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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爱我 袁清舒 19330 字 5个月前

“而且,小鱼啊,重点抓错了。”陈楚溪的眼睛微微眯着,这样显得她眼尾更修长了,眸子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此时此刻正微微倾身附在江妤耳边道,“我在意的是不忠心的主人。当然,如果可以,当你的狗也无所谓的。”

秋风萧索,陈楚溪嘴里呼出来的气却是热的,此时此刻正扫在江妤的耳边,勾的她一阵酥麻。

陈楚溪说完这话就撤回了她本该站在的位置,眼底里没有挑逗,全是认真。

第36章 端倪

江妤一言难尽地看看她, 看看天,又看看地。

片刻后,她宛若认命一般地把眼睛给闭上了。

“咱俩都好好地当个人, 她不好吗?”

陈楚溪笑了:“好啊。”

江妤听见她笑了,才睁开眼看她。

这笑确实是真心的。

江妤和她在一起久了, 已经能分得清陈楚溪很多时候的笑是真心还是假意。此时此刻的江妤已经知道陈楚溪没那么气了, 又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捏捏她的手。

江妤看向陈楚溪的眼睛亮晶晶的, 就好像有星星。

“你笑了。”江妤的眼睛也弯弯的,“那你是不是就没那么生气了?其实今天我本来也是想着过去找你的,你要不来我也会过去找你。”

“我看你也老不回消息, 就想着干脆直接去你家门口堵你算了, 谁知道一下楼就看到你站在我家小区门口。”

江妤顿了顿, 脸色都潮红:“我是真的,真的,真的高兴坏了。”

陈楚溪微微一愣。

江妤拿起她的手, 用陈楚溪的手背蹭蹭自己的脸:“我看到你来我是真高兴, 我也是真的想见你。我没像你想的那样专等着你来找我,我也想过去找你的。”

“你要是想的话, 以后放了假我天天过去找你, 好不好?”

陈楚溪任由江妤拿着自己的手,看着她就像一只小猫一样地蹭着自己, 原本那一颗被委屈塞满的心也仿佛一下子被人扎了窟窿, 将先前那些不爽与难过尽数流了出去,然后又被江妤给重新装满。

江妤, 江妤, 全都是江妤。

眼里面是江妤,脑子里是江妤, 心里头也放着江妤。

陈楚溪觉得她一定是要完了。

明明在没见面之前她的委屈那么多,醋意那么大。可当真的实实在在见到眼前的这个人时,一身的刺却又全都软了,软趴趴地塌下来,变得毛茸茸的,任由江妤蹭着自己。

她现在确实已经不那么气了。

任凭是谁,对着江妤这张脸,这个动作,这个模样,此时此刻也都气不起来了。

江妤蹭也蹭完了,看着陈楚溪的心情也好个差不多了,就牵着她的手说:“走走吧。”

陈楚溪没吭声,但身体却很诚实,抬脚就跟着江妤走了。

“也到饭点了,没吃饭吧,咱先去吃个饭?”

陈楚溪说:“行。”

“去哪吃?你饿吗?要不还去张姐粉店吧?有些日子没去了。”

陈楚溪还是说:“行。”

两个人抬脚又往店里走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很多人都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射在她们二人身上,默默注视良久,可她们却浑然不知。

因为彼此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对方身上。

两个身量高挑且相当的女孩子,长得还都那么好看,任凭是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

所以施媛媛也自然而然地在楼上的窗户内一眼就看到了她俩。

一直到看不见她们两个人的身影了,施媛媛方才收回了目光,低下头不知正沉思着什么。

良久,她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

江妤和陈楚溪这事儿也就算是短暂的翻篇了。

陈楚溪虽然心里头还是对孟冉带着点儿刺,但当她看向江妤的那张笑脸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有些话再挑起来就很没意思了,硬要说的话又会闹得很难看,显得自己很小心眼。

其实她觉得江妤心里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上次见着程念陈楚溪心里也有些隐隐的不痛快,但两个人都默契般地没有再提及,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陈楚溪到底还是在心里留了个种子,种子就这样埋在心里的那片土壤里,等待着生根,静候着发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再爆发,但起码现在不会。

现在的江妤跟她在一起还是很快乐的,她不想破坏她们之间的这种氛围。

于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陈楚溪还像从前那般和江妤相处着,交流着。平时她们都各自上各自的学,到了周末也依旧会互相等着对方,谁放学早谁就先去对方校门口候着。

她们就这样度过了充实而又平淡的高一。升了高二之后,陈楚溪和江妤都选了理科,孟冉去读了文科。

“我这脑子要是真跟你们这些人拼的话肯定拼不过。”孟冉叹了口气,“但我背东西还行,背的挺快,也挺牢,去读文没准儿更好。”

分班那天江妤挥手冲她笑笑:“没事,想读什么就读什么,选适合自己的就行。”

孟冉点点头说了声好,临走了,她还小声地问江妤:“咱俩这关系不会断吧?”

江妤笑了笑:“怎么会?文科实验班就在理科实验班隔壁,想见的话你下课过来找我不就行了。”

孟冉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屁颠屁颠地走了。

江妤高一这一年的成绩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出类拔萃,但始终还是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名,所以也就顺理成章留在了理科实验班。

陈楚溪那边压力也很大,毕竟都是全市前一百名的好苗子,稍微松口气儿就能比别人落下去老么远,做的题也都是些有难度的拔高题。

每次她们那里留了作业,陈楚溪不单自己做,还会专门给江妤再打出来一份,两个人一块儿做。

那天她们周末在一块儿对完答案之后,陈楚溪拿着江妤的试卷,看着上面画的勾勾说:“你这做的比我好太多了,感觉在我们班都能排个前三的水平了。”

江妤笑着推了她一把:“你可拉倒吧,别乱说。”

“我说真的。”陈楚溪的身子被江妤推得晃了一晃,“你这水平不能拿个第一?我不信,你上次考试在你们那排多少名来着?”

江妤老实答道:“年级十五。”

“啊,这不应该啊。”陈楚溪把那张卷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遍,然后伸出一只手敲了敲江妤的脑袋,“你该不会是搁这故意给我隐藏实力呢吧?”

说到一半,江妤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施媛媛端着水果进来。此时此刻陈楚溪的手还放在江妤的脑袋上,看见施媛媛进来了,立马收了手,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施媛媛把果盘放在桌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桌面:“在这学习呢?也累了吧。吃点儿水果。”

陈楚溪忙接了过来,眼睛都笑出了一个弯弯的弧度:“谢谢阿姨,阿姨辛苦了。”

施媛媛也看着陈楚溪浅浅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关上门的前一刻只是说了一句:“好好学习。”

陈楚溪站起来笑着跟施媛媛点点头,见施媛媛走了,然后才坐下来。

“你妈真好。”陈楚溪拿着牙签插起一块哈密瓜,放到江妤嘴边,江妤刚想咬上一口,又被陈楚溪给拿走了。

江妤打了她一下,打的陈楚溪憋不住笑,她看着陈楚溪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汗颜道:“给你打爽了是吧?”

陈楚溪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够了,又把刚刚那块哈密瓜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给江妤挑了一块儿更大的:“乖,这次肯定不耍你,张嘴。”

江妤没理她,从陈楚溪胳膊底下抽出自己的试卷,继续看错题。

陈楚溪见状,压住那张卷子没让她动,一面手里还晃着那叉好的哈密瓜:“这次真不逗你了,小鱼,就来一口嘛。”

江妤盯着她的那张笑脸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妥协。

刚想咬上去的那一瞬间,陈楚溪又往后撤了撤。

那一瞬间陈楚溪几乎都能看到江妤脸上闪过的一瞬间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差点儿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见江妤随手就抓起了旁边摞着的卷子,直接就往她头上拍过去。

“陈楚溪。”江妤面无表情道,“你死了。”

卷子碰到陈楚溪的头,然后又悠悠然地飘在地上。陈楚溪嘴里一面念着求饶,一面又把那卷子拾起来。

“错了,错了,这次我真错了。”

“晚了。”江妤说,“你已经深深伤透了我的心。”

陈楚溪笑的都没声了,肚子都快笑痛了。她弯下腰拿着那卷子攥在手里,看着江妤低下头做题的模样,又没忍住戳戳她。

“生气啦?”

江妤没搭理她。

“真生气啦?”

江妤没生气,就是逗逗她,此时此刻被她耍的也有点懒得理她,便直接遂了她的愿闷着头不说话了。

陈楚溪终于笑够了,看着江妤低头做题的侧脸出了神。江妤被她盯了老半天,觉得有点不自在了,才抬起头看她:“没生气,做你的题。”

陈楚溪看着她微微有点发愣,一直到听到了她这句话才挪开了视线,似是有点心虚,顺手拿着刚刚从地下拾起来的那张卷子就看了起来。

这是江妤平时在学校的单元测试卷,上面批了分值,应该是某次拿来随堂考试用的。

前面的选择填空部分江妤答得还算漂亮,陈楚溪大概浏览了一遍,都是些基础又经典的题型,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她将卷子翻了个面,看着后面那被老师圈出来的大题,不由得微微一愣。

江妤见陈楚溪没吭声,以为她在看刚刚做的卷子的那些错题,一直到陈楚溪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的视线才从自己面前的卷子转移到了陈楚溪面前的卷子。

她看着陈楚溪面前那空出来的答题卷,浏览了一遍题目后,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这你都空着?”江妤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揶揄,“咱俩之前不是还特意探讨总结了这一类题型吗?”

陈楚溪垂着眼没作声,片刻后,又抬起眼看着江妤。

江妤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她就这样盯着江妤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她的视线下,将那张试卷摊开来放着,露出封装线内侧写着的名字。

姓名后面那栏写着的秀气又隽丽的「江妤」两个字就这样直冲冲地映进她们二人的视线中。

第37章 生病

陈楚溪看着她:“你不给个解释?”

江妤垂了眼, 将那张卷子拿过来,折好了:“解释什么?”

这下该轮到陈楚溪揶揄她了:“这你都空着?咱俩之前不是还特意探讨总结了这一类题型吗?”

江妤:……

她没应声,只是叹了口气, 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做题吧。”

陈楚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叫了她一句:“小鱼。”

江妤没抬头, 但手里的动作确实是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

她能感受到陈楚溪的话语里夹杂着困惑、不解以及关心, 那饱含着关切与灼热的目光也让她更加难以抬起头来。

陈楚溪的手宛若有魔力一般让人心安,此时此刻被她攥着,江妤的手也不再抖了。

若是平常, 换作任何一个其他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此时此刻的回答都应该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敷衍,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带过这个话题。

但此时此刻旁边坐着的人是陈楚溪,问她问题的也是陈楚溪。

她做不到坦荡。

这也让她一下子对那个明明已经说过很多遍的回答难以启齿了。

一句「没怎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卡在了她的嗓子眼,上也上不去, 下也下不来。最后全都化作了那复杂而又饱含深意的一声叹息。

江妤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看她, 挤给她了一个略带慰藉的笑。

“真没事。”江妤顿了顿,“我就是, 一下子突然忘了怎么做了。”

话说出口的同时, 她看到陈楚溪正低着头翻看着之前的那些卷子。江妤的东西总是收拾得规整又有序,这一摞卷子应该都是她平时周考或者月考拿来打分的测试卷, 被她装订成了这个小册子。

而陈楚溪发现江妤每一次几乎都是这样答得支离破碎的。

她每往后翻一页, 眉头都不由得蹙得更深,一直到都快打了个小结, 江妤才开口喊她:“小溪, 别翻了。”

陈楚溪置若罔闻,还在不断翻阅着江妤的这一沓测试卷子。江妤见状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想伸手过去拦她:“陈楚溪。”

等到她真正抢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陈楚溪几乎把这一沓卷子都翻了个遍。她倒没和江妤争抢,只是任由江妤把卷子抽走,然后看着江妤。

江妤只是觉得有点难堪,那感觉就好像一下子被人剥光了扔到阳光下,就连那目光也一下子变得刺痛,扎眼,让人无所遁形,也无处遁逃。

她想过无数种被陈楚溪发现过后的问法,比如问她是不是故意的,问她是不是隐藏实力,或者是问她考场上的时间训练是不是没到位,再不济可能会怀疑她的心理素质是不是太差。

可陈楚溪一个也没问。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江妤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颤动了一下。

她看见陈楚溪虽然是眉头微蹙,但眼神里却饱含了关心与担忧。

她听见陈楚溪略带悲伤地问:“小鱼,你是不是病了?”

江妤看着她,微张着嘴,好长时间都没缓过神来。

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奇妙。

从那场名优生考试之后,所有人似乎都通过那场考试对她下了定义。仿佛无论她平时做得多么出色多么优秀,只要最后一场决定性考试没冲上来那她就是失败的。

江华的离世给她们家带来了巨大的变故。虽然她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曾数次崩溃于无人问津的深夜。

那阴魂不散的电话提示音以及考场上那种焦虑不安的紧张感一直在席卷着她的内心,宛若滔滔洪水,几乎要把她全身上下都给淹没吞噬。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正常的考试答题是什么感觉了,因为她现在只要一坐在考场上,一拿起笔,就会想起那心惊胆战的下午。

没有任何人知会她,也没有任何人理解她。躺在手术室里的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可她就连知情权都没有,还要被迫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去参加一场她觉得并不重要的考试。

所以从那以后的每一场考试,她但凡只要一坐在考场上,拿起笔,就会想起那天的感觉。

那如溺水一般窒息的感觉。

这也导致从那之后她的成绩也不像之前那般拔尖了。虽然还是位列前茅,但也是再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之一,因为她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般酣畅淋漓的答题,那握不住的笔和不断颤抖的手仿佛都在不断地提醒她:你就是能力不行。

你就是能力不行,你就是心理素质不够强大。真正强大的人是不论在多么高压的环境下都能运筹帷幄地掌握全局。

所以她输了。

那场考试她输掉的不单单是考试,还有自己身上那与生俱来的骄傲。

所以就当所有人都在谴责她,质疑她,嘲笑她,可怜她,都在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时候,只有陈楚溪没有。

只有陈楚溪没有。

陈楚溪细长又漂亮的眸子里此时此刻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鄙夷,有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心疼。

她带着全部的温存走向她,在她最茫然最无措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牵起她的手,问:

“小鱼,你是不是病了?”

江妤的眼眶一下子就变得湿润。

她曾以为彼岸的另一端连接着另一块彼岸,苦海的那一头是令人绝望的深渊,无论怎么走都没有尽头。

可现在她发现她错了。

她以为她站在原地兜兜转转,在万丈悬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失脚就要掉下去。可真当她回过头看的时候,却发现陈楚溪就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她明白她的痛苦,她的反常,她的所有焦虑和不安,也清清楚楚地知道着她的来时路。

她是看着她走过来的。

她所经历的每一个痛苦的节点,陈楚溪都在她的身边。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出了眼眶,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在快要落下来的前一个瞬间,陈楚溪接住了它。

她用她那柔软的,细腻的,粉嫩的双唇,轻轻接住了它。

·

“这种持续症状多久了?”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鼻梁都被眼镜压出了很深的窝,褐色的眼瞳仿佛能看穿你的所有。

江妤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陈楚溪,手在地下紧张地搓着。

医生头也不抬说:“如实回答就行。”

江妤的小心思仿佛一下子被看穿,她看着医生抬起头,露出那一双平静而又安详的双眼,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有一年多了。”

“那是有点久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说话谈吐间却还始终带着一副温和的笑意,“平时做题的时候有这种反应吗?心慌手抖?”

江妤老实说:“没这个反应,只有在考场上坐着的时候才有。”

“客观答不进去题是吧?尝试过克服么?”

江妤放在腿上的手攥紧了,陈楚溪过去捏捏她的手,江妤这才放松下来。

“尝试过,但没有用。我只要一坐在考场上,就会想到当时的情形,然后我的手就会握不住笔。”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低头写了两个字:“听你这个描述,应该是产生了心理障碍,有点焦虑躯体化的症状。这种症状主要是因为经历过重大创伤,但当时又没有进行及时的纾解与缓和,反而又被不断地刺激,从而形成了一种躯体化的应激反应。”

江妤被医生的这一套听的一愣一愣的,还是在一旁的陈楚溪抢先发了话:“那怎么治疗呢,医生?”

医生撕下写好的那张单,笑着看着她们:“不用担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妤看着医生的目光由陈楚溪转向她,问:“睡眠什么的都不影响吧?”

江妤刚想摇头,又顿了顿,说:“偶尔。”

“那这种情况其实一般都是可以通过心理疏导所解决的,用不着吃药,只是……”医生顿了顿,“你这个持续时间有点久了,长期的焦虑情绪可能会影响神经递质平衡,使躯体化程度加剧。”

她们静静地听着医生的话:“那还是给你简单开点药吧,记得按时吃。”

医生又在那单子上写下了谁也看不懂的一串字,然后陈楚溪接过了,医生嘱咐了一句:“药房在一楼,出门左手边电梯直接下去就行。”

陈楚溪应了声谢,推着江妤就往外走,一直到江妤前脚已经出了诊室的门,陈楚溪才回过头,声音不算太大地问了医生一句:“具体要怎么个心理疏导呢?”

医生也不烦,也不恼,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跟家长和老师说说吧,还有让周围环境尽量别给她那么大的压力,多鼓励一下,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进行脱敏训练,比如既然在考场上答不了题,那偏偏要多练习坐在考场上答题。刚开始的时候可能是有些不习惯,但练多了也就脱敏了,慢慢地也就好了。”

陈楚溪听着医生的话,把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就连上课听讲她都从没有这样认真过。

语毕,她方才微微点了头,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应了句:“知道了,谢谢医生。”

第38章 明珠

从那开始陈楚溪就像苍蝇盯着屎一样围着江妤转。

起初江妤还总是忘记吃药, 尽管她对知识的掌握程度还算不错,但在吃药这种事上记忆力简直惊人,原地倒退五十年, 堪比七十岁的陈奶奶。

陈楚溪觉得和陈奶奶比都算是抬举了她。

为此陈楚溪可谓是操碎了心,每个周末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她「这个周按时吃药了没」, 而江妤的反应她几乎都能预判到:先是缓缓迟疑一会儿, 然后她咽咽口水, 慢吞吞地说一声:“吃了。”

每当江妤这么说的时候,陈楚溪就知道她一准儿又是忘了。

因为上学的时候她俩不能联系,江妤也不能带手机。所以终于在江妤第n次忘记之后, 陈楚溪恨铁不成钢地夺走了她的课本, 然后在江妤的每一科课本扉页都写上了一句话:「今天的你吃药了吗?」

以至于江妤后来每次上课都能看到她写下的这句话, 一看到就想起来该吃药了。

后来就演变成了她只要一拿起课本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陈楚溪那一串隽丽的字迹以及她那张带有一点点威胁意味的脸:

「今天的你吃药了吗?」

江妤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敢忘记过吃药。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陈楚溪似乎也不满足于盯着江妤吃药。高二时间比高一更紧了,尽管平时周末就只放那么一天, 但陈楚溪还硬是要凑过来跟她一块儿, 美其名曰是要给她做什么康复训练。

而这也是江妤第一次借这机会来到陈楚溪家。

陈楚溪领她进门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心都捏了一把汗。正当她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跟陈楚溪的家长打招呼的时候, 却发现家里面空无一人。

陈苍露上小学一年级了, 平时来这的日子就不如之前幼儿园的时候多了;陈奶奶白天出去摆摊卖菜,一直到晚上才会归家。

因此陈楚溪领江妤进来的时候, 家里并没有人。

陈楚溪蹲在玄关旁的鞋架中翻翻找找, 拿了双崭新的拖鞋,扔给了江妤:“在门口傻站着干嘛?进来。”

江妤乖乖地关了门。

“你家咋没人啊?”江妤从羽绒服中探出个头, 东张西望地就像个鸵鸟。

陈楚溪的家不算大, 陈设简单又干净,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都出去了, 不在家。”陈楚溪拉着江妤往客房走,江妤也没挣扎,就这样顺着她。

陈楚溪一边拉着江妤的手,一边推开客房的门。江妤探着脑袋往前一瞧,立马又缩回了头。

紧接着陈楚溪就看到她一连倒退几步。

陈楚溪见状松了拉住她的手,倚在房门旁边的墙上,歪着头,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笑吟吟地看着她说:“喜欢吗?”

随后还嫌不够,补了一句:“特意为你布置的。”

江妤摇摇头,连连后退,却被陈楚溪一把给拽了回来,推了进去,然后直接反手关上了门。

面对着此情此景江妤脑子里简直是连一句人话都蹦不出来了。

她看着空荡的房间中央摆放着的一张学校用的那种单人木桌,前面还放着一长条灰色瓷桌,与那单人木桌正对着摆放,一高一低,就好像平时考试用的监考讲桌与学生单人课桌。

江妤闭上了眼,感受到陈楚溪还在拿胳膊肘蹭着她,嘴里还不断地问:“啊?喜不喜欢嘛?”

江妤睁开了眼,看着她,半晌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陈楚溪见她不说,硬是拉着把人摁到了座位上。江妤刚一落座屁股就仿佛被人烫了一下,连忙起身,却又被陈楚溪给大力摁了下来。

“别闹。”江妤的眉头微微蹙起。

陈楚溪看着她笑了,从那张长桌上抽出提前放好了的卷子,拍在江妤面前。

“这怎么能叫闹呢?有病咱就治,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呀小鱼。”

江妤盯着她拍在自己面前的那张卷子,一时都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半晌她才开口:“你这算哪门子的治病?”

陈楚溪伸手拍拍她的脑袋,从课桌里掏出了一支笔,笑着说:“别怕嘛。”

“刚好你也有要写的卷子,在哪写不是写?那不如就在这写吧。”陈楚溪转身坐在了长桌前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就像老师看着学生那样注视着江妤,“快写吧,给你掐表计时,我也在上面写,写完了咱该干嘛干嘛。”

陈楚溪不近视,但此时此刻的她还是顺手拿起了长桌旁提前准备好的黑色细框无度数眼镜,架在了鼻梁上,笑眯眯道:“就当考试一样,别紧张,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帮助你快速地进入一下角色。”

江妤本来心里还带着些许的惊慌和不安,但看到陈楚溪此时此刻戴着眼镜低头做题的模样,心下那股没由来的焦躁莫名就被吹散了。

“我有点想笑。”江妤说。

陈楚溪闻言收了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平时的她都是习惯性地挂着笑的,给人的感觉开朗又活泼。但此时此刻真正收了脸,再配上这副眼镜,倒是有点别样的滋味。

人模狗样的,江妤心想。

她就这样盯着陈楚溪看了一会儿,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拿过刚刚放在桌上的那份卷子,简单浏览了一遍,便开始埋头做了起来。

起初她还是带着点儿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尤其是写到一半儿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坐在考场上,手没由来的又发起抖,不受控地想要看钟表试图缓解焦虑。

她突然又觉得难以呼吸了。

可当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没有钟表,有的只是陈楚溪垂着头露出的那半张侧脸,她因为在静心思考而没有注意到江妤的目光,可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江妤看着她,莫名觉得心安,原本一直紧张焦灼的心此时此刻也沉静了下来。

就是考试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江妤手抖着重新尝试拿起笔,安慰着自己。

答完就好了,就当作是普通的练习就好了。

陈楚溪还在旁边呢,她一直就在你身边看着你,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江妤忽然就舒了一口气,力气短暂地回到了她的手上,原本晃得厉害的手此时此刻也没那么抖了,这感觉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保护网托着她向上走,每当她觉得自己要坠落谷底的时候,总有一股力量在身后托着她,不让她坠落。

是陈楚溪。

陈楚溪就像她的后盾,每当紧张焦虑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江妤突然就没那么慌张了。

她就这样奇迹般地又有力气向上爬了。

陈楚溪掐表的那一瞬间,江妤已经答到了卷子上的倒数第二个大题,紧赶慢赶还是没有答完。

虽然她没有答完,但是坦白来讲,这比她之前已经进步太多。

陈楚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过她面前的那张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摸摸她的头。

“真棒,小鱼。”

江妤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珠,明明已经入冬,她却觉得身上热得厉害。答完题了这股热劲也过了,她又觉得心里头莫名发虚。

“我就说你可以。”

江妤看着那空出来的一个半个大题,平复了一下呼吸,只觉得身上那股直想往外冒冷汗的劲下去了一些,才惋惜道:“但还是没答完,差一点儿。”

“没事,那也很棒了,慢慢来。”陈楚溪躲在镜框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谁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是不是?”

寒冬腊月里,窗外北风呼啸。明明陈楚溪家也没生炉子,可江妤却莫名觉得身上暖呼呼的。

不单单是身上暖,心里头也热乎。

从那之后,陈楚溪几乎每个周末都会给她安排所谓的康复训练。江妤起初心里还带着点儿抗拒的情绪,可慢慢的,她发现自己也能坐下来坦然地接受了。

好像考试本身也没那么可怕。

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周末,她们两个十七岁的少女就这样坐在无人打扰的屋内,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心照不宣地低着头一块儿做题。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洒进来,照在她们的身上,映出她们奋笔疾书的影子。随着那一声掐表声响起,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又重新凑到一起,互相检查着对方的成果。

江妤就在这个漫长的训练过程中,不断地把自己给打碎,重塑,再打碎,然后再重塑。

一直到她对考试这个事情完全没有畏惧之心,变得麻木不仁,似乎面对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一直到她拿着笔的手也不再发抖,胸有成竹地答完整份卷子的时候,她们才恍然对时间的流逝有了感知。

高二升高三的那场考试中,莱城组织了一场全市联考。所有高中都用的同一份卷子,打乱在一起进行机器阅卷,然后全市排名,包括名优班在内,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虽然整个考试中江妤答得断断续续,但她也就是在这样不断坠落又被托起的过程中,坚持答完了自那场名优生考试以来第一套完整的卷子。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连江妤自己都没想到,她能答得这么漂亮。

成绩单一挂出来,原本一向安静的一班也没由得轰了顶,炸翻了锅。因为他们发现一向稳坐年级第一的小眼镜居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一下子被挤到了年级第二。

小眼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连忙推了推眼镜,摆摆手装作惋惜的样子:“这次后面的几个大题数算错了,要是细心点儿肯定能再多加个十几分。”

但这套说辞对大家的吸引力并没有太大,更多的人将目光和注意力投到了那成绩单第一行印着的名字上,展开了热烈而又激进的讨论,时不时将视线投射到本人身上。

然而此时此刻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江当事人正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和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上看闲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仿佛那些人在讨论的不是她一样。

江妤以超出第二名三十分的成绩稳坐年级第一。

全市排名算上名优班,也排到了第六名。

那颗明珠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终于一点点被人拂去了自己身上的尘埃,露出了她原本的光泽。

她本该就是这样闪闪发光。

第39章 打破

紧张的氛围从高二的暑假就开始弥漫开来, 各个高中没等到九月份便都纷纷开了学,一中也是如此。

但一中相比其他学校管理还是相对宽松些,这可能也和生源好有一定的关系。主要体现在明明现在都已经升入高三了, 一些体育美术校队还是没有被叫停。

江妤先前一直是排球队的。上了高三之后,她怕学业压力太大, 选择了主动向老师退出校队。

“按理说你们都高三了, 平时训练我也管不着你们来不来, 比赛什么的也会有高二的顶上去,但是——”

排球队的胡老师话锋一转,江妤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 她听胡老师接着道:“今年的排球联赛差两个人, 高一小孩练得不行, 配合也打不好,我还寻思在高三里面挑两个呢。”

胡老师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我看你和孟冉都不错,学习也好, 不怕耽误什么, 还想着你们打完这场赛再退队,唉。”

“现在是真没人了。”

江妤听完她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

说来也巧, 孟冉也会打排球,和江妤偏偏还是同一个指导老师。那天胡老师跟她说完了之后又找了孟冉, 江妤见胡老师这个架势, 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平时胡老师对自己都还算不错。

孟冉也拉着她的手说:“没事,就打一个比赛而已, 这周五打完就完了, 到时候再退也不耽误什么。”

江妤听着她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理由再多说什么, 也就这么默认了。

高三的时间相比于高一高二来说更紧了,明明才刚开学没多久,江妤却觉得已经有些难以喘息了。

施媛媛虽然有时候也像从前一样给她做饭,关心她的学习,照顾她的起居,可江妤就是能够感觉到施媛媛的状态也一日比一日差。

这些江妤都看在眼里,但要是真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的时候,施媛媛也不说。

江妤没别的法子,只能催着江然让小姑领施媛媛抽空去医院看看。

“前些日子去了,挂的精神科。”江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惫,“中度抑郁症,还带着点焦躁症的倾向,医生也给开了药,让她配合治疗,按时复查,可她自己说什么也再不肯了。”

江妤听见她这话,知道她们也尽力了,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江然最近应该也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江妤听她的声音也能听出来。但江然不想说,她也就没问了。

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什么。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怕施媛媛遇到什么事想不开。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活着的人也还是要向前走。

虽然她心里头也难过不好受,但她现如今只能生生把委屈咽下去。

她表面看上去像是早就已经走出来了,工作日上学周末回家都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每个无人问津的深夜,她都数次崩溃。

尽管如此,她也必须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样施媛媛的心理负担才不至于那么重。

只要江妤不跟着她一块儿崩溃,那这个家就垮不了。

所以她得撑着这口气儿。

因为这个,江妤分给施媛媛的时间也不知不觉变得多了起来,但时间总量并不会变多,因此这也就相对缩短了和陈楚溪在一块的日子。

自从上高三以来,她和陈楚溪已经从两天整的周末都腻在一起变成了只待在一块儿半天。

半天都算是好的了,真正忙起来的时候,她们俩甚至只能靠每周上下学的路上匆匆见上一面。

但不论事情多么冗杂时间多么紧张,她们每个周放学还是铁打不动在一起走的,这也是因为先前陈楚溪在上名优班之前,江妤答应好她的。

不论多忙,每周末必须见她一面。

陈楚溪虽然平日里总抱怨在一起的时间少,但都在这个节骨眼了,彼此也都心知肚明没有更好的办法。江妤也知道她的压力只会比自己更大,但也别无他法,只能不断地安慰她说「没事,高考后就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经意地从指间偷偷溜走。

就当江妤以为这种枯燥又乏味的生活能一直延续高考后时,生活这双无情残酷的冷手还是生生扯下了她努力维系许久的平静面具。

这也让江妤突然意识到,其实陈楚溪还是那个陈楚溪,并未随着时间的增长而甩掉自己的小脾气。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场排球赛给打破了。

·

江妤的脚是在场前热身时猝不及防地给扭到的。

崴过脚的人都知道,刚崴的时候确实痛得让人呲牙咧嘴,这个时候要立马去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洗,不然过会儿就会肿得厉害。

但倘若你不采取任何措施,就这么硬撑着过了。一时片刻倒不会觉得什么,该干嘛还是能干嘛的,但凡运动过后歇了会儿,那先前崴过的脚踝都能肿成小山那么高,连站立都困难。

江妤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打完了那半天的比赛。

她们打了个漂亮的胜仗,江妤跟个没事人一样随着她们一块儿欢呼喝彩。一直到队长发出邀约说待会儿一块儿吃个饭庆祝庆祝的时候,江妤才微微屈着一条腿说不用了。

“就差你一个了,别这么不够意思。”队长拍了拍她的背,这一拍差点儿给江妤原地磕了个狗啃泥,“知道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但也不差这一顿饭。”

江妤只觉得自己的左脚脚踝火辣辣地扭着疼,脸上也不笑了,只是摆了摆手说:“真不用。”

队长当她是在推辞,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一直到她准备拖着江妤走的时候,江妤才无奈地把自己的运动长筒袜给掀了下去——其实不掀下去也能明显地看出来,她的脚踝将近涨了半寸高。

队长低着头晃了一眼,以为江妤让她看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呢。待看清之后,她直接一个惊呼出声。

“我的妈啊。”旁边的孟冉耳朵尖,在一众喝彩声里听到了队长不同寻常的一声惊叹,没忍住回头看。

只见队长已经蹲下来了,旁边的江妤倒是脸色淡淡的。

“怎么搞的?什么时候扭的?刚才?”队长皱着眉看着她的脚踝,孟冉这个时候也凑过来了,听见江妤苦笑了一声,“比赛前。”

“比赛前?”队长瞪大了眼,“那你不早说?那你还撑到现在?”

孟冉上前来搀着江妤的另一侧胳膊:“没事吧?还能走吗?”

江妤刚想点点头说她可以,队长冰凉的指尖就碰上了她那红肿发烫的脚踝,痛得她不禁腿一软,差点儿当场就跪了下来。

“不行,看着太严重了,我去找胡老师。”

江妤刚想拉住她,谁知队长人比火箭快整个人直接就窜了出去。孟冉别无他法,只得扶着江妤先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胡老师过来了,一看着江妤这个模样,原本因赢得比赛而兴高采烈的红润脸色都白了几分。她二话没说,拖着江妤就往洗手池走:“肿成这样都不早说?你自己没崴过脚没见别人崴过?这样干愣着更不容易好,赶紧到水池边上冲一冲还能消下去点儿。”

江妤就这样被两个人架到了水池边,凉水和脚踝相触的一瞬间,简直疼的她想叫娘。

“疼?”胡老师看着江妤面色煞白地点点头,那模样可怜极了,她忍不住没好气道,“疼不早说,什么时候扭的?”

孟冉在一旁看着也揪心,见江妤都说不出来话了,只得替她答道:“比赛前就扭了。”

胡老师那因震惊而瞪圆的眼珠子此时此刻简直都要掉在地了。她先是看了看孟冉,又转头看了看江妤,半天没说出来话。

“比赛前扭的不早说?又不是没有替补队员,干嘛硬撑?”

“刚崴的时候还没这么疼的。”江妤感觉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却还是有心情对胡老师狡辩,嘴角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再说我就这么临时跑了,不白辜负胡老师的一片苦心和期望啊。”

胡老师看着她的这个模样都有点心疼了,听她还在贫嘴,没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们平平安安的就是我最大的期望了,我看你还是疼轻了,还能在这跟我辩呢?瞧着吧,你这次没个把月好不了的,也该给你个教训。”

江妤看着胡老师笑了。

胡老师的话还是说得太保守了,报应她何须个把月,当天晚上她就受不住了。

江妤可算知道了祸不单行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天受了凉还是怎样,她被队长和孟冉两个人直接架回了宿舍不说,当天晚上还直接烧了起来。

其实她本人还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感觉浑身上下都很燥热,意识还算清醒但脑子还迷糊。

一直到孟冉扳过她的腿想给她涂药时,孟冉才发现江妤整个人简直都烫手。

孟冉高一的时候和她一个宿舍,后来分了班,宿舍又重新分配了。现在孟冉的宿舍和江妤近乎隔了一个楼层,所以孟冉送完江妤就离开了。

但江妤因为崴了脚,就跟老师申请不用上晚自习,待在宿舍养伤。而孟冉因为不放心江妤,送她回宿舍后,去校医院开了崴脚的药,又回江妤宿舍找她了。

谁知这一碰直接给孟冉吓傻了。

“你没事吧?”孟冉碰着她的脚踝都是烫手的温度,又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都能煎鸡蛋了。

江妤还没睡着,也能听见孟冉的话,她想给她回应,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后,她回给了孟冉一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微笑。

孟冉看着她这个样子脸色不由得更差了,歪了歪嘴角:“你还是别笑了,我去找老师拿体温计吧,你现在笑比哭还难看,给我都整害怕了。”

江妤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晃着的刺眼的灯光,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似是好半天才听懂了孟冉刚才说的那番话。

她听懂了,但她不想答,也懒得翻身。她只是觉得现在浑身酸痛。

脚踝上的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她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炸开了。

她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被一双手翻过来又覆过去,自己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着对方摆弄。

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那个轮廓,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另外一张脸。

不知道陈楚溪此时此刻正在干嘛呢?

自己若是现在这个模样,发着烧又崴着脚,明天怕是不能按时去校门口等着她和她一起回家了,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她的思维就像一张支离破碎的渔网,断断续续的,东一截西一块,最后全都交织缠绕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孟冉把夹在她腋下的体温计拔出来的时候,江妤整个人都一动不动的,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握着那体温计,侧过来对着光找着合适的角度,皱着眉看那个水银柱的长度指向。

离四十的刻度只差那么一点点。

第40章 误会

江妤被人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快失去了意识。

班主任看她情况实在太严重了, 想通知家长送她去医院打点滴,却被江妤制止住了。

“别,别打, 老师。”

施媛媛的情况未必能比她好上多少,叫她来反倒是徒增了烦恼。但她又耐不住班主任软磨硬泡, 犹豫了半天, 才从嘴里断断续续报出一个电话号码。

“行, 打完了,我到时候找两个人扶你去东门等着你家长来接你。”

孟冉笑着说:“没必要这么麻烦,我直接送她出去不就好了。”

班主任没道理反驳, 主要是看她是女生怕力气不够, 正想着要不要再安排个人一块儿和孟冉抬着江妤出去时, 这边的孟冉已经将江妤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了。

她冲江妤的班主任挥了挥手,说了声:“走了,老师。”

江妤本来就长得乖, 生了病之后看着又怪可怜的, 百忙之中,她甚至还能跟班主任招招手说声再见。

“注意安全哈。”老班在背后嘱咐着她们。

孟冉拖着个病号, 走路的速度自然算不上快。等快要到校门口的时候, 她就已经看到一辆银白色轿车正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看见她俩出来了,那辆车的车门也开了, 迎面走出来一个烫着大波浪带着口罩的女人。她似乎来的很匆忙, 也没来得及化妆,看见江妤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由得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的妈呀。”

江然从孟冉的手里接过江妤, 道了声谢。江妤原本撑着的力气一下子全倒在了江然身上, 然后气若游丝地叫了声:“姐。”

“姐什么姐,出事了你才知道叫姐了?”江然一面笑着跟孟冉挥挥手, 一面没好气地架着江妤打开了后座车门,把江妤塞了进去。

江妤浑身就跟没骨头似的瘫在了车后座。

“咋整的,小妹妹?”她在后座躺着眯了会儿眼,听着这声音,才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她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这个声音,又眯着眼分辨了须臾。

“嫣姐。”江妤喊了她一声。

张嫣披了件麻色的风衣外套,架着无框的眼镜,从副驾驶上侧过头来看向江妤。

“你这情况不好啊。”张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都能有四十度了,烫手都。”

这时候的江然刚刚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一股小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江妤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刚刚身上那股热劲过了,她现在只觉得浑身都冷。

另一边的江然风风火火地入了座,打了火,挂了档,就在她还想开个车窗吹个小风时,被张嫣打住了手,说:“你别冻着她,关上。”

江然看了她一眼,撇了嘴把车窗摁上了。

这大晚上的,学校旁边的小诊所也都关门了,要去也只能去市立医院。江然没吭声,直接将导航的目的地设置成了市立医院听着语音跑。

江然前年刚成年就去考了驾照,这才拿上没几年,车开得还不算太稳,摇摇晃晃的,整的江妤直想吐。

江妤扶着靠背坐了起来,忍着恶心问江然:“你没跟我妈说吧?”

江然漫不经心地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哼哼道:“你不让我说我还能跟谁说?”

她烧得迷糊,却还有心思拍拍江然的肩膀:“你就说我这个周去你家住了,不回去了。”

“哎,放心吧,知道了。”江然眼瞅着前面这个红灯过不去了,直接挂挡停了车,扭过头来看她,“你这丫头,有事喊我背锅是吧,好在这事我干熟了。”

江妤笑了笑没接茬,这才放心地躺下了。

车内放着音量不算太大的DJ,却还是被车载蓝牙的来电铃声打断两次。当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张嫣都看不下去了,她拿着手机在江然面前晃晃示意她说:“要不你就接了吧?”

“接她干嘛?”江然看都没看一眼,抬手就把那手机扔到了车后座,甩在了江妤旁边,“还不够闹挺人的。”

江妤看着那串来点号码,反应了半天才发现是小姑的。张嫣看着江然,话却是转头对江妤说的:“不行让妹妹接呗,实话实说就行,反正本来也没什么,你这样反倒两方都来气。”

江然不出声了,江妤知道她这个意思就是默许,就索性直接将江然的手机划开来接了。

“……对,对,是来接我呢,和我在一块儿。”

“……她在开车呢,不太方便。”

“……我没事,小姑别担心,就是崴了脚,又有点烧,挂一天水就好了。”

“……嗯嗯,我知道啦,别担心。”

江妤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回去。张嫣接过了,笑着说了声:“谢了哈。”

江妤没搞懂这有什么好谢的。

市立医院晚上的人还不算太多,挂了一夜的水后,江妤的烧确实是退下来了,但是脚还下不了地。

“还是有点儿低烧,今晚看样还得再挂一瓶,怕夜里头反复。”

发烧的人总是贪睡些,江妤迷迷糊糊听到这些话,没觉出什么意思,就又倒头睡了。

一直睡到第二天看到江然一早就拿着一堆外卖进来看她,毫不客气地往她跟前一坐,就开始和张嫣分着吃了起来。

“没人性啊。”江妤虽然闻着那饭味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看不惯她们这副做派,“当着我的面吃这么好,在乎过我这个病号的感受没?”

江然嘿嘿一笑:“要是不在乎我们压根儿就不会来看你。”

张嫣站起来拿了旁边的保温桶说:“听你姐说呢,哪能真不在乎你?发烧我想着你也不好吃太油腻重口的,就给你带了点清淡的小菜和白粥,简单吃点。”

江妤心里这才舒坦了,双手接过道:“谢谢嫣姐,还是我嫣姐好。”

张嫣站在旁边看着她笑,江然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江妤虽是嘴上这样说着,其实根本就不饿,也不太馋东西吃。只见她先是半死不活地扒拉了两筷子之后,自己又视死如归地躺下了。

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半晌,听着外面与里面的人进进出出。谈话声和走路声都吵到她睡觉了,但她却丝毫没有想睁开眼的意思。

江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直感觉自己被被子闷的出了点儿汗,身上那股难受劲才完全退了下去,但她还是懒得动弹。

最后江妤是被冻醒的。

她朦胧间感受到自己的被子被人掀开了一角,这才眯缝着睁开了眼。

她看着来人,好像一时睡懵了还没缓过劲来,愣了半晌后,紧接着就一下子坐了起来。

程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鲤鱼打挺吓得都没了呼吸,她就这样和江妤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江妤看她的眼神仿佛见了鬼。

“你怎么在这?”

江妤看着来人在她的病床边坐下,那姿态仿佛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似的。只见程念一脸戏谑地看着她道:“干嘛?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不欢迎啊?”

程念打了她一下,江妤这个时候才觉得完全清醒过来了,摇了摇头:“不是,你怎么不上学?”

“怎么有空来医院?谁跟你说的我在这?”

程念看都没看她,自顾自的从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的果篮中拿出个香蕉就剥了起来:“你真烧糊涂啦?今天是周末,我上哪门子的学?我们高中可没这么丧心病狂。”

她每说一句话,就咬一口香蕉,一直到最后香蕉都见了底,她才抽出张纸巾把香蕉皮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谁跟我说的?反正不是你。”程念又伸手在那个果篮里掏了半天,嘴巴里还在嚼着,“这还有串葡萄呢,你吃不吃,我给你洗了?”

江妤看着她,半晌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飘着三个字:完蛋了。

·

陈楚溪周六那天蹲在一中的校门口从中午等到了晚上。

一直到人陆陆续续全都走光了,连教职工也都出来个差不多,就连保安大爷都快要下班了,陈楚溪也一动没动。

她就这样昂着头,蹲坐在一中校门口的道牙子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往学校里面张望着。

“小姑娘,回去吧,这天都黑了。”

保安大爷看她实在是有点可怜,才开口说了一嘴。谁知陈楚溪偏偏犟得很,硬是扭着头跟保安大爷说:“我再等等,她可能还没出来。”

“真没人啦,你打电话问问你朋友,应该是先走了。”

陈楚溪抿了抿嘴,没吭声,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校门口。

保安大爷劝了一会儿就没再劝了,他觉得小姑娘脑子可能脑子不太好,又在她面前晃了一会儿,也就没再管她了。

陈楚溪就真的这样从天光大亮等到了日暮四合,一直等到陈奶奶都开始打电话催她了,陈楚溪才站起身接了。

打开手机的那一瞬间,她快速地扫了一眼微信消息,除了那几个被她屏蔽的公众号之外,依旧是一个红点也没有。

陈楚溪点开聊天界面,看着几个小时之前发出去的那个问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应。

她把微信从自己的后台中清了出去,接通了陈奶奶的电话。

“小溪啊,你上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陈楚溪站起身,晃了两下差点儿没站稳,小腿像针扎了一样的麻着疼,声音却还算平稳:“没上哪,这就回来了。”

“吓死奶奶了。”陈楚溪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一边自己晃晃悠悠往回走,中间一次头也没回,“奶奶还以为你是出什么事了。”

“哪儿能呢?”陈楚溪笑着说,“这周有数学的培优课,我们放学也就放的晚了些,别担心。”

陈奶奶在那边「哦哦」的好几声,确认陈楚溪没什么生命危险之后,才勉强挂断了电话。

这边的电话一挂了,陈楚溪盯着那沉寂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反手就一个电话甩过去了。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楚溪皱了眉,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那个通话界面,点了挂断。

她这一路都是这样低着头走过来的,偶尔身边擦过一辆飞驰的摩托车,车上的人没忍住对她发出一阵怒吼:“你他妈走路不看路啊?”

身边疾风掠过,陈楚溪这才缓过神来。

她发给孟冉的消息对方现在还没有回,在焦灼等待的间隙,她索性点开朋友圈刷了起来。

然后她的指尖就停留在程念的那条朋友圈上出了神。

照片上的程念只露出了半张侧脸,对着屏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身后的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脸,像是睡得正熟。

配文还写着「偷吃一根香蕉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过虽然那人没露脸,但是陈楚溪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谁。

她手抖着点进去那张照片,仔细放大观察了一下细节。不得不说,程念的这张照片拍的角度极其刁钻,光是她自己的侧脸就占了半边,虽然能看见身后有个人,但又看不清具体是在哪。

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几乎要把这张照片的犄角旮旯都看遍了,心里冒出一个不成文的念头。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实,一条消息弹窗就映入了陈楚溪的眼帘。她垂眼点进去看,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

是孟冉发过来的两条语音。

“啊?江妤啊?昨天就被她家长接走了啊,发了烧去医院挂水呢,不过现在应该没啥事了。”

“咋了,你不知道啊?她没跟你说?”

陈楚溪垂下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半晌,才发过去一条:“谢了。”

孟冉这次倒是秒回了,还是一条语音。陈楚溪懒得听,直接点了转文字:「客气啥。」

她把手机塞进了兜里,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个都行色匆匆,似乎好像都有自己的事做。

似乎好像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而又幸福的笑容。

她默默把校服领子拉高了,长长地,深深地呼出来一口气。

又是一年秋天。

她从来不曾觉得莱城的秋天这么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