙哑:“让你看笑话了吧。”

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走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什么笑话不笑话,跟我你还计较起这个来了。”

气氛并没有缓和多少,就连陈楚溪也莫名觉得空气里闷的慌了,只得转开话题问:“阿姨呢?怎么不在家?”

江妤勉强笑了笑:“处理我爸后事去了。”

陈楚溪一时间无言,此时此刻只想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只觉得坐在江妤旁边自己的整个人都僵住了,正当她想要再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时,却意外听到旁边那人赫然开了口。

“陈楚溪。”

江妤的声音低沉,早已不似往常那般明朗稳重,沙哑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颤抖。

陈楚溪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说了声:“我在。”

“陈楚溪。”江妤的声音又大了些,在这空荡荡的屋子内分外明显,陈楚溪微微侧过身来想瞧瞧她,却终究没有狠得下心来。

她怕她看见江妤的那一瞬间眼泪也会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陈楚溪。”

“我在。”

江妤一遍一遍地唤着,陈楚溪也不恼,一遍一遍地应着。她每唤一声,陈楚溪都会握着江妤的手都会用力几分。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遍的应答后,江妤终于不再叫她了。她抽回了陈楚溪握住她的手,双臂环住膝盖,然后把脸趴在自己圈起来的手臂内。

“你说,我可怎么办啊。”

陈楚溪的心猛然如刀绞。

“我没有爸爸了。”江妤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屏障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陈楚溪依旧能听个清楚,“我没有爸爸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换肾成功了,却还是产生排斥反应了呢?”

陈楚溪努力回忆着自己仅有的知识想着:“好像确实是有这种情况的,找到了合适的肾源并不代表和机体不产生免疫排斥反应,所以都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知道。”江妤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几分哽咽,“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江妤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她再也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啜泣,这啜泣声越来越大,逐渐转变为嚎啕。

陈楚溪没再看她,而是站起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放水、切菜,甚至是连抽油烟机的声音都响了起来,江妤也哭了个差不多了,堪堪抬头才发现,厨房里飘出一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一直到陈楚溪把盛满了饭菜的碟子一个个端到她跟前,江妤才缓过神来。

江妤不是为着别的,只是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陈楚溪刚下了学家也没回就跑过来听她絮絮叨叨半天,看她哭哭唧唧半晌,现如今又给她做了一顿饭。

她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拿不清陈楚溪到底想要干些什么。一直到陈楚溪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递给了江妤一双,然后也同她一样席地而坐在她身侧,笑着说了句:“哭累了吧,快吃点儿东西补补,这几天不见你都瘦了。”

江妤看着这一桌子菜,一下子就想到了她过生日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陈楚溪独自一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走到了她家门口,推开了她的门,给她做了一道又一道可口美味的菜肴。

她夹起一筷子清炒豆角,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的吃了下去。

她塞得很快,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吞下去,手上却又没忍住夹了一筷子。陈楚溪笑着看着她说:“吃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家里菜也不多了,我就做了这些,你也就凑合吃,别嫌弃啥的。”

江妤摇摇头,抬头看着她,眼角却已经泛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她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是犹豫了再三,还是没有说下去。

陈楚溪几乎没吃上几口,却都被江妤收拾了个干净,她看着江妤放下了筷子,没忍住拍了拍她的后背:“吃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这一拍不要紧,直接把江妤整个人都拍地弹射起来,随后见她整个人如火箭般地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就吐了起来。

江妤在里面吐的撕心裂肺,只觉得自己快要把胆汁都给吐出来了。

陈楚溪试图去拧卫生间的门把手,却发现被里面反锁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听里面吐的没动静了,才敲了敲门,问:“江妤,你还好吗?”

里面没了声响。

陈楚溪是一贯不知道安慰人的,毕竟她从小到大也没体会过多么令人感激涕零的父爱母爱,在她眼里的父母亲和旁人并无异处,什么血缘关系绑着的骨肉,都是狗屁。

她一直都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孤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陈楚溪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甚至还挺羡慕你。”

陈楚溪突然嘴角就勾起了一丝苦笑,眉梢眼角都带着淡淡的忧伤:“有的时候我甚至都不太理解,有这么伤心吗?但是有的时候我又真羡慕你。因为能让你这么伤心难过的,想必当时的他也一定对你是极好的。”

“有多么浓烈的爱,才会有多么悲痛的难过,真好。”陈楚溪说,“你的爸爸是爱你的,不是吗?虽然可能长度相比别人而言短了许多,但宽度却丝毫不曾减少,我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这种感觉,真的。”

说到这,卫生间的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江妤面无表情地与陈楚溪对望:“可如果我拥有的迟早都要失去,那我更希望我从来都没有拥有它。”

卫生间里没有开灯,客厅散出来的光照在江妤脸上显得更加憔悴,她看着陈楚溪,却不由得苦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起来你家里的事,陈楚溪。”江妤的声音都有些发虚,“我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知道,甚至也都看见了,刚刚听着你的那番话我才恍若初醒,发现我其实对你这个人也是知之甚少。”

“你的家是什么样的,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我都不知道。”

“这重要吗?”陈楚溪反问她,“你和我相处又不会和我的家人相处,更何况那些人也不配称为我的家人。”

“小鱼。”陈楚溪又唤了她一声,“我知道你很难过,这种难过程度是我远不能想象到的。但我也希望你知道,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更要好好珍惜当下,过好每一天,好好对待身边人,不要留遗憾,这就够了,”

过好每一天,好好对待身边人,不要留遗憾。

江妤的眼神带着几分破碎的绝望,她笑着摇摇头:“可是,没有了,你知道吗?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了。”

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没有了。

从小到大她被严厉禁止干学习以外的事情,是江华帮她偷偷报了绘画班。

她平时总是起的很早,可江华每次都起得比她还早,给她做早饭、蒸早点。

曾经有几次考试失利身边所有人都对她施以打压,唯有江华,悄悄地拉过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下次再考就是了。

还有这一次她准备了许久的名优培训生考试,从施媛媛到各科老师,甚至到班级里的同学,似乎都对她考上持有一个必然的态度,仿佛考不上就不是她了一样。

唯有江华,跟她说尽力而为就好,考上与否都无所谓。

是啊,她又不是神仙,万一她这次就是没考上,那又能怎么办呢?

她还是她,但是倘若没有了学习这层光环,又会有几个人认她呢?

有千千万万的话停留在嘴边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了一个近乎固执而有偏拗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陈楚溪。

那陈楚溪呢?

若她没有这么优秀,学习也没有这么好,就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

她还会和自己做朋友吗?

江妤就这样看着陈楚溪,仿佛在等待着陈楚溪说些什么。

只见陈楚溪在她的注视下向前走了两步,停住了,然后一把将江妤揽入怀中。

她摸着她的头发,轻轻道:

“我希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22章 鱼溪

她已经记不得那天她们俩相拥而泣哭到多晚才结束了。后面回想起来, 只依稀记得陈楚溪那一声又一声略带安抚又让人心安的「小鱼」。

小鱼,小鱼,小鱼。

她是小鱼, 而她是她的小溪。

鱼儿没了溪水不能活,溪水没了鱼儿也没有生机和循环。

江妤本来还想着多请几天假, 但施媛媛又说她就算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会耽误学习。于是第二天她照常上了学, 周围同学还算友好地一个个跟她打了招呼,江妤也一个个回了过去。

有几个同学向她打完招呼之后,又看了她一眼, 转头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针, 你找不到它,可它就是在你身后时时刻刻地刺挠着你,明明没有多大威力, 可却能让你浑身难受。

江妤走到自己桌旁坐下, 却见前面的张曦时不时转过头来看她两眼,每次都欲言又止, 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终于在这一次地转头之后, 江妤一手把书塞进桌洞里,一边笑着抬头问她说:“怎么了?”

张曦张了张嘴, 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江妤侧过脸把耳朵靠在她嘴边, 才勉勉强强听出了个所以然。

张曦说的是:“名优成绩榜出来了,你去看了吗?”

江妤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刚想抬头, 却看见一双手敲在了她的桌子上,她抬头一瞧, 是周子萱。

“姜老师找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江妤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不曾想来的这么快。

以至于看到姜妍拿着那张成绩表单拍在她面前时,她整个人还有些茫然。

“看看,你自己看看。”姜妍罕见地冷了语气,将那张轻飘飘的成绩单重重地拍打在她面前。

江妤看着那张纸被握的都有些褶皱,办公室的窗户留了一半没关,一阵风吹来,那张薄纸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面上,她弯下腰打算伸手去够,可那张纸偏偏好像与地面产生了某种吸力般,紧紧地粘在了一起,抠也抠不下来。

不知是不是弯腰的时间有些久了,她有点汗流浃背了,一股没由来的焦虑席卷了她。终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拿起了那张纸,明明握在手里空落落,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看到前面两行的名字与成绩被人用亮黄色的荧光笔划了出来,格外的耀眼夺目。

陈楚溪在第一行,刘向东在第二行,而她自己,排在第三行。

“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姜妍说,“前面两个的分数线达到了进名优培育班的要求,而你,在第三行,没有达到要求。”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

江妤垂着眼看着那张成绩单不作声,良久,才抬起头和姜妍对视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我没想到成绩出来这么快。”

姜妍跟她大眼瞪小眼,再加上听到她的这番话,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气出心脏病。

“你看看你这个成绩,我都不知道你在干嘛。”姜妍从江妤手里夺过了那张成绩纸,拿着笔敲敲点点在第三行,“我知道这次因为是名优生选拔,所以题目才难了点,你要是尽力了,考低些我也不怪你,可你看看你自己是在干嘛?”

江妤垂着头盯着那根敲敲打打的笔出了神。

“前面数学化学和物理三部分,你几乎每一部分都在九十分左右,你这个成绩就算全市也没有几个的你知道吗?我就先不用说别的学校的,你就光看看咱们自己学校的,哎,看看和你玩的好的陈楚溪。”

江妤的视线这才从笔尖转移到了陈楚溪那三个字上,听见姜妍又说道:“陈楚溪作为我们年级第一位被入选的,这次尽管考到了全市第三十五名,但她的数学也才只有七十七,物理就更低了,才六十八。”

“而你,江妤。”江妤从来没有听到过姜妍的声音这般严峻冷漠,不带有一丝情绪,她把那张纸甩到了江妤的脸上,江妤没有偏头也没有躲开,任由着它砸在了脸上,“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这个语文常识部分的零蛋是怎么考的?你闭着眼写的吗?!”

她垂着头,一声没吭。那张被揉皱的成绩单又飘到了地上,江妤把它拾了起来放在了桌上,低着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姜妍简直要被这声对不起给气笑了:“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呢?该说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最近家里出了事,情绪不好,可再怎么不好都不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要是真的好好答了没过我也不说你什么,但你看看。”

姜妍又指了指第二名的刘向东的总分:“你语文部分没答都和刘向东只差两分,你但凡答一点呢?啊?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任性呢?”

江妤盯着那两个冰冷的数字,目光从姜妍敲打的笔尖逐渐转移到了姜妍的脸上,她仿佛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连声音都变得沙哑。

“我没有任性。”江妤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真答不下去了,姜老师。”

她突然又想起来她在考场上的那如濒临溺水一般的绝望感,那种窒息和恐惧如同鬼影一般牢牢追随着她,控制着她,让她再也无半分力气抬起笔写下那些个答案,也再无半分脑力思考真正的题解。

这种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看着姜妍,只可惜姜妍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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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教室,只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同情,而这份同情里偶尔还掺杂着幸灾乐祸的怜悯。

江妤能感受到大家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瞧着,可当她一抬头,那些停留在她身上的注视又不由得全都消散了。

她没理睬,又低着头开始做自己的题。

施媛媛最近在忙着处理江华的后事,还没空管她,就让她先在江然家借住几天。这天放了学江妤像往常一样等着找陈楚溪,左等不见右等也不见,刚想抬腿去楼上找她时,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小姑娘拦住了她。

“你是江妤吧。”小姑娘叫她,江妤才停下步子来看她,“我是陈楚溪班里的,她让我告诉你周老师今天留她有事,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让你先走。”

江妤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是关于升培优班的事情吧。”

黑框眼镜讶然道:“对,原来她都告诉你了啊。”

江妤笑笑道了声谢,也没再解释。她提了提背在身上的书包,往校外走着。

江然果然还是浓妆艳抹地来接她了,一出校门江妤就看见了她。江然兴高采烈地冲她招招手,然后拍了拍电瓶车的后座,示意她上车。

“我听婶说你成绩出来了?”

又是这个。

江妤还没坐稳,江然便扭了钥匙,电瓶车疾驰而过,江妤的回应声被消散在风里。

“没过啊,没过就没过吧,只是怪可惜的。”江然的声音顺着风飘到她耳中,她没忍住问了一句,“我妈说什么没?”

“啊?你说婶啊?”江然顿了顿,“她没说啥,语气还算挺平静的,不过听起来有点低落罢了。”

江妤没再说话。

江然领着她上了楼,进了屋子,便扔她在一旁自己玩手机去了。江妤和以前一样换了鞋洗了手,鬼使神差地划开了手机屏幕。

意料之外的,陈楚溪没有发消息给她,反倒是程念打了一个未接电话,她没接。

江妤给她回了个问号,刚发出去,程念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考上了吧,儿子。”

江妤被她这一声儿子呛了一声,道:“谁是你儿子?”

“哎,我是没戏了。”程念唧唧歪歪地说,“那分还没发出来我就知道我没戏了,可谁知大家考的都很低。”

江妤看了一眼沙发上瘫着的江然,往自己房间里走了几步,随后关上了门。

“我们这好歹也是附中吧,莱城的重点中学。”程念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谁知道那第一的数学也就考了八十几分,早知道我再努努力挣扎一下,把剩下的题都算完,没准儿我也能考进去和你一块儿呢。”

江妤没忍住笑了:“你现在也能和我一块儿。”

只听那边顿了一下,似是没反应过来:“啥玩意儿?”

江妤整个人往床上一栽,闷声中还带着几分凉凉的笑意:“我没考上。”

程念那边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半天才开了口:“祖宗,玩笑不带你这么开的,我差点就信了。”

江妤没想到程念不信,于是说得言辞更加恳切了些:“真的,没骗你,真没考上,差两分。”

程念:“不信。”

江妤从床上坐起来:“我要说一句假话我明天就变成孤儿。”

“卧槽。”程念在那边叫出了声,“卧槽!江妤,你他妈来真的?”

“这有什么真不真的。”江妤莫名觉得有些冷,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妈!妈!”江妤听着程念在那边喊着,语气中却又有着一丝神气,“你看看,江妤都没考上,我没考上又咋了?天经地义啊!考上了才稀奇呢。”

江妤一时语塞,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可却又不好意思挂了电话。几番辗转之后,她方才和电话里的人说了声再见,不知为何,这通电话打完之后并没有让她心情舒畅多少,反倒是心里头更加憋闷了。

她就是不懂,一个考试而已,为什么大家都看得这么重,就好像这考试是决定你人生的什么转折点,要是这次没抓得住,这辈子就全完了。

她就是很不懂。

江妤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却又听见此刻房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敲门声,她把耳朵从被子里露出来,方才听到是江然在敲门。

“别在屋子里闷着了,出来透透气吧。”

那敲门声又加重了几分,江然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畔:“电影看不看?”

江妤一个鲤鱼打挺般的坐了起来。

第23章 埋葬

虽说是入了春, 可天气还是有些凉,骤然从被窝里爬出来,江妤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热气都要被吸走了。

她慢腾腾地爬出来, 打开了房门,看着满脸带笑的江然, 叹了口气说:“我还要写作业呢, 去影院时间太长了, 耽误事儿。”

“谁跟你说去影院啊。”江然把她拽出来,“我还没那些个闲钱呢。就在家看,你看看你这个萎靡不振的样子, 再不放松放松就真要傻了。”

江妤一愣:她很萎靡不振吗?

江然硬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找了个光碟插了进去, 电影片头闪过,熟悉的黑白质感映入眼帘。

“《罗马假日》?”

江妤一愣,看向旁边的江然, 只见她还在低着头翻找些什么。

“不是这个, 哎。”江然简直要把整个人都趴进抽屉里了,“哪去了来着?”

“算了算了, 别找了。”江妤把江然从一堆光碟里拖出来, 摁在了沙发上,“就看这个吧, 这个也挺经典的。”

江然没再挣扎, 只是任由江妤拉着自己坐到了她旁边。影片的最开始就是奥黛丽赫本的美颜暴击,江然拆开一包薯片, 一边吃一边感叹。

江妤盯着电影看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拿起旁边的手机点亮了屏幕,一看, 还是没有消息。

陈楚溪在干嘛呢?

江妤点进去和她的聊天页面看了看,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发的那条「我在你家门口,你要想见我的话就开开门,不想的话就算了」。

后面江妤直接开了门,就理所当然的没再回她。她有些莫名的懊恼,在想是不是要回她两句的时候,在一旁的江然不知是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

“谁呀?”耳畔的声音乍然响起,江妤被吓了一跳,立马熄了屏,把手机扔到一旁说:“没谁。”

“哟哟哟,怎么还藏起来了,就问问嘛,紧张什么?”江然拿胳膊肘撞了撞她,江妤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真没谁,就我同学。”

江然看着她笑了一声,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是上次在楼下找你的那个小美女吧。”

“?”江妤差点儿整个人从沙发上蹦起来,“你怎么知道?”

“看你给她的备注啊,小溪——”江然故意把尾调拖的很长,被江妤一巴掌拍了回去,“当时你不都拉着她跟我介绍了吗?叫陈楚溪。”

江妤看着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坐回原地吃薯片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你对这种事怎么记性这么好了?学习的事怎么就不上点儿心?”

“哎哎哎!”江然瞪着眼瞅她,十分不客气地打了一下江妤,“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啊?”

女孩子间的打打闹闹本是不疼的,但江然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五岁时就能独立拧开汽水瓶盖,八岁时就能扛起一大桶水。江妤知道她的力道放轻了,可还是架不住到处躲。

“我错了,我错了。”江妤一边躲一边求饶,可江然今天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非不放过她。

“错哪了?嗯?”江然把薯片放下,打算追着她打,江妤一看这个架势哪敢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直接一个弹射就站起身,一边笑一边躲。

客厅里还放着电视,江妤的书包瘫在沙发上,拉链还没拉开,茶几上还摆着薯片和喝了一半的汽水,江妤笑的喘不过气,江然站在后面还没来得及起身。

施媛媛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江妤的笑声还没收的回去,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开门的是谁,就被这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打得彻底懵了。

接着她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紧随其后:“哎呀,你这是干嘛啊嫂,再怎么着也不能动手打孩子了,她都多大了?”

“多大了?她自己知道她多大了吗?”施媛媛的声音怒不可遏,“你看看,她爸刚死没多久,当初在医院里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跑了,不知道伤心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结果今天人家老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考试也没过,好,我也寻思这我也不管了,没过就没过吧。”

施媛媛此时此刻简直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撕掉了自己这么些天以来一直披在身上的人皮,终于找到了情绪的爆发口。她指着电视上放着的片子:“你看看,我以为她能痛下决心好好悔改,结果在这给我搞这一出,啊?你还有没有心啊江妤?你是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看电影的?你是真不知道要脸啊?”

江妤这才缓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的右脸火辣辣的,还带着一丝丝麻意。

这是她妈妈第一次打她,换句话来说,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你对得起我吗?啊?你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爸爸吗?他要是活着知道你这么荒废学业他会怎么想啊?”

荒废学业,江妤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觉得施媛媛很生气,是真的很生气,她从小到大都没看见过她生这么大的气:“从小到大别人问我,我都是说着你的成绩多么多么好,别人还都羡慕我有你这么个让我省心的女儿,结果你看看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

施媛媛的声音几乎都有些发抖:“人家都觉得你肯定没问题,肯定能考上。谁不这么觉得?你爸你妈我也这么觉得。你知道现在人家问我我都不好意思说了,天天吹你学习多么多么好,结果现在连个名优班都没考上,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差劲了?”

越来越差劲。

江妤的视线逐渐涣散。

从小到大,是哪一次的话她没好好听?哪一次考试的第一她没有拿过?

多大了?是啊,她都多大了,为什么这么大个人连知晓家人真实疾病的权利都没有呢?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阴阳两隔的那一瞬间才告诉她呢?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没必要的隐瞒冠以高帽美其名曰「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呢?

她为什么跑了?她不敢看,她也不想看,她不愿意相信躺在床上被白布罩着没有了呼吸的人是江华,也不想看到原本多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如今双颊凹陷地躺在床上说不出话,仿佛只要她不去看,江华就一直在那,从来也没有离去。

她这些天说实话都不敢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要崩溃,一停下来就会瞎想。爸爸去世她不难过吗?她自己没考上她不难过吗?她难过,她甚至几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崩溃到死,所以她不敢停。

她只要一停下来,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就会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直到把她的全身都吞没。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只是那种感觉让她几欲想死。

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难过。

就连江然都看出来了她的不对,想着拉她看电影放松一下,为什么施媛媛却没看出来呢?

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有着剪不断的脐带和血溶于水的关系,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这一切一切的根源,究竟是真的为了她好,还是为着自己所谓的面子?

她说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甚至对不起所有人。

可为什么她唯独没问,她是不是对得起自己?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涣散的眼神也逐渐对上了焦,只见她抬起身,看着施媛媛,叫了声:“妈。”

随后又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女人,叫了声:“小姑。”

江秋「哎哎」地应了两声,随后又对江然使了个眼色,江然懂了,飞快地跟施媛媛打了声招呼,然后火速撤离了现场,紧接着又过去拉施媛媛说:“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施媛媛被江秋这么一拉,原本的怒火都转为了无限的悲伤,她几乎要捂脸痛哭:“哎哟,我怎么命这么苦啊。”

“生出来这么个孩子,又嫁了个短命的老公,一点儿也不让我省心啊,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原本记忆中高大仿佛无懈可击的母亲此时此刻在她面前落了泪,就这样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了江妤。

江妤原本裹挟着满腔的委屈与怒意,可就当要即将发泄出来的那一刻,一切又都没有了方向。

面前这个人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母亲,一个刚刚失去了丈夫的母亲。

虽然刚刚话说的狠毒了些,可她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得过的病,施媛媛都看在眼里,都很着急,一场高烧她甚至几天几夜都没合眼过。

她看着施媛媛哭得微微有些发抖的肩,心中突然又泄了气,可又莫名觉得难受。

原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无坚不摧。

就好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全副武装上阵杀敌的士兵突然被告知反贼竟是自己的主帅,她一下子觉得自己的满腔怒意都无处发泄,转而生成的是深深的自责与无所适从。

妈妈也很不容易了。

她一下子泄了力。

是她自己没考上的,明明努力了这么久,明明这半年来为了这场考试无时无刻不在刷题,她凭什么没考上?

那斗志昂扬的士兵一下子泄了力,扔了钢刀,几乎要将头埋到地底。江妤的身形有些不稳,是啊,这样的结果是她早就该预料到的,但不应该的是,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她为什么考到语文的时候答不下去题了?

江妤茫然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张开,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说它握不住笔了。

为什么握不住笔?

她开始恨,开始怨,手在微微发抖,牵扯到了整个手臂,随即她的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你在抱怨什么呢?江妤。父母努力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环境,老师对你抱有这么高的期待,陈楚溪对你这么相信,可你为什么要失误?为什么要给自己找借口?

什么拿不住笔了,你分明就是不想答了。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看不起你,江妤,你真让大家失望。

她就在施媛媛的呜咽声和江秋的安慰声中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上去无惊无喜,无悲无痛。

可谁也不知道,这一晚上的江妤亲手埋葬了自己。

那个过去意气风发,阳光骄傲,明媚开朗的自己。

她亲手埋葬了自己身上的所有骄傲。

第24章 裂痕

经过这件事这么一闹, 施媛媛几乎把所有的娱乐设备都给她掐断了,只让她全心全意准备中考。

母女俩终究还是母女俩,虽说是吵了架, 可谁也没舍得不理谁。施媛媛第二天就消了气,把江妤拉到身前, 语重心长地说:“名优班咱们没考上就没考上了, 但是中考可要好好考, 考个好高中,以后才能考个好大学。”

江妤点了点头。

“我问了一下你张主任,那名优班就是市里单独开出来地培养尖子生的班, 会比你们提前多学半年高中知识, 你现在已经比那一百个人落下了进度, 自己更应该上点心,逼着自己好好冲刺一把,知道了吗?”

江妤应了一声。

施媛媛有这么自顾自的说了半天, 得到的也无非都是些点头和应答, 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因为江妤不是不乖, 而是太乖。有的时候她心里头憋着火, 可是看见她这副服服帖帖的模样又没忍住心软了。

“手机我就先没收了。”施媛媛从她的书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放在了自己面前, “就是给你的自由太多了,才造成今天这样, 以后没什么大事不许看了, 有事我找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联系你。”

施媛媛说完这话,竟有些期待她的反应。

可谁知江妤看都没看一眼, 说了声:“随便。”

施媛媛这个时候才觉得江妤是真的有些变了。

她确实是有些变了。那天上学的时候她在约定好的路口等了陈楚溪一会儿,过了约定的点没来,她立马掉头就走了。

要是以前,她估计会等到上课,因为陈楚溪有的时候一般会晚个十几二十分钟,但这种情况大多都会在微信里说,她也就没当个事,等就等了。

可现在她手机没了,再加之昨天她一整晚也没发个消息什么的,这也让江妤很难不以为她又是怎么不高兴了。

每次都是这样,江妤调了头就走,握着书包带的手不由得微微用了力。

她自认为是个脾气还算不错的人,待人温和,为人和善,若不是什么太大的毛病,她都愿意忍一忍然后道歉。

她道歉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觉得这段关系里感情更重要,对与错都是次要的。

宽厚的书包带被她攥紧,又松开,蹂躏成了皱皱巴巴的模样。

她就是不懂,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也凭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陈楚溪明明对待别人都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偏偏对她这么苛刻?

究竟是凭什么?她就连交个朋友都不行,放了学不说再见也不行。

陈楚溪对所有人都很包容大度,偏偏对她——一个考试刚刚失利,还丧失了亲生父亲的江妤这般冷漠。

她一时有些寒心。

今天上午的化学课,她难得没有一直埋着头做题。既然不考名优生了,做这么些题也没什么意思,对中考来说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节化学课是讨论一下昨天下午的卷子,同学们都叽叽喳喳炸开了锅,江妤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男生,正在抓耳挠腮地解着一道题。

感觉他都快要把头发薅掉了,在一旁的江妤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桌面,说了声:“给我看看?”

那男生宛若突然惊醒一般,扭头看了一眼江妤,又看了看卷子,哆哆嗦嗦地有些欲言又止,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脸瞬间就红了。

“不用不用,我找刘向东就行。”

江妤一愣,看着那男孩起身,目光有些躲闪,躲闪中又带着一丝抱歉。

“东哥牛逼啊。”她听到刘向东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吹捧声,“啥时候走?苟富贵勿相忘啊!”

“什么跟什么都。”刘向东不耐烦地推脱他们,可眉梢眼角却都是挂着笑的,“没那么快,但过两天就差不多了。”

“真牛逼,我东哥这叫一鸣惊人。”

这类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直延续到下课,江妤的耳朵里充斥着也全是这类声音。下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课是走班制,教室里一下子又变得乱哄哄,拿书的拿书,换位的换位,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陈楚溪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进了教室,坐到了江妤旁边。

彼时的江妤还趴在桌上,侧着脸,头也没往那边看,直到感觉到了身边那人坐下来,旁边桌椅的摇晃带着她的桌子都有些同频共振,她方才抬起了头。

陈楚溪就这样看着她,面色无惊无喜。

江妤和她对上了视线随即又松开,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了那几本书册上,只见上面放着一张申请表,是关于名优生入学的签字书。

陈楚溪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看,盯的她头皮发麻。这时上课铃响了,大家才终于消了音。

陈楚溪终于把她的目光从江妤脸上挪开。

因为快要准备中考了,一班又都是些数学拔尖的学生,数学老师也就大概给她们划了个范围,布置了一些习题,大家也都相当配合地埋头苦学,偶尔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相互讨论,老师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妤没再往下做新题,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只是拿着自己以前的错题本翻翻看看,就这样看了许久,突然听见耳边响起淡淡的一声:

“江妤。”

江妤愣了一瞬,放下本子,抬眼就对上了陈楚溪那双略有些无情的冷眼,没由得轻笑了一声:“很久没听你唤我大名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陈楚溪又久久地盯着她不说话,盯着她都有点烦了,陈楚溪却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江妤看着她攥紧了那张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想了想,更加郑重地说:“因为我没好好的说声恭喜吗?”

她弯了弯嘴角,在周围充斥着的讲题声里道了句:“恭喜你呀,陈楚溪。”

可谁知她刚说完这句话,陈楚溪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加冰冷骇人。她的面部线条天生就锐利带着锋芒,若不是因为她平日里一贯都是挂着一副笑脸,是很难让人发现其实她天生就生了一副薄情的冷脸相。

而现在这眼里头没笑了,脸自然也就冷了。不单这脸上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陈楚溪就这样看着江妤没出声,手里的那张纸却越攥越紧。

江妤看着她抬起手臂,攥紧了纸,可当她反应过来陈楚溪要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陈楚溪「哗啦」一声就把那张名优申请表给撕成了两半。

这声动静不算太大,可在都是讨论的低语声里却显得格格不入,格外刺耳,周围人的视线陡然都向她们俩这边,就连数学老师都注意到了。

江妤看着那张被她撕成两半的申请表,一半飘在了地上,一半落到在了自己眼前。

陈楚溪一声也没吭,整个过程一眼也没看那张申请表,目光全都落在江妤的脸上。

最后,她甚至连老师都没有看,就这样拿着那两本带过来的书,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教室。

江妤那原本挂在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了,她能感觉到周围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好奇地往她们这边张望,可江妤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了笑,然后弯下腰把另一半落在地上的申请表给拾了起来。

下课铃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数学老师终究不是她们的班任,也便没有再说什么。江妤拿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申请表看了看,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

“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我看是陈楚溪的那张名优申请表被撕了?”

“撕了?卧槽,那还有法子补救吗?谁撕的啊?”

“不知道啊,陈楚溪旁边坐着江妤,那总不能是陈楚溪自己撕的吧。”

“她俩不是关系很好吗?上课都坐一起,怎么可能会撕表啊?”

“陈楚溪考上了,江妤没考上呗。江妤以前成绩这么好,谁知道这次就连全市前一百都没进,你没看她两个人下课都不在一块儿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闹的矛盾吧。”

江妤垂眸看着那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申请表,对周遭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她想也没想,就这样拿着出了教室门,追了出去。

这节数学课下了是大课间,课余时间还算比较长。体育中考考完了之后,大课间都留给学生们自由活动了。

教室的氛围她实在是待着压抑,虽然她心里头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她还是觉得有话就要说开。

等着陈楚溪开口,那估计是这辈子都不能了。

江妤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顺着楼梯爬上去,在五班后门口看了一眼,陈楚溪不在,她就想着在这里等一会儿她吧,反正她迟早都要回教室。

她就这样双臂交叠放在胸前在后门口踱步,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纸,同时目光也在不断搜寻着陈楚溪。终于,她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她。

她越过人群快步向她走去,陈楚溪也背对着她往前走,手里还拿着水壶,似乎是要去打水。

江妤在这个视角只能注视着她的背影,与此同时,她看到旁边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是她认识的,叫周子萱,还有一个是她不认识的,个子要矮一些,胖一些。

陈楚溪走在中间。

她没想打扰她,便只是在她身后跟着,想着等她们打完了水再叫她。

可偏偏那两个女生的谈话声就这样不折不扣地入了她的耳,让她想躲也不能躲,想避也不能避。

周子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归根结底是她自己没考上,关你什么事?跟你又耍什么脾气?早上也不等着你走,昨晚打那么多电话又是关机,要我说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个子矮一些的女生附和道:“对啊,你今早为了等她上课都迟到了,被老徐劈头盖脸骂一顿不说,今天她找都不找你,好歹有个解释吧,结果跟没事人一样,刚刚跟你说了句什么?恭喜?真笑死我了。”

周子萱还嫌不够,又接着补充说:“江妤在干我们班班长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表面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其实背地里大家还都是有点怕她,因为好像她去年的时候当着全班人的面发疯,这简直叫什么,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

个子矮的女生抢答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陈楚溪脸上一贯是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的,可今天她们几个说的话确实有些太过分了,她本来也没这个意思,有些事她跟别人说不清,只想找江妤两个人好好谈谈,可偏偏陈楚溪又主动开不了这个口。

哦,也开过,昨天晚上陈楚溪还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了解江妤的习性,估摸着她那个点还没睡,所以才想打个电话说清楚。

电话没打通,陈楚溪又给江妤发微信,微信没回就发短信,就差发个人邮箱了。

这一切的办法陈楚溪都试过了,可江妤就是没回,不仅没回,今早还没等她。

陈楚溪想过去她家里亲自找江妤问个清楚,可她也知道江妤最近处理她父亲的后事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她妈妈可能在家,她这样贸然过去的话,也不太方便。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昨天陈苍露又莫名其妙病了,小家伙高烧不退到三十九度,给她吓坏了。

这才连带着她今早去的晚了。

陈楚溪就这样想着,可是心里头却乱七八糟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江妤。

她听着她们口中的话,只觉得都是荒谬。

陈楚溪皱了皱眉,刚想偏过头反驳一番,却听见身边擦肩而过的人对着身后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啊江妤,你怎么上这个楼层来了?”

陈楚溪刹那间浑身一僵。

她几乎是霎时就转过了身,看着江妤就在她身后一米处左右看着她,眼里却饱含着无尽的悲凉。

陈楚溪一下子就慌了,霎那间连嘴唇都发白——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江妤这样,哪怕是江叔叔去世的那一天,她也没有这样过。

她从来没有见过江妤这么冷的神色,冷得她几乎连骨头都发寒。她慌忙地伸出手去拉她,却被江妤无情地甩开了。

下一秒,江妤扭头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陈楚溪那一瞬间脑袋近乎空白,她从来没有想过一向温润和善的江妤会冷着脸甩开她的手。

这也是江妤第一次甩开她的手。

第25章 吵架

陈楚溪把手里的水壶塞给周子萱后, 几乎是奋不顾身地追了上去。

江妤的步子极快,陈楚溪从来不知道她能走这么快,快到陈楚溪都有些跟不上了。一直到出了教学楼, 陈楚溪才赶忙快跑两步,一把上去拉住了她。

“江妤。”陈楚溪的声音还有些喘, 但江妤并没有回头, 仍旧是往前走着。教学楼侧边有一个花坛, 这里通常没什么人过来,因为大家这个时候一般都在操场或者教室里。

“江妤!”陈楚溪的声音提高了些,手上依旧拉着江妤的衣袖, 江妤这个时候才转过身来, 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江妤的目光近乎平静, “来,我看着你说。”

陈楚溪刚跑了两步,天气回暖了, 脸颊还微红, 她听着江妤这几句话,知道她是真生了气的。

“对不起, 那不是我说的, ”陈楚溪微微带喘,“我想打断她们的, 他们说的确实有些过分了。”

江妤面无表情地听着, 见她没了下句,随后又问:“就这个?”

语气中都能生出冰碴儿。

陈楚溪愣了一下, 看到江妤把那张撕碎的申请表递过来, 张开在她面前。

“这个你不解释解释?”

陈楚溪低下了头。

“陈楚溪,你抽风了?你甩着什么脸子?我又怎么着你了?”

江妤看见陈楚溪摇摇头, 却还是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个字:“没。”

江妤听着她这话,不由得微微蹙眉道:“你没抽风刚刚跟我发什么神经?还是你觉得我在你身旁碍着你了?”

“我说句恭喜是怎么你了?你究竟是觉得还不够,还是觉得我天生就该小肚鸡肠,看见你考上了就该心里头难受闷着不说?”

她看见陈楚溪原本微微摇着的头晃得更剧烈了,却仍是视若无睹,继续道:“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楚溪,我看见你考上了我是真高兴,就算我自己没考上那也高兴。我没考上是我自作自受,和别人无关你知道吗?难道你是觉得我表达的还不够吗?”

江妤轻笑了一声:“你饶了我吧,陈楚溪。我最近情绪状态是不好,没办法给你想要的反馈,让你失望了。”

陈楚溪听见这话,觉得自己再不说两句就真的没机会再说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妤看着她,陈楚溪又补充道:“我不是为着这个。”

“好。”江妤点点头,“那你为着什么?话都说到这了,所以你现在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吗?”

“你别跟我说你又在开玩笑逗我玩呢,我不吃这套。”江妤拿着表的手有些微微发凉,指尖都泛起了青白,“我知道你心里头有事,还藏着掖着,不想跟我说,这我也都理解。”

“我可以等你开口,但你要一直不说,我也没辙,我记得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有事的话就说事,别动不动就生闷气不说话。”

“我是真受不了这样。”

江妤这句话说完,陈楚溪才终于抬了头。她的眼眶已经发红,就连眼尾都带着点可怜的滋味,眸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泪光,却始终悬在眼里,没有落下来。

江妤被最近接二连三的变故已经锤炼的无比平静,原以为接下来陈楚溪无论说出什么她都能坦然接受,因为她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她不想这样冷不明不白的战。

可谁知接下来陈楚溪说的话还是令她浑身发抖。

只见陈楚溪红着眼,视线越过那张申请表,平视着江妤,问:

“你是不是为了甩掉我,才故意没考上的?”

陈楚溪这句话说完,江妤的大脑有那么片刻宕机,她想过千千万万种理由,可唯独没想过的是这一种。

她甚至听着这句话都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陈楚溪居然这样想她,也不敢相信她在陈楚溪眼里竟然是这样的人。

可当她看向陈楚溪那一双充盈着无尽悲伤与渴求的泪眼时,才不得不相信她问的居然都是真的。

她居然真的这样想她。

江妤握着那张纸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只觉得仿若一下子又变得千斤重,她再也拿不起来了。她近乎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陈楚溪,半晌都不曾说出话来。

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纸,一时不知道该怪谁。一股无名怒火升腾而起,却又被她仅剩的理智浇了个干净。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再睁开眸子的瞬间眼底已经一片清明,无悲无喜。她将那张申请表揣进了兜里,转身的那一刻嘴里还说着:“我去找张主任给你重新要一张。”

江妤转身的那一刻决绝又有力,而陈楚溪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想着一把将她整个人拽过来,拽了一次,没拽过,又使劲拉她的胳膊。

陈楚溪拼了命地拉着那只胳膊,才终于从江妤手中夺回了那张纸,不顾江妤阻拦,又将它重新折叠撕成了两半。

“我说了我不去!”

“陈楚溪!”

就好像沉睡许久的火山突然喷发,向来温顺的兔子终于褪去了和善的外皮,露出了锋利的獠牙。江妤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蒸发在了她的这声叫嚷里,她压抑了这么久的委屈难过和无可奈何尽数在此刻喷发出来:“你是疯了吗!陈楚溪?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你就这样想我吗?!我们是多大仇多大怨啊?我为什么要为了甩掉你?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陈楚溪被她这一声吼的有点发懵,却还是将那张纸撕碎了,揣进兜里:“我说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你这辈子都别想把我甩开。”

听着她的话,江妤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够了之后,她摇了摇头,又侧着脸看着陈楚溪:

“陈楚溪啊陈楚溪,我爸死了,这事你是知道的。”

听到这句话,陈楚溪挂在眼眶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有些慌张,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重了,想要伸手去扶她,可却被她摆摆手推开了。

她从来没见过江妤这个样子,别说这样了,她就连她红着脸的样子都甚少见到。

吼也吼了,闹也闹了,江妤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声音又降下来了。

“听我说,陈楚溪。”江妤摇了摇手,微敛着眸,似乎在竭力隐藏着某种情绪,“我爸去世后,我这些天虽然表面上装的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样的上学,一样的放学,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崩溃了。”

陈楚溪红着眼看着她。

“我要崩溃了陈楚溪,我原本以为你也知道,后来发现又是我自作多情。”江妤苦笑了一声,嗓子已经变得有些嘶哑,“后来的那几天,我想一想,哦,对,大概就是成绩出来的那个时候。”

“是,我没考上,我是很难过,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是我自己最后答不下去题了,我不怪任何人,包括你,我甚至还很为你高兴,这也是真的。”

“我没有什么为了躲开你才故意没考上,没有的事,我是真的,真的,因为自己的原因没考上。”

江妤说到这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这声笑牵着陈楚溪的心都抽着疼。

“我只是有点难过,心里头憋闷,我是真难受啊陈楚溪。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在想,我好像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就因为这个所谓的破考试,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和善的母亲,失去了老师对我的信任与包容,我感觉好像在我没考上的那一瞬间,身边所有人都变了,你知道吗?我原以为你是不一样的,我是撑着一口气儿去找你的,你——”

无坚不摧的小太阳终于卸下了她的伪装,将她的脆弱尽数暴露在外。陈楚溪试着去擦拭她的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江妤明明是哭着说的,可她的脸上却还是带着笑,陈楚溪觉得自己的心简直都要被她生生挖走了,“到底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连你都要,都要否定我,都不理我,都这样对我。”

“我没有不理你。”陈楚溪忙接上这句话,“昨天晚上,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都没有接,今天早上给你发了消息,你也没有看,等我到路口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我……”陈楚溪伸手想去抱她,声音突然又低下来了,“我是真的等你等到了上课,我没有不理你,也没不跟你说话。”

陈楚溪看着江妤哭红的鼻头,心也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伸手上去抱江妤,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我真的没有不理你啊,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