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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送他,也是要送到府门前的呀,指不定就会碰上旁边几座府邸的人。

到时候丢人的可是她!

谢璟在谈思琅身侧蹲下,仰着头看她:“夫人教我可好。”

谈思琅努努嘴。

谢璟轻笑一声,将握着螺子黛的手递到谈思琅身前,极诚恳地看着她。

他只是个好学的书生罢了。

“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谢大人私下竟是这副模样……”谈思琅轻咬下唇,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捉住了谢璟的手。

她喜欢他手腕间的痣。

那颗痣让这双骨节分明的手变得生动了很多。

谢璟仍是笑:“知道了又如何?”

自大婚后,也确实有与他交恶的好事之人明里暗里说他满心都是新婚的妻子,实在有损威严。

可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听的名声。

他无需用“冷待夫人、不近女色,自然也不近人情”这样的传闻去震慑宵小。

他不是那般无能之辈,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面子,被旁人三两句话便激得说出些胡话。

谈思琅没接话,她握着谢璟的手,凑近铜镜,别扭地描起了眉。

柔软的掌心贴着谢璟的手背,虽已是深秋,却也无可避免地渗出一层薄汗。

院中有侍婢在打扫落叶。

沙沙的。

谈思琅觉得自己心跳声也变得沙沙的。

好奇怪。

嫁给谢璟之后,她忽然冒出来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心绪;她不用读“织就双鱼成比目,更无心绪喂春蚕”之类的诗句,心中就已经咕嘟地涌起漉梨浆。

她定了定神,收敛起乱瞟的余光,专心看着镜中的自己。

要见人的,可不能画得不好看了!

她听见谢璟又在低笑。

不知他一天到晚,哪有这么多事要笑。

这还是京中人口中的冷面大理寺卿吗?

她微微用力,按了按谢璟的指节:“谢大人可学会了?”

谢璟没答话。

谈思琅扁扁嘴,侧过脸去。

她正要开口再问一次。

皦白的晨光恰好穿过支摘窗,携着清冽的秋风落入她眸中,扰得她晃了片刻神。

谢璟顺势吻向她的唇瓣。

还轻轻咬了两下。

谈思琅的杏眸又瞪圆了。

唔。

她刚涂的口脂!

都赖方才那道突如其来的晨光。

谢璟轻牵嘴角:“里头掺了桂花?”

甜的。

他是指谈思琅的口脂。

谈思琅轻哼一声,回过身去,对着铜镜将花掉的口脂擦拭干净,又重新补了一遍。

不是带着桂花香味的。

她换了一种口脂。

谢璟仍半蹲在妆台旁。

谈思琅低声问:“谢大人也不觉得累吗?”

谢璟没回答这个问题:“需得八日。”

“嗯?”

“去承德。”谢璟道。

自大婚后,他日日都与谈思琅黏在一起,这还是两个月来头一回分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过短短八日,他却分外不舍。

思及此处,他便又亲了亲谈思琅的手腕。

谈思琅微怔,指尖轻动,念着不久后便要分开小半月,还是由他去了。

在屋中收拾妥当,夫妻二人去仰南院,与蔡萱一道用了早膳。

谈思琅说起些趣事,把蔡萱惹得眉开眼笑,她自己也弯了眼角。

笑起来时,她整个人微微后仰,脚尖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谢璟。

这些动作全都藏在紫檀木几之下。

谈思琅没留意。

蔡萱也没留意。

只有谢璟眉心一动,抬眼看向正乖乖喝着玫瑰糖粥的谈思琅,面不改色地咬开一只小巧的灌汤包,汤包里溢出汁水,滴落到青瓷碟中。

谈思琅又用手肘蹭了蹭他。

谢璟侧过脸去,正大光明看她:“怎么了?”

蔡萱安心用着自己跟前的吃食,没抬头,更懒得再去打趣他们。

小夫妻俩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她已经习惯了。

谈思琅一愣:“没怎么呀。”

她只是想夹一小块蒸乳饼。

她想了想,将夹起来那一小块蒸乳饼放到谢璟的碟子里。

她知道,衣食住行,他最在意的就是“食”之一字。

他这要去承德八日,只能在官衙中用膳,实在是有些不易。

谢璟若是知晓谈思琅心中所想,定是要无奈地勾勾嘴角;他是在乎“食”之一道,却并非是在意食这些饱腹之物。

此时并不知晓的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将身下的椅凳往谈思琅那边挪了小半寸。

只可惜这顿早膳用到最后,夫人都没有再不经意地碰到他了。

委实有些遗憾。

用过早膳,夫妻二人又在花园中磨蹭了一阵。

谢璟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多他离京之后的事情。

“阿伍跟在我身边很多年,是个办事妥帖的,夫人若是有什么事情,便让他传话。”

谈思琅没忍住,笑出声:“阿娘都不会这样。”

又是担心她吃不好,又是担心她睡不好,又是担心她出府赴宴被人欺负。

显得她好像离不得他。

哼哼。

她故意说:“我不喜欢啰嗦的书生……”

谢璟直接用一个吻堵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一想着即将要离开她,他就很烦躁。

今日,他不想听她说这些话。

即使他知道,这其实是在……夫妻间的情./趣。

直到巳正将近。

谢璟不得不离开了。

谈思琅将谢璟送到了府门前。

她久违地又唤了一声“嗳”。

谢璟脚步一顿:“夫人?”

谈思琅从袖中翻出一枚香囊,塞到谢璟手中,她低着头,没看他:“答应过你的。”

旭日舒朱槿,柔风引绿葹。

谢璟却只看到了谈思琅发顶的那一片乌黑。

她果然是记得的。

即使只是一句梦梦查查的、近乎戏言的话。

他攥着香囊。

想抱抱她。

又想先将香囊收好。

还想在上马车前,和她再说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时间,一身官袍的谢大人竟不知双手到底该先往何处放。

还是谈思琅抬首,道:“那……我先回去了?”

谢璟回神,轻轻点头。

谈思琅道:“一路平安。”

谢璟忽而笑了一声。

谈思琅不知所以。

谢璟道:“夫人在京中,也多保重。”

他就是想起了婚前他去承德那一次。

那时候,她也是让他一路平安。

都是小半年前的事情了。

不该一样的。

谢璟攥着香囊,往前踏了半步。

二人又贴在了一起。

谢璟俯身,用额头蹭了蹭谈思琅的额头。

谈思琅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他又是要吻她。

不过他鼻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唇边时,与吻……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巳正到了罢。”谈思琅拽着谢璟腰间的金鱼袋,低声催促。

谢璟道:“我看着夫人回府了再走。”

虽然今日要离府的是他,但他还是比较喜欢、也比较习惯,由他来看她的背影。

“那我走了?”谈思琅慢吞吞地转身。

她抬眼看着府门前的牌匾,看着那个“谢”字,就想起方才谢璟蹭她额头时的模样。

像她儿时养过的那只小狗。

它特别粘人。

她很喜欢它。

谈思琅迈步往府中行去。

飞扬的裙袂扫在谢璟心上。

本要离开的谢璟终究还是认命般地跟了上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在她回过头的那一刻,正色道:“我会想念夫人的。”

语气直白得就像今晨过分热烈的阳光。

嗡嗡的。

烧得谈思琅额头好烫。

再这样下去,她要怀疑自己得了风寒了。

谢璟松开手:“等我回来。”

复又推了谈思琅一把:“日头有些晒了,夫人快些回去罢。”

却见谈思琅转过身来,而后踮起脚尖。

一个猝不及防的吻,与阳光一起,落在谢璟的唇边。

这次是栀子的香味-

承德。

此次的事情不算太棘手。

谢璟查案向来利落,这次念着要早些回京,便比往日里更为迅速。

底下的人只觉谢大人比以前更为严肃。

原本有打算恭贺他新婚快乐的,如今也不敢说了。

估计人家根本就不在乎成婚不成婚罢。

指不定还觉得,娶妻是一种拖累。

没看着他一天能审多少人吗?

人家只在乎为圣上好好办事。

只是……

有小吏眼尖,总觉得谢大人的打扮与以前有些不同。

他又瞧了一眼。

还真是。

这谢大人的腰间,居然佩着一枚不甚精巧的香囊。

他只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当日下值时,他凑到谢璟身边,拱手道:“听闻谢大人前两月成了婚。某谨祝谢大人与夫人,百年好合。”

谢璟弯了弯嘴角:“多谢。”

那人喜出望外。

待谢璟走远后,他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谢大人……真的会笑吗?

其实还是他看错了罢。

真的笑了笑的谢大人独自回到了住所。

承德的官员都知晓他公私分明,也从来不沾那些风月场,便无人邀他在入夜后去饮酒作乐。

他在书案前坐下,先将今日审理的结果又整理了一番,而后方从行囊中翻出几张花笺。

他在花笺上写:

九月初七。

晴日,无风。

此间庭院之中,有池一泓,其间有鱼一尾,其色绯红,恰似夫人双颊。

寤寐思服。

盼与夫人共赏。

他又读了一遍,确认无甚不妥,随即搁笔,待到墨迹干涸,小心翼翼地将这花笺收入一方锦盒。

那锦盒之中,已堆了好几张相似的花笺。

毕竟只是七八日,他没想着折腾人日日快马加鞭将这其实没什么要紧话的信函送回燕京;他不会因为一己之私,便坏了规矩。

他抬眼,看向木窗外。

枯枝之上悬着一钩弯月。

燕京城中,谢府的支摘窗外,也会悬着这钩月。

他又处理了一阵公务,想着能提前两日回到京城,嘴角便又溢出笑意。

待到夜色浓浓,他终于睡下。

承德没有栀子花。

但这几日谢璟的梦里,总飘着栀子花的香气。

也不知夫人的梦里,又会是什么气味?

……

谈思琅的梦里是炙肉的香味。

谢璟不在府上的日子,蔡萱早已习惯,她约了旧友来府上玩牌赏菊;至于谈思琅,捱到初九,她与蔡萱打过招呼,干脆约上姚清嘉,去了景山下那处庄子中小住。

到时候她与谢璟同一日回府,岂不是有种极美妙的巧合之感?

天气渐凉,除却泡汤泉,便最是适合炙肉。

谈思琅晌午刚提出这个想法,天还未黑,庄子上极有眼力见的侍婢便准备好了一切。

姐妹二人在月下的庭院中吃着新鲜的炙肉,如出阁前那般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姚清嘉给谈思琅夹了一块鹿肉。

谈思琅却是没由来地想起,谢璟似乎不太喜欢吃鹿肉。

上次他们来景山的时候,圆房后的第二日,庄子上的厨子也做了一道炙鹿,但谢璟根本没碰它。

姚清嘉戳了戳发呆的谈思琅:“怎么了?”

谈思琅摇摇头,也给姚清嘉夹肉:“没事,就是在想明日我们玩什么好。”

就是这几日,没人帮她暖被子,她只能抱着汤婆子入睡。

倒不是说汤婆子不好。

就是……好不习惯嗳。

要是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能只在春夏之际指派谢璟外出公干便好了。

第47章 想念

天色青灰,晨星寥落。

卯时未至,谢璟已经醒了。

他翻身下榻时,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床榻里侧。

空空荡荡的。

榻间只有一只枕头,烧了大半的烛火无法凭空在后围屏上映出一道窈窕的影。

谢璟敛眸,静坐片刻,方起身下榻。

净面梳洗、简单用过早膳过后,仍还未到官衙上值的时辰,他照例是在屋中又看了一阵公文。

却见书案上放着一只朱漆攒盒。

那攒盒上雕着极精致的如意花卉纹,鲜亮的朱红与堆满卷轴书册的书案格格不入。

小厮正往书案来,要为谢璟研墨。

谢璟抬眼瞥了他一眼,也不急着翻阅公文,而是不慌不忙地打开了案上那只攒盒。

攒盒之内,有八只盘格;盘格之中,则是各式各样的果脯。

是谈思琅为他准备的。

他听府上的侍女说起,夫人为了准备这盒果脯,那日在西市之中跑了不少铺子;依侍女所言,是夫人想挑些他喜欢的果脯,而非硬塞给他些她中意的。

也不知不过短短两个月,她怎么就瞧出了他当真是有些喜欢酸甜爽口的甘草杏。

不是像之前的荔枝肉和鱼羹那般,她说他喜欢,他便也喜欢。

谢璟捻起一枚甘草杏,眸中清明平和,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是明明白白地泄露了心意。

窗外飒飒的秋风吹动了摊在书案上的公文,作弄出哗啦啦的响动声。

谢璟伸手,将半开的木窗合上。

小厮一愣,险些没拿稳手中的墨碇:“大人,可是有何不妥?”

谢璟八风不动道:“无事。”

他只是不想听这些扰人的声音。

他想听谈思琅的笑声,想听谈思琅说话时或是含羞带怯、或是嗔怪、或是得意的声音。

他有些想她了-

承德之事收了尾,谢璟提前一日返京。

离开承德前,那位曾斗胆祝贺谢璟“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的小吏,得了谢璟几句提点。

那人这才敢确定,那日下值之后,谢大人当真是笑了;虽说谢大人并不至于色令智昏,会因为他这么一句话就许他什么好处、甚至提拔一二,但这几句言辞虽简、却鞭辟入里的提点,已能让他受益良久。

他不由庆幸自己自小就眼神好。

至于谢璟这厢,自是返京之后便入宫面圣述职,待到步出宫门,已然是将近酉时。

他与同僚匆匆作别,马不停蹄地赶回谢府。

归家之时,飞檐之上勾着一影菖蒲色的夕照。

谢璟嘴角一勾,只觉这天色像是谈思琅前些天刚买的那盒胭脂。

他理了理衣袍,复又正了正腰间的配饰,确认自己并无不妥,方才款款往府中行去。

毕竟离家这样多日,他自是先去了仰南院,向蔡萱问安。

他步子踏得云淡风轻,被秋风吹乱的衣摆却很急。

跟在谢璟身后的几位小厮,暗戳戳地对视了一眼。

以前哪见过大人归家时这样急?

谢璟到仰南院时,蔡萱还在暖阁中与三位老夫人中玩牌。

她听着廊下通传,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暗道了声不好;面上却是不显,只让三位老夫人用些茶点、稍待片刻。

见着谢璟,她也没藏着掖着,当即便与他说了,谈思琅如今不在府上。

她原算准他明日方归,便允了谈思琅往景山别庄小住几日。

谢璟闻言,眸光微凛,旋即了然。

也是,他说了自己会离京八日。

如今提前回京,本是想给谈思琅一个惊喜,是以未曾往府上递信。

一来二去的,竟是弄巧成拙,惹得他们夫妻二人生生错过了。

他说不上来如今自己是何心绪。

蔡萱怕谢璟心里有疙瘩,赶忙替谈思琅解释了几句。

她想着,仰南院有侍女侍奉,她也有老友一起小聚,加上儿子不在京中,自是没有要让年纪尚轻的儿媳一直在府上守着的道理;她不是那种要让媳妇日日在自己跟前立规矩的婆母。

谈思琅本是想请她同去,但她一把年纪了,懒得折腾,当即便拒绝。

蔡萱道:“她说了,明日便回府。”

谢璟神色淡淡:“原是如此。”

蔡萱轻咳一声:“思琅在府上也提了你几回,心中自然也是念着你的,还说要从景山带些野味回府来让你这个大忙人尝尝。你呀,既是提前回来了,早些派个人回府说一声便是,何必弄得如今这般。”

却见谢璟微微拱手:“既是如此,儿便不多打扰母亲雅兴,先行出府一趟。”

蔡萱眉心一跳。

这是连一晚都不想等,还是生了怨气,想要去寻谈三娘吵嘴?

她打量着眼前的儿子,瞧着倒是并无燥郁之意。

应该不是要去吵嘴。

她怕解释太多,反而不美;也知晓自己这个儿子决定好的事情,向来都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便摆摆手道:“去罢去罢,莫杵在这儿碍着我们老姐妹摸牌,记得离府前用些吃食垫垫。”

谢璟本已转身,却又脚下一顿。

蔡萱问:“还有何事?”

谢璟摇摇头,终究还是将那句“她是如何提起我的”吞了下去。

他径直出了仰南院,在碧紫色的晚霞中,沉声吩咐小厮备马-

景山,丹枫坞。

姚清嘉午后便回京了,此时坞中只剩谈思琅一人。

谢璟快马加鞭赶到丹枫坞时,谈思琅正在庖屋中跟着嬷嬷学做鸡汁馄饨。

旁的谢璟喜欢的吃食都太复杂了些,也就这道馄饨是她能在三两日内学会的。

她找谢府的下人打听过了,谢璟以前去承德时,大都是在未时左右到达南城门。

彼时。

谈思琅拉着青阳商量:“我想着,我提前一夜便将鸡汤煲上……不过,我可能煲不好,得差人帮帮我;等到夫君回京那日,用过早膳后,我做一碗鸡汁馄饨,装在温碗中带去南城门。”

复又低声找补:“虽然……这也不能算是我做的了。总之就这样!”

看着谈思琅眼中跃跃欲试的光彩,青阳自是一通夸赞。

谈思琅轻抿下唇,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其实有些幼稚,还有些无趣。

但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更不想欺骗自己的心。

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

白日里倒也还好,待到入夜时分,对着窗外如雪的秋月,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边少了一道沉稳清冽的声音。

她忽觉手掌间冒出一丝空落落的麻意。

而后,她伸手去抓握飘散在窗沿的清辉时,想到这弯月也会落在谢璟的肩头,心中竟泛起些莫名其妙的雀跃。

她承认,她在想念他。

想念和他一起在饮月湖畔漫步。

也想念歪在软榻之中,故意与他争吵话本中的两句诗、到底哪一句写得更动人。

她还想早些见到他,比原本打算的同时回到府上更早。

不为了在见到他后做些什么,只是单纯想见他。

总之,她就这般生出了直接从景山去南城门接他的念头。

而她又不想空手去接他,便又盘算起给他带些吃食充作午膳。

都赖话本和戏文里没教过这些。

她只能……自己胡乱想了。

谈思琅撑着脸,凑到青阳跟前:“我就这么一句话不说便提着一盒馄饨跑去南城门,会不会让他很困扰?可若是写信过去,折腾人不说,还……”

就没有惊喜了。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又怕变成惊吓。

青阳宽慰道:“怎么会呢,娘子带着亲手做的馄饨去南城门,谢大人只怕是欢喜都来不及呢。”

虽然槐序整日都说她迟钝,但她却觉得,自己把姑爷待姑娘的情谊看得清清楚楚的。

谈思琅问:“当真吗?”

她好久没有这么忐忑过了。

真是古怪得很。

青阳重重颔首,握着拳头给谈思琅打气:“当然呀!”

复又道:“大人奔波数日、风尘仆仆,若是能用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定会心中妥帖呢。”

谈思琅“哧”笑一声:“好青阳,没有你我怎么办呀。”

青阳道:“那我去后厨打声招呼,让他们寻个膳烹煮的嬷嬷?”

谈思琅颔首:“就说是我自己想吃,旁的什么都别提。”

这厢。

灶上正咕嘟咕嘟地煨着鸡汤,被青阳打过招呼的傅嬷嬷正站在谈思琅跟前,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家夫人。

夫人学东西极快。

不过这么三两日,还都是在姚姑娘小憩时才有空来学上一阵,但擀出来的面皮与包出来的馄饨都极好看了。

谈思琅捏着一只馄饨的角,总觉得不如她之前从铺子中买来的漂亮。

但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够漂亮。

也说不上来,她这个突发奇想的主意,谢璟到底会不会欢喜。

真的不会从惊喜变成惊吓吗?

馄饨角上被她的手指按出一道弯弯的月牙。

谈思琅扁扁嘴,宽慰自己。

他不是说无论如何都好嘛,那如今这样幼稚、这般想一出是一出自然也是好。

不然便是他说话不算话、哄骗她。

哼哼。

傅嬷嬷笑道:“我瞧着,夫人可以出师了。”

谈思琅正欲开口再问上几句,甫一抬头,却是见着庖屋的木门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银白的月光散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引出一段清淡的花果香。

此间分明弥漫着浓郁香醇的鸡汤香气,但谈思琅就是闻到那股淡淡的花果香了。

她尚未回过神来,便已脱口而出:“夫君?!”

谢璟循着她的声音望去。

灶台上冒着淡淡的白烟。

夫人的脸上泛着浅浅的红霞。

他没由来地想起一句旧时读过的诗: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方才那点因提前回府而导致扑空、继而生出的莫须有的薄愠,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夫人又不知道他今日就会回府。

他既说过要让她在成婚后,也能如在闺阁中那般快活肆意,便不该强迫她在府中枯坐闷等。

他真是久不见她,便一时间失了魂了。

“夫人。”谢璟轻声回应。

晚秋时节,霜信报黄花,凉风正萧瑟,但庖屋之中却翻腾着滚热的情愫。

傅嬷嬷见状,赶紧偷偷摸摸离开了庖屋。

临走前还不忘将灶上的火扑灭了。

谈谢夫妻二人遥遥相望。

谢璟轻笑一声,不去想方才那一丁点失落,大步往谈思琅身前走去。

谈思琅也扔开了手中的馄饨。

听着谢璟的脚步声,她终于回过神来。

不对呀,谢璟不是明日才回京吗?

她还要等明日一早去南城门接他呢!

他、他怎么能在庄子上呢?

难道她在这庄子上,整日与姚清嘉吃了睡、睡了吃,竟过糊涂了不成?

不至于罢?

她也没这么呆啊。

还是说她其实是在做梦?

那便更不可思议了,梦里就算有谢璟,又怎么可能有傅嬷嬷?

谈思琅尚未来得及开口。

一个温热的吻已然落在了她的唇上。

第48章 蟒纹(小修对话)

谈思琅一手撑在案几上,一手揪着谢璟腰间的金鱼袋,不甘示弱、仰头回应。

她咬了一口谢璟的舌尖。

谢璟反过来轻轻撞向她的齿龈。

两双映着彼此的眼都弯了弯。

庖屋之中比不得寝屋那般亮堂,迷蒙的黄晕之中还荡着吃食的气味。

这显然不是个适合拥抱亦或者亲吻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在乎。

悬在木窗上的秋月也不在乎。

灶台上的火苗已被傅嬷嬷扑灭,半刻钟前还咕嘟着的鸡汤已经平静了下去,庖屋之中却因咚咚的心跳又翻涌起沸水。

看着身前之人稍有些凌乱的官袍,谈思琅小口喘息,断断续续地问:“不是、不是明日……”

他官袍上的五爪蟒似乎正盯着她。

正气凛然地、带着半分凶恶地盯着她。

谈思琅双颊倏地一红,张开五指,抵在谢璟身前,企图挡住他衣袍之上那过分正经的补子。

谢璟顺势看向谈思琅指尖猩红的蔻丹。

他忽而有些口干舌燥。

恰好,谈思琅的眸中正盈着一泓潋滟的鳞光。

他再度俯身,轻啄向她带着疑惑的眸。

他变成了一个长途跋涉后终于看见水潭的旅人。

谈思琅不禁合眼,双肩微颤:“唔……”

不、不就是七日没见面吗,这人至于这般,话都还没说清楚,就先将她咬上一通吗?

她用小臂重重地蹭了蹭他身前的五爪蟒。

还穿着官袍呢,就这般不正经!

谢璟低笑一声,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低声道:“我想你了。”

怕伤着谈思琅的腰,他抱着她转了个身,自己抵在案几上,而后再度吻向她。

却不再吻向她的眼。

他还是希望她能看着他。

他们贴得这样近,她那双笼雾含烟的杏眸中只映着他。

好似时光流溯至于亘古之处,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无需在乎过往,无需计较蜚语流言;只要他对她心动,便可以在花笺上写下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而后正大光明地夹在她读至一半的话本之中。

无需东躲西藏,无需在暗处等待许多年。

就像如今,他终于可以坦荡而直白地对她说出自己的想念。

在上元重逢之时,他便想说这句话了。

“不是说要在承德……”谈思琅的话语声被谢璟吞下了大半,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谢璟装作未闻,仍安心吻她。

一个比方才更为绵长的吻。

对上谢璟过分灼热的目光,听着他们唇齿间隐隐绰绰的水声,谈思琅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分明已被扑灭的灶火烤化了,到后来,她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她只得死死攥着谢璟官袍前襟的蟒纹。

官袍比不得常服那般厚重。

她好像透过那板正端庄的锦缎,抓到了他杂乱无章的心跳。

咚咚的声响时快时慢地敲在她原本空落落的掌心。

一时间,她三魂出走、七魄迷糊,整个人都飘至云端。

她赶忙轻推了谢璟一把,稍稍后仰,待气息稍缓,终于将那句被打断了好几次的话问出了口:“你、你不是明日才回京吗?怎么今日就来景山了?”

谢璟斜靠在案几上,将她揽入怀中:“因为想你了。”

“回府后见着你不在,便想来景山见你。”

一夜都不想多等了。

“到了承德之后,我才知晓,此次的案子算不上棘手,用不了那样多的时日,”他微微敛眸,掩去眉间的倦意,轻声解释道,“我本是想提前些归家,给夫人一个惊喜的。”

谢璟的脸颊正贴着谈思琅的额侧,说话之时,牵动的嘴角轻撞向她。

撞得谈思琅心间一荡。

她嗫嚅道:“那……好巧啊。”

“好巧?”谢璟一时间不解其意,便问道,“夫人何出所言?”

“我本也想去给你一个惊喜的。”谈思琅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瞄了一眼桌案上刚包好的馄饨。

谢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却又不敢继续往下猜,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徒惹尴尬。

也许只是夫人自己想吃馄饨呢?

哪知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此间没什么旁的声响,这轻轻一声便格外明显。

二人俱是一愣。

来镇定自若的谢大人,生平头一遭体会到了何为手足无措,连耳根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竟在夫人面前,如此失仪。

却见他当即站直身子,又理了理衣摆,继而摸了摸手臂,复故作淡然地开口:“庖厨之中闷热得很,不若你我……”

谈思琅眉心微蹙,并不接他故意扯开的话:“夫君是……什么时候回到府上的?”

“酉正左右罢,我没有留意。”谢璟尴尬地答道。

却见谈思琅低头默了几个数,忽而瞪大双眸,继而朗声问道:“所以,你是没有用晚膳、便直接策马来了庄子上?”

谢璟不知该如何作答。

公事繁忙之时,他常常懒得花时间在晚膳上。

若是没有方才那让人赧然的动静,他根本就没想起这茬。

而且……

平日里他的确会故意示弱,以此换得谈思琅的怜惜;但今日这种情况,是他自作主张在先,他不希望让她徒增担忧与困扰。

他斟酌着开口:“今日午膳是在驿馆中用的,还算是丰盛。”

谈思琅轻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无论是什么菜色,你都是用差不多的分量,就算是丰盛,你也只会用到七八分饱。”

现下定然是饿了。

谢璟一愣。

不知该夸赞谈思琅的细心,还是感慨自己的好运。

却见谈思琅故意板着脸,还将双手插在腰间,佯怒道:“怎么能不好好用膳呢?庄子上那么多护卫,我就在这,又不会丢。况且,我明日就回城了。”

一面说,一面又莫名有些自责与心疼。

“你就算想来见我,也要先用膳呀,”她咬了咬唇,“我该写封信去承德,跟你说一声我来景山的事的。”

也不等谢璟答话,她便拉着拉他的小臂,问道:“……吃馄饨吗?”

谢璟颔首。

“不过,这馄饨是我现学现做的,可能味道不太好、卖相也不太好,”谈思琅背过身去,看着桌案上的馄饨,一时间只觉它们的角都歪歪扭扭的,“要不还是吩咐人来……”

“很好看的,”谢璟哑声道,“原来这些馄饨竟是夫人做的,我还以为是庄子上的厨子又进益了许多。”

谈思琅一噎:“油嘴滑舌,光知道说些哄我开心的漂亮话。”

却是不知道好好用饭。

谢大人怎么这样!

谢璟道:“真心话。”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若是我不来,夫人是打算如何处理这些馄饨?”

既然这些馄饨当真是夫人亲手所做,那方才她口中的惊喜……

谈思琅答:“煮好了分给庄子上的下人咯。”

谢璟眸中一暗:“原是如此。”

“所以,今日这些只是我练手用的,丑一点也是应该的,”谈思琅说着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你就算嫌弃,也不要说给我听。”

谢璟眉心微动:“练手?”

谈思琅点点头:“对呀,本想明日带着馄饨去南城门接你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越说越觉得自己原本这个打算哪哪都不好,完全是在给谢璟添麻烦。

她方才才想起,以前父亲出公差后,都是要先入宫面圣的,想来谢璟也不例外;既是如此,他又哪有空闲陪她胡闹?

哎呀!她就不该和他提的。

他会不会觉得她贪玩不说,想事情还特别直、特别不周全?

谈思琅低着头,看着那一大盘生馄饨,更是觉得格外不顺眼。

一遇上谢璟,她就嘴比脑子快。

她细声道:“方才我什么都没说。”

言罢,便自顾自走去灶台前,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她不会生火呀!

她回过身去,想要去唤傅嬷嬷进来。

却是见着谢璟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双手捂着耳朵。

见她转过身来,他当即张开嘴,嘴型很是夸张,配着他那一身官袍,甚至有三分滑稽。

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谈思琅歪着头,虚着眼,跟着他的嘴型,读出了他要说的话。

他说:“我、很、开、心。”

“所、以、什、么、都、没、有、听、到。”

谈思琅“扑哧”一笑。

虽然这想法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但……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欸。

就像她每日晨起时能看到透过纱帐的曦光,如今的她也能明明白白看到谢璟的喜欢。

书生大都是内敛而温文的,所以以前的她并不喜欢书生。

她是个贪心的姑娘。

她不懂什么娴静端淑,她就是喜欢亮闪闪的金饰,喜欢耀眼的太阳,也喜欢不加掩饰、绝不敷衍的偏爱。

谈思琅嘴角一弯,却又忽而想起,她尚还在因为谢璟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照顾自己身体这件事和他生气,那扬起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谢璟见着她这番别扭的模样,阔步行至她身边,揉了揉她僵住的脸颊,眼中笑意愈深:“多谢夫人。”

谈思琅轻飘飘地顶了顶他身前的蟒纹,一本正经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呀。你以后要是不好好吃饭,我便不理你了!”

“就算是为了我,也不可以!”

他本就比她大了几岁,公务还那样忙,要是多多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以后可有得他后悔的。

谢璟怔忪片刻,心间微微发胀:“夫人在关心我吗?”

谈思琅轻抿下唇,看着他身前张牙舞爪的蟒,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揉了揉他的发顶。

谢大人呀……

二人一时无话。

谈思琅道:“你也不会生火罢,我去唤傅嬷嬷进来。”

谢璟颔首。

他这才想起,之前他还想着,若是自己能学些烹饪之道,为谈思琅烹煮宵夜,也能是一桩美事;没成想,最后是他先享用到了她的手艺。

她当真有念着他的。

谢璟弯了弯嘴角,跟在谈思琅身后,往庖屋外行去。

夜风轻快。

他的脚步也很轻快。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谈思琅没回头,只是问道:“你先回屋中收拾一番?”

谢璟抬首,天边挂着一轮羊脂玉一般的月;收回视线,眼前是妻子白皙的脖颈。

谈思琅还在说着吃食:“傅嬷嬷一刻钟后便能将煮好的馄饨送来,我让她再烫些小菜、备两盏温牛乳。”

多出来的一盏牛乳自然是她的。

谢璟垂首,亲了亲她的后脖颈。

谈思琅脚下一顿,娇声埋怨:“谢大人,你知道我觉得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小狗。”

“棕褐色的那只?”

“你怎么知道?”

“……听人提起过,”谢璟道,“听闻夫人很喜欢它。”

“那当然喜欢啦,不然我干嘛要将它养在身边。”

谢璟轻笑一声,揽住谈思琅的腰肢,与她并肩而行。

喜欢就好。

谈思琅抬眼,瞥了一眼他的耳根。

方才那点少见的绯色已经褪了个干净。

好可惜。

二人行至主屋。

有侍女提着灯,在廊下候着晚归的夫妻二人。

谈思琅忽而停下脚步。

二人四目相对。

谈思琅笑吟吟道:“此去承德,辛苦谢大人了。希望谢大人往后的公务,也都能如此顺顺利利。”

而后将声音压低,和着风声一齐开口:“还有,我也有想你。”

说罢那句“想你”,她便松开手、转过身,小步往屋中跑去。

秋风吹起她脑后的深碧色的发带。

分明已是草木凋零的深秋,谢璟却在枯枝上看见了绿茸茸的嫩芽-

又是在丹枫坞中。

只是这次不再有满室的红烛。

侍婢都已经退到了廊下。

红纱低垂,帐中倏地暗了下去。

谈思琅盘腿坐在榻间,半眯着眼,似是在寻找什么。

谢璟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寝衣衣带之上。

谈思琅一愣,她不是在找他的衣带呀。

谢璟跪在她身前,轻捏着她的手指,低声道:“辛苦夫人了。”

谈思琅侧过脸去,静默片刻,而后胡乱解起他的衣带。

自己来不行嘛!

以前不都是……

一个带着试探与安抚的吻落在她的侧颈。

谈思琅眨眨眼,顺着衣带,挠了挠谢璟的侧腰。

谢璟好心道:“我不怕这个。”

谈思琅哼了哼,松开手。

谢璟只得自己褪了衣衫,又将妻子捞到自己怀中,深深吻了下去。

谈思琅偎在他怀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喉结。

二人一道倒向柔软的榻间。

几次之后,谢璟已经了解谈思琅了。

他温柔地抚摸她、也缱绻地亲吻她,却又在她哼哼唧唧的时候,故意吊着她,用以换取她分明就很温柔地抓挠。

谢璟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一别七日……加上临别前,谈思琅故意躲着他那一晚,那便是八日。

此夜,自是一浪高过一浪。

春鱼游遍春水,春鸟啼遍春堂。

待到夜色深深,谈思琅已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低低的喘息声。

第49章 阿璟

谢璟归京后,念着他提前归京、又将差事办得极好,圣上特赐了他一日休沐,是以他倒不至于连夜赶来景山后、又天不亮便得回城中去。

天清日白。

谢璟醒来时竟已将近巳时。

晨晖被挡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之外,睡得酣然的谈思琅窝在他臂弯之中,他斜倚在榻间,放轻呼吸,把玩起她的发尾。

近来朝中动荡,承德之事虽不棘手、却也格外惹人烦心。

他许久没有这么这般安谧过了。

帐中悄静,不过放空了半刻钟,他便又开始回想起圣上前些日子的打算。

他一手抚着谈思琅的额头,一手轻敲着身下的裀垫,盘算着尚未了结的几桩案子。

直至怀中之人眼睫微颤,将醒未醒。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溜出了他鞜樰證裡的怀抱。

谢璟手臂一揽,动作温柔、却不容置喙地将人捞了回来。

谈思琅眉心微蹙,仍闭着眼,瓮声瓮气道:“……好青阳,快拽我起来。”

她好累。

不知怎的,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完全不想起身。

但今日她似乎是有事情要做来着……

谢璟眼中晕开浅浅的笑意,低声问道:“起来作甚?”

“自然是有事情呀……”她轻声答。

甜津津的声音,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谢璟眼中笑意愈盛。

他捏了捏谈思琅因久睡而压出一层浅红痕的左耳。

谈思琅哑哑地“唔”了一声:“别挠,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悠悠?”谢璟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又往自己怀中揽了半寸。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来。

那双湿漉漉的眼中蒙着清晨的雾气,眼尾的淡红则是躲在雾气之后的朝阳。

在她彻底睁开眼看向他那一刻,他才终于等到了今日那原本已经错过的破晓。

他又唤了一声:“悠悠。”

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对上谢璟目光那刻,谈思琅轻抿下唇。

奇怪。

怎么好像肿了?

她想起来了……

许是因为分开太久,昨夜的谢璟,比之前那几次,更为缠人。

还比以前更勾人。

这人看着仪表堂堂,去了一趟承德,竟学会了欲迎还拒这样的把戏。

他们就那般拉拉扯扯、推推碰碰地折腾到了大半夜。

她累极了,不愿再多动弹,便由他抱着去净房中清理。

哪知洗着洗着,他又要了一回。

庄子上的浴桶比不得谢府上的那般宽敞。

她整个人都缩在一团密不透风的滚烫之中。

唔。

换掉、换掉、全都换掉!

现在她才是丹枫坞的主人,等她梳洗过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差人将那过分狭窄的浴桶换掉。

谢璟就这般看着怀中之人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轻笑了一声,五指张开,覆在她皱巴巴的脸上。

小指正好落在她丰润的唇边。

谈思琅没好气地咬了一口:“谢大人就该去寻块木棍子。”

谢璟眉梢一挑:“为何?”

“木棍子才经得住谢大人啃,”谈思琅翻了个身,有些委屈,“你让我怎么见人呀。”

谢璟捏住她的唇瓣。

谈思琅双眼一瞪。

她昨日就不该告诉他,她也有想念他。

这人得了好处,便得寸进尺。

偏偏她念着他昨夜奔波,根本对他生不出气来。

谢璟不紧不慢道:“悠悠,看我的眼睛。”

谈思朗不明所以,故意别过脸去。

谢璟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扭回来。

谈思琅肃着脸看向他。

“帐中没有铜镜,夫人便用我的眼将就一番罢,”谢璟笑道,“哪里不能见人?分明就很好看的,对不对?”

谈思琅一愣,呆呆看着谢璟眼中的自己。

……头发乱蓬蓬的。

她那原还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唇抖了抖,最终还是高高扬了起来。

她赶忙将脸埋入谢璟的怀中,闷声道:“谢大人!”

她真是半点招架不住他。

无论是在黑沉沉的夜里,还是天光大亮之后。

谢璟唇边含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谈淑人。”

谈思琅耳根一热。

昨夜某一回,他一直不给她,她便扣着他的手腕、黏糊糊地求他。

她昏头昏脑地,便唤了声谢大人。

他淡淡然回了句“谈淑人”,而后继续轻抚她的侧腰、轻舐她的脖颈,一遍又一遍地唤那过分正经的“谈淑人”。

他的唇抵在她的喉上,说话之时,便一下一下地震着她的喉。

终于,在撞入的那一瞬间,他哑声问道:“夫人当唤我什么?”

战栗的瞬间,谈思琅放软了声音:“……阿璟。”

他满意地堵住了她的唇,而后痛痛快快地侍弄了她一番。

“我们今日可以晚些回府。”谢璟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谈思琅缱绻的思绪。

谈思琅在他怀中拱了拱,仍不愿抬头:“对欸,你不用上朝吗?”

想来已经很晚了罢。

谢大人竟要耽搁公事吗?

“不用,我今日休沐,”谢璟摩挲着谈思琅的后颈,滚了滚喉咙,“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阿伍会送来景山。”

她实在是太懂得如何招惹他。

青天白日的,也不知她是否愿意。

“那……什么时辰了?”

“快巳正了。”谢璟沉声答道。

他鲜少有睡到这样晚的时候。

不过,左右今日无事,他并不介意睡得更晚些。

哪知谈思琅却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她正色道:“我饿了。”

经了这样多次,她也不似以前那般懵懵懂懂。

即使谢璟不说,她也能感觉到。

她倒不介意什么白日还是入夜,她就是……

实在没那个力气了。

谢璟见着她颈间的点点红痕,听着她声音中似有若无的哑意,到底还是没舍得多提什么要求。

反正他们日日都在一起,他不用贪这个晨早。

他勾了勾嘴角,从背后环住谈思琅。

谈思琅身子一颤:“我当真是饿了,都巳正了,你也该用些早膳的,昨夜不还答应我要好好用膳?”

谢璟轻笑一声:“我知道的。”

他只是想再抱抱她而已。

言罢,他当即松手,先谈思琅一步站起身来。

谈思琅身后一空。

她咬咬唇,甜声唤道:“夫君。”

谢璟回过身来:“嗯?”

“无事……”

就是想唤一声。

谢璟笑道:“我去净面。”

他胆大妄为地猜想,夫人大概也是有那么一丝半分的舍不得他-

待到九月廿日,恰逢朝中休沐,谢璟无需上朝。

谈思琅久违地起了个大早。

这日是程老夫人的生辰宴。

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裴朔了,加之谢璟也从不会在她面前提起这人,昨夜青阳说起将军府也会赴宴之时,谈思琅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自与谢璟成婚,她便没有再见过蕙姨了。

那样多年的交情,说不遗憾自然是假的;但她既已决定了要好好与谢璟过下去,自当避开这些瓜田李下的官司。

她眸光一暗。

谢璟在她身旁坐下,拨开她鬓边碍事的碎发,柔声问道:“怎么了?”

谈思琅摇摇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就是在想,我们备的礼外祖母会不会喜欢。”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去程老夫人的寿宴。

只是彼时,她的身份是尚书府的三姑娘,更是蕙姨那未过门的儿媳。

一想到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她就隐隐有些头疼。

如今她已不觉得圣上指的这桩婚事委屈了她。

谢璟很好。

萱姨很好。

她在谢府的日子也过得很好。

她与谢璟,虽与盲婚哑嫁相差无几,却也当真有几分良缘天作的意味。

可是……

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心绪纷乱。

她自己倒也还好。

毕竟退婚是她自己选的,这之后引出的风言风语,她合该承受。

她担心的是谢璟被人泼脏水。

思及此处,她默不作声地蹭了蹭谢璟的颈侧。

谢璟只当她是心绪不宁,低声宽慰道:“莫怕。”

提起旧事,他语气中带了些涩然:“外祖母一向都很喜欢夫人,自然也会喜欢夫人挑选的生辰礼。”

在离京前那个秋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竟然喜欢上了自己表弟的青梅。

他刻意去找裴将军询问裴朔的课业,还将自己批注过的经书交给裴将军,想让他转交给尚在书院读书的裴朔。

他想要提醒自己:你是裴朔的表兄,你是他半个长辈,你不该生出那么多龌龊的念头。

可他去寻裴将军时,分明就也藏着想要再次撞见谈三娘的妄念。

这份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算计,多可笑。

那年外祖母的生辰之日,他在蔡府门前,终于再次撞见了谈思琅。

在与裴朔说笑的谈思琅。

那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谈思琅从谈府的马车上下来,笑意盈盈地对着裴朔挥了挥手。

她眼中流转的日影,顺着她的目光,淌向裴朔的衣袖。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而他妒火横生,却也只能站在马车旁远远看着他们,连声招呼都不敢打。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谈思琅。

他怀揣着那些过分卑污的心思,哪里还配再唤她一声略显亲近的“谈三娘”。

他就该在他们成婚后,八风不动地唤她一声“弟妹”。

最后,他终究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日的秋风太过狡谲。

在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吹起她的笑声,也吹起她身上清淡的花果香。

后来,他外派江南,夜阑人静之时,曾无数次梦到那抹甜香。

他去过武林城中许多香铺,却都没能找到与之相同的味道。

也没能忘掉远在京城的她。

即使这一切都与他读过的圣贤书相悖,但他还是喜欢她。

喜欢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有风吹过,庭院中的枯枝哗哗作响。

谢璟敛起思绪,沉声道:“至于旁的,夫人更无需担心了。”

他一早便打点过,不会给旁人说谈思琅闲话的机会。

正如婚后第二日母亲所说那般,他整日板着脸,也就这点用处了。

因不愿提起将军府,他也不便将这话说得太细,却见他拍了拍谈思琅的肩膀,温声道:“时辰不早了,我去唤青阳来为夫人梳妆可好。”

谈思琅轻轻颔首:“好。”

她这才意识到,自春末以至如今,京中确实没传出过什么与他们三人有关的蜚语;至多就是说谢大人太过冷肃,与她相去甚远。

但她心中却还是有些烦躁。

她主动环住谢璟的手臂,娇声道:“夫君宴上可莫要饮多了酒,仔细伤胃。”

自从知晓谢璟不好好用膳之事后,她便让府医来给谢璟看了脉。

府医道谢璟年纪尚轻,又勤于锻炼,身子自是还算健朗,但也说,往后不可再这般有一顿没一顿的了。

自那之后,谈思琅特意交代了阿伍要盯着谢璟好生用午膳。

谢璟虽不太习惯,心中却是极为受用。

他那些同僚,说是娶妻多年,可谁有他这样的好运?

谢璟颔首:“我知道的。”

复又道:“对了,我前些天差人打了一套头面,夫人可要看看?若是配得上夫人今日的衣裳,自是最好。”

一套他依着谈思琅的喜好、自己画了草图,又去寻画师改过,最后送往琳琅阁打成的头面。

他想让她戴上这一套独一无二的首饰,去赴外祖母的寿宴。

谈思琅一愣。

她已习惯了谢璟隔三岔五的惊喜,待回过神来,便坦然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甜声道谢:“多谢夫君。”

继而道:“我又不是只有一身衣裳,夫君既已准备好了头面,自然是该我去寻一身与这头面相配的衣裳才是呀。”

第50章 寿宴

谈思琅梳妆之时,谢璟便在一旁批阅公文。

他刻意不提前看向她,只是余光仍时不时飘向她的裙摆。

约莫是小半个时辰后,那裙摆施施然向他飘来。

他却仍未抬头。

不知怎的,他竟有些紧张。

他定了定神,将批至一半的句子写完,却是险些写成:这套头面能衬得上她吗?她会喜欢吗?

忽地,一双素白的手挡住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撞入他的眼中。

那手中还握着一支金钗。

他听得谈思琅笑吟吟道:“最后这一支,可能辛苦夫君替我簪上?”

是很欢喜、很满意的语气。

谢璟这才终于搁下笔,抬起头来。

见着盛装打扮的妻子,他竟有片刻失神。

却见谈思琅眉眼弯弯,嘴角也高高扬起,分明已是深秋,她却如春日鲜妍;明赫赫的日光翻廊过窗,落向她鬓边眼角之时,竟是生生显得有些黯淡。

谢璟下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板正了些。

“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之言,竟并非夸大。

他分明已在画卷之中描摹过许多次谈思琅如此打扮的模样,但今日终于得见她戴上这套头面时,仍不免呼吸一滞。

他在这一刻当真肤浅了起来。

见着谢璟忽地挺成了一块木板,谈思琅嘴角笑意愈盛。

她听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璟接过金钗,哑声道:“好。”

“多谢夫君,”谈思琅笑意盈盈地轻推了他一把,而后贴着他坐下,乖乖等他为她簪钗,指尖不经意地拨弄着耳下的红珊瑚珠,补充道,“我好喜欢。”

尤其是那一对云头凤纹镶宝金掩鬓。

华丽却不会繁杂。

贵气却不会庸俗。

谢璟挑的这副头面,很合她的心思。

谢璟手中一顿:“我也很喜欢。”

“可是琳琅阁的手艺?”谈思琅盘算着,过几日,她要约上姚清嘉去琳琅阁逛逛才是。

不过小半个月没去,铺中的匠人竟进益了许多。

她想挑一对别致些的掩鬓,作为阿姐的生辰礼。

谢璟沉默片刻。

谈思琅侧过脸去,眨了眨眼:“嗯?”

谢璟道:“也算是罢。”

谈思琅眉心微蹙:“也算?”

见谢璟不答,她满腹疑惑,便摇了摇他的手臂,追问道:“莫不是还有什么秘密不成?总不能是宫中赏赐的罢?”

她昨日方才点了账册,前些天圣上是赐了些东西,但其中并没有首饰呀。

她眼巴巴看着谢璟。

“草图是我画的,”谢璟道,“都是将公事处理好之后,抽时间画的。”

她应该确实是喜欢的罢?

谈思琅眸中倏地一亮。

下一瞬,她已扑入谢璟怀中。

唇畔的口脂不小心掠过谢璟的脖颈。

她甜声夸赞:“我之前就说,外面的人定要妒忌你了。你说,你怎么就什么都会呀?”

他所谓的差人竟是这个意思。

自幼时起,她收过许多首饰,但如此这般的,还是头一回。

而且,这又不是逢年过节,又不是她的生辰……

比起这头面所花费的银钱,更重要的是谢璟花在其间的心意。

谈思琅咬了咬下唇,道:“夫君先前怎也不告诉我?若是我任性不试,岂不是浪费了你这般心意?”

语气中满是甜蜜的埋怨。

一抬头,却是见着谢璟脖颈之间的那一抹红痕。

她赶忙赧然地退开,继而从怀中抽出一张绢帕,塞到谢璟手中。

谢璟尚还有些怔愣:“嗯?”

他尚还在回味方才怀间的温热。

谁能不喜欢夫人呢?

谁能忍住不好好待夫人呢?

除了没长全的傻子。

对于今日的寿宴,其实他始终是有些忐忑的。

自从承德回来之后这些天,他总是在做梦。

梦中或许是他离京那年,他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去,却一次又一次地无法触碰到谈思琅的指尖;又或是他回京之后,裴朔没有说出那番诛心之言,在夏末秋初,他去赴了她的喜宴。

方才夫人扑向他那一刻,他心中仍有蝴蝶在煽动翅羽,但他的心却不再飘摇地悬在崖间。

他的心被她攥住了。

谈思琅抿着唇,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细声道:“擦擦。”

谢璟了然,抬手便将染着甜香的绢帕按向她颈侧。

谈思琅“扑哧”一笑,一把握住谢璟的手腕:“不是这里……是我方才太欢喜,一个没留意,便弄到你身上了。”

谢大人怎么呆呆的?

因为今日的她太好看了吗?

其实也有他一份功劳啦。

今日是成婚之后,她第一次与谢璟一道赴这般盛宴,本就准备要打扮得认真些。是以,她前些天特意从嫁妆箱子中翻出了一套颇为精致的金镶玉首饰。

但终究是比不得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她得承认,她不仅是贪心,她还有些虚荣。

对于谢璟的这份毫无缘由的礼物,她很是受用。

谢璟道:“抱歉。”

谈思琅莞尔:“分明是我晃神,你道什么歉呀?”

言罢,她握着谢璟的手腕,慢慢擦掉了他脖颈间的红痕。

谢璟看着雪白的绢帕上好似红梅的口脂,忽然有些遗憾。

他就这样去蔡府,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夫人可能会不愿意。

罢了。

夫妻二人又在房中磨蹭了一小会儿,偎在软榻上说了一阵话,见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往仰南院去。

蔡萱见着谈思琅,亦是眼前一亮,打趣道:“阿璟今日倒像是思琅身旁的侍卫了。”

谢璟尚未开口,谈思琅已甜声道:“哪有这样俊俏的侍卫,母亲再这般捧着我,我可是要飘到屋顶上去啦。”

而后,她又与蔡萱说起她近来听来的新鲜事。

相处这么些日子,她已清楚,自家婆婆竟是个喜欢听故事的。

愈是离奇,萱姨愈是开怀!

有时候谢璟下值早,她便与谢璟一道去仰南院中用膳,再央着谢璟讲些有意思的、可对外传讲的案子。

蔡萱听得入神,眼中满是笑意。

复又想着,待一阵到了蔡府,官客与堂客乃是分席而坐,她得护着些谈思琅才是。

不是为了谢璟,而是单纯因为,她喜欢这个姑娘。

她想起,上次与妹妹见面的时候,妹妹有提起她已在为裴朔相看了。

毕竟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若是当真如妹妹所说,自是最好。

……

蔡蕙的确在谢谈二人成婚后,便着手为已出孝的裴朔相看了。

七月底,她去问裴朔时,裴朔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对谈三娘,其实本就只是兄妹之谊;还说谈三娘那性子太过直白,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哭笑都太过坦然,常常惹得他无所适从。

他甚至还说要差人将谈三娘送回来的那几箱东西都扔出府去。

但蔡蕙始终不太相信。

她觉得自家儿子是在口是心非。

然而,裴将军催促再三,她也怕裴朔不早早重新定下婚事,会做出些丢人的糊涂事来,便着手安排了几次相看。

可惜的是,每一次都不了了之。

在相看时,裴朔总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也不知好生表现自己,这样的态度,又怎会有好结果?

思及此处,蔡蕙免不了蹙着眉看向坐在马车另一侧的裴朔。

他今日倒是好生打扮了一番。

但他愈是这般,她心中愈是担忧。

比起儿子那些似是而非的心思,她更在乎将军府的名声与体面;如今万事皆已成为定局,将军府、谢府以及尚书府,能维持表面和气、彼此相安,才是最好的。

燕京城说大不大,彼此有龃龉的人家不在少数,宴席上碰面也在所难免。

如他们家这般尴尬的,也并非独一例……

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裴朔亦是眉心一拧,复又烦躁地攥了攥自己的衣摆。

自七月十八后,他总频频梦见谈思琅踹他的那一脚。

那个原本只知道撒娇卖乖的小青梅,在那一刻忽然鲜明了起来。

正如他那日所说,谈三娘这人,过分乖巧以至有些无趣,实在是没什么意思的。

转念又想,做妻子的,大概也不需要太过有趣;加之他更厌烦母亲的念叨,便也听之任之,默许她终日绕在自己身旁,也默认了自己与她的婚事。

但后来年岁渐长,因同窗时常调侃揶揄,他偶尔会对她的撒娇生出些烦躁之意,也会故意以与友人有约之名躲着她。

可即便是在他冲动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不娶她。

婚约定了这么多年,她还能嫁给谁呢?

他想去问问她。

她还能嫁给谁?

嫁给他那冷面表兄?那算嫁吗?

那无非是履行圣旨,将两个人捆在一起而已。

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婚嫁。

今日他倒是要好生看看,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会将日子过成什么模样。

“裴朔!”蔡蕙沉声唤道。

裴朔抬起头,止住思绪,低声应道:“母亲。”

蔡蕙道:“一阵到了蔡府,你便跟着你父亲与大哥。席间也有许多习武之人,可以与他们讨教一番。”

言下之意,便是让他莫要没事找事、去寻谢璟。

她知道,母亲定会叮嘱人将他们的坐席分开。

裴朔眉梢一挑,满不在乎道:“知道了。”

讨教一番?

能动手吗?

裴将军拍了拍裴朔的肩膀,道:“这次老夫人还请了威远将军一家罢?他家姑娘倒是与阿朔差不多年纪。”

裴朔没接话。

直至马车在蔡府前停下。

深秋时节的燕京城,饶是明云荐爽、碧空中响的晴日,也终究是蒙蒙的;但悬灯结彩的蔡府之中,却是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甚是喧嚣热闹。

裴朔跟在家人之后离开马车。

碰上朝中的同僚,裴将军便与他寒暄了一番。

蔡蕙也顺势与旁边的夫人聊了几句。

裴朔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蔡府门前的石狮子,又将目光逐渐放远。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某一年外祖母的生辰。

那时候他也是跟在父母身后,但他并不像此时这般无聊。

因为那时,他看向石狮子的时候,有人向他挥了挥手,而后便拉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倒是不无聊。

就是有点烦人。

……也不是什么好事。

裴朔收回视线。

然而下一瞬,他目光一凝——

他看见了谢府的马车。

他看着他那一身凛然之气的表兄,先将姨母扶下马车,复又再次向马车中伸出手去。

一只如玉的手搭在表兄那一只染过许多犯人的污血的手上。

是谈思琅的手。

这只手曾为他做过香牌、织过香囊,也在最后的那一个七夕,偷偷碰过他的手背。

他便是化成灰了也能认得。

他看着簪星曳月的谈思琅扶着表兄下了马车,站定后,仍与表兄十指相扣。

她还对着表兄笑。

是那种曾经让他生出厌烦的、格外灿烂的笑容。

却听得并未看见谢家人的裴将军道:“进府罢,莫误了贺寿的时辰。”

裴朔用尽所有的力气,装作平静地跟了上去。

实际上,他比退婚那日更为失魂落魄。

落入他眼中的分明是蔡府的红绸,但他却只看到了谈思琅耳下摇曳的珊瑚珠。

她那曾经披散在耳后的长发都被整整齐齐地绾在了脑后。

她真的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