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少年扶川
可是君上,不是说好了只喜欢她一个人的吗?为什么在这荒寒之地,他还会有一个孩子?那个女人是谁?
顾雪摇在大战之后已经深受折磨,再加上一直以来依靠的强大后盾扶川陷入幻境中生死未卜,她坚强的心脏逐渐被摧残得脆弱不堪,见到一个与扶川十分相似的少年,就差点让她破防了。
不,不可能,她认识扶川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朝三暮四嘴口谎言的人,所以,那孩子只是恰好长得和扶川比较像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被吸入肺中,整个胸腔都变得冰凉了,她保持镇定,快步追上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人。
“这位小公子?”顾雪摇有点不确定地称呼他,“这大雪天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打猎,你家大人呢?”
顾雪摇盯着这个行为怪异的少年的眼睛,心脏位置的血液莫名变得灼热起来,直觉告诉她,他和扶川有点关系。
少年在快速奔跑中喘息着,他瞥了一眼追上来的人,眼中露出一丝厌恶,他这么努力地将她甩开,怎么她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就很烦。
他懒得搭理她,拼命往大雪覆盖的深山中跑,像一只逃命的兔子似的快速往杂乱交错的灌木丛中钻去,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不能将住处暴露给外人,会很危险。
顾雪摇站在纵横交错的灌木丛前,由于被人快速穿过,灌木丛下落了一地的积雪,树枝在风中摇晃,像兔子一般敏捷的少年早已不见了身影。
但这难不倒顾雪摇,她闭上眼,灵力如轻雾一般快速蔓延开,像是一张大网覆盖在山前,很快就追寻到男孩的位置。
漆黑冰冷的山洞中,少年刚一放下猎到的兔子,就见洞外站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他看清来人的样子,嘴张了张,想说句骂人的话,却挑不出词语,只好闭嘴。
顾雪摇慢慢走进山洞,见洞中靠墙的地上铺着一团用来睡觉的茅草,不远处架着已经熄灭的火堆,看起来极富生活气息,她疑惑道:“这里就是你家吗?”
山洞里比外面还要冷,也不知道这个小孩是怎么活下去的,她搓了搓冰冷的手,打了个响指,一旁的木柴就自动燃烧起来,为森冷的山洞增添了一丝暖光。
“这样就暖和了。”
顾雪摇话音刚落,少年像一只浑身带刺的饿狼一般冲过来,照着她的手狠狠咬下去。
“啊!”细嫩的手背被锋利的牙齿咬得立刻破皮,鲜血很快渗了出来,顾雪摇疼得眉头紧皱。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松口,他见顾雪摇痛苦的神色,觉得她下一刻就要出手将他狠狠揍一顿了,他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而后动作敏捷地跑了出去。
“喂,回来,你在外面会冻死的!”顾雪摇顾不上手上的伤口,追上去把不断挣扎的少年给拉了回来。
她强硬地将人按住,望着少年充满警戒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若是想伤你,早就动手了;我也不是对你另有所图,毕竟你身无长物,根本没有什么能利用的。”
顾雪摇轻轻将少年凌乱脏污的长发给拨到一边,露出他俊秀的脸蛋。
也不知道这孩子经历了什么,竟然对一个陌生人这么有敌意。
对上他倔强的眼眸,顾雪摇心口越发像火烧似的滚烫,心头的血异常涌动。她敢断定,这个孩子无论是和灵蝶族的圣物还是和扶川,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思及此,她决定一边和少年接触一段时间,一边继续打听扶川的下落。
她在山洞内扫视了一圈,见角落里胡乱堆着十几根木柴,火堆下的石板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烬,便道:“你该不会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吧?”
男孩低着头盯着自己破旧的草鞋,没有否认。他浑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小手布满冻疮,在山洞里瑟瑟发抖。
他那倔强样子看着怪可怜的,顾雪摇叹了一口气,竟然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真可怜。
她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茅草垛中,自己捡起被丢在一旁的野兔,开始收拾了起来。“我呢,现在也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见你可怜就想帮你一把。你先坐着,我去弄食物。”
少年看着顾雪摇动作熟稔地处理野兔,山洞中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她秀丽的脸上,泛着一层柔美的光晕,他的目光再落到她血迹未干的手背上,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顾雪摇动作麻利地撕开野兔的外皮,用清水洗净之后,将它穿在胡柳枝上,架在火堆上不断旋转烘烤。
火舌勤勤恳恳地舔舐着被认真处理过的兔子,很快,山洞中就弥漫出了浓郁的香味。
经过顾雪摇的巧手,野兔在最短的时间内被烤得外焦里嫩,金黄的油汁滴入火堆中,“啪”地一声让火堆滋起了更大的火焰。
少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顾雪摇手中的兔子,香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勾着他的味蕾。
其实已经有一日未进食的他早已饥肠辘辘,在顾雪摇将烤兔子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吞了好几遍口水了。
“呐,快吃吧。”顾雪摇把柳枝的一端送到少年手中,见他犹豫,便低头啃了一口兔肉,将其快速嚼了几下吞进肚:“没毒,这下你放心了吧。”
饥寒交迫的少年见此,再也顾不上其他,他立刻把烤兔抢过来,开始狼吞虎咽地撕扯着兔肉。
顾雪摇满意地看着少年将兔肉吃完,天渐渐黑了,她把凌乱的茅草堆重新整理了一遍,让他躺上去,自己靠在一旁的石壁上休息。
折腾了一整天,顾雪摇心力交瘁,即使靠在质地坚硬又粗粝的石壁上也很快睡着了。
少年在黑暗中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在她手背凝着黑红血迹的伤口上停留片刻,渐渐变得有些复杂,他过了一会儿才偏过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停了,山洞周围积着二尺高的雪,差点就把洞口给堵住了。
顾雪摇和男孩一起将洞口清理干净,想着这里物资太少,便带着他去集市上买点干柴和*衣物,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搞清楚她身处的地方。
集市就在山下一里路之外,几十间低矮的简易茅草屋隐藏在鹅毛大雪中,草屋中间被简单地清扫出一条小道用来摆放小摊,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久居之处。
人也没有几个,顾雪摇仔细一看,他们大多穿着没有花纹的粗布麻衣,在集市上售卖的也只是一些最原始的农具。
顾雪摇看着他们淳朴的样子,觉得这就是一群普通的凡人,他们应该不知道扶川在何处,但眼下别无选择,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她找了一位看起来见多识广的老者,问:“大爷,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离西海凤岐山有多远?”
大爷枯树皮般的手不断整理着被买家弄乱的柴火,百忙之中抽空看了顾雪摇一眼:“这里是仙族北极寒漠,老朽可没听过你说的那个地方——要不要买点干柴回去烧?”
北极寒漠?这不就是扶川出生的地方吗?顾雪摇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她为了和老人搭上话,蹲下来假装挑木柴,并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听说过扶川帝君吗?”
一直不情不愿跟在她身边的少年闻言神色突然一凛,仔细咀嚼了她口中的人名后,他警惕的眼中渐渐现出一丝疑惑。
“没听说过,如今北极寒漠凶兽横行,哪里有什么仙君来救民于水火。我说姑娘你到底买不买柴火?”
顾雪摇失望地站起身,继续向前找人询问,但一路上再没有打听到有用的信息。
她只好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条街总共就只有两百米长,再往下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
寒风呼啸,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顾雪摇无助地站在大街上,对前路一片茫然。
君上,你到底在哪儿?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为他牺牲的决定,可是进入幻境之后,她连他的影子也见不着,只能在原地百般焦急又无助。
大朵大朵的雪花砸在她脸上,冰凉彻骨,她伸手擦了擦,却摸到脸上一片濡湿。
小扶川走到顾雪摇身边,见她站在纷飞的大雪中哭泣,冷漠的眼中闪过几分困惑。
“姑娘,要不要给孩子买件衣服?”身边的大妈见顾雪摇衣衫华美,赶紧上前推销她的商品。
顾雪摇从悲伤中回过神,她低头,就见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抬头望着她,漆黑纯净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迟疑。
她以为这个冷漠的少年终于对自己没有太多抵触了,便赶紧擦了擦眼泪,蹲下来想摸一摸他的头,却被他给躲开了。
她愣了愣,拿过衣服摸了一下布料的成色,又在他身前比了比:“这件衣服暖和,很适合你。”
大妈立刻笑呵呵地说:“这可是最保暖的棉花袄子,方圆百里除了我家,哪儿都买不到!”
顾雪摇又见大娘的摊上摆了绒布鞋子和帽子,便一齐拿过来给少年试了试:“这些我全都要了,多少钱?”
“既然姑娘都要了,那就给你打个折,原价五百刀币现在三百刀币你拿去。”
“刀币?”听到这种古老的货币名称,顾雪摇掏银子的手一顿。
她的乾坤袋里只装了一些银票银锭,哪儿有什么刀币,她将一大锭银子摊在掌心:“大娘你看,这个可以吗?”
大娘不明所以,她将银锭子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嫌弃地将它丢回顾雪摇手中,厉声道:“我看姑娘穿得如此华贵,以为你是个有钱人呢,没想到是在这儿招摇撞骗来了,你若没有刀币,想要衣服就拿东西来交换!”
顾雪摇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有些难为情,她快速在乾坤袋中翻找了一遍,里面除了一些灵石药品之外,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大娘面前,却都被对方拒绝,这样几次下来,大娘都没了耐心,开始对顾雪摇冷嘲热讽:“你实在买不起就算了,别耽误老娘的时间,快走开!”
扶川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一筹莫展的顾雪摇,他闷声不说话,想看看这个奇怪的女人会为了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最后,顾雪摇终于找到了一大包牛肉干,这是前天晚上扶川带她去看烟花时买的,她觉得好吃,就屯了好几斤。
若是平时,几斤牛肉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牛肉是珍贵是食物。她可以辟谷,但面前的男孩却不行,若真的将它换出去,之后他们还能找到其他的食物吗?
顾雪摇犹豫片刻,她望着少年在满天飞雪中隐忍着微微颤抖,一片雪花落入他松松垮垮的衣领中,冰冷让他打了个寒战。
若是不穿暖和一点,他会死的。
顾雪摇咬咬牙,最终还是将衣物买下了。
东西刚拿到手,天边黑云压城,狂风骤起,飞雪忽然变得急促又猛烈。
“凶兽来啦!凶手来啦!大家快跑!”
顾雪摇一转头,就见几头青面獠牙的四蹄凶兽朝这边狂奔而来,他们口中不断喷出紫黑色的气体,一下子就将小小茅屋掀翻在地,人们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地跑开。
第82章 穿越千年
凶兽浑身萦绕着强劲的魔气,四蹄踏着飞雪狂奔而来,一开始只能看到几只,渐渐的,凶兽的数量越来越多,仿佛黑云一般蜂拥而至。
茅草屋在他们脚下瞬间化为灰烬,来不及逃脱的人们惨死于它们的铁蹄之下。
惨叫声响彻整片天空,皑皑白雪中殷红的鲜血遍地。
“快跑!”情急之下,顾雪摇一把将身边的两人推出去,将鹤云剑紧握在手中,第一次见这样惨烈场面的她暗自给自己打气,而后迎着凄风苦雪快步冲凶兽而去!
扶川迅速出手想抓着顾雪摇一起走,却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一瞬间的呆愣,抬头就见身材瘦削的女子逆着仓皇逃命的人流朝着比她大几倍的凶兽飞奔而去。
“你还在看什么?!快跑啊!”卖衣服的大妈抓住扶川的手,两人朝着另一边山上跑去。
满身鬃毛长着尖锐犄角的凶兽浩浩荡荡地朝人群涌来,顾雪摇快步上前,纵身一跃,便飞到凶兽面前,长剑在她手中化为一道银光,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闪着璀璨的光华。
剑气横扫而去,凶兽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但这种做法也将暴戾的凶兽们给激怒了,它们愤怒地嘶吼着,将顾雪摇团团围住,浓烈的魔气排山倒海一般向她袭去!
身边是黑压压的一片魔气,顾雪摇脚下的这片白色雪地犹如风暴的中心,她紧握着鹤云剑,手臂用力一挥,凌厉的剑气与魔气相撞,瞬间掀起一场风暴。
她翻身跃到一头凶兽背上,双手握剑直直向它的背心用力一刺。
眨眼间,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顾雪摇的双手瞬间被鲜血染红,凶兽痛苦地嘶吼挣扎,想要将她从背上甩下去。
顾雪摇将剑狠狠一拔,浩荡的剑气向四周狂扫而去,前排的凶兽应声倒下。
但凶兽似乎斩之不尽一般,倒了一群,又有一群冲上来,顾雪摇自顾不暇,没发现有几头凶兽已经趁机向扶川的方向追去。
苍茫的白雪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如刀俎之鱼,用尽全力逃亡却仍然惨死在凶兽冰冷的蹄下。
凶兽在扶川和大娘身后紧紧追逼,它突然大嘴一张,喷出一道强劲的魔气。
魔气触碰到后背的一瞬间,扶川的衣衫如火烧一般融化了,灼烧之感顿生,疼痛让他脚步一慢,紧接着,少年瘦小的身躯就被锋利的犄角撞倒在地。他整个人重重跌入几尺深的白雪之中,冰冷一瞬间占据了他全身。
眼看着巨大的脚掌就要踩下来,扶川向旁边滚了几滚,原先的位置便被凶兽踏出了一个深坑。
而大娘就没有那么好运,年迈的她蹒跚倒地,紫黑的魔气如熊熊烈火将她团团包裹,她在灼烧之中惨叫着、挣扎着,雪地上沾染了一片殷红的血迹。
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绝于耳,扶川双目喷射出怒火,他紧握着藏在袖中的一截断箭,使出全力向面前的凶兽刺去!
“噗呲——”残破的兵刃刺入魔兽头部,浓郁鲜红的血迹溅了扶川一脸,使少年冷峻的五官添了几分邪气。
凶兽剧烈挣扎着,扶川咬着牙,欲将深深插入断箭拔出。就在此刻,一团魔气从身侧袭来,重重打在他右臂上。他右臂一痛,整个人向右倒去。
大雪簌簌而下,魔气如地狱深处的烈焰一般在冰冷彻骨的雪地中燃烧,眼看着刺目的烈火就要将他吞噬,很快他将迎来大娘一样的结局。
他好不容易在这蛮荒无情地世道活了两百年,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死去!
扶川心神俱裂,他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阴狠,心头如烈日烧灼,掌心忽而凝聚出一团幽幽的灵气,他纵身一跃跳起来,手一挥将灵气向企图将自己碾碎的凶兽挥去。
纯正的灵气仿佛汇集了天地的正气,可以荡平一切妖魔,凶兽在触碰到灵气的那一刻,瞬间就嘶吼惨叫着化为齑粉。
其实扶川一直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他自有记忆起便能够吸收天地之灵气,但他所在的部落——冠龙山的人们认为天生神力无父无母的扶川是不祥之人,在人们的逼迫之下,年幼的他才不得不隐姓埋名来到偏远的无名山上独自生存。
孤苦伶仃的他就靠着自己时有时无的灵力活到了现在,每当快要死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就像上次他因为饥寒交迫闯进了冠龙山的打猎区,捉到了一只野兔,就差点被那几个人给打死,他依旧紧紧咬牙,就算苟活也要活下去。
不甘死亡的扶川心神激荡,灵气在丹田处爆裂开来,他双目泛红,紧握双手一步步向逼近自己的魔兽走去。
在生死存亡之间,灵气总要比寻常时候要浓烈几分,但今日的凶兽不知为何,成百上千地涌下来,就连在帝君扶川手下修行的顾雪摇都疲于应对,只有一百岁的小少年又怎能逃脱呢。
大雪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渐渐将冰冷的尸体掩埋,唯有凶兽倒下的庞大身躯还暴露在皑皑白雪之中。
顾雪摇终于将自己身边的所有凶兽都解决掉,她分神去看扶川,只见瘦削的少年满脸鲜血,眸中如血般赤红,他手中灵气汹涌而出,将最后一头扑过来的凶兽解决过后,便脱力一般倒在雪地上。
而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大娘,连尸体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满目都是残破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顾雪摇肝胆欲裂,她飞身上前将少年抱起来,快速回到了栖身的山洞中。
扶川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拿着热帕子在自己脸上轻柔地擦拭,一遍一遍,细致又耐心。身下是干燥柔软的垫子,就连空气都弥漫着如暖阳一般的温热。
他一睁眼,就见到一张清隽秀丽的脸。
是这个一直缠着他的女子救了他。
满天飞雪之中,早就对冰冷麻木了的他第一次感到温暖。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沙哑,几乎不能发声。
“你醒了?”那洒满了星辰的眼眸弯了弯,顾雪摇迅速放下帕子,起身给扶川倒了一碗煮沸的雪水。
将人带回山洞之后,顾雪摇一刻不敢放松,她把从大娘那里买回来的棉衣给少年垫在身下,用仅剩的柴火烧了热水,给他擦拭沾满血迹的脸蛋。
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像扶川的人。不过这孩子身材看起来干瘪瘦弱,和矫健高大的扶川帝君还是有些差别的。
他一个人在茫茫大雪深山中,也知道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真是可怜。
出于怜悯,她小心地扶他坐起来,把热水送到他嘴边。
如野狼一般凶狠警惕的少年此刻就是一只受伤的小狗,脏兮兮可怜巴巴地躺着,浑身散发着需要人安慰的气息。
他乖乖张嘴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滑过,缓缓流向腹部,一瞬间,整个胸腔仿佛都变得温暖起来。他如同久旱的禾苗,迫不及待地夺过顾雪摇手中的碗,猛地喝了起来。
热水争先恐后地被吸入口中,有些甚至顺着下巴滴落到身下的棉衣上,为了避免唯一的保暖用品被打湿,顾雪摇赶紧用手接住:“你慢点喝。”
少年“吨吨吨”地将一大碗热水都喝光,他顿了顿,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你,到底是谁?”
“我?”顾雪摇收了碗,眸中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容,“我么,不过是一个迷失在风雪中无家可归之人罢了,小子,我救了你两次,你还觉得我会害你吗?”
在她明亮如月华般的笑容之中,少年抿了抿唇。
顾雪摇见他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问了:“你知道今日那些凶兽从何而来吗?”
少年漆黑的眼眸中浸上了些微霜雪,他哑着嗓子说道:“从冠龙山而来。”
“嗯?”顾雪摇示意他说下去。
“冠龙山在北极荒漠的东边,据说上古之神将成千上万只魔兽封印在山脚下得深渊之中,近日,封印逐渐松动,偶尔有一两只魔兽偷跑出来,人们勉强能够应付,还能维系生存。然而今日……”
想到惨死在凶兽蹄下的无辜百姓,少年的脸色修炼阴沉下去。
顾雪摇立刻问道:“看样子你知道原因。”
“冠龙山上有个几百人的部落,昨日为了一只野兔追杀我的列日格就是部落的首领,他鲁莽暴虐且盲目自信,曾扬言要将魔兽斩尽杀绝。”
“你的意思是列日格将封印打开,放出了魔兽?”顾雪摇拧着眉头,想到昨天那几个只会说狠话的草包就来气。
她顿了顿,又紧张地问:“封印被解开,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若魔兽潮再像今天这样涌来,仅仅靠他们两个人,恐怕很难对付。
少年眉头微蹙,比起有些慌乱的顾雪摇,倒显出一脸稳重地样子:“若封印真的被打开,此刻你我都尸骨无存。我猜,列日格一定用了某种方法,将封印给补上去了。”
“若不放心,明日一早,我们便悄悄去冠龙山查看一番。”
少年说完,微微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顾雪摇看着少年才刚长开的俊朗明俏的脸,她不由得想起大雪中他浑身散发的纯正灵气,这灵气就如那日她在扶川身上见到的一样,宛如数九寒天的烈火骄阳,带着璀璨明亮的正气。
眼前的人的确不一般。
“你又是谁呢?”这是她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问题,但先前少年对这个问题太抵触,她不好问出口,此刻她觉得自己一定要解开它。
少年抬起头,如皓月一般闪烁着清光的眼眸直直望着顾雪摇。
“扶川。”
“我就是你要找的,扶川。”
第83章 我是你妈???!!
在茫茫风雪中找了这么久都不见踪影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顾雪摇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心中万分震惊。
怪不得她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觉得他与扶川十分相像,那是因为他就是本人;怪不得她胸口的热血时常变得灼热,那是因为她身上融合了扶川的一滴心头血,再见面时,神血之间产生了反应。
再结合先前人们使用的刀币,她曾在扶川书房的古书上见到过,那是九千多年前的仙族使用的货币,看样子,她是被幻境带入了九千多年前,来到了扶川小时候。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雪摇,将她脸上的震惊、错愕与释然通通看在眼里。
他冷漠的眼睛眯了眯,严肃又戒备地说道:“你认识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雪摇瞧着眼前故作老成的少年,他的五官与老神仙扶川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稚气。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她看他的心态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的帝君成熟稳重待人冷漠疏离,万不会像现在这般,浑身带刺,将警戒写在脸上。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还因为心怀戒备,在关心他的人面前疯狂龇牙咧嘴。
她玩心顿起,伸手飞快地捏了一把扶川稚嫩的小脸,笑眯眯地说:“其实,我是你娘。”
一直心怀戒备的小扶川猝不及防被人捏了一把脸,又听她这么一说,整个人都有点茫然。
待他反应过来,一张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推开顾雪摇,急声道:“你胡说!”
其实此刻年幼的扶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人所生,从前他寄生于冠龙山,人们都说他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一个个排挤他、欺辱他,他靠着不死的决心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突然来了一个舍命救他又格外关心他的人,年幼的他心里也开始没底了。
虽说如此,他仍旧指着顾雪摇大声呵斥道:“你这疯女人!”
看着少年气急败坏满脸通红的模样,顾雪摇觉得有点好笑,扶川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万年老神仙,在少年时期竟然这么可爱。
她“噗嗤”一笑,莹润圆溜的杏眼一转,又故作认真地说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实话吧。其实——我并不是你娘亲,而是你的,娘子!”
未来的娘子,一点也没说错!
扶川盯着顾雪摇一脸坏笑的模样,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是在撒谎,他连最开始的一点期待也没有了,气得站起身把顾雪摇往外推:“你这谎话连篇的疯女人,给我出去!”
顾雪摇见好就收,她赶忙改口道:“行了,现在说什么你也不懂。”
“哼!”
扶川双手抱臂放在身前,坐回垫子上拿背对着她。
“喂,你生气了?”顾雪摇盯着扶川气鼓鼓的背影,觉得如此鲜活的扶川还是第一见,不禁有些好笑。
她笑着笑着,嘴角慢慢低下来,他们目前所在的紫玉幻境,具有回溯时间的能力,将她带到了九千多年前,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打破幻境,回到现实呢?
她摩挲着下巴仔细想了想,这个幻境是在扶川被困住之后才产生的,那么,解开幻境,必须从现在的扶川下手。
顾雪摇沉思之中,一不小心就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扶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扶川的背影一顿,他紧紧抿了抿唇,一言不发。有什么心愿,从出生起就寄人篱下、苟且偷生的人能有什么宏大的心愿,他只求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若是实在不想说,我可以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天渐渐暗下来,山洞里的仅剩的几根木柴即将燃烧殆尽,微弱的火光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映出少年倔强疏离的轮廓。
见他久久不出声,顾雪摇叹了一口气,起身向洞外走去:“柴火用完了,我去找一些回来,你在这里不要乱跑哦。”
洞外是不知疲倦咆哮的风雪,刚走出一步,冰寒的风扑面而来,顾雪摇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
“等等,”沉默的扶川终于开口了,瘦小的身影站了起来,他握紧了拳头,“我和你一起去。”
是怕她在外面遇到危险吗?
顾雪摇心中一暖,走上前向他身下抬了抬下巴:“屋外冷,你把袄子穿上。那件旧的脱下来我给你洗洗。”
今天刚买的新袄子,虽然被当做垫子压得有点皱,但还暖和得很。
扶川把新衣裤拿起来,他望着面前的顾雪摇,略微迟疑了一下,干巴巴地威胁道:“你,你背过身去!”
顾雪摇瞧着少年瘦弱的小身板,差点被气笑了,她转过身,嘴上却嘟囔着:“就你这没长开的身子谁要看,比你高大健壮的我见得多呢。”
在倾岩宫和帝君同居了那么久,就算两人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也难免有些意外,比如不小心撞见君上洗澡什么的。
扶川低头换衣服,听见顾雪摇的话之后动作变得有些暴躁,哼,她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可以了。”换好衣服,他没好气地追上顾雪摇,向洞外走去。
顾雪摇见扶川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的,便上前提着他的衣领两边帮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再从乾坤袋中取出新买的暖帽给他戴上。
双层暖帽中间填充了棉絮,手感绵软温和,外面一圈还缝着灰色的兔毛,看起来十分保暖。
顾雪摇俯身帮扶川把帽子戴正,扶川对这样的亲近有些抵触,他皱了皱眉,却还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摆弄。
“好了,”顾雪摇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成果,笑道,“《礼记》记载:‘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衣冠端正才是君子的第一步。”
扶川沉默地望着言笑晏晏的顾雪摇,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异样之感,人不人鬼不鬼浑身肮脏的他在她眼里竟能成为一位君子?
“现在出去砍一些木材,再找点吃的。”顾雪摇运了灵气把乾坤袋收起来,一个油纸包却从中掉落。
“咦?这里竟然还剩一些食物。”她把油纸包打开,甜腻的香味瞬间飘出来,几个圆鼓鼓的糖人躺在她掌心。
这是那日去凡间时,她自己亲手做好了冰镇着带回倾岩宫的糖人,还没来得及吃,一起做糖人的两人就陷入了绝境之中,生死不明。
她颇为感慨地望着手中的十个小糖人,眼眶渐渐濡湿,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其憋回去,却突然意识到,当初她只做了九个糖人,希望和扶川能够长长久久,那么,这第十个糖人又是从何而来?
她仔细端详着藏在最深处的第十个糖人,这是一个拿剑的女子,芝麻大小的眼睛微微弯着,脸上糊着两团绯红的糖饼,红彤彤的嘴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虽然捏糖人的手法很是拙劣,但她还是看出来,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联想到那日扶川手上沾的糖浆,顾雪摇这才明白过来,那晚他嘴上说着嫌弃,却偷偷地给她做了一个。
一共十个糖人,是祝愿他们十全十美的意思吗?
少年扶川瞧着面前的女人拿着一个丑丑的泥人泫然欲泣的样子,面上露出几分嫌弃:“一个丑陋的泥人也能让你感动成这样,真是没出息。”
顾雪摇:?
这不是你自己做的?
她吸了吸鼻子,无奈道:“这是糖人,用糖浆做的,要不要尝尝?”
在她将糖人递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扶川本能地后退,这玩意儿能吃?坏女人还想骗他。
顾雪摇以为扶川是嫌弃糖人脏了,便耐心解释道:“你放心,这很干净的,我当时净了手捏出来的,没有用嘴吹哦。它味道可甜了,就是做得就是有点丑。”
这何止是丑,扶川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怪里怪气的握剑小人,有点怀疑把它吃进肚会中毒。
一直生活在北极没见过糖人的他对这种丑丑的东西很是抵触,他眉头紧锁着,不断后退来表示自己的抗拒。
但随着糖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甜丝丝的香气迫不及待地钻入鼻中,勾得饥肠辘辘的扶川五脏庙都开始抗议了。
他却依旧绷着脸,别扭的偏过头:“我不吃。”
就在他开口时,顾雪摇手疾眼快地把那糖人塞到了他嘴里。
“唔”甜香软糯的糖人入口即化,扶川觑了顾雪摇一眼,默默抓过串糖人的竹签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食不果腹的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囫囵吞枣般的解决掉一个之后,望着顾雪摇手中剩下的那些糖人,悄悄吞了吞口水。
“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柴火和食物?”
顾雪摇瞧着扶川瘦削的脸上,一双漆黑圆溜的瞳孔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便和蔼地笑道:“不急,你饿了的话,可以先把这些吃了。”
扶川盯着那一个个香甜的糖人,悄悄咂了咂嘴,他看了一眼顾雪摇,而后把油纸包给抓过来:“刚才吃得太快我没尝出味道。”
第84章 少年心动
扶川背过身,不想让顾雪摇看到他难看的吃相,他很快吃完了两个糖人,又飞快地吮了吮沾上糖浆的手指,把油纸包还给了顾雪摇:“给你。”
他的眼中带着少年人才有的满足与欣喜,在决定将剩下的糖人还回去时,又有些留恋与难舍。
顾雪摇见他颇为不舍又大义凛然的样子,诧异地问:“你怎么不吃了?”
扶川一边向外走一边小声嘀咕:“那不就把你的都吃光了。”
顾雪摇勾了勾唇,原来他还挺懂事的。
“这糖人我都吃腻了,你若是不吃,我就只好丢掉它了。”说完,她作势要把油纸包往外扔。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口中回味着糖人甜腻绵软的口感,那甜滋滋糯软软的一口吃下去,就连心脏都是甜的,那是吃遍百苦的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眼看着白净的糖人马上就要被扔在雪地里,沾上冰冷的雪水,他焦急地伸出手:“别!”
顾雪摇露出一丝得逞地笑容:“这才对嘛,不要浪费食物,再说了,吃饱了才有精力去砍柴。”——
屋外的风雪终于停歇下来,两人趁机出门,去山上捡拾柴火。
满山遍野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深山之中固然不缺柴火,但成日的雨雪天气使每一棵树上都长满了湿润的苔藓。地上树枝上都是湿淋淋的水迹,两人脚下踩出来的小径带着黄褐色的泥浆,看起来脏乱不堪。
向来养尊处优的顾雪摇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有一瞬间甚至不知从何下手。
身边瘦弱的少年却已经先行一步,举起他先前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斧头,向覆满白雪的树重重一击。
等积雪哗啦啦掉下来,减轻了树木的重量,扶川这才弯腰,紧握着斧头向树干用力劈去。斧头柄是他重新按上去的,刀刃上也已经缺了个口子,尽管被磨得发亮,砍起柴来仍旧很费力。
看似纤弱的少年弓着背,后背的衣衫被肌肉撑得鼓鼓的,他咬着牙挥舞着斧头,一下两下,几人高的一个大树轰然倒地,发出沉重的叹息。
看着扶川老到的手法,顾雪摇又心疼又愧疚,她手中凝出一团结实的灵气,一挥手,“砰”地一声,几棵树炸开来,树干纷纷落地。
“你让开,我来。”
扶川放下斧头,诧异地看了顾雪摇一眼,随后他自觉退到她身后,颇有艳羡地望着顾雪摇随意驱使灵力,毫不费劲地将磨盘般粗壮的大树炸成一堆木柴。
而他体内的灵力却如同野兽一般无法控制,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特别是在寒冷的夜里,真气不断乱窜,经常让他痛得死去活来。唯一有用的一次,便是今日将死在魔兽蹄下时,奔涌而出的灵力救了他一命。
有了顾雪摇灵气的加持,木柴三两下便堆成一堆。
但新的困境很快来了,经过连日的雪水浸泡,柴木湿润沉重,两人要想扛着厚重的柴火走过白雪堆积的山路,实属困难。
顾雪摇折断了一根枯树枝,轻轻捻了捻其间的芯子,是湿的,她重重叹了口气:“方才的力气都白费了。”
她面带愁容地看向忙着将树枝捆起来的扶川,无奈道:“把它放下吧,这种潮湿的木头就算带回去也无法燃烧。”
在黑灰的夜色之下,只有早就习惯了寒冷的扶川不声不吭地将被打落的枯枝抱在一起,用一条破布缠了几圈,将其扛在肩上。
他抬眼瞧着顾雪摇,漆黑的瞳孔中带着几分倔强:“将这些树枝砍成极小的木屑,放在洞口风大处吹上一夜,就能点燃。”
扶川熟练得让人心疼,只有长时间一个人生存,才能总结出这些经验吧,也不知他从前还受过多少苦,挨过多少冻。顾雪摇心中十分感慨,若是早日遇到他就好了。
她紧蹙的眉头染上几分焦急:“还要吹一晚上?今晚若是不生火,你会被冻死的。”她有仙气护体,在冰天雪地中熬一晚上不算什么,但扶川不行。
“不过是一晚上,更何况我还穿了新买的袄子。”少年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一夜而已,从前比这更冷的时候,他衣衫单薄,独自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现在,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看着少年倔强地模样,顾雪摇在心中长叹一声,原来帝君小时候过得这么惨,她现在穿越过来,却还是没*办法帮到他吗?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她的脑子里忽而闪过农市上整齐堆着的一堆柴火。
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暗夜渐渐笼罩了整片天空,顾雪摇拉着扶川飞快地来到了早晨的集市上。
铺天盖地的雪花将所有的污秽掩埋,暗色的天空下,只能看见倒塌的尖屋顶露在雪地中,无声痛斥着今晨的惨烈事故。
北风扑面而来,是彻骨的寒冷,顾雪摇强压住内心的不适,带着扶川走到印象中干柴摆放的位置。
齐膝深的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两人在大雪中挖掘寻找,终于在一弯残月洒下清辉时找到了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木柴。
这堆木柴只有接触雪花的一层是湿的,其他的全都很干燥。每一根都大小适中,就连断面都是整整齐齐的。
顾雪摇握着那些干柴,心情十分复杂。
她想到了卖柴火的老人,他勤劳能干,即使是这种小买卖也干得一丝不苟,细心将每一根柴火都整理好,使它们温暖干燥。年迈的他本想拿这些柴火换点银钱,却不料枉死在魔兽脚下。
集市上的村民没有一个幸免于难。
顾雪摇身为仙界风云大会的魁元,却没能保护好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心中涌起一阵苦楚,她的指甲紧紧扣住木柴,将它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身在她身旁的扶川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拽了拽她的衣角,如墨般浓重的眼眸中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稳重:“这一切,不是你造成的。”
其实,少年的扶川对他人的生死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被世人所不容的人。这么多年,他如同肮脏的臭虫,不断躲避世人的眼睛,在夹缝中生存。
上一刻还对身边人和蔼微笑的村民见到他之后便立刻变了脸色,他们的眼中满是厌恶与鄙夷,就因为他生下来便有灵力,而这灵气在他身上乱窜,时常会不小心迸发出来,将周围的人吓到。
从此以后,他就再没敢在人前使用过灵力。
北极寒漠的仙族一生出来是没有灵力的,他们只是比普通人的寿命要长一些。他们要靠着一日日吸收天地精华,经过成百上千年的修炼,才能真正飞升成仙。然而这两千年内,这个仙族的边缘地带,没有一人能做到。
而天赋灵力的扶川,就成了人们眼中的异类。
早晨去集市时,若不是顾雪摇将他清理得白白净净,不像往日那般肮脏邋遢,集市上的村民早就认出了他,对他喊打喊杀了。
顾雪摇回头望着瘦削的少年,他的眼中带着如清雪一般的冷漠,也只有在安慰自己的时候,才会微微蹙眉,让人看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紧紧望着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耐心而郑重地问:“扶川,你要学法术吗?”
学了法术,就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扶川眉头舒展,他盯着脸色有些许苍白的人,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面露期待重重点头道:“自然!”
学了法术,就可以不受人欺负。
寒冷的冬夜里,两人在雪地上蹒跚前行,他们收集了一些维持生存的物资,便打算回山洞里。
顾雪摇回头望着一眼毫无生气的集市,惨淡的月色洒下来,将苍白的雪地照得凄清孤寂,她在心中默默叹息着,最后坚定地转身离去。
这一夜是扶川有生以来过得最温暖的夜晚。
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几床干净的棉被,躺在上面绵软干燥,暖和得差点让人忘记从前躺在粗糙的杂草上的滋味。
因为白天魔兽潮的事,顾雪摇陷入了自责当中,她觉得自己跟了扶川帝君那么久,却从来没有践行他口中所说的“匡扶正义、兼济天下”。
她赢了风云大会上的所有人,自以为法力超群,可真正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连一个人都救不了。
愧疚感油然而生,即使躺在温暖的棉被上,盖着柔软的布衾,她仍然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不远处的干柴静静燃烧着,不遗余力地释放温热,随着时间的推移,柴火越来越少,火光越来越暗,困意袭来,顾雪摇才逐渐睡去。
微弱的火焰挣扎着,跳跃着,扶川睁开眼,他第一时间看了看身边的人,伸手帮她把踢落到一旁的棉被往上提了提。
“真麻烦。”
他起身往火堆了加了两块木柴,古井无波的瞳孔中却荡漾着一丝温和的涟漪。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等到了持续的晴天,两人先是花了一天时间,将村民们安葬。再过了一日,顾雪摇便开始传授法术给扶川。
两人到山下找到了一处空地,她先给他完整演示了一遍如何调动灵力,再配合解说,又一步一步示范了一次。
她闭上眼睛,双手平伸,掌心相对交叠在身前:“首先要静心合一,抛去心中杂念,再气沉丹田,感受来自丹田的内息。”
扶川照做,他长舒了一口气,屏息凝神,清除杂念,很快他便感到丹田中内息运转,一股灼热的气息自腹间传来。
顾雪摇见他第一次运功,便有一道如鸡蛋大小的金光在他腹部闪烁,她尤为震撼,果然帝君就是比别人有天赋。
“感受内息运转,疏通经脉,将丹田的灵力缓缓流向四肢。”
金光照射在少年扶川的脸上,使他凌厉的眉眼染上几分柔和,他沉声静气,慢慢凝结出神识,打通浑身经脉,再将灵力一点一点向四肢百骸传输。
他体内的灵气慢慢增强,气息逐渐奔涌而来,金光如小太阳一般笼罩了他全身。
顾雪摇被浑厚的灵力照得眯了眯眼睛,她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相信只要略一指点,他便能迅速掌握修行之道。
金光越来越盛,如同夏日午阳一般炽热炫目,它们越来越强劲,渐渐脱离了扶川的控制,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肆意妄为。
扶川被不听使唤的灵力撕扯得痛苦不已,他猛地弯下腰,紧紧咬牙不让呻.吟声流泻而出。
顾雪摇上前,她焦急地大喊道:“快停止运功!”
来不及了,灵力如山间洪流一般暴涨而出,急速涌动的内息在体内乱冲乱撞,在各大经脉之间奔流,有的狠狠相撞在一起。
一时之间,体内似乎如火山喷发,灼热的岩浆要将他吞噬,扶川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咬紧牙关,疼痛让他的面目变得有些狰狞。
“唔”
强劲的气息在体内乱串,扶川再次运功企图用蛮力将其压制住,却适得其反,剧烈的冲击让他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扶川!”顾雪摇眼睛红了红,她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来。
由于这股真气在体内被压制了太久,一遇到机会,它们便如脱离囚笼中的恶鬼一般叫嚣着,在他体内胡作非为,强大的气息将他的衣衫都给撑裂开来。
少年苍白消瘦的胸膛在破裂的衣衫中若隐若现。
“走开!”乖顺地少年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他来不及擦一擦嘴角的血迹,便一把挥开顾雪摇的手。
顾雪摇不明白为什么扶川变得像是一只具有攻击性的狼一般,她被挥得后退半步,十分不解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扶川仓皇拉上裂开的衣袍,慌乱之间将系带打了个死结。
顾雪摇本无意去看少年裸.露的胸膛,但对方的用意过于明显,一定隐瞒了什么。
她还非看不可了。
于是顾雪摇就瞥见他白皙胸口一抹暗紫色的疤痕。
“那是什么?”
扶川背过身,冷漠地回答:“没什么,你管不着。”
顾雪摇一把将人拽过来,不由分说地去解他的衣带。
“喂,你做什么?!”少年被她鲁莽的动作吓到,他眼中带着几分慌乱,脸上憋得通红,急忙伸手欲扯回衣带。
顾雪摇没解开他打了死结的衣带,干脆用力将其扯断,她一把掀开他的衣服,瞬间震惊了。
少年瘦弱的胸脯上,有狰狞的疤痕交错,其中最严重的,是胸口那道深紫色印记。
那伤痕不及铜钱大小,却十分深刻,它看起来已经过去很久了,愈合的血肉仍旧凹凸不平,狰狞可怖。
这是一道致命伤。
第85章 强行抹脸
“你疼不疼?”
顾雪摇眼中充斥着心疼,她颤着手想去摸一摸他的伤口,却怕对他造成再次伤害。
她知道的扶川帝君威振四海,带领四方诸神击退魔族,才换的了四海八荒的安宁。她知道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却从未料想,帝君他,在这样稚嫩的年纪便已经伤痕累累。
就在她伸手时,扶川已经将衣襟合拢,望着眼前的女子晶泪盈眶,他微微蹙眉,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上前一步,冲面前的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伤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再说了,我可一点都不疼。”
看着遍体鳞伤的少年强颜欢笑安慰她的模样,一股酸楚与苦涩的滋味涌上顾雪摇心间,她不知道帝君少时竟然受过这样的罪。
她强忍住泪水,握紧拳头问:“究竟是谁伤了你?!”
从前他孤苦无依,只能任人欺负,而今有她在,她决不允许再有人伤害他半分。
扶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弯腰在一旁的雪地上捡起方才从袖中掉出来的一枚断箭。
这断箭的末端截面凹凸不平,看起来是被人用蛮力折断了一截箭柄,虽然残缺,但箭头却仍旧锋利,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冰寒的银光。
顾雪摇目光一凛,这不就是连日来扶川一直带在身上,连睡觉都不离身的断箭吗?这箭头尖锐锋利,和扶川胸口的伤痕正好吻合。
她难以想象,在这冰冷的荒漠里,他带着致命伤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就是这柄断箭,当时它就射在我胸口,若不是偏离了心脏一寸,我早就没命了。”扶川紧紧捏着箭柄,手指用力得发白。
就是这柄箭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但他还是挣扎着活了下来,他一直带着这柄要人命的断箭,不仅是为了防身,而且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还给伤他的人。
当然,在这样冰冷残酷的世界,能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连吃饱穿暖都是一种奢求。眼下虽然有顾雪摇关心他照顾他,使他能够维持基本的温饱,但他想要复仇就显得不切实际。
想到少年病弱无助地样子,顾雪摇又心疼又气愤。
怒火在她胸中燃烧,她眼中迸发出愤怒的火焰,问道:“是不是列日格干的?我去替你收拾他!”
“别走!”扶川一把抓住正要拔剑的顾雪摇,望着她义愤填膺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涌上心头。
他看向顾雪摇的眼中满是关切,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皱着眉头道:“冠龙山上魔兽倾巢而出,一定是列日格在搞鬼,若是他利用魔兽潮将你围困,你岂不是有危险?”
“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少年吸了一口气,将头偏向一边,微小的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愧疚:“我救不了你。”
顾雪摇看着少年颓丧的样子,她只见他扭过头张嘴说了什么,却没听清内容,大概就是劝她不要擅自闯进冠龙山。
她用力将鹤云剑送回刀鞘中,冰寒的冷剑猛地撞到剑鞘,发出刺耳的“呲”声,她重重哼了一声:“那混蛋三番四次欲治你于死地,难道就这么算了?!”
看着受伤的少年,顾雪摇很想学着洛知同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地样子,直接冲上去把伤害扶川的人揪出来打一顿。
扶川失落地低头望着自己掌心沾上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如今我一运真气便如同走火入魔一般,差点就成了一个废人,还谈得什么复仇?”
顾雪摇看着有些颓丧的少年,他垂着脑袋的样子好像一只受伤的小狗,委屈又无助。
她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你体内的真气过于强盛,身子却太弱,无法控制它们。你切勿操之过急,先循序渐进,再勤加练习,定能有收获。”
少年抬头,望见顾雪摇如春风拂柳枝般柔和的笑容,冰冷的心似乎也跟着有了融化的迹象,他暗色的瞳孔渐渐亮起来:“嗯。”
顾雪摇见安慰有效,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着说:“今日的练习就到这里,走,回家给你做羊肉汤吃!”
昨晚他们在后山猎到一只迷路的大肥羊,够两人吃上半个月了,她还在周围采摘到一些未被雪水腐蚀的香料,混在羊肉里一煮,滚烫的汤水嘟噜嘟噜沸腾着,羊肉软烂可口,整个山洞的空气中都是香甜的气息。
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一吃就是一大碗,丝毫没有九千多年后嘴刁又厌食的帝君模样。
“家?”扶川被顾雪摇拉着手往回走,他将这个字在嘴边咀嚼了几次,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柔软修长的手指,她的掌心温暖干燥,由掌间传达的热度直达心间,他的心脏忽而传来一阵沉沉的满足感。
原来有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两人手牵着手在积雪中奔跑,细碎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得人身上暖暖的。扶川脑海中浮现出那日他被列日格追杀时,顾雪摇从天而降的画面。
她一袭青衣,是灰色的天空下唯一一抹亮色,她衣衫单薄,身姿修长,青葱指间长剑锋利而冰寒,一个转身挥剑的瞬间就将曾经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人打得落荒而逃。
面对如恶狼一般厌世又憎恨着同类的他,她永远带着真诚的笑容与耐心。
在他满身狼狈时将他拉出泥淖中,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污垢与血迹,说:“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神仙,都要干干净净的。”
而今,他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牵着,默默追随着她的背影。少年青涩又稚嫩的心中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慢慢扎根抽芽,萌出了第一片叶子。
这时候的扶川就在想,眼前的这个女子,难道就是上天派来救他于水火中的人吗?
两人一路跑着回到了山洞外,顾雪摇微微喘息着,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渣抖落。
扶川也学着她的样子抖了抖腿。
他偏头看她,她白皙的脸上因为长时间奔跑染上了绯红之色,好像山间的一朵粉色梅花,是满天白雪中一抹清新的暖色。
其实,常年生活在冰雪之中的扶川并没有见过梅花。
只是有一次在夜间饿了下山找吃的时,他趴在村民的窗户边听到的。丈夫对妻子说,冠龙山上一株梅花开了,粉白的花朵压满枝,风一吹便如飞雪落下,如雪中精灵一般,梦幻又好看,他说要带着妻子去看梅花。
那时的扶川正准备趁人不备在马厩里偷吃一点菜糠,他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墙角,确定主人家睡下了之后,再动作轻柔又迅速地溜进了马厩。
菜糠沾着泥沙,他却用手捞起一坨,大把大把往嘴里塞,粗糙冰冷的糊状物堵在喉间,他还要拼命往下咽。
什么风花雪月皆与他无关,那时的他只想活着。
直到遇见顾雪摇,他才突然想去看看,那雪中粉梅是什么样子。
顾雪摇将脚下的积雪清理干净,正要进去,却见扶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她,嘴角带笑。
少年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现在虽然已经长得一表人才,初具帝君冷峻舒朗的眉目,却多了几分稚气,顾雪摇鬼使神差地捏了捏他的脸:“看什么呢小傻子,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这要是以前,她可不敢这么动手动脚的,趁着君上还是个小崽子,赶紧占便宜rua一把滑嫩的小脸蛋。
“不许摸?!”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拧痛,少年深觉这种行为伤害到他的自尊,他脸色沉了沉,将顾雪摇的手打掉。
顾雪摇瞧着扶川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此刻的少年就像是张牙舞爪的小老虎,被人抓着撸毛又挣扎不出来,只能呲着未长全的尖牙“嗷呜嗷呜”乱叫。
他的反抗成功勾起了她耍坏的小心机,她上前一步凑近他,眉眼中闪过如狐狸一般狡黠的光芒,她动作飞快地摸了一把扶川的脸,嚣张地发出反派的笑容:“我就摸了,你能把我怎样?!”
她快速连续地伸手触碰他白皙的脸蛋:“我再摸一下,又一下!”
这女人,完全就是把他当小孩子。
之前不是说要给他当媳妇的嘛?
意识到这一点,扶川生气地鼓着一张脸左躲右闪,说什么也不肯让顾雪摇吃豆腐,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
就在两人打闹间,顾雪摇的怀中突然甩出来几粒漆黑的小石子,那石子落在北极的雪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条,长出花骨朵,几息之间便绽出了鲜红的花瓣。
扶川松开拽着顾雪摇的手,眼中满是好奇:“诶?”
是梅花吗?
“是冰月幽兰。”
顾雪摇把乾坤袋翻了几遍,忍不住腹诽:这乾坤袋是会漏吗,怎么随随便便都能掉落点东西出来。
这是上次扶川给她打发时间得冰月幽兰种子,她没种完,随手丢进了乾坤袋。
没想到接触到北极的土地之后,它们这么快就能生根发芽。
君上说得没错,它本就是属于北极的花,才会在接触到这片土地后,如此肆意妄为地绽放。
顾雪摇蹲下来摘下一朵如丝绒般柔软的艳红花朵,细心地将茎条上的刺拔干净,再递到扶川面前:“喜欢吗?”
少年望向花朵的眼睛里有光,他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低头一嗅。
花瓣的清香夹杂着冰雪的凉意被吸入鼻腔,整个人错乱的经脉瞬间畅通,就连不安的心跳也渐渐变得平稳。浑身的灵气如破冰的河流倾泻而出,一路顺畅地抵达四肢百骸。
他一手拿着花,另一只手向前平伸,掌心摊平,一朵如花瓣大小的灵气团落在掌间。
“冰月幽兰能够益精安神,更能洗去体内的浊气,疏离混乱的经脉,对你来说倒不失为一种修行的灵丹妙药。”
顾雪摇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没想到要早点拿出来呢!”
为了避免伤到身边的人,少年小心翼翼地将灵气收起,薄唇轻扬:“现在也还不晚。”
冰月幽兰扎根之后便开始蔓延,顾雪摇一个没注意,脚下就已经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花朵,她摘了一束送到扶川手上,笑道:“你喜欢就好,以后就跟着我修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