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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误我 桃花应我 22746 字 5个月前

第23章 怜我心同不系舟2(三合一)

夜来风雨,帘外仍是淅淅沥沥的。

卫怜轻挑开车帘,马车穿过层层宫门,星星点点的灯笼依次后退,宛如正驶离一场漫长而迷离的梦。

狸狸蓦地叫了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卫怜俯身将它从猫笼中放出,再一抬头,才发觉犹春正悄悄抹泪。

犹春在这宫中向来如姐姐般照拂她,极少在她面前流眼泪。卫怜心头一紧,忙取出帕子为她擦拭,小声道:“犹春,你别哭……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若是她顺遂嫁了人,犹春大抵也能跟着轻松些,再遇上心仪的郎君,指个婚也不算难事。想到这儿,卫怜也忍不住失落起来,然而她如今自身难保,并不能轻易再许诺什么。

犹春却摇头不语,再瞧见卫怜发上的簪钗都已褪下,更是心里发酸,哽咽愈发止不住了。

卫怜便是再不得宠,也是娇滴

滴长大的公主,如同花房中最精心养护的那一支,又如何经得住风雨摧折。从前宫中那点磋磨,与此刻被贬斥出宫的灰暗相较,当真连九牛一毛都谈不上。

事已至此,犹春心中愤愤不平,揪着卫璟好一番痛骂,卫怜也跟着嗯嗯应和,使劲点头。

“公主以后可怎么办好呢……”她骂得口干舌燥,也觉着没意义了,愁眉不展地望向粘着卫怜趴下的狸狸:“公主不是一直想去姜国看二公主么?还有公主最喜欢的那本《四国志》……”

卫怜眨了眨眼,忽地扭身抱住犹春,脸颊蹭了蹭她,有些撒娇的意思,又像是在哄她宽心:“总会有法子的,你别担心。”

她从前的确老实巴交的,只不过从今往后,自己再不是公主了。父皇是说过“非死不得出”,可说句大不孝的话,若等到父皇百年以后,又有谁会紧盯着她不放?更莫要说,青蓬观中还有故交能照拂着。

犹春只当卫怜这话是孩子气,然而被这双手臂所柔柔揽着,她心头那股怒意,也渐渐散了。

卫怜嘀咕了一句“有些饿”,二人便取出糕点分着吃。她逐渐安静下来,凝望着车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犹春见状,嘴里仍是一阵发苦:“公主向陛下自请出家,就当真不害怕么?倘若留在宫中,有四殿下转圜,兴许……不至于会如此。”

卫怜脸颊微鼓地嚼着,并不瞒她,待咽下去了,才轻声道:“自然是怕的。说来好生奇怪……我那时候分明也觉得忍无可忍了,可一想到要永远离开这儿,心里还是觉得恐惧动摇。”她蹙着眉:“即使这决定的确是我做下的。或许人皆有惰性……下意识就想去逃避。”

犹春也皱着眉思索起来。

卫怜说到这儿,忽然将身子探出车窗,望着宫门处那双高悬的明灯。

她的眼睛犹如慢了下来,望着那灯越拉越远,越来越远。

卫怜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自顾自说道:“可那怕又如何……犹春,从前我怕黑、怕鬼、怕父皇、怕陆哥哥不喜欢我……结果该发生的事情,一样也没少发生。如果从今以后我不再怕了,是不是就会过得比从前自在?”

卫怜的声音发颤,听着像是要哭了。可眼眸却含着股韧劲儿,好似世上最澄澈的琉璃珠,光华流转。

犹春愣了愣,正想出声安慰她,便见卫怜使劲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好似是在自问自答一般。

她原本满肚子的话,忽又咽了回去。

——

卫琢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

翌日,风寒尚在其次,他的双腿先因血脉闭阻而短时难以站立,连回住处也不得已需要旁人搀扶。

皇帝病体沉重,却在囚禁贺昭仪及卫璟后,远无作罢之意,反而命十二卫彻夜在宫中掘地三尺,以至于行宫夜夜灯火通明,见者无不浑身发冷。

除去翦除贺氏在朝中的党羽,皇帝借着卫璟之罪,执棋般细密布局,以诸般由头扫落他所认定的佞臣。

一时间,连远在长安城中的官员亦风声鹤唳,人人皆不知这雷霆之怒何时会劈到自己头上,重压之下如惊弓之鸟,徒劳奔走告求。

与此同时,眼瞧着冬日将至,皇帝终于决意不日返回长安。圣旨既下,整座行宫就此陷入忙乱中。

行宫墙外设有几处修缮考究的官驿,还带着独门院落。原先住的倒还算满当,前些时日,数名近臣奉旨先行折返长安,便只剩韩叙一人独居于此。

他素有洁症,日常所用的杯盏器皿、床榻被褥,皆需专人日日洗换,今夜亦是如此。

夜色安静,书案上一灯如豆。烛影轻摇之中,韩叙披散着微湿的墨发,正端坐于案后看书。

直至屋外猛地炸开一阵喧嚣。

“殿下!殿下……请留步!请容小的通传……”侍从声音焦急,然而门扉紧接着就被哐一声踹开,似乎整座屋子都跟着颤了颤。

卫琢一身素白,踏着夜露走进来,面容比之往日清减不少,使得向来隽雅如玉的眉目也显出几分凌厉,手上似乎还提着样物件。

“殿下身手利落,想来腿伤已无大碍了。”韩叙扫了一眼被风带得狂乱跳动的烛火,淡淡道。

侍从不敢多听,颤巍巍将门掩上,退了出去。

卫琢一言不发,黑沉沉的眼眸盯着他,微微笑了笑,随后将手中用布料裹着的物件随意往地上一抛。

伴随着一声闷响,那东西咕咚咕咚滚了几步,慢慢停在了韩叙脚旁。

乌黑湿黏的发顶,筋肉模糊的断口,然后是……一张沾满尘土与血渍的脸,眉间的惊恐永久被定格。

韩叙颈侧的青筋直跳,双手微微发颤,惊骇过后,他面色铁青:“你发什么疯!”

“你让他在我妹妹宫中做手脚。”卫琢面无表情,平静的一张脸,却在此时莫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你想逼死她。”

韩叙只觉浑身如有虫蚁在爬,脚边人头更是让他几乎快要作呕。他强忍着厌恶退了一步,取帕子的手指止不住发抖:“留在宫中也不过是给人送软肋,令你整日心神不宁只顾儿女情长,如今出宫又有何……”

话音未落,卫琢猛地上前,抬手揪住他衣襟。二人离得极尽,他面容恰被书架下的暗影所遮蔽,唯见目光阴鸷,似带着癫狂的杀意:“你手伸得太长了。”

韩叙胸膛急促地起伏,脸色愈发苍白,语气森冷道:“那你可曾想过,你若败了,她多半也活不成。可你若能成事,莫非还要立她做皇后?立你妹妹?”

这话刺得卫琢眼底戾气翻涌,却不怒反笑,对着韩叙清俊的脸便是恶狠狠一拳,力道之大,令他双耳都似在嗡鸣。

“即便我死,她也死不了。可你若再敢插手她的事……莫要怪我不念旧情。”

韩叙天生体弱,从前还坐过几年轮椅,自知打不过他,只是咬紧齿关,抬袖抹去血渍。

他与卫琢结为秘盟已有四年,互相攥着把柄,依存的同时亦不失忌惮。

韩叙的确不在意卫怜是死是活,也存着一份试探之心,想知晓这个妹妹于卫琢而言究竟软肋到何地步,日后是否还可供他利用。

卫琢何尝不懂得韩叙心思。他心头余怒未消,忍得手背泛起青筋,才极力克制住再次动手的冲动。

“若有朝一日,江山与公主只能择一,”韩叙漆黑的眸中带着几丝讥诮:“殿下又如何选?”

卫琢眸光晦暗,黑沉的影子扭曲地映在地上,犹如一只毫无人气的鬼。

沉默片刻,他一把将韩叙推到墙上,脸上这才现出两分似笑非笑。

“我不做取舍。”他语气清晰而阴冷,一字一顿:“这二者,我都要。”

烛火噼啪爆响,两人压抑着沉重的呼吸,屋内的空气也仿佛变得死寂。

良久,卫琢终于松了手。

韩叙面色铁青,踉跄着扶住墙,虽未滑落在地,却猛地离那人头近了几分。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脏似要从胸腔跳出。

果真是个疯子。

“知道了。”直至呼吸平定下来,韩叙才冷冰冰道:“我不会再动她。”

得到承诺,卫琢才随手将包裹人头的布料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步出官驿的时候,卫琢指尖仍因怒意而微微发颤。直至站在夜风中,他缓缓抚平衣袖上的折痕,步态才重归于徐缓。

回程路上,数盏宫灯低悬,幽幽的光晕摇曳着,沿路静寂无人。

直至车驾在望,卫琢才见季匀正候在车辕下。

见他走近,季匀急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嗓音禀道:“殿下,末将方才在暗处撞见一人……”

“自称姓萧,是殿下故交。”季匀略一迟疑,声

音更低:“腿上……缚着精铁打造的锁链,皮肉上满是擦痕,想来是被锁了许久。此人如何处置,还请殿下定夺。”

“萧?”卫琢眸光微动,扫他一眼:“人呢?”

季匀面露难色,不敢再去看他眼睛:“方才巡更人恰巧路过,他那锁链太过招眼,恐生事端……不得已才……”

卫琢眉心微微蹙起,再不多言,抬手便掀开了车前那方深青色的帷帘。

昏暗的车厢之内,只见一名玄衣男子面色苍白,浑身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惟有一双眼睛,晶亮得吓人。

像是狼,也像是黑夜里突兀亮起的两点繁星,死死盯着他。

卫琢的目光从他身上极快扫过,最后落在那副古怪的锁链上。他略一挑眉,唇齿间缓缓吐出二字:“……萧仰?”

这名字有多久不曾被人直呼过,萧仰已经记不清了。他身子一动,腿上的锁链也随之发出沉闷声响。

二人四目相对,他眼中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意,急促地喘息着,声音也像是从喉间挤出,沙哑至极。

“求四殿下救我。”

——

三日后就要启程回长安,皇帝的风寒却一直不见好,一到入夜便咳得厉害。

如今卫璟被囚,卫琢被罚,卫姹时常带着卫琮,在父皇膝下侍奉。

伴随着贺昭仪的失宠幽禁,她原以为父皇会将目光更多地投注于卫琮身上。谁知自那回告密之后,父皇待她反倒疏离了,而是愈发喜爱起自己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弟。

卫姹起初也百思不得其解,眼下才慢慢醒过神来。她并非愚钝,不过是唯恐婚事会受贺昭仪操控,求胜之心过于迫切。

卫璟固然令人厌弃,但此事何等不堪,天下绝无男子能够容忍自己的女人曾遭染指,更何况是九五之尊。自己知晓了如此隐秘,纵使父皇过去再宠爱她,可往后每在他身前出现一次,无异于又是在提醒这位迟暮的帝王,耻辱便如心尖刺,再难以拔除。

每每想到此处,卫姹难免有些暗恼。好在贺氏深陷灾祸,卫琢原本未必受牵连,却偏偏像个傻子似的为了卫怜触怒父皇,又令她心中好受了几分。

殿中飘着的汤药味儿浓郁刺鼻,妖道们还烧了不少符纸,混杂在一处,熏得卫姹是头晕眼花。她实难忍受,觑了眼榻上昏睡的父皇,又朝卫琮递了个眼风,便起身走去殿外透口气。

夜风迎面扑来,挟着凛冽的寒意。卫姹抬头,远望着夜色中沉寂的山脉,依稀记得青蓬观正落在这个方向。

她那姐姐,着实是愚笨,连带着手底下的宫人也不灵醒。

想到卫怜眼睛通红,哭得像个兔子似的模样,卫姹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原本她已收回目光,打算回寝殿了,脚步却忽地一顿,唤来侍女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好看:“差人悄悄给观里塞点银钱,再找人照看着七姐姐些。”

卫怜那身子……可别当真在山上冻死了,岂非损了皇家体面,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交代完话,卫姹刚觉发上的步摇似乎有些松脱了,身后的侍女便失声叫起来:“走水了!宫里走水了!”

卫姹眼皮蓦地一跳,猛然转身看去——

只见行宫西南角,一团火光渐灼,寸寸升腾而起,犹如夜色中绽开一朵巨大的红莲。

可那方向……不正是自己的含润殿吗?

卫姹紧接着想起,在她出来之前,萧仰仍被锁在暗室里。

侍女慌乱得不像个样子,卫姹却无心斥责她:,二话不说提起裙摆就往含润殿跑。

松脱的步摇在发间晃晃荡荡,她心烦意乱之下抬手一拔,随手掷在地上。

等卫姹赶到含润殿,火势才刚被扑灭,弥漫的浓烟却一时半会儿消不去。

她看也不看殿中烧毁的物件,目光扫过满殿狼藉,强压着嗓音厉声喝问侍女:“人呢?”

跪地的侍女满身黑灰,身子抖得像是风中落叶:“殿下,公子方才唤奴婢过去……说腿痛,奴婢想去找些药,一时失察,将油灯……油灯留在了下面。后来、后来……”

侍女说着,吓得几乎哭出声:“奴婢在上面听得一声巨响,再跑下去,油灯摔在地上,窗子也不知被什么砸破了……”

卫姹的面色由阴沉转为暴怒,再到最后已是极为骇人,连眼眶都气得发红,每个字都似从齿缝中挤出:“好啊……还真敢跑……连我的宫殿也敢烧!”

朝野近来风波频出,也正是因为即将返程,卫姹心里总隐隐感到不安,心神全都挂在父皇与贺氏身上,却万不曾料到眼皮子底下也能出这般大的纰漏!

见侍女还不知所措地紧攥着那团药草,她劈手便夺了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卫姹抬脚踩上去,眼眶却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发热。

——

“我昨夜似乎瞧见,空中有火光闪动……”卫怜疑惑地对犹春说道。

正值初冬时节,山间还笼着层薄雾,轻飘飘浮荡着,草木轮廓也显得模模糊糊,犹如蒙了层细纱。

晨光熹微,山风拂得院中两棵树木簌簌作响。卫怜坐在榻旁,能望见枝梢上零落挂着几个小柿子,宛如小巧的红灯笼。

犹春仍卧在床榻上,闻言掩唇咳了两声:“许是哪座山头起了山火,这天气,想来也烧不大。”

“我怎么总觉得……那光亮像是行宫的方向呢?”卫怜嘀咕了一句,总觉得有些不安。

来到青蓬观有一段日子了,犹春时常担心卫怜,没承想也是她先病倒,反倒是卫怜在照顾她。

听犹春嗓音发哑,卫怜也不再多说,抬手摸了摸头上那顶莲花冠,确认已戴端正,才说道:“你还有些咳,今日别急着起身了,我去寻薛笺再采些药回来。”

犹春自然不愿,可之前数回都被卫怜按回去,也只好万般无奈地叮嘱她:“公主务必当心。”

“就当锻炼身体了。”卫怜眨了眨眼,又安慰了她两句,这才起身出了门。

中元节那时候,卫怜还笑薛笺身上的道袍鼓胀,如今自己穿起来,也不遑多让。她身量纤瘦,却因为畏寒而塞了极厚实的夹袄,外面再罩层青色云纱,整个人浑似裹在棉团里,只余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卫怜寻到薛笺时,她正在照料香火。得知来意,薛笺搁下手中灯油:“这等小事,怜姐姐捎句话给我便是了。山道难行,你何必非要自己去。”

“可我也不能整日就枯坐着呀……”卫怜秀致的眉苦恼地蹙起。

冬日的山间尤为寂冷,山道于她而言,更是举步维艰。卫怜自幼娇生惯养,若说这般轻易便能习惯眼前清苦,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其实观中女冠对她照顾得很,并不曾让她操劳何事,可几日下来,卫怜白生生的脚趾上,还是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观中的衣衫被褥,自不比宫中绵软,她肌肤细嫩,夜里难以安枕不说,后颈也被粗糙的道袍磨得发红。

从前在宫墙之内,多是心神不安。如今被安置到观中,则是体肤实实在在的辛劳。

她也尝试着想戒断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赖,又何尝容易。

可总得想些法子熬过去……早些适应,才是正理。

薛笺听了卫怜所想,眸中难掩失落,却并未再多说,闷头带着她步上山道。

“再过不久,就要下大雪了,”薛笺驾轻就熟,引着她朝生有药草的那处山峰走:“近日天象也不大好,师父夜里总念叨能望见荧惑,可别再起战事才好。”

山径覆着厚厚的落叶,又被二人脚步踩得簌簌直响。林间唯有松柏犹显苍绿,却也不复春夏时节的鲜亮。

卫怜不由抬头,也望了一眼略显黯淡的天色,却什么也瞧不见。

“你那天怎么又被观主罚抄经文?”卫怜拉着薛笺的手,忍不住问道。

“唉,还不都是为着那回心符的法事!我请神咒念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薛笺唉声叹气。

“回心符?”卫怜微感好奇。

“可不,那娘子的夫君偷偷养了外室,还生了一双儿女……这法事耗费不少呢,我若是她,不如自个儿多吃几顿好的。”薛笺撇嘴。

卫怜

沉默片刻,悄悄将心底的杂念摒开。她其实不大相信,又恐言语冒犯了薛笺,声音放得很轻:“那法事……当真灵验?”

她原以为薛笺会说甚“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话,谁想对方竟一本正经道:“当然没用。”

语罢,薛笺嗖的抽出桃木剑,对着满地枯叶唰唰削砍起来:“这般才有用!与其求符,不如赏那男人几剑……”

脚下山径本就狭窄,再往下便是陡坡,卫怜连忙拉了一下薛笺:“你当心点。”

话语未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薛笺人倒没事,手中那柄桃木剑却已脱手飞落坡下,望都望不着了。

二人相对无言,薛笺哭丧着脸:“怜姐姐,这……这可怎么是好,剑是师父赐的,我回去怕是要抄经书抄到明年了!”

卫怜心中无奈:“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认错……”

谁知薛笺执意要冒险去坡下找,卫怜怎么拦也拦不住。她穿得太多,身子既不能爬也不能跳,只得守在坡边焦急地等。

这一等便是将近半个时辰,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卫怜心头也渐渐发慌。她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向下张望,忽见坡下一处枝叶簌簌晃动,一个身影正攀爬而上,随即探出个脑袋来。

这人一身淡蓝长衫,玉冠束发,哪儿是薛笺?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陌生男子!

两人目光骤然相接,双双吓了一跳,卫怜悄然向后退了两步,谨慎地打量着他。

那男子似认出了她的装扮,爬上坡后整了整衣,连忙拱手施礼:“这位女冠莫惊,在下姓沈,并非歹人,而是来此采风写生。”

卫怜这才瞧见他背后所负的书匣画卷,心中微定,再想到不见踪影的薛笺,犹豫片刻,终是问了句:“敢问郎君,可曾见过另一位女冠?年纪较小些,身量约莫这般……”

她一面比划着,一面发觉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竟是看愣了神。卫怜不由蹙了蹙眉,索性不吭声了,转身欲避开他。

沈聿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也微微发热,自知举止冒犯,慌忙赔罪:“在下失礼了……在下的确见过一位小道长,她约莫是寻了别的路绕行。”

说话间,那张清素如莲的面容近在眼前,修眉联娟,樱唇榴齿,他只觉耳根也止不住地发烫。

卫怜看在眼中,继而又想起了贺之章当日的情景。她垂眸不语,暗自思忖这些男子怎的总是爱红耳朵……

“那位小道长是女冠的朋友吧?”许是见她不吭声,沈聿话里带着些许局促:“若女冠信得过我,不如我下坡再寻她一趟,就当向女冠赔礼了。”

卫怜这才抬眼看他,咬着下唇迟疑了片刻,才向他道谢:“既如此,多谢沈郎君……”

——

薛笺被找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捧着两把药草,满脸的歉意:“怜姐姐,对不住,让你等久了。我找剑找到一半,又瞧到了这药……”

卫怜见她平安无事,药也采到了,心中郁闷一扫而空,话语也再次变得轻快,向着沈聿又道了回谢。

沈聿竖起耳朵,借机问道:“敢问女冠如何称呼?”

“我叫卫怜。”她答得十分坦然。

公主的闺名本不为世人所广知,沈聿如愿问得名字,也未觉异样,唇边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惹得一旁的薛笺面色古怪,频频打量他。

三人结伴朝山下走,沈聿鼓起勇气寻着由头与卫怜搭话。卫怜对他的示好态度温和,却也保持着距离,直至沈聿提到自己正为补齐《四国志》的残本而四处游历,且已补足了大半。

卫怜手头那本是后人誊抄的善本,原本就是不全的。

见她眼睛蓦地亮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聿心口狂跳,按捺住雀跃:“在下再过几日便要归家,届时可取来,借女冠一阅。”

卫怜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想到那书,仍是忍不住的笑眼弯弯,宛如月牙。

沈聿看出了神,还想说什么,薛笺已一把将卫怜拉到自己身后,警觉地瞪着他。

翌日难得放晴,卫怜又在观里见到了沈聿,不过半日,连尚在病中的犹春都知道他了。

晌午后卫怜再回院子,远远便瞥见靠门的墙角下堆着一大捆药草,正是她和薛笺昨日寻的那种,多得恐怕十年也用不完。

“犹春,这药是打哪儿来的……”

犹春见了,也是同样的困惑:“没人来过呀。”

卫怜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药草,轻轻蹙起了眉。

——

与此同时,御驾回銮的第四日,搜捕的旨令仍在不断颁下,由十二卫快马递回长安。随行官员人人敛声屏息,无不缩紧了脖子。

连日的晴好,也在这日午后戛然而止。

尚未到歇营的时辰,天际浓云毫无预兆地翻涌成墨,天光转眼即灭,华盖仪仗被狂风抽打得猎猎作响。

銮驾遇上雷雨,史笔通常会载为不祥之兆。

羽林郎发现天气骤变,立时向后队示警。郎中令急命铁卫围护住御辇,巨幅雨披迅速覆上车顶。

卫琢车驾离得不远,他掀帘一瞥,车下,侍从低沉的声音响起:“……有人动手了。”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一辆寻常辇车旁,数名湿透的兵卫手中寒芒一闪,互相递了个眼色,猛然扑向御辇。

“护驾——!护——噗……”郎中令呼声未尽,已被一箭封喉,直直栽倒。

厮杀声撕开这片雨幕,队伍霎时大乱。道旁林木间也冒出无数狰狞的鬼影,马匹因惊吓而嘶鸣,人人在雨中面目难辨,猩红的血随即在泥水中晕开。

羽林统领浑身浴血,眼中全是雨水,哪还顾得上四散哭喊的官员,他冲向刚踏下车驾的卫琢:“殿下!暗处有冷箭!陛下已由亲卫护往前往官驿!”

雷雨滂沱,护卫被冲得七零八落,地上也转瞬堆起不少残肢。众人混战间六神无主,只得勉力护住卫琢,听他号令。

远处陆续有官员带着人马前来支援,其中便有韩叙的身影。卫琢目光与他一触即分,嗓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冰冷:“尔等在此肃清叛党,一个不留。”

见他翻身上马,有朝臣惶急劝阻:“殿下要去何处?这次反贼人数众多,羽林军中更有内应,万不可意气用事!”

“无妨,接应父皇为重。”

卫琢身上同样佩有长剑,语罢略一侧脸,微微瞥了眼众人。

语罢,队中数十骑玄衣铁卫应声而出,如离弦之箭,紧随着他策马而去。

——

卫姹的车驾并不在队伍中心,等到前方砍杀起来,人仰马翻之际,才知晓父皇已被亲卫护着先行离去了。

她面色惨白,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片刻失神过后,毫不犹豫便往车下跳。侍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在结巴:“殿、殿下要去何处?”

见侍女仍蜷缩在车里,卫姹劈手就把她狠狠拽下来:“蠢货!父皇都走了,你还躲在车里当活靶不成!”

卫姹身边一直都有舅父安插的人手,虽遭此大乱,也并未彻底被冲散。

不远处的喊杀声步步逼近,卫姹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语气却斩钉截铁:“本宫在此!诸侍卫听令,随我来!”

邻近有非她亲卫者想要临阵逃脱,立即被卫姹下令当场格杀,猩红刺目,这才勉强震慑了余下的人。

卫姹被人护着,迅速往林间掩藏。她强压下心头不安,清点了身边可用的人手,甚至支出两人设法查探卫琮那儿的情形,这才开始匆匆打量附近的地形。

瓢泼大雨灌顶而下,她发髻散乱,珠钗全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卫姹从未吃过这般苦头,浑身湿透狼狈至极,心中满是怨愤烦躁,再想起含润殿也被人付之一炬,萧仰更是跑的不知所踪,愈发恨得直咬牙。

连日来未能找到萧仰的踪迹,卫姹夜夜难以成眠。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不习惯他不在,还是害怕他会被别人抓住,死无全尸……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令她止不住地猜测萧仰究竟在何处……又是否还活着。

然而眼下并非想这些事

的时候,卫姹强迫自己甩开杂念。

为今之计,车驾绝不可回去,只能暂寻一处落脚之地,再让人去邻近官驿求援。她总不能徒步去城内,那真是走到猴年马月去了。

数人刚穿过一处林道,雨幕中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人影未至,冷箭先到,彻底断了众人寄希望于援军的痴想。

混乱之中,兵卫被迫迎战,卫姹和侍女拔足狂奔,谁知侍女一个踉跄,狠狠摔在泥水里,腿软得爬都爬不起来。

“没用的东西……”卫姹咬牙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弃下她,步子反而迈得更快,直至又是一根箭矢,恶狠狠钉在她脚边的泥地里。

风声雨声,似在这一瞬间离她而去。

卫姹胸口剧烈地起伏,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及那支箭矢不断震颤的催魂轻响。

她双膝发软,浑身僵冷,目光却仍在迅速搜寻出路,绝不肯束手就擒。

正要再奔,身后马蹄已由远及近,逐渐逼近她。

卫姹眼睫上落满了水,视线已然模糊。每每眨眼,雨水落下便如同眼泪。

下一刻,一声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沉沉响起。

“殿下跑什么?”

萧仰高坐于马上,目光如炬,手中长弓已然拉满。他浑身湿透,水珠正顺着下颌滴落,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就这般望着眼前仓惶逃窜的女子,直至眸光渐沉,直至咬牙切齿。

卫姹缓缓回身,仿佛有惊雷在耳中炸开,震得她连脑子都嗡嗡直响。

她一张娇美的脸孔血色尽失,唇瓣也止不住地发颤。

——

倘若天子只是幽禁贺昭仪与卫璟,即便再给朝臣十颗肝胆,都未必有人敢作乱。贺氏纵有万般怨愤,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心中总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陛下念及昔日情分,不至于赶尽杀绝。

直到巫蛊之祸从天而降,眼睁睁望着亲信逐一被拔除,便如钝刀子割肉。相较于死,反而是不知何日大祸临头的日夜煎熬,更摧人心肝。

贺家落魄至此,除去少数积怨已深的士族,其余朝臣难免会物伤其类。毕竟他们所事之君,如今喜怒难测,何曾有半分羽化登仙之相,倒似深深坠入了无边地狱。

皇帝毫不犹豫抛下成年的子女,此刻因暴雨而避入破庙内,却仍记挂着十三皇子。乳母也被兵卫护着,毫发无伤。

庙中神像早已荒败,从前华美的彩衣只剩下斑驳,雨水的潮气裹着尘土,呛得皇帝不住疾咳。

他龙冠歪歪斜斜,浑身冻得发抖,望着殿外那方破败的檐角,却忽地想起了戚荷,及那个被他贬斥去了道观的女儿。

群臣缩在一团,人人嘴唇冻得青紫哆嗦,甚至有人在低声啜泣着,打算偷偷写遗书。

“君明臣忠,父慈子孝。”御史大夫紧挨着天子,同样是狼狈不堪,声嘶力竭:“陛下欲为小殿下铺路,可雷霆雨露,岂能如此酷烈?”

“朕是天子!那些佞臣狼子野心,就算……”皇帝话音未落,殿外喊杀声骤起,“除昏君”的吼声几乎压过了暴雨,震得人耳朵发麻。

殿内诸人惊慌失措,正拼命往后躲,殿外忽有阵阵马蹄踏雨而来,困守的亲卫狂喜大呼:“四殿下来了!”

绝望的群臣犹如终于盼来日出,登时精神一振。而老皇帝本就病重,这番被推搡拥护着折腾,瞳孔里尽是血丝,忽地面如金纸,直挺挺往后栽倒,竟昏厥了过去。

卫琢身为皇子,素日少有需他执剑之时。他平日本也喜洁,最是厌恶潮湿肮脏的雨。

然而半个时辰下来,他一身白衣染血,湿透的墨发贴在前额,衣袍多处被血所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待斩下最后一人,卫琢一脚踢开头颅,提着长剑,步入庙宇,身后是一地零落的残肢断臂。鞋靴踏过混着雨水的血泊,发出令人不适的粘稠声响,袍角亦往下滴着水。

滴答,滴答。

卫琢扫了一眼殿内狼狈的群臣,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雨气。

他缓缓在父皇面前蹲下,幽黑的眸子落在他脸上。

静静看了一会儿,卫琢才抬头,向御史大夫微微一笑。

“大人今日受累了。父皇……交给我吧。”

二人离得尚不算近,御史大夫却清晰闻见了剑上浓郁的腥臭,身子莫名一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破庙之中,所有人皆白着脸,屏息不语,犹如死了般安静。

——

这场反叛声势浩大,几近动摇国本。暴雨初歇,邻近的官员与四散的兵卫陆续集结于官驿,才勉强控制住局势。

一番淋雨颠簸与惊吓忧惧,让老皇帝的病症急剧恶化。御医层施针救醒过两回,然而皇帝却骤然失声,无论如何挣扎,也吐不出只言片语。言语既已不清,理政自然无从谈起。

卫琢日夜侍疾在侧,以彻查刺杀为由,理所当然地暂且暂掌大权。他不动声色,清理并更换了御前卫戍。至于贺昭仪和卫璟,他并未越庖代俎作出处置,反耗费颇多心思安抚惊魂未定的朝臣宫人,且赦免了部分从犯,以迅速平息恐慌。

卫琢本就声望高,文治武功朝中有目共睹,且素性温和,行事犹如春风化雨。而后,以韩氏为首的朝臣适时提出陛下病重,当立储以安天下,朝堂上下也逐渐形成共识,默认了卫琢作为新储君的地位。

御驾于情于理,都不可再滞留于外,不日便要启程回长安。

而官驿内政务堆积如山,直到入夜仍是灯火通明。是以,当卫琢提起要亲自去青蓬观接卫怜时,韩叙胸中那把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二人间的龃龉还没消,他深吸一口气,提醒卫琢:“八公主至今行踪不明,须得加紧搜寻。”

萧仰也在屋子里,察觉卫琢目光似乎若有若无扫向自己,而后听他说道:“着人继续找便是。我连夜赶去,很快便回来。”

韩叙将手中卷轴重重一合:“七公主未必肯随殿下回宫。”

萧仰被关了太久,说是从深山老林里才放出来也不为过,对卫怜的印象还停留在卫姹说的外室上。闻言不禁疑惑:“七公主不是早与陆家郎君定亲了么?还没完婚?”

这两人说话没一个中听的,卫琢原本心情畅快,此刻却面无表情道:“不会说话就别说。”

语罢他也懒得应付了,径直回了住处,特地换了身崭新的白袍,又于镜前自照片刻,总觉着身上还带着股淡淡血气,便唤宫人取来香,细细熏过衣袍。

当天夜里,卫琢寻了些缘由,领着人策马往琼州去了。

——

青蓬观地处城郊,山上较琼州显然更冷些,幸而暂时还未落雪,否则卫怜身子娇弱,未必能承受得住。

卫琢到了观外,安插在此的暗卫悄然现身。虽说这些时日也有书信往来,仍是当面详述了许多卫怜在观中的日常琐碎。

听得妹妹学会了打火,天冷冻伤了手指,费神为狸狸那畜生做了新窝,又因穿得太厚实,摔了一跤也不无甚大碍,立时就爬了起来……

卫琢微侧脸庞,听得极其专注,双眉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距她越近,周身就如被暖阳细细熨过一遭,由里到外地妥帖了下来。

日夜不歇地周旋拼杀,在血水里反复滚打,卫琢也愈发想她想得心切。

想她细柔乌亮的发丝,含笑弯起的眉梢,及浸过水般的软糯话语。

她在眸中收束了整整一季的春色。

而他……想要收束她。

薛笺在观前遇上卫琢的时候,十分惊讶,纠结着是否要行礼。然而他只着寻常便袍,神色温和,问过路便自行去寻卫怜,并不曾多看她两眼。

卫琢屏退所有侍从,步履轻快,直至到了薛笺所说的小院子,才察觉卫怜并不在,料想是外出了。

他绕着小院缓缓踱了几圈,余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的石阶

,便见一名蓝衣男子意气风发地朝此处走来。

卫琢眯了眯眼,主动迎上前去。

沈聿心情雀跃,背着书匣,怀中还揣着为卫怜备下的冻伤药膏。陡然被一个白袍男子拦住去路,不由一愣。

眼前人身着素净便服,墨发以竹簪轻束,一张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一双漆黑眼珠直直盯着他。

身形分明挺拔如白鹤,却莫名给人一种开屏孔雀之感……

两人双双站在卫怜所住的小院子下,无声地互相审视了片刻。

“这位公子是来拜访何人?”眼前人先开了口,嗓音清润,语气也彬彬有礼。

沈聿直觉这人也是来寻卫怜的,想到自己出门前特意修整过仪容,还询问家仆是否称得上丰神俊朗,登时又挺直了腰背。

“我来寻怜妹妹。”沈聿被他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敢问阁下又是何人?”

“怜妹妹……”男子仿佛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片刻后,微弯的眼尾浮起一股浅淡笑意:“若阿怜是你妹妹——”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抚了抚衣袖上的折痕,才悠悠然道:“那我便是你妹夫。”

第24章 怜我心同不系舟3

沈聿的确不知道卫怜的身份,却能粗略猜着几分。她生得娇美柔弱,又饱读诗书,定是富贵人家的娘子,许是家中变故才流落于此。

他找薛笺打听过,然而她说得含含糊糊,似是忌讳着什么。可沈聿做梦也想不到,像卫怜这般安安静静修行的女郎,竟平白无故冒出个夫君来!

他心神不安,再登阶时一不留神,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衣袍也全沾湿了,只得懊恼地回去换衣裳。

卫琢立在一旁,慢悠悠瞧着他离开。

他则在院外又等了许久。

直至快到晌午时分,山间漫起一层薄薄的雾霭。

一个头梳妙常髻、身着淡青夹袄的女子出现,正低头与旁人说着什么。

她发间簪着白玉莲花冠,头纱下是一张娇艳小巧的面庞,唇色红润,犹如初冬时节新绽出的红梅。

卫琢望过来时,卫怜正和犹春说着那场叛乱。她们身处道观,从旁人口中模糊听闻了此事,却并不晓得内情。

卫怜不经意一扭头,才瞧见一道熟悉身影,正朝自己而来。她愣了愣,连忙眨了眨眼,才确认眼前人当真是卫琢。

她几乎不假思索朝着皇兄跑去,怀里抱的花枝也盈盈乱颤,映着她忍不住泛红的眼圈。

卫琢总担心她跑起来会趔趄,下意识伸手想去抱她,可卫怜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扑进他怀里,而是在两步之外停住脚,站定了。

见到卫怜目露关切,细细打量着他,卫琢抬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快步上前,自行填上了卫怜与他刻意拉开的几步距离。

他俯下身,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双臂膀紧紧拥入怀中。

二人身量差得太多,卫怜腰身被环住,迫得她不得不仰起头。体温透过夹袄,熨烫着她,卫琢还一再收紧手臂,仿佛下一秒自己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卫怜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既已确信皇兄安然无恙,她努力想要退开,又抬手去推他。

这双手臂细弱,实际上使不出多少力气。可卫琢还是如她所愿,松了大半力道。

他俯下身子,眼角眉梢软软地弯着,目光凝视着卫怜,嗓音低柔。

“小妹,这些时日……我很想你。”

二人四目相望,卫怜瞧得清楚,皇兄是又见清减了。眼下还浮着两抹浅淡的青色,是前夜不曾睡好么?

她心中不禁发软,眼眶也跟着泛起热意。

——

卫怜从前住在群玉殿,殿中陈设素净得很。一尊金猊香炉,几只小巧瓶插,床榻上放着宫人从前缝的布老虎,及她喜爱的书册画卷。

如今栖身的小屋,唯有桌上供着几枝红梅,清艳动人。除去日常所用,便是狸狸玩耍的线团,与几样逗弄猫儿的小物件了。

卫琢沉默打量了片刻,目光才垂下,落在妹妹通红的耳垂,和小小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十指纤细,却微微肿着。

他起身取过桌上的药膏,擦净了手,自然而然挨着她坐下。

床榻狭小,卫怜明知犹春就在外屋,可他一靠近,仍是忍不住地紧张。见卫琢抬手伸向她的耳朵,她下意识朝后躲,然而避无可避,只得抬手捂住自己的双耳,闷声道:“已经上过药了……”

话音未落,手便被卫琢拉下,不由分说地握在掌中。

他垂眸看她,掌心温热:“……那手呢?”

卫怜咬了咬下唇,尝试着缩回手。可他颀长的手指钳紧了,不容她乱动。

本就红透的耳朵,这下愈发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卫怜挣不开,只得试着劝解自己,不过是涂药罢了……这又有什么呢?从前皇兄连脖子、脚踝都帮她揉过。

她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背脊也不自觉挺直了,卫琢却无暇想这些。他细看过那冻伤处,微一敛眉:“你之前未用这药?”

卫怜闻言,不禁有些郁闷:“皇兄,这是你叫人送的吗?还有那些药草、吃食、用具……”

时不时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外,不明就以的人,怕是要以为这小小道观闹鬼了。

卫琢看她一眼,指腹柔柔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似是涂药,又似是安抚,唇畔含着丝笑意,并不答话。

卫怜脸颊轰地一下滚烫起来,连身子也扭了扭,使劲将手往回缩。

恰在此时,屋门忽地响起,来人似乎有什么急事,卫怜也终于抽回手,借故站起身,匆匆忙忙跑去应门。

拉开门,却见沈聿站在外头,一见着自己,神色陡然变得十分复杂。

“怜……怜娘子。”他迟疑着唤了句。

卫怜还记得借书这事,这会儿却被他瞧得疑惑了起来:“沈郎君怎么了?”

沈聿少年心性,回去后一番冥思苦想,总归还是放心不下。这世道人面兽心之人不少,难保不是那男子图谋不轨,盯上了卫怜,是以换过衣裳,他又赶了回来,直言道:“我方才来此,在院外遇见一位身着白袍的男子,自称是、是你夫君,此事……可当真?”

说完后,他就见到卫怜的脸色变了。那双澄澈眼眸先是迷茫,旋即像被什么点燃了似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脸颊涨得通红。

“不是我夫君。”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很快就斩钉截铁地否认了。

沈聿愣了一下,脸上颓色一扫而空,紧接着又板正了神色:“怜妹妹,此人四处污你名声,应当速速告知观主,便是报官也不为过,否则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卫怜此刻听见“妹妹”两个字就心烦得很,可沈聿专程来送东西给她,又什么内情也不知道,她强忍着心中羞恼,好不容易送走了他,这才攥着拳,一声不吭朝屋里走。

犹春从来没有见过卫怜这个样子,方才那些话她也听见了,此刻手足无措地望着,不敢跟进去。

卫怜闷着头走,直至撞上一面温热而高大的“墙”。她下意识捂住额头,也没有抬头去看眼前人,反而眼圈有些微微发热。

卫琢坐在屋里,自然也听清了沈聿那番话,还听见这人喊卫怜妹妹,心中不屑至极。然而见卫怜撞到他身上,愣着不动,还当她是撞疼了,忙又弯身去瞧她。

他刚抬起手,卫怜也开了口,极小声地哽咽:“天下间哪有像你这样做哥哥的……”

“世间男子,多是人面兽心。”卫琢声音温和,耐心解释给她听,“越是殷勤,就越是别有用心。我自然要护着小妹,不能叫人骗了去……”

卫怜不作声,径自走回屋内坐下。她并非当真有多么生气,只是茫然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一夜的事情终究无法自欺欺人,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当时不曾起身,不曾去倒那杯茶水该有多好。

她垂着头,似乎听见卫琢轻轻叹了口气。片刻后,他在她跟前蹲下,柔声道:“小妹,你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卫怜只得看了他一眼,心头犹如被他的话点起了一把火。

做错事情的人又不是她,分明是皇兄才对……她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皇兄应当已经猜到,又为何还

要问我?”

卫琢并未移开目光,而是微微仰起脸。一双眸子像是上等黑玉,映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缱绻情意。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约莫是精心熏染过,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无声无息将她笼罩,从发丝到指尖,无一处可逃……

听见她的反问,卫琢一向都自诩行事果决,心上却罕见地掠过一丝悔意,随之而来的便是犹疑。

若他真说了什么,妹妹会否彻底疏远自己?如今话未挑明,以兄长之名留在此处,反而可进可退,若操之过急,只怕又会吓着她。

卫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来此,是接小妹回长安。其余的话……等返程的路上,再一件件说与你听。”

卫怜闻言十分惊愕,而后慢慢蹙起眉:“我不回去。”她顿了顿:“父皇旨意在上,不过才一月有余,皇兄难道要公然抗旨吗?”

“我自有办法。”

卫怜仍是抗拒,反倒觉得皇兄像是疯魔了一般。

犹春在外听见两人争执的动静,欲言又止,直至被卫琢带着警告的眼风扫过,才远远回避开。

卫琢早料到会如此,他太了解妹妹,当即一言不发,俯身便将她打横抱起来,竟是打定了主意,直截了当就要带人走。

“不要!”身子陡然悬空,卫怜急得满脸通红,挣扎间鞋底在他衣袍上踢了好几下,双手更是用力推拒他。

二人的衣袖如同藤蔓纠缠在一处,她心中愈发气闷至极,短短几步路就动个不停。

他们难道不是一起长大的兄妹吗?不是最亲近的亲人吗?为何皇兄不能永远只是皇兄?为何不能一如从前那般待她……

卫怜的眼泪砸落在卫琢袖子上,像是绽开的小水花,烫得他一怔,只得放下卫怜。

卫怜抬手使劲抹掉眼泪,生平第一次带着怒意回视卫琢,随即跑回里屋,蹲下身从柜中翻出几卷东西,又冲回来,一把塞进卫琢手里。

卫琢接过以后,垂眸看了一眼。

……竟是几卷《清静经》。

他抿紧唇,轻咳了一声,万般无奈地压低了嗓音:“小妹……”

卫怜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红:“时辰不早,我已是修行之人。即便我们是兄妹,你也不可在此久留。”

说着,她是当真羞恼到了极点,竟伸出手用力推他。

卫琢立在那儿,相较起卫怜那点儿蚍蜉撼树的力气,他就如一座巍然不动的玉山。

眼见妹妹使出了吃奶的劲头,又要急哭了似的,卫琢闭了闭眼,抬手揉眉心,终究还是顺了她的心意。

他转身走出小屋,手中还万不得已,捏着卫怜塞的那几卷《清静经》。

——

卫琢下山的时候面色极差,整个人面无表情,衣袍上还挂着拍不掉的脚印。向季匀交代完事情,连眼中都似乎冒着寒气。

他甚少如此,平日不论何事缠身,至少面上还能勉强维持着平静温和。是以季匀格外小心翼翼,退下时连脖子都仿佛缩短了一截,尽可能减少在殿下面前晃荡。

一行人寻了馆驿落脚,卫琢洗漱过后,静坐了半晌,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清静经》上。

他深吸一口气,竟当真按捺住性子,坐下来翻了几页。

只不过于他而言,这些经书从来都是不知所云。

卫琢蹙眉读了大半个时辰,心情愈发浮躁,终于扇灭烛火躺下。

他尽力了。

……

当夜入梦也,春水暖人。

那本书册浮浮荡荡,被水卷得忽高忽落,书页翻飞。

而后,沉入了巫山深处。

第25章 怜我心同不系舟4

“这个一肚子谎话的坏东西!”

卫怜嗓音含怒,清丽的眸子里浮着几丝愠色,脸颊气得通红。

犹春还是头一回见她气恼成这样,甚至破天荒骂起了人。

“犹春,你为什么这般怕他!”卫怜并非是怪责的意思,而是有些不解,她早就察觉到了,犹春以前连卫璟也敢痛骂,何以一对上皇兄就谨慎得很。

“我……”犹春迟疑片刻:“四殿下也是为了公主好。公主生来就是金枝玉叶,不该留在这儿受苦。”

“可是,我如此随他回去……”卫怜脸色逐渐苍白下去:“还是以公主的身份么?”

犹春如何不懂她的意思,此刻也再答不上话。

卫怜更低落了,她伏在榻上,纤长的眼睫揉得湿漉漉的,眼眸也泛着红晕,几近与那插瓶里的红梅一般颜色了。

故土难离……当真是她不想回长安吗?

当初的巫蛊之祸必定闹得极为惨烈,其实卫怜很是挂心贺之章。还有陆宴祈的腿,又好些了吗?

她紧接着想到盈娘,即使过去这样久,仍有一根细密的线,若有若无地缠在心尖上。

再渐渐地收紧。

卫怜忽然恨透了那个形容可憎的木匣子,她甚至想把埋匣子的人也一道埋在那棵秋海棠下。

这般胡思乱想片刻,她又直起身子,顾不得天色将晚,匆忙去寻薛笺和观主。

“公主何事这般着急?”

卫怜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我要搬去观主隔壁住!”

——

卫怜当初算是被押送过来的,观主是薛笺的师父,又清楚她身份来历,对待公主是决计不敢马虎。

起先还担心着卫怜会闹出什么事端,若皇帝追究起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后来眼见她乖巧怜人,便也愈发地照拂她。

听闻卫怜住处竟有男子不断找上门,观主面色一沉,当即怒气冲冲,指派弟子去帮卫怜搬东西。

为了避着卫琢,卫怜甚至不再独自出行了,时常凑在观主身边,对待差事半点也不马虎。以至于一段时日下来,她在观主口中几乎成了薛笺的榜样。

薛笺上头还有几位师姐,其中一个与她不对付,两人时不时就闹腾一回,可薛笺又的确学不过人家,总气得牙痒痒。

卫琢再来寻卫怜,发觉她总窝在女冠堆里,埋着脑袋不看他。夜里又挨着观主住,连话也不同他说。

卫琢到底是名男子,行事多有不便,两人最后一回远远遇上,卫怜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扭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

从那次以后,卫怜再不曾见到皇兄。她后来才打听到御驾早回了长安,卫琢想必也随行离开了。

待得山上落下第一场大雪,她手上冻伤并未好转,十指反而肿胀得像是白萝卜。

从前在书中读到“开门雪满山”,也曾有过心驰神往。然而身处此境,寒气几乎将她的脑子冻僵,次日竟病倒了。

烧得最厉害时,卫怜恍惚瞧见窗下立着两只小耗子,穿着衣裳在说话。而她浑身的骨头缝都疼,时而出汗,时而发冷,一闭眼就光怪陆离做梦。

夜半时分,卫怜醒转过来,高热似乎退了。她口渴难耐,又想想犹春连日辛苦,还是忍了下来。

窗外有雪团坠在檐上,簌簌作响,如珠玉相触而碎。

周遭太静谧,她恍惚听着,竟生出一种别有天地非人间之感。

卫怜慢慢翻了个身。

……

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到一缕细微的声响。

门似乎悄悄然启开,一阵寒风卷入,又很快被隔断在外。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极轻,极缓。

她背对着门,只觉一道目光沉沉落在背上,停驻了许久,一动不动。

……是犹春吗?

卫怜很想喝水,喉咙却堵了棉絮似的发不出声响,身子更是疲乏得很。

顷刻间,身后那人走近,而卫怜塞堵的鼻尖,也在此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似雪似檀,清寒入骨。

人在病中脑子迟缓,她正呆愣着,床榻便微微一沉,发顶已被一只算不得温热的手掌缓缓覆上。

卫怜浑身一个激灵,呼吸也跟着一滞,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拼命想要支着身子坐起来。

那只微凉的手掌摩挲着她的

头发,指尖仿佛正抚摸着某种珍稀的白瓷。

黑暗之中,有一道温热的鼻息轻轻贴近。

“小妹……为何要躲我?”

低柔的嗓音下,似乎压着些难以自控的东西,字字清晰。落在她耳中,敲得卫怜连灵魂也随之震颤了一下。

她终于得以坐起身,就着一缕冷月,看清了卫琢此刻的模样。

他眼下勾着一抹红,瞳仁外蒙了层水气,眼角却又微微弯着。

乍一对上这双眸,卫怜几乎生出种错觉,仿佛眼前伏着的,是一只餍足而癫狂的兽。

然而他眼白中密布血丝……又分明是个人。

卫怜方才快被吓疯了,此刻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惊愕卫琢竟会夜半乱闯进来,又为他这全然陌生的模样而隐隐发慌。

平生头一回,她似乎读不懂皇兄的神情了,更不知他想干什么。内心的惶惑与身体的不适,令她紧张得微微打着颤。

卫琢察觉到了。

他看着那双睁圆的杏眸终于近在咫尺。纵使入梦见过千回才回,又如何能与此刻的真切相较。

那条石阶,他反复登过整整四十五回,为何连远远望她一眼都艰难。

从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到如今袅袅婷婷的少女,妹妹又何曾这般躲过他。

此事若要追究下去——

便是卫璟的错,是韩叙的错,是父皇的错,是那道圣旨的错。

是青蓬山的错,是道观的错,是这些女冠的错,更是那个胆大包天唤卫怜“怜妹妹”的假哥哥的错……

就连这漫天神像,也大错特错!

错在不知好歹,错在有眼无珠。

错在枉受世人万千香火供奉,却生就一副腐朽无用的泥胎软骨,半点不知庇护垂怜他的妹妹。

不过几日,他心头所恨,又添上三百桩。

卫琢目光称得上是阴鸷,微微咬紧了牙。

卫怜被他盯得心中惶然,一头黑发凌乱地披在肩后,面颊因病而泛着红晕。她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至极的气声。

这声音好似一阵水雾,暂时浇熄了他胸口熊熊烧着的火。卫琢沉默地起身,脱下氅衣,将卫怜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才抱起她朝外走。

他只觉妹妹比从前更瘦,脚步也放得愈发快了。

卫怜身子发软,只剩小半张脸还露在外面,腾空的不安令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脖颈,最终只能虚弱地倚在他肩上。

薛笺和观主去哪儿了?还有犹春……狸狸……

卫怜想得泪眼朦胧,揪扯着他的衣袖。

“莫要哭了。”卫琢低下头,温热的指腹拂过她眼角,轻声道:“犹春和……狸狸在另外的车里,你安心养病便是。”

他动过要丢掉那只畜生的心思,且不止一回。然而妹妹既然喜爱它,或许他也应当试着,学一学如何爱屋及乌。

卫怜被抱出屋,门外火光通明,竟是数名守卫正手持火把,垂首静候。

她认出这些人身上的衣饰乃是宫中服制,惊愕之余,再联想到自己的身份,心中愈发觉得羞耻难过。

卫怜慌乱地挣了挣身子,想要下地自己走。她本是被打横抱着,忽然一使力,不知怎的,竟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肩背被卫琢稳稳扶着,腿弯亦被他另一只手托起,整个人就似坐在了他的臂上,脑袋甚至快要高过卫琢的发冠。

未能跳下来不说,反倒更引人侧目了。

瞧见卫怜先是愣神,继而恼怒地瞪着他,精神倒比方才略好上几分了。卫琢不由低笑了声,将她朝上托了托,好教她坐得更舒服些,这才交代手下撑伞跟随,以免她淋了雪。

迎着卫琢含笑的眼,卫怜心头更添烦闷,只能恹恹地伏回他肩头,不敢去看道旁面色肃然的守卫了。

——

卫怜一被抱进马车,立即手脚并用朝内侧爬,而后闷声缩在角落,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毛毡。

这车架是卫琢特意备下的,宽敞有软榻不说,四处皆垂着厚实的帷幔,车壁内还镶了暖匣,生怕卫怜受半点寒气。

夜色沉沉,今晚怕是只能宿在车里了,皇兄该不会也……

她正暗自心慌,就见卫琢施施然踏了进来。

“皇兄……你去别的车……”卫怜紧裹着氅衣不放,再开口时,嗓音嘶哑犹如破损的风箱。

卫琢瞧出她的不安,似有几分无奈:“我总不好与你的侍女整夜同车。”他顿了顿,侧头对车外吩咐道:“牵匹马来……”

话音未落,卫琢已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眼瞧着便要下去,卫怜心中挣扎不已,犹豫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叫住了他:“罢了。”

她身上还裹着卫琢的氅衣,他衣袍不算厚实,夜里骑马如何受得住?

卫琢闻言,眼角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也不再装腔作势了,重又挨着卫怜坐下,将帷幔细致地垂好。

卫怜捧着杯盏,刚咽下两口茶水,便见卫琢身子一倾,手臂微抬似要碰她,下意识就朝后缩。

卫琢也是一怔,他只不过是想探身去取案上的折子……

见她发丝乱蓬蓬地散着,额头都捂出了细汗,他索性探手取出把玉梳,轻扯了扯她裹得密不透风的氅衣:“车里暖和,捂得太严实了,届时再下车容易着凉。”

也不知是热病未愈还是过于紧张,卫怜身上出了不少汗。她看了卫琢一眼,见他目光温柔而关切,这才犹豫着脱了。

卫琢手中执着玉梳,卫怜却面露抵触。他手指紧了紧,嗓音低沉了几分:“小妹为何怕我?记得从前你头发散了,总要捧着梳子来寻我。现在……与过去并无不同。”

“皇兄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卫怜喝过茶水,嗓子好受了些,哑声说道:“不是现在,也非以后。皇兄先前不是要娶虞家小姐么?即便这桩婚事成不了,可你总归要另娶贵女、开枝散叶……若再为我梳发描眉,恐怕会让将来的王妃不喜。”

卫琢微微偏过头,只疑惑道:“谁说我要娶妻了?”

卫怜被噎住,只得无奈地换了种说法:“可、可我已经长大了,总是要许人的。若是有了夫君……这般的亲昵,终究于理不合。”

她话中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再悄悄去瞟卫琢脸色,见他神情如常,甚至还微微颔首。卫怜心中正有些高兴,便再一次被他伸臂揽入怀中。

“小妹说得极是。”卫琢手上已经开始为她梳理长发。

卫怜只觉得脑袋好似被锤了一下,方才分明说得好好的,她全无防备,此刻又被圈在了臂弯里。

他指法轻巧灵活,比寻常侍女都要细致,未扯动她半根青丝,如呵护掌中珠玉。

“小妹稍后还要歇息,就不替你挽发了。”卫琢轻声解释,见卫怜板着脸不理睬,便轻轻扳过她的身子。

卫琢若有所思地垂下眸,道:“小妹纵是有了夫君又如何……世间唯有男女情爱,最是虚幻易变。一旦情薄,过往种种不过镜花水月,连陌生人都不如,着实是无趣。”

卫怜总觉得,他在话中意有所指。

她鬓边的几缕碎发被卫琢细致绾至耳后。见她不再乱动,他眯着笑眼,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可我和小妹,却与这世间旁人都不同。”

“小妹不可沾酒,否则胸口会生红疹。不能食花生和蟹,否则嘴唇便会肿胀。小妹雷雨天总做噩梦,夜里醒来爱喝冷茶,夏日若是晒久了……”卫琢抬手在她额角摸了摸:“这儿便会胀痛。”

那只手随后动了动,并未触碰到她,衣袖带起些微的风,却令卫怜下意识绷紧了背。

她后腰有处软肉,极是怕痒痒。

卫琢低低一笑,每个字都

浸过春水似的柔,带着惑人的亲昵。

“我与小妹,互为世上至亲至近之人。什么夫君情人,都远不能及。”

卫怜睁大了眼。伴随着这番轻言细语,她察觉到了异样,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挣脱着往外爬。

见她反应激烈,卫琢怕她撞到车壁,伸手就想拉住卫怜。

卫怜愈发紧张,她未穿鞋履,脚上只剩一双罗袜,扭动着蹬了两下,胡乱中猛地踢中了他,硌得她脚趾都痛。

紧接着,她听见卫琢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拉着自己的手也陡然松开。

卫怜怔愣了一下,愕然地回过头——

只见卫琢面色煞白,整个人躬着身,疼得额角青筋都跳了出来。

第26章 怜我心同不系舟5

卫怜年幼时曾被门槛绊倒,双/腿/间正正磕着硬处,痛得泪花直冒,蹲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件事实在丢人,她谁也没告诉过,可至今都还记得那剧痛。

望见卫琢疼得眼尾泛红的样子,卫怜再迟钝也该明白,自己这是踢着了……

她想问他还好不好,却又难以启齿,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不是有意的……”

卫琢身下好似被重锤猛砸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他直不起身子,连呼吸也滞住了,一张口只能倒吸冷气。

卫怜吓得又凑近他,手指触到他额上的冷汗,急道:“你带医士了吗?我去传人来……”

说着,她探身就想去车外喊人,却被卫琢一把拉住。他忍着痛,哑声道:“不必……我没事。”

卫怜吸了吸鼻子,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容马虎,脸涨得通红:“此事关乎……关乎子嗣,不能讳疾忌医的,要是……”

卫琢垂着眼不动,也没松手,忽然低声说了句:“我想过的。”

这话好生没头没尾,卫怜茫然地问他:“想过什么?”

卫琢并未回答,他缓过了点儿劲,低叹了口气,紧接着身子一软,像座倾颓而下的玉山,低低靠着她的肩。

卫怜双手撑在软垫上,下意识又想往后躲,耳边却听见卫琢虚弱道:“小妹,好痛……”

她心头一紧,到底没再动。

望着卫琢眼下挂着的两片青黑,卫怜犹豫了会儿,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

来时尚是炎炎盛夏,而今再从琼州向长安行去,山长水阔,冰凉的雪花在帘外窸窸窣窣落下,回首恍如一梦。

卫怜病了有一段日子。

起初精神不济,她在车上多是迷糊睡着,却也觉察出卫琢返回长安的心思颇为急切。不过是顾念她的身子,车驾才放得这般平稳,入夜也总要寻舒适的住处落脚。

起先,卫琢仍想抱着她上下车,卫怜却执意不肯。她只是病了,又不是断了腿。卫琢只好叫人寻来一双重台履,让她好生穿上。

车驾行过雍州,卫琢为粮草调配一事去接见当地功曹史。他一走,卫怜便跳下车去寻犹春,鞋履踏在雪中,轻轻踩了踩,便溅起细细的雪沫。

她披着榴红斗篷,下颌尖尖,整个人薄如枝梢上的新雪。

犹春望着卫怜挽成双垂髻的乌发,心中五味杂陈。如今除去夜里下榻与洗浴,其他事几乎都由卫琢亲手照料,她只需看好狸狸便是。

两人在道旁梅树下蹲着,卫怜拾了根细枝,垂头在雪地上随手勾画。

犹春看出她满腹心事,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曾告诉公主,待回了长安,日后……做何打算?”

一提这些,卫怜便苦恼得很,又实难启齿卫琢的种种行事,只摇了摇头:“宫中变故太多,我也不知道。”

卫琢已将贺家及卫姹之事告诉她了。卫怜错愕过后,便是止不住的难过与忧虑。贺氏族人多被问罪,幸好贺令仪已经嫁人,贺之章能保住性命,也算不错了。

至于叛乱中下落不明的卫姹……卫怜根本不敢深想。她攥了一把雪在手心紧紧捏住,低着头不吭声。

等到卫琢回来,一眼便望见了那道蹲在梅树下的身影。

卫怜仍在小声与犹春嘀咕,谁都未曾留意身后有人靠近。

“父皇……情况不太好,似乎认不清人了。”

卫怜早已经死心,而父皇这回病重,也并未传人来召她回去。或许早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也或许根本不打算再认她。

犹春闷不吭声,心中那句大逆不道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卫怜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发苦,她在这世上真的没有几个亲人了,唯有二姐姐与皇兄而已。

“小妹。”

陡然听见卫琢唤她,卫怜来不及丢掉手中的雪团,慌忙把手藏入袖子里。

卫琢看了她一眼,薄唇紧抿。卫怜手上冻伤才好些,他一直是不许她玩雪的。

卫怜自觉心虚,提着裙子就往车上跑。

“跑什么?”卫琢见她还不丢雪,快步跟上,伸手就要去拉她。

卫怜不愿在人前与他拉扯,下意识跑得更急,谁知脚下忽地一绊,连手中雪团也摔飞出去。

道旁守卫不少,还有刚送卫琢出来的几名官员,他们不认得卫怜,只瞧见一个红衣小姑娘直直摔扑在雪中,都愣了愣。

卫怜穿得厚,倒也不大痛,刚撑起半个身子,便被沉着脸的卫琢一把扶起。他拿出帕子,替她拭去手上的雪水。

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拉着手,卫怜更觉丢人极了,一抽手便转身爬上马车。

众人顿时瞧得目瞪口呆。

素日不近女色的四殿下,竟被一个小姑娘公然甩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