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愿(916小修)(2 / 2)

一月廿五,谈思琅随陈清于往京郊护国寺祈福,便也顺道为裴朔求了一枚平安符。

一场并未真正开始的争吵就此落幕,像是惊蛰之时,轰隆隆响了半日雷,最后却只落下来些软绵绵的细雨,泛起似有若无的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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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上门拜会裴将军的谢璟留在将军府中用了晚膳。

席间蔡蕙先是问起蔡萱的身体,复又问起谢璟的婚事。

谢璟道如今初初回京,尚未安定,且公务繁多,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给这些儿女情长之事。

蔡蕙瞧着自己这个仪表堂堂的侄子,笑说哪里用他分心,只要他愿意,她和蔡萱便能帮他张罗。

“母亲一早便知我志在庙堂,儿女情长非眼下之急。”谢璟不疾不徐地打断蔡蕙,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蔡蕙起了替人做媒的心思,劝不动谢璟,便去说专心练了一日武艺的裴朔:“原先我还担心你不求上进,整日就忙着与书院那群人痴玩,如今你这般努力,倒有几分你大哥和阿璟的样子,我算是有脸见你陈姨了。”

裴朔胡乱吞了口饭,并不接话。

裴将军瞧着裴朔,乐呵道:“也是长大了,有想法了。”

当初他也不见得多有上进心,想着靠恩荫也能过得滋润,还是娶了蔡蕙、生下长子,方才想着要建功。成家立业,即是如此。

裴朔眉心微拧:“我一直都有自己的打算。”

谢璟听明了裴蔡夫妻二人的话中之意,一时间没了胃口。只是如今在将军府上,也不好当即便撂了筷子,只得勉强举箸。他平日吃不惯水芹的味道,今日却是接连用了不少。

他面色不改,实则只分了二分心神去听席间众人的交谈,直到蔡蕙让他给蔡萱带些东西回去方才回过神来。

裴将军爽朗一笑:“阿璟这是吃饭时还想着公事。”

谢璟沉声解释:“近日的案子有些棘手。”

“那定也难不倒你,前些天圣上还在夸赞你在江南的差事办得好,后生可畏啊,”裴将军以茶代酒,敬了谢璟一杯,“今次回京,便不走了罢?往后若是得闲,也多来将军府坐坐。”

谢璟借着举杯的工夫,扫了一眼仍在闷头吃饭的裴朔。

他略略思索,问:“许先生可还在白鹿书院?”

裴朔不知谢璟是在问自己,还是裴四郎戳了戳他的手臂,方才答道:“在是在,他如今上了年纪,不会再亲自下场教习我们骑射了。”

谢璟颔首:“待到休沐得闲,我也去白鹿书院答谢许先生一番。”

顺道看看裴朔的功夫究竟如何,是否能考个武状元回来。

“许先生如今逢三才会在书院中,表兄莫要空跑一场、白费功夫。”裴朔随口解释。

谢璟颔首。

席间一时无话,还是蔡蕙又起了话头。

她没有再提起那些似是而非的、与裴朔婚事有关的话。

直至鲜明莹洁的弯月悬在屋檐,谢璟将杯中清苦的茶水一饮而尽,先前未曾留意到的水芹味溢了上来,让他有些恶心。

他淡淡道:“天色已晚,某尚有公务,先告辞了。”

离了将军府,谢璟往城东而去。

他前几日新置办的宅子便在城东的仁安坊,因着卖家并不着急出手,宅中各式家具亦是俱全,是以这宅子比市价要略高三成。

但他浑不在意,只因谈思琅少时曾玩笑般地提起,以后想要住在临湖的宅邸之中;而仁安坊,恰在饮月湖畔。

沐浴过后,谢璟临轩而坐,但见一钩银白的月、三五错落的星,俱都坠入黛蓝的湖中。

他将繁杂的公事抛诸脑后,专心描摹起湖光水色。

卷中清晖满洒,滟滟随波。

他却犹不满足。

笔尖凝滞片刻,却见他又于湖岸添了几笔,恰是一位身着淡粉衫裙的少女。

朦胧的月色将少女包裹,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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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雨后初霁,天高云淡,碧空如洗。今日白鹿书院武试,谈思琅应约而往。

武试是书院的正经比试,学子大都只会邀请家中得闲的长辈前来观试。

裴朔却是个例外。

谈思琅与几位夫人一并坐在武场东侧的移星亭中,少不了被人问起:“瞧着裴二郎英姿飒爽,三娘今日又亲至武场,想来是佳期将近了?我可要讨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略显刻薄的轻笑声:“佳期?连庚帖都未曾听说换了。谈尚书家倒真是好规矩。”

谈思琅面上一红,却也意识到自己当日答应裴朔之时有些过于轻率了。往年武试,裴朔素来都是请蕙姨来的……

却听得与蔡蕙熟识的程夫人温声反驳:“余夫人此言差矣,陈夫人与阿蕙乃是手帕交,三娘与裴二自幼便常在一处,如今孝期将满,想来阿蕙也已将儿女婚事提上了议程。今日三娘应裴二之约前来观试,不过是因着青梅竹马的情分,也顺道替家中长辈看看裴二的进益罢了。二人光明磊落,又坏了什么规矩?”

余夫人面色微讪,不再多言。

谈思琅感激地看向出言解围的程夫人,无声道了句“多谢”。

程夫人回以一个安抚的浅笑,她与阿蕙熟识,自是知晓裴朔此人虽是本性不坏,却始终带了些稚气,为人处世之时总欠缺考虑。譬如今日之举,他是想要在青梅面前展现自己的风姿,却未想过谈三娘的处境,着实有些莽撞。

程夫人轻叹了口气,只盼着裴朔成婚后能稳重些才是……

谈思琅百无聊赖地听着一众夫人们说起于她尚还有些遥远的话题,终于,场边的武夫子示意武试开场了。

她抬眼望去,只觉武夫子身旁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但她今日毕竟只是为裴朔而来,便也并未深思,只当是裴朔的哪位同窗。

瞧着武场上她并不熟悉的学子,谈思琅不免觉得意兴阑珊,且亭中俱是长辈夫人,并无与她年纪相仿的贵女,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她只得漫无目的地环顾起移星亭四周的景致。

待槐序换过一盏茶,程夫人拍了拍谈思琅的手臂,向她示意,裴朔登场了。

移星亭地势不算太高,谈思琅能清清楚楚看到武场中的裴朔。

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长发以赤金发带高高束起;此时正值二月初春,烂漫热烈的春光游走于他的发端。

谈思琅呼吸一滞,不由握紧手中的茶盏。

裴朔仍骑着他那匹高大的枣红马,一入武场,便往终点方向疾驰而去;又见他引弓搭箭,虽在马上,却也稳稳射中靶心;春风吹起他的衣袍,端的是潇洒俊逸。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喝彩之声,程夫人笑道:“倒是没辱没他裴家的门楣。”

却见场间少年忽地勒马回身,恰与谈思琅的目光对上。

四目遥遥相望。

早春明丽的阳光中蕴着浅淡的花香,熏得人有些飘飘然。

谈思琅只觉自己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先前的茫然也好、无措也罢,俱都融化在了这对视之中。她轻抿下唇,想掩饰唇边那丝扬起的弧度,涨红的脸颊却早已泄露了心绪。

骑射之外,尚还有几项需要考校。裴朔今日状态神勇,竟是接连夺魁。

可惜对视只有那一瞬。

围在裴朔身边夸赞祝贺的同窗愈来愈多,他早已顾不上移星亭中的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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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武试结束,也不等裴朔来移星亭中,谈思琅已起身往武场行去。

她手中正握着那张从护国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她那日在护国寺还求了一支签,签文上说,她与她的心上人都会万事顺意、得偿所愿。

谈思琅脚步轻快,路上听得旁的学子说起裴朔的名字,自是以为这些人是在夸赞裴朔的骑术射艺,不由竖起耳朵,仔细偷听,想着一阵学给裴朔听。

她想告诉他,他真的很厉害,他很快就会如愿成为真正的小将军。

哪知,钻入耳中的却并非是她想象中的赞赏之语。

却听得那学子道:“你可还记得,元夕那日,裴朔独自一人在朝通街闲逛?你问我怎么知道,当然是我在朝通街上遇见他了。”

“自是只有他一人,所以我才奇怪,元夕那日他不去陪那谈家三娘,怎么今日又弄这样一出,还把人家姑娘请来观赛,当真是出尽风头。”

“谁知道呢?小将军的事情,哪是我们能管的?”

“倒也是,不说他了……”

谈思琅攥紧手中的平安符,脚下一顿。

元夕?

她侧过身去,看向槐序,杏眸中溢着不解:

“他们是在说阿朔吗?”

“他们是在说元夕那一日吗?”

她分明记得,不是这样的。

槐序暗道不好,元夕那日她便觉得裴二公子寻的借口蹊跷得很,毕竟武场乃是露天而建,又怎能忽视天色呢?只是小姐未提,她也只能轻轻揭过。

谈思琅迟疑道:“他不是说,只是练武入神,误了时辰?怎又会去朝通街呢?”

那日他们约定的如意楼乃在将军府北面,而朝通街,分明在将军府以南。这样南辕北辙的两处地点,她连自欺欺人都不行。

恰有一阵春风拂过,清甜的花香让谈思琅稍稍冷静下来。

谈思琅攥紧掌心,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日只是来迟,而并非直接爽约……

“会不会,是方才那个人看错了?他最知道我讨厌什么,何必这般?”谈思琅捏了捏掌心,“我想去问问阿……裴朔。”

上元之日,裴朔向她解释缘由时眼中的认真不是假的;方才裴朔回望她时的意气风发也不是假的。

也许是那人看错了。

也许是裴朔当真有什么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她不愿冤枉人。

恰行至武场一侧,谈思琅忽而听得矮墙之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隔着矮墙,她听不太清楚,只能大概捕捉到些“小将军”“家中”“母亲”“安排”“出风头”“得意”之类的字眼。

她与槐序对视一眼,并未急冲冲绕过墙去打断裴朔与那人的交谈。

先来后到的道理,她明白的。

听人墙角到底不雅,她本想先去一旁的小亭之中等待片刻,哪知裴朔与那人的话语声陡然拔高,语气也愈发激动起来,他们的交谈之声,直愣愣冲入谈思琅耳中:

“怎么可能不烦?今日请她来,不过是为了在母亲面前装装样子,也全了尚书府那边的礼数而已。省得母亲和陈姨回头又在我耳边念叨……”

“吵吵嚷嚷、娇纵任性,日日只知撒娇卖乖,着实无趣得很。若不是母亲强逼,谁会想娶她……”

谈思琅握着那张从护国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几欲开口,却呆楞地发现,自己就好似一个溺水之人,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