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呢。”黄茜茜在旁边笑着说,“一般这种项目应该都是和经理对接, 像这种直接对接总监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可不。”钱昭笑笑,“我这还是第一次跟着陈总监办事,平日在公司从来没听过她说这么多话,看着样儿就吓人。”
本来也是两个小孩之间一些无聊的口水话,但却精准地被江妤捕捉到了要害。只见她转过身,皱起的眉头中还带着几分疑惑,反问道:“苗经理?”
俩小孩吓了一跳,因为她们说话声音不算大,再加上和江妤隔了一段距离,也没想着江妤还在听她们讲话,所以一时都有些愣住了。
江妤走向前来,看着钱昭问:“你们经理姓苗……苗笙?”
本来也是不成文的猜测,这番话实在应该憋在心里,说出来就真的挺莫名其妙的。但江妤真的摁耐不住了,嘴比脑子快的早就脱口而出。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江妤本来是不信的,但在看到钱昭点头的那一瞬间,所有猜测都变成了现实。
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这么久,日久生情应该也不算什么了吧。
钱昭被她这一问问了个蒙,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开口又不好直接问,只得试探性道:“是的,江总您要加苗经理的微信吗?”
江妤的眸色暗了一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淡淡地说了句:“不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陈楚溪跟在许从心身后出来,看到的只是江妤离开的背影。
她们两个之间没再说一句话,江妤提前拿了车钥匙去地下车库等着许从心她们,连声再见都没跟陈楚溪她们说。
一直到许从心她们上了车,江妤也没再说什么话,扭着车钥匙打了两下火都没打得起来,黄茜茜在旁边低声问:“头儿,要不换我来开。”
然而黄茜茜这句话还没落地,坐在后座的许从心已经下了车,大手一挥就把主驾的车门拉开,语气生硬且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下来。”
江妤听着她的话,老老实实地下来了,和许从心换了位置,然后就瘫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许从心心里头也憋着火呢。江妤这明显是有事瞒着她,还不是什么小事。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江妤整个人的状态就完全不对,无力中甚至还带着些颓丧。
许从心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她了。
车里一下子就变得很安静,黄茜茜也察觉出车内的低气压,一时间也没敢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黄茜茜在等着她们俩开口,而许从心在等着江妤开口,不曾想江妤却始终瘫在后座,半点儿想说话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个屁都不放。
晚上跑路的好处就是道上基本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许从心见着江妤一点儿想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干脆直接打着双闪把车停在了路边。
她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江妤,发现她正闭着眼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
但许从心知道江妤没睡。
她转过头来,顺手把旁边的一小包纸巾扔在了江妤身上,皱着眉跟江妤说了一句:“别装死。”
江妤疲惫地睁开了眼,看着许从心没说话。
“你和那陈总监怎么回事?”许从心压着火说,“现在能跟我好好说清楚了吧。”
江妤听着她的这番话,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思忖。
“你想知道什么?”
许从心听着这话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大半个身子直接转过来,胳膊搭在驾驶座边上:“什么叫我想知道什么?这件事应该是你主动跟我汇报个清楚吧。你今天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啰里八嗦地说了半天,结果一直到后来才知道你俩有点什么事。”
“我说你当初怎么死活不肯接这个项目呢,还当是你真应付不来没经验,弄了半天是在这等着我呢。”
江妤闭上了眼,听见许从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所以你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你俩之间究竟有啥事?”
许从心看着江妤先是浅浅的笑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问:“你觉得我们像是有什么事的?”
“我不知道。”许从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俩打过架?还是学生时代互掐过?再不济就是什么朋友背刺变成敌蜜的说法,但我觉得你这性子也干不出来。”
许从心欲言又止地看着江妤,其实还有后半句话被她吞了,而她就等着江妤自己跟她说这后半句呢。
果不其然,她听到江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脸转向了面对着车窗的方向,轻轻道了声:“差不多吧。”
许从心等着她说。
“她是我前女友。”
“操。”江妤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听见许从心骂了一句,身子转过来又转过去,最后才吐出一句,“我就知道,我他妈就知道。”
“那得多少辈子的前女友了?”许从心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从大学起我就没见过你谈恋爱,你这前女友是初中的吧,还是高中的?”
“都那么多年了江妤。”许从心冷笑了一下,“就你还跟个小孩似的放不下,是前女友又怎么了?这生意还是得谈。”
江妤深吸了几口气,垂下了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掺杂了几分绝望:“我没办法……我做不到……从心。”
“我能怎么办啊……我也不想啊……”江妤喃喃地说,“但我就是受不了,我没办法接受,我一看到她我整个人心都快要碎了。”
江妤鲜少有过这么失态的时候,尤其还是在别人面前。许从心和她共事这么多年,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也没忍住揪了一下,她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江妤,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那你这么难受,就去把她追回来呗。”
江妤抬眼看她,许从心看着她那双破碎的眸子都心惊。
只见江妤苦笑着摇头:“晚了。”
“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江妤瞳孔都有些涣散,“很登对啊,都是那么好的人。”
许从心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了?自己瞎猜的还是看到人家挽着女朋友的手走了?”
江妤没回话,半晌才点点头,说:“看到了。”
“苗经理,苗笙。”江妤勉强笑了笑,“她俩是一对。”
黄茜茜在一旁大气都没敢出,一直到听见这句,她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江妤,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敢说出口。
许从心发现了她的异常,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头也烦得很,话也没客气,直接转头冲着黄茜茜说:“有什么话快说。”
黄茜茜被吓了一跳,一面掏出手机一面低头道:“苗经理……她俩不能够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了苗笙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犹犹豫豫道:“苗苗苗经理都有孩子了啊……这这这还能和陈总监是一对吗……”
她这句话说出来,车里静默良久。半晌,才看到江妤缓缓转过头和她的视线对上,问:“什么?”
黄茜茜连忙把手机放到江妤眼皮子底下,示意她看:“这这这不是全家福的照片吗苗苗苗经理应该是有老公的人吧……”
黄茜茜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只见江妤伸出手指顺着她的手机往下翻了几下,然后宛若被定在了那里。
许从心看着江妤怔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还当她又要接着发什么神经。
她本以为江妤会说些什么,所以一直在等着她的话。可不曾想这话没等到,倒是先看到江妤微微耸动的肩膀。
江妤哭了。
许从心这才把目光从她的身上挪下来,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重新扭开了火,打了个拐直接上了路。
她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江妤哭过,现在细细想来,除了这次应该也只有大学那一次。
那个时候她的酒量还不算太大,晚上宿舍关了灯玩划拳喝酒的游戏,江妤划不过她们,就老是输。
输了就要讲故事或者挑一杯干了,江妤笑着说自己没什么故事,所以总是一杯接一杯的用酒来替。
那个时候的大家都单纯,其实也不是硬要逼着你说出什么故事,更多的是想彼此透露一点儿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事,增进增进感情,借着这么个游戏的由头说出来罢了,所以也没想着真去为难谁。
但江妤实在是太实诚了,那酒喝得就连许从心都看不下去了。彼时她又刚好坐在江妤身边,暖黄色的光就这样照在江妤脸上,头发上,以及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
她看到江妤握着酒杯的手修长又白皙,就像雕塑一样完美无瑕——除了虎口的那一小块儿白色的疤。
她当时打着哈哈跟她说你没必要和这么多酒啊,太实诚了,随便讲点儿什么都行啊,哪怕讲你这手上的疤是怎么留的都行啊。
她本意是想帮帮江妤才随口一说,但谁知这句话说完之后,她见江妤先是没什么反应的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酒杯,出神地看着右手虎口的那一小块疤,左手指尖轻轻地碰着,就好像在触摸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就看到江妤的眼角猝不及防地掉出来一滴泪,紧接着眼里的泪越掉越多,好像断了线的珍珠。
就和现在车内的江妤状态一模一样。
江妤没有看许从心,也没有看黄茜茜,只是低着头看着黑暗里自己的那双手。
她突然就觉得心里面很痛。
明明重逢之后看到陈楚溪那副无所谓已经放下的姿态她都没有这么难过,看到KTV包厢里她牵起苗笙的手宣告着「这是我女朋友」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难过,坐在公司沙发上看到对面所谓的陈总监向她伸出手宛若在对待一个陌生人说「你好,江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难过。
只有在这一刻,谎言被戳穿的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么多年都没有走出来的又何止她自己?
陈楚溪也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放下过。
她起初看到陈楚溪那副全然不在意的嘴脸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因为她想过无数种见了面撕破脸的场景,哪怕是老死不相往来,都比现在这样淡淡地不在意要好。
但有些事时至今日她才了然:与其这样还不如陈楚溪真的对她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起码就代表她放下了。放下了,就也代表着她不会再这么难过了,代表着她已经走出来了。
可现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江妤想到这,泪水就像决堤了的大坝,怎么止都止不住。
陈楚溪是在意她的,这毫无疑问。她明明可以坦然地应对,可她却还是选择撒了谎,因为她想试探她的反应,想观察她的态度,想琢磨她的情绪。
她是在意她的。
但江妤也正因为想清楚了这点,才越是变得泣不成声起来。
她清楚地意识到从分开的那一刻起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和内疚中度过。她的那些无人知晓的狼狈可以骗得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但唯独骗不过她自己。
戒断反应最严重的那年,就连稍稍闻到一点儿桂花香她都忍不住会吐个半死。
那么陈楚溪是不是也曾像她一样熬过这漫长而又绝望的十年呢?
她简直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江妤将手掌附于那双泪眼之上,似乎是在掩盖着她的崩溃与脆弱。但不成声的啜泣以及抽不断的纸巾还是出卖了她,将她这久瞒于人世的隐秘情谊堂而皇之地搬上了台面。
她轻轻喘息着,每喘一下都觉得有根神经抽着疼,这根神经连着她的五脏六腑,近乎要把她搅了个天翻地覆。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几乎要让她整个人弓下身子在车后座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堪堪从那双肿成桃子的泪眼上拿下那只手,随即整个人瘫坐在后座上,目光迷离而又飘忽地望向窗外——
不能再这样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第67章 心疼
因为她们这单生意接在兴北, 所以也没莱城兴北两头跑,干脆在兴北这边找了个酒店住下了。
许从心开了两间房,原本是寻思江妤来一趟就走了, 后续的谈判她也不参与,索性就没定她的。可偏巧那日江妤哭得伤心, 许从心也没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开回莱城, 就直接让她在这边住了一晚。
江妤鲜少有过这么失态的时候, 这个时候就算旁人再怎么劝那也都是没用的,有些事还是要自己心里头想明白了才好。于是许从心和黄茜茜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江妤自己一个人扔在房里静静, 而她们两个人则睡在了隔壁。
许从心其实心里头也不太明白:按理说就算是对前女友旧情未了, 但发现那女朋友是假冒的也应该高兴才是——怎么江妤反倒哭成这样呢?
真不懂。
隔壁这间屋子是双床房, 她和黄茜茜各自洗漱完之后就躺到各自的床上歇下了。但别看许从心人是歇下了,脑子里却还在转个不停,琢磨着今天的事。
她翻来覆去却还是想不明白, 算不清楚, 因为她觉得这不论怎么看也都算是个高兴的事,怎么偏偏江妤就这么不痛快呢?
她就躺着痴痴地想了半天, 左想右想都不明白, 索性直接脑袋放空,摊开来睡了。
第二天许从心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时还当整个人是在做梦, 一直到旁边床的黄茜茜掀了被子, 门开锁的声音响起,说话声才断断续续从门口传进许从心的耳朵里。
只见她翻了个身, 烦躁地扯过被子盖住耳朵, 还想再睡。但当门被再次阖上屋里重归寂静时,她突然就一下子睡不着了。
许从心坐起来, 皱着眉眯着眼,看着转过身来正踮着脚尖走路的黄茜茜,问了声:“谁?”
黄茜茜已经尽量把关门的声音降到最小,但回过头来看这突如其来的诈尸还是没由得吓了一跳。此刻的蹑手蹑脚也都没有了意义,她索性放开了声音道:“吵到了?”
“没。”许从心还是没能睁得开眼,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口,“吹进来一阵阵小风凉飕飕的,给我冻醒了。”
黄茜茜闻言走过来坐到她床边,叹了口气。显然她醒的要比许从心早,脸也洗了牙也刷了,看起来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江总刚刚过来了,说是让我把修改过的那版方案发给她。”
“发给她?”许从心一愣,这个时候她才算是真正清醒了过来,眼睛虽然还带着点儿早晨特有的浮肿,但依旧睁得大大的,“发给她干嘛?这项目她不是不管吗?”
黄茜茜无奈耸耸肩:“谁知道?我看江总的意思像是转性了,说是她回去看看,具体什么的她看着不对的会再跟那边商量。”
许从心往床边挪了挪,两条腿搭在床沿,但拖鞋却只找到了一只。于是她一只脚勾着拖鞋另一只脚蹦起来弯着腰伸手就往床底下够。
“她还说什么没?”
黄茜茜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从心这个时候才终于把床底下的那只拖鞋够了出来,看着黄茜茜的这副模样,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说。”
“江总说让你好好睡觉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她直接去跟陈总监联系就不麻烦您了让您在兴北玩得开心过得愉快如果想她了就打个电话给她她会随时过来看看您。”
黄茜茜这话一气呵成大气儿都没来得及喘,整个人差点儿憋过去。
许从心这个时候才两只脚同时踩着拖鞋站在了地上,听着黄茜茜的那番话,感觉此刻自己脸上都能挤出墨汁来。
只见她伸手指了指黄茜茜,又偏头把话憋了出去。只见她的脸微微涨红了,又抬手想要说什么,半晌却没说的出来。
最后反反复复犹犹豫豫了半天,只憋出来了一字惊天动地的:
“操。”
·
宣传的稿子可不好定,主要是这玩意儿定了还会再改,改了还会再加,最后会根据产品的特性以及商家想宣传的卖点反反复复修改很多遍才定稿,而且就算过程如此最后宣传出来的效果成片如果不满意了还要再推翻了重做——先前她们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因此整个过程中和甲方的联系与沟通就显得格外重要。
虽然这门生意是对方好不容易求来的,但只要接了那她们这边的诚意也要足,尽可能做到彼此双方都满意为止。
所以今天的江妤一大早就干脆直接打车去了那家游戏公司,想要再具体的谈一谈她们想要的宣传点和最终效果。
其实以前也遇到过那种甲方,因为怕做不到满意的效果所以会特意派个传话跑腿的来她们工作室看进展,有什么不满意的再现场增删查改。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她们现在不在沪市,很多工作运行起来都不方便,对方没办法派人过来看因为没有工作场地。而她们当初接这单之前也是都提前说好了的,对面能够提供资金、资源和工作场地,所以这才答应了下来。
时间紧任务重,所以江妤这趟也不可避免。反正不是她去也是许从心去,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她自己亲自去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江妤昨晚半夜又往黄茜茜要了钱昭的联系方式,顺带又重新加了一遍陈楚溪。这次的她把好友申请的验证消息都重新改了一遍,变成了「你好,陈总监,方案里有些东西还是要和你商讨一下」。
结果陈楚溪一直到今天中午才终于同意了那条请求,一加上除了那句绿色的「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之外再没有别的话了。
不过也无所谓,江妤不在乎。
只要加上那就是好的,她也知道陈楚溪这次一定会加她的。
江妤盯着那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去她的头像。陈楚溪的朋友圈没有设置几天可见,因为她几乎都不怎么发朋友圈,除了那几条公司宣传之外,几乎一翻就能翻到底。
江妤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退了出去,划了两下屏幕就给钱昭打了个电话。
还没响几下对面就接了,江妤听那声音似乎还有些意外,只听钱昭毕恭毕敬地喊了声:“江总。”
“哎。”江妤应了一声,也没跟她兜圈子,“你们陈总监今天在的吧。”
“在呢。”钱昭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玻璃隔板内坐着的陈楚溪,手放在手机下方的话筒处小声道,“您找她吗?需要我把电话递给她吗?”
“不用。”江妤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说完这句她就挂了电话,又去隔壁跟黄茜茜道明了情况,才打车离开了。
江妤没敢等着许从心起来再走,怕她跟自己闹——闹是必然的。毕竟当时哭着喊着说不接这单的是她自己,结果现在人家大老远从沪市飞过来你突然又接了把人家撂在一旁,这怎么着都说不过去。
所以良心有愧的她特意没开车走,而是把车扔给了许从心,祈祷着这样能让她减少一点儿对自己的怨气。
江妤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一下车就看到钱昭在下面等着,一看见她就忙迎了过去。
“等挺久吧。”江妤微微一笑,“有心了,以后不用这么客气,我要找不到会直接打电话问你。”
钱昭忙着摇头,连声道:“也不久也不久,陈总监让我过来的,她怕您找不着地儿。”
江妤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跟着钱昭上了电梯。她们弯弯绕绕地走到了陈楚溪的办公室旁,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钱昭探了个脑袋往里头看,道了声:“陈总监。”
江妤就跟在她后面也没出声,一直看到钱昭招手让她进来,江妤才跟着走了进去。
彼时的陈楚溪正站在窗边打着电话,看见江妤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点头,然后继续扭过头来看着窗边跟电话那头的人谈着事儿。
江妤看见她忙也没打扰她,而是往里面走了两步,在靠近墙面的那张灰色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就这样微微仰着头看陈楚溪打电话。
钱昭问江妤要不要喝点儿什么,被江妤摆摆手拒绝了。
“你先忙吧。”江妤微笑道,“我就在这边等着,有事再叫你。”
钱昭哎了两声然后就退下了,顺带还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江妤就这样看着她,一点儿没分神,就好像盯多久也盯不够似的。一直到陈楚溪打完了电话转过头来看她,江妤这才收回了视线。
陈楚溪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手上却依旧没停地回着消息,不知道又跟对方发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楚溪才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着她叹了口气。
“抱歉啊。”陈楚溪说,“年后这段时间事儿太多,先前好多放下的东西现在都要开始着手处理。”
江妤点点头说没事,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我们的第一版方案,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陈楚溪挑着眉看她,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沓资料。
江妤的表情全程都很平静,说话也不像昨日那样逃避畏缩,看人也不躲了,眸子里平静的就像一滩毫无波澜的潭水。
陈楚溪没吭声,只是坐回了办公椅上,拿过那沓资料翻了翻,每翻几页就抬头看看江妤。
江妤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只是在陈楚溪第三次向她投来目光时略带礼貌地询问:“有什么问题吗?”
陈楚溪也挺平静的,听着江妤这么问她也没避讳。只见她翻着资料的手停下了,后背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昂起,不咸不淡地看着她道:“昨晚没睡好?”
江妤没接话,但却肉眼可见陈楚溪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勾起:“眼睛怎么肿了?”
“吃咸吃多了。”江妤淡淡一笑,“一直在减肥,好久没吃过晚饭了,陡然这么一吃还真有些驾驭不来。”
陈楚溪听她这么一说,点了点头,目光又从江妤脸上挪到了方案书上,低着头还没翻两页,江妤又听见她道:“别减了,都这么瘦了。”
江妤盯着陈楚溪垂下的半边侧脸,听着她那没有任何温度的客套话,嘴角冷不丁勾起了一抹笑意。
“怎么?”江妤将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了沙发扶手边,点起两只手指撑在太阳穴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声音轻轻柔柔地道,“陈总监这是——心疼我啊?”
第68章 拿捏
江妤这句话刚说出来, 陈楚溪险些是以为她自己听岔了,霎时间就抬起头来。
但当她看到江妤的嘴角还是挂着笑着,就这样毫不避讳地撑着头抬眼瞧她时, 心下又沉了几分。
陈楚溪收了笑,也没接茬, 就这样把江妤的话撂在了地上。
江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别当真。”
陈楚溪:……
陈楚溪沉着脸看完了, 整个过程中抬都没抬头看她,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都没再吭声。
而江妤在一旁看着她静默了良久,只见陈楚溪把方案书甩手扔给她:“挺好的, 就先这么做吧, 做的过程中有什么不合适的再改。”
江妤接过了陈楚溪扔过来的方案书, 点了点头,问:“那我在哪做片子?”
陈楚溪盯着屏幕前的电脑点了两下:“你问问小钱,让她给你安排。”
江妤闻言眸光一敛, 收了方案书放在包里, 盯着陈楚溪看了一会儿,动也没动身。
陈楚溪也没催, 正盯着电脑干得专注。只见江妤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陈楚溪身边来也站着看那块电脑屏幕发呆。
江妤这么一过来,和陈楚溪的距离就又拉近了些。她看到陈楚溪的鼠标在那张报表单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余光瞄见她抻着腿把那办公椅转着往后移了些, 和江妤挪开了一小段距离。
江妤对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一直到看见那光标不动了, 看到陈楚溪握着鼠标的手也拿了下来。
身后那人才终于开口问道:“怎么?”
彼时江妤的手还撑在陈楚溪的办公桌上,头微微偏着, 发丝顺滑地落在她的耳边两侧,若不是陈楚溪挪开了这一小段距离,那发梢简直能直接落在她的手背上。
不过虽然没落在陈楚溪的手背上,却还是挠得她心里痒痒的。
陈楚溪对自己心里的这点变化感到很不痛快,眯着眼想看清她的表情,却刚好被那一缕发丝给挡住了。
“陈总监贵人事忙啊。”江妤感叹道,“当初听说是你们好声好气地把我们劝来了,结果现在到手了却不管了?”
江妤笑着转过脸看她:“这种顺嘴就能安排的事你让我去麻烦小钱啊?”
这话说的模模糊糊的,但有心的人总能听出另外一层暧昧的意思来。
陈楚溪眯着眼看她。
江妤见她没说话也没反驳,胆子也更大了,话说的也就更开些:“您这不够意思啊,不得给我亲自安排一下?”
她这句话的尾调都带着微微上扬,但眉梢眼角却还挂着温婉和善的笑。
陈楚溪从她的笑中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就好像她刚刚说的那一句是再寻常不过的工作问候。
而陈楚溪听着她的话,也不着急回答,只是双臂环抱慢慢放在胸前,继续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楚溪身上的那种大大咧咧的爽快感早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疏离冷漠的凌厉。别说是像从前那样的爽朗活泼,现在的她就连笑都很少笑:一方面是因为职业需要,笑多了就容易压不住人管不住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现在的生活枯燥且乏味,其中也并没有太多好玩的事儿值得她笑。
所以她大多数时候脸上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任何人严肃的时候看着都会有些吓人,更何况她又偏偏生了一副锐利锋芒的面庞,不笑的时候总是微微带着点儿威慑,盯久了容易让人不寒而栗。
而现在的陈楚溪就像这样盯着江妤,江妤也丝毫没带怕的,对着她的眸子就迎上了她的目光,那感觉仿佛能直接戳进她的心里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只见江妤将鬓边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那一瞬间近乎要扫到了陈楚溪的鼻尖。陈楚溪见她收回了撑在桌子边上的那只手,然后笑着说:“我瞎说着玩的,缓解下气氛,陈总监别介意,一切都听你安排。”
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时竟也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而江妤倒是潇洒,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只留下陈楚溪一个人坐在原地黑脸。
陈楚溪没吭声,只是垂着眸,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妤身上。
江妤拿了包,正当她还差一步就拧开办公室的门时,方才听见陈楚溪在她身后说:
“旁边那间屋子给你腾出来了,一会儿让小钱带你过去。”
声音明明没什么波澜,但江妤却莫名听着心花怒放。
她摁耐住了自己内心的喜悦,脚步顿了顿却没出声,半晌才侧过脸,对着陈楚溪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好。”
·
钱昭一见她出来,就直接领着江妤去了旁边的办公室。
“陈总监早就给您安排好了。”钱昭一边领着她一边往屋里走,“我带您进去看看。”
江妤刚一进来就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算太大,但设备工具一应俱全,东西摆放也是整齐有序,就连盆栽的位置也都赏心悦目,看起来是讲究过的,不像是一日之功。
她抿了抿嘴,然后顺势坐在了工位上。办公椅后面还放了靠枕,刚好符合人体工学,靠起来舒适又惬意。
江妤就这样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转了两圈,然后就听见钱昭在旁边问:“江总您看看还缺什么?”
“目前看没什么。”江妤转着转着就停了,“就先这么着吧,到时候缺什么我再跟你细说。”
钱昭应了几声好,然后又退了下去。江妤自己摁了会儿太阳穴,翻起方案书就开始对着素材剪片子。
这几天的江妤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白天刚到工位的时候就跑过去趁着热乎劲跟陈楚溪打几声招呼,然后有意没意地说些引人遐想的话,听起来像是暧昧却也让人抓不住证据,但只要她一发现陈楚溪的状态不对,就会立马住了口,说「我这都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这套招数陈楚溪曾经也对她用过,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江妤还看不出来她是在吃醋,真当以为她是一副无所谓不在乎的模样,直到现在细细想来才发觉一切都有迹可循。
于是她就将她对她用过的招数反用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江妤和陈楚溪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玩起了打地鼠的游戏:江妤就像一只小地鼠,在陈楚溪的心上钻来钻去。每当她的探头过了界,就能看到陈楚溪拿着锤子在旁边等着敲她。
但陈楚溪每次都没敲上,因为江妤只要刚看到她抬起拿着锤子的手,脑袋就会自觉地缩了回去。
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陈楚溪也麻了。她现在简直是看见江妤就打怵,听见她说话整个人浑身就跟针扎的一样难受。
现在的江妤依旧每天会跟她汇报工作进度,但她大多都是以一个淡淡的「嗯」、「哦」、「好」字敷衍着结束,而江妤也丝毫不得寸进尺,问完了之后又老老实实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后再本本分分地加上一句:
“好的,陈总监,你也辛苦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陈楚溪手中握着的塑料管碳素笔嘎嘣一声就被折断了。
这段时间的江妤几乎每天都会踩着点儿在她上班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等着她,和她商讨研究现在的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就这样一来二去之后,有一天陈楚溪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慢慢习惯了,要是真哪天逮不着人她才觉得不正常。
所以今天陈楚溪在办公室门口转了三圈外加还特意出门上了两趟厕所回来却还看到办公室门口依旧是空无一人时,才微微有些坐不住了。
陈楚溪对着复杂繁多的报表皱着眉,手指间夹着的笔还在有节奏地微微敲打着桌面。
别看陈楚溪人还坐在这,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半晌,她终于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眉头这才舒展了。只见她把笔一摔,漫不经心地站起身走了两步,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打开了门。
紧接着就与门外打扫卫生的保洁大妈四目相对。
保洁大妈正奋力哼哧哼哧地拖着走廊的地,被陈楚溪这突如其来的一开门吓了一跳。
保洁大妈面露惊恐:“咋了?”
陈楚溪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这声音把外面坐着的员工们都吓了一跳,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又听见陈楚溪砰的一声把门给打开了。
“太吵了。”陈楚溪说,“影响我工作了。”
保洁大妈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一脸委屈地寻思着我这也没出声啊。
陈楚溪说完这句话又把门给关上了,这次的她是彻底坐不住了。只见她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最后翘着二郎腿坐在了靠墙的灰色沙发上,顺手就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秒就接了,钱昭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哎,陈总监,什么事?”
陈楚溪抓抓头发,话卡到嗓子眼儿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们俩就这样干巴巴地拿着手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钱昭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她不晓得陈楚溪这个电话的来意,也就没敢再多问,只得试探性道:“苗经理今天刚复工,您要找她吗?”
陈楚溪听着她这话,才反应过来这项目从接手到现在已经一个周多了,苗笙的假也该放得个差不多了:“也行,让她晚些时候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钱昭应了两声,但还在那干巴巴地举着手机听着,见陈楚溪还没有要挂的意思,一时眼珠子乱瞄。
她瞅见了江妤坐着的那间临时办公室,顺嘴道:“江总在修片呢。”
陈楚溪听见钱昭这话一顿,然后冷冰冰地反问:“谁问她了?”
钱昭忙说了一声抱歉,但偏巧陈楚溪听完这句话后简直拖泥不带水地就把电话给挂了。
紧接着,钱昭就看见陈楚溪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只见顶着满头黑线的陈楚溪走到江妤门口,敲也没敲就直接推开了门。
第69章 拉扯
彼时的江妤正托着腮双眼无神地修着片, 看到门外进来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愣。但也只是愣了这么一瞬,随即她看向陈楚溪的那双眼就立刻亮了起来。
“陈总监。”江妤拖着腮的手放了下来,笑着站起身问, “怎么过来了?”
其实陈楚溪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但现下进都进了,再退出去好像就有点不太合适。
陈楚溪硬着头皮在屋子里头转了两圈, 江妤就这样看着她转。只见她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窗台前, 然后盯着那盆绿萝问:
“没浇花?”
江妤:?
陈楚溪说完这句话, 还顺手拿起了旁边的小喷壶想喷几滴意思意思,然而摁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并没有装水。
江妤面露疑惑地偏着头看她:“昨天小钱刚来浇过,水还没来得及往里灌。”
陈楚溪拿着喷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喷壶。
“哦。”陈楚溪说, “我说怎么喷壶怪轻的, 我办公室里的那两盆都让渴死了。”
两个人青天白日地放着手头的工作不谈现下在这里聊浇花,江妤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了:“那太可惜了。”
江妤试探道:“……要不我去接点水, 你拿过去浇?”
这句话说完, 陈楚溪就转过脸来看她。
“你先在这坐一会儿吧。”江妤走过去把陈楚溪摁在旁边的座位上,笑着接过了她旁边放着的喷壶, “我去接点儿水, 等我一下。”
陈楚溪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江妤给摁了下来, 一直到她从门缝里看不见江妤的背影时,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干嘛。
她刚刚到底在干嘛啊!
太蠢了吧!
陈楚溪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等江妤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江妤把喷壶递给她她也没接, 于是就干脆放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又转身给陈楚溪倒了杯茶水, 陈楚溪接过,这才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然后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在一旁,问:
“进展的怎么样了?”
陈楚溪刚刚那股没由来的蠢劲终于被这口茶压了下去,可算找了个正常的话题。
江妤闻言笑着坐下来,将显示屏向她的角度推了推,然后从头到尾地给她放了一遍。
陈楚溪干事的时候就认真多了,她皱着眉盯着那块显示屏看,看了一分多钟就喊停了。
“等一下。”陈楚溪说,拿手指着屏幕,“刚刚那块进度条拖回去。”
江妤照做了,但拖了两次都没拖到陈楚溪想要的位置,陈楚溪提醒了她一下:“一分十二秒那块。”
江妤又拖了几次总是拖偏,后来她看不下去了,直接自己上手去拖了。
交换的过程中陈楚溪的手还微微碰到了江妤的指尖。
“这个效果你还能做的更强烈一些吗?”陈楚溪点着那块屏幕,画了个圈,“尽量突出人物,你现在这个画面主体都变了,还有背景色调太亮了。”
陈楚溪在旁边说一句,江妤就应一句。她的目光顺着陈楚溪拖动光标的手指挪到了她的脸上,然后微微偏过头,在最后要结束的时候贴着她的耳边说了声:“好。”
这声「好」说完,陈楚溪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她的话陡然就收住了,撤了握在鼠标上的手,慢慢挺直了身子垂眸看向江妤。
而此时此刻的江妤早已坐正了,不卑不亢地仰着脖看她。
她俩就这样一高一低的两相对望。半晌,陈楚溪才喊了她一声。
“江妤。”
江妤笑得温和。
“你故意的?”
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对于她们而言却彼此都心知肚明。江妤听懂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却没有接茬儿,只是慢慢地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看着她。
这感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备考的时候她们也曾无数次地逗弄着彼此。只不过现在角色反转,被逗弄的人从江妤变成了她自己。
这也让陈楚溪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恼火。
然而江妤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她笑,还没等她回话,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就是钱昭探了个脑袋进来:“陈总监,苗经理来了。”
陈楚溪冷淡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示意自己知道了。而钱昭被这一记冷眼吓了个够呛,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江妤还想站起身来送送陈楚溪,不曾想她最后连看都没看江妤一眼,转身就走了。
“哎,喷壶。”江妤冲着她的背影喊着,见陈楚溪的脚步顿都没顿,说完这句话后,摔门的声音却变得更响。
·
“谁惹你了?”下班后苗笙和陈楚溪一块儿走着,“你最近看着怎么火气这么大?”
电梯门前人太多了,陈楚溪皱了皱眉没再等,转身就打旁边楼道走下去了。
“什么东西?”陈楚溪反问,“我不一直都这样。”
“装吧你就。”苗笙嗤笑了一声,“指定有点儿啥,你瞒不过我。”
陈楚溪没稀罕搭理她,就这样低着头一直走到了一楼。她们俩拐着角走到了大厅,透过大厅的玻璃窗才发现外面还下了点儿小雨。
“你怎么走?”陈楚溪转过头来问,因为苗笙家离公司比较近,通常是走路通勤,但是现在下了雨又不太方便,于是她就多心问那么一嘴。
“我老公来接。”苗笙昂着下巴示意门口停的那辆白色轿车,“搁门口了都。”
苗笙说完这句话后就想转过身来跟陈楚溪道别,然而这声「再见」还没能说的出口,就被转头而来的那张脸震慑在了原地。
苗笙盯着江妤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觉得有点眼熟。
江妤这张脸还是让人很有记忆点的,苗笙只愣在那里了一瞬,就反应过来了她是谁。
缓过神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脖子几乎都快要扭断了,迅速地转过去看向陈楚溪。而陈楚溪还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然后站在她们身边停下。
苗笙此刻的脑袋上顶着大大的问号,但迫于此情此景,还是忍住了没多说什么,最后还是江妤先笑眯眯地冲她开口道:
“真巧,苗经理,我自从接手了这个项目之后还没来得及见过你。”
苗笙虽然脑门上顶着一堆问号,但是和这么多客户打过交道,表面工夫还是做得很足的。她闻言立马收了脸上的疑惑,也转过头来冲江妤笑笑:“是啊是啊,真巧啊,你……”
“我是江妤,就是心鱼工作室的江总。”
这句话从苗笙的左耳穿进右耳传出,这迫使苗笙的大脑短暂宕机了几秒。而在这几秒的时间里,她竟然电光石火地串起了一条的时间线,那些所有未知名的前因后果一下在此刻都有了着落。
这个时候的苗笙才赫然明了,当时的陈楚溪为什么一定要求着她签上和心鱼工作室的项目。
然而想清楚的苗笙并没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感,反而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个厉害。她僵笑着和江妤握了握手,礼貌性地回复了几句「好巧好巧」。
江妤看着苗笙,笑得甜甜的。不知道为什么,苗笙总觉得现在的江妤和当时在KTV里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当时的她就像一座几欲破碎的塑像,而现在那种状态好像完全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和她的外表相符的那个温润又和气的她。
“怎么在这干站着?”苗笙问,“下了班了还不赶紧走?”
江妤笑着摇摇头,偏过脸示意门外:“想走啊,等车呢。这雨还不算小,打车还怪难打的。”
江妤说完这句话就挥了挥手,说:“不用管我,我再在这等一会儿吧,你们俩先走。”
她看见苗笙肉眼可见的愣了一秒,却没挪步,只是转身看了陈楚溪一眼:“那我走了?”
陈楚溪没答话,紧接着那辆雨中的白色轿车摁了几下喇叭,苗笙这才撇过了视线,在她二人的注视下上了那辆车。
江妤就站在旁边看着,佯装惊讶:“你们不一起走啊?”
“那主驾上坐着的男人是……”江妤伸着脖子往外张望,“谁啊?后面还坐着个小孩。”
陈楚溪没接她的话,甚至是看都没看她,贴着她身前越过她走出了大门口。
江妤敛了笑,看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
玩脱了。
这回看来是真生她的气了。
她又茫然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一直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经过,那种人群特有的喧嚣声才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出来。江妤掏出了手机,正想给黄茜茜发个消息让她过来接自己时,几声车喇叭迫使她抬起头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锃亮,此时此刻正在她面前打着雨刷,还没等她脑海中生出什么不成文的念头时,那渐渐下落的车窗后面落出来的面庞已然证实了她的猜想。
陈楚溪那双细长的眸子被隔绝在雨帘之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里还隐隐约约说地着什么话。
江妤竟然奇迹般地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上车」。
“上车。”陈楚溪冷着脸看着她,嘴里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却加重了些,“愣着干嘛?”
第70章 烟头
江妤的眸子亮了一瞬, 没有片刻犹豫,就一路小跑到陈楚溪的车边打开了门。
这两步跑过来还是淋了雨,江妤的头顶湿漉漉的, 刘海也因为被淋湿而打成了绺,看起来有几点儿狼狈, 但她还是转过头来, 笑眯眯地跟陈楚溪说了声谢谢。
“哪儿?”陈楚溪问。
江妤报了个酒店, 陈楚溪说她没听过。于是江妤索性直接点开了车载导航输入了目的地,这才能开始走了。
车里没放音乐,除了导航声就是二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车内摆的花香调的香薰薰的江妤有些头疼,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开窗, 怕车里头进雨湿了不好办。
她们俩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谁也没说话,终于在一个红灯路口陈楚溪踩着刹车停了下来,开窗换了个空气, 那阵浓郁的花香才被风带了出去。
冷空气换进来的那一刻江妤只觉得心旷神怡, 原本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变得温和又平静。
虽然香味是被带出去了, 但从车窗外飘进来的雨星却把陈楚溪前面的裤子打湿了一片。
江妤垂着眼看她, 视线落在了那比别处布料微微深一些的裤面上,低声道了句:“谢谢。”
陈楚溪没看她, 也没回答。这个时候绿灯刚好亮起, 她挂了挡踩着油门就直接打了个拐。
这声谢谢就这样凭空消散在空气之中,江妤叹了口气, 低头在包里不知翻翻找找些什么。
只见她拿出了一小包纸巾, 抽了几张放在陈楚溪垂下来的另一只手边,说:“擦擦。”
陈楚溪这才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江妤说完这句话就收了手, 把头转了过去,转而看向了车窗外的风景,看样子像是盯得出了神。
车内的温度还算适宜,但亚不住陈楚溪穿的少。她冬天向来不穿秋裤不穿秋衣,装的倒是潇洒恣意,只不过这潇洒的代价是感冒隔三差五就找上她,断断续续也不见好。
陈楚溪打了个喷嚏,伸手从车后座上拿了一抽纸。
她宁可转过身子从后面费事拆开一盒新的纸巾,也不肯用江妤刚刚递过来的现成的纸。
江妤被她这一声喷嚏打的收回了神,不再偏头看向窗外,而是正过脸瞧着前视玻璃前面的车屁股。导航到这里差不多也就结束了,江妤抬眼望了望这附近的高楼,指了前面的其中那一个,道:“就前面那栋楼,不用拐上去,上面不好停车,我就在这下吧。”
然而陈楚溪却没听她的。
这么大个雨,真要从下面走上去人不得被淋成落汤鸡?送人送到底,她无视了江妤的请求,老老实实地跟在前面的车屁股后面排着队。
“真不用。”江妤坚持道,“你这样上去下来还得半天,放这我自个儿上去就行了。”
陈楚溪抬眼看她:“你怎么上去?冒着雨上去?”
江妤抬了抬下巴示意后面:“你这后面不有伞吗?”
陈楚溪没管她,只是乖乖地跟在前面车后面龟速挪动着。江妤叹了口气,想直接伸手开了车门——
被反锁了。
江妤失笑,心里头却想着:这性子还真一点儿没变啊。
由于车门被反锁了,江妤也下不了车,索性直接瘫在副驾上看着周围打着伞的人来来往往。等她们好不容易上去了,却发现地面上的停车场早已经满了,陈楚溪只得又跟着车流去了地下,一直到车堪堪停稳,她才扭钥匙熄了火。
陈楚溪在这期间打了好几次喷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间开了一次车窗把冷空气换进来的缘故。只见她冷着脸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到了」,然后又见江妤在包里找着什么东西。
只见她从包里掏出了一袋暖宝宝,想放在陈楚溪的车上,但却在放下的那一刻被陈楚溪抬手给拦了回去,没让她放。
“干什么?”陈楚溪挑眉道,“你搁这一直往我车里丢垃圾呢?”
陈楚溪的鼻音本来不那么明显,但一这么沉着嗓子说话,就显得更重了。
“不是垃圾。”江妤解释道,“看你感冒了,穿太少了,别一会儿下车冻着了又加重了,贴几片暖暖身子。”
说罢江妤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就贴这儿,可保暖了,贴上了就算穿的少也暖和。”
陈楚溪想往回推,没推的过江妤。她见推不过了,索性就收了手,双手撑在方向盘上冷笑了一声。
“江妤。”陈楚溪垂下了头,嘴里却唤着她,“你现在这是为着什么啊?”
江妤知道迟早要有这么一天,所以心里头也早有准备。只见她将那袋暖宝宝放在了车座中间放杯子的凹槽处,问:“什么为着什么?”
陈楚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蹙着眉抬头,长呼了一口气:“你没必要,而且我都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江妤垂着眼看着她撑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说:“你还在怪我。”
这句话说完,车内宛若被消了音一样安静。陈楚溪这车隔音又好,一时间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楚溪没说话,像是在思忖,片刻后才收回了手,双手抱臂放在胸前:“怪你?”
江妤抬眼看她,二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间交汇后,却又各自躲开了。
“怪你什么?”
“不是么?”江妤反问,“这么多年,你心里对我还是有怨的吧。”
陈楚溪笑了,笑得却无声:“什么这么多年?”
“都多久的事了?”陈楚溪摇摇头,“你怎么还会寻思着我还在意呢?谁年轻的时候没闹过一场哭过一次啊,那都小孩不懂事,现在想想也都觉得好笑。更何况咱现在都多大了,哪有些闲功夫想那些歪七扭八的。”
陈楚溪说完这句话后见江妤没回,于是干脆倾下身来,看着江妤道:“你不会还想着这个吧?”
“嗯?”陈楚溪的笑语中都带着淡淡的疏离,似是在寻求确认,“你不会,还在想着这个吧?”
车内空间本就不大,陈楚溪这样一倾身,和江妤的距离几乎所剩无几,只微微向前一寸就能碰到。
江妤丝毫没承让,对着她的眸子就迎上了她的视线,反问道:“你没想?”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江妤的目光直逼她,“你没想吗?”
陈楚溪挑了眉,想后退却被江妤扯住了衣领,她听见江妤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问:“你没想为什么画这么大个局硬是要我们接了你的项目?你没想为什么编出所谓的女朋友来骗我刺激我?你没想为什么今天要忍不住送我回来?”
“你说,陈楚溪。”江妤扯着她的领子没松手,“我就在这听着你说。”
成年人应该学会给彼此留点体面,哪怕闹的再难看,但面子上也要过得去。但此时此刻的江妤已经全然不顾了,她太想得到陈楚溪的回答了,以至于将那最后一块蒙在头上的遮羞布都撕去了,露出了她最原本的模样。
坦诚固然是好,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布扯下了,但另一个人还披着,这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陈楚溪就这样看着她,眉头却已经蹙成了小山,呼吸都粗重了。
“放手。”她垂眸看着江妤拽住她的那只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放,手。”
江妤松了手,那原本紧身的高领毛衣也被她扯的皱皱巴巴的。江妤想伸了手帮她整理一下,却被陈楚溪给无情打掉了。
“我凭什么跟你说?”陈楚溪觉得有些好笑,“你是我谁啊?我为着什么跟你说啊?”
江妤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心都要被她扯走了,突然间就变得很烦躁。于是她伸手掏了一下衣兜,烟还在。
她沉默地收回了视线,没再说话,拉开车门转身就下了车。
话说得再多也没用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陈楚溪现在压根儿就没想跟她好好谈。车内空调开得很大,再加上这尴尬的氛围烘托,车里的气温热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来气儿。
这一切的一切也都让江妤格外烦躁。
江妤就这样往前走着,也没回头。直到听着身后渐渐没了声音,她当陈楚溪是走了,直接摁着电梯上了四楼。
大衣兜里有烟,还有打火机。江妤顺手点了根叼在嘴里,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逐渐平静下来。
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江妤也不像刚刚那样烦躁了。她双指夹着烟吐出一口气来,在烟雾缭绕中开始慢慢琢磨着刚才的那些话。
陈楚溪这是摆明了不想跟她谈。
江妤皱了眉,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着。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才开始找房卡,却发现她的包没拿。
落陈楚溪车上了。
“操。”江妤小声地骂了一句,将嘴里叼着的烟夹了下来。
但也就是那一瞬间,她似有所感地回头,却发现陈楚溪正站在不远处的电梯门口看着她,手里还拎着她的包。
手中夹着的烟一下子就变得很尴尬。江妤现在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因为陈楚溪现在肯定也都看到了,再躲躲藏藏也都没有意义了。
算了,无所谓了。
江妤垂着眸,硬着头皮往向陈楚溪的方向走了两步,接过了她手里的包,低着头说了声谢了。
陈楚溪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同时也看着她手里夹着的烟。
烟头灰烬处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深深刺痛了陈楚溪的眼。她就这样盯了良久,最后痛得她没忍住才挪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