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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误我 桃花应我 18561 字 5个月前

两个人胡闹到天都快亮了,卫怜红着脸,昏昏沉沉地睡去,卫琢却不得不早早起身。

微光从帐隙透进来,映亮她颈侧两点旖旎的两痕,落在细白的肌肤上,犹如藏于雪中的红梅。

他下意识觉得她会不高兴,可亲都亲了,现在后悔也迟了,只盼她醒来别同自己置气才好。

即便手臂有伤不便,他仍轻手轻脚穿好衣裳,临走前又俯下身,静静凝视着她的脸,眼角也柔和下来。

昨夜军情紧急,所幸两军尚未分开,加上他受伤,才在此多留了一夜。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耽搁,必须尽快赶往飞鸟隘。

卫琢召来心腹将领,迅速定下改道后的部署,才命人分层传令下去。

临行前,他快步走回帐中,想叫醒卫怜。既然她又回了自己身边,他便死也不会再放手,更何况两人一夜缠绵,足见她绝非无情。

哪怕军中再不便,卫琢也要将她带在身边,日夜不离。

然而再进御帐,却发现她面颊上的红晕更深,伸手一探,额头也微微发热。

军医来看过,说是染了风寒,加之劳累过度,恐怕也与连夜策马奔波有关。卫琢皱着眉,忍不住想到云雨之事上去。

或许是他将她剥得太干净,也或许自己身下之物有何不妥?否则……他又不是生了倒刺,何至于每次事后都让她缠绵病榻。

喂卫怜喝下药,卫琢让军医出去等候,亲手将衣裳一层层给她穿好。卫怜先前那件披风是不能穿了,他便拿自己的氅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刚把人抱出御帐,年长的军医见状,犹豫了一下,仍是上前劝谏:“陛下,这位娘子本就邪风侵体,身子骨也弱,实在经不起随军颠簸。一路上风餐露宿,车马劳顿,只怕病情反复,难以痊愈啊。”

军医没有说出口的是,两军交战正值紧要关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即便天子也难免遇险,何况是这样娇弱的小姑娘,到时候真有什么不好,连对症的药都未必能寻到。

卫琢仍打横抱着她,手臂的伤口被压得隐隐作痛。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怀中那张被狐毛裹住的小脸上。

睫羽轻覆,秀致的眉微微蹙起。恬静有余,却失了往日的鲜活气。

他沉默不语,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脚步只顿了一顿,仍执意要把人抱上马车。

季匀垂首守在外面,直到马车缓缓驶动,天子坐在车内,忽然又叫停。

“卫姹人在何处?”卫琢问道。

“萧将军已安排人手,正准备送八公主回城。”

“让她留下。”卫琢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季匀正暗自疑惑,又听他道:“你也留下,同军医、卫姹一同陪伴她。等她退热后,再护送她去卫瑛那里。”

季匀一怔,忍不住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

卫琢神色还算平静,正低头为卫怜编拢散乱的长发。

卫怜迷迷糊糊醒转过来,见到卫琢也不觉奇怪。即使意识混沌,她也记得飞鸟隘路途遥远,一路往北,只怕雪也愈发大。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比如自己不愿随军前去。况且她留在这儿,他夜里必然总要胡闹,对军务来

讲实在不算好事。可浑身烧得滚烫,她也立刻就想明白了,卫琢绝不会放她走,哪怕前方是熊熊烈火,万丈深渊,他也势必不顾一切留住她。

于是她只喘了两口气,顾不得他编头发的手,又缓缓合上眼。

“朕会留些人手,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夷人被逼得狗急跳墙,御帐在外也未必安全,你们须尽早动身。”编好发辫,卫琢将臂弯中的人交给季匀。

季匀接过卫怜,柔滑的发丝从卫琢指间穿过,并未留于他手。

卫琢手上一空,指节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失去至宝的空虚感如影随形,胸腔仿佛又缺了一块,犹如溺水之人亲手推开唯一的浮木。

他眼眶发红,下意识就想将人再夺回来。

可最终只是闭了闭眼。

“去吧。”

——

卫怜醒过来的时候,刚费力想撑起身子,就被人扶了一把。

她脑袋仍发晕,察觉自己竟还在御帐里,不由愣了一下。睡去之前最后一眼的记忆,分明还是颠簸的车驾。

卫姹本来守着炭炉烤火,见卫怜一脸茫然,忍不住开口:“七姐姐你好些了?”

卫怜身上的热度确实退了些,她点了头,卫姹便探出头去叫季匀:“到底什么时候能动身?大军都走了,我们再待在这儿,岂不成了活靶子,遇上夷人肯定要遭殃。”

卫怜正拿起茶盏喝水,闻言愣了愣,哑声问:“大军走了……是什么意思?那皇兄呢?”

她先前一直病着,卫姹也没人说话,此时话里带了些埋怨:“你之前烧得厉害,你皇兄怕车马颠簸让你病情加重,又担心你没人照顾,就也不许我走,等你好了再一道回幽州。”

听着卫姹的话,卫怜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等到能起身,她裹紧卫琢留下的那件氅衣,得知他特意吩咐季匀把她送去卫瑛那儿,心里更是有些恍惚起来。

对于能回幽州,卫姹显然很高兴,一路上话也多了,提起卫怜这场病,又像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七姐姐那晚……是睡在御帐吧?次日就病了,莫非是他……”

卫怜不由自主想到那场情事,即便她努力装作坦然,还是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这幅情态落在卫姹眼里,和从前大不相同,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人羞辱被人欺负。

“你这是……”她微微睁大眼睛:“心甘情愿了?”

“也不算是……”卫怜心中仍是纠结,又补了一句:“但也不是他强迫的我。”

“你们倒成齐襄公和文姜了,”卫姹听见她的回答,更多是讶异卫怜的转变,却并无鄙夷之意:“总归也就是那么回事。其实你若愿意,快活一天是一天,但可别真弄出孩子来。”

被比作文姜,即使知道卫姹说话没什么遮拦,可一想到陆宴祈的腿,卫怜仍皱了皱眉。

事到如今,可有必要再隐瞒?

“八妹妹。”许多话突然涌到嘴边,卫怜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道:“我……其实并非是父皇的骨肉。”

第76章 第76章

卫姹震惊地睁大双眼,张了张嘴:“这话……是卫琢告诉你的?他莫不是为了勾引你,才故意这样糊弄人?毕竟都是皇帝了,说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是他说的,”卫怜摇了摇头,卫姹不信倒也正常,她继续解释:“这件事,父皇也清楚。”

卫姹更是难以置信,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只叹了口气,闷闷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作没有听见。”

像卫姹这样看重出身的人,是该因血脉之故嫌弃她才是,卫怜原本这么想着,闻言不由怔住。卫姹别过脸,没好气道:“不然还能怎样,事到如今,真公主假公主还有什么要紧?”

卫怜心念微动,忽然轻声问了句:“那次摔下马……身后还有追兵放箭,你怎的还转身抱住我?”

“我也不知道。”卫姹没有正面回答,神色却怏怏的:“我若是你,早就自己跑了,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小时候被欺负也不知道吭声,后来还帮卫琮去给我求情,你就不怕惹恼你皇兄吗?”

“你最后不也想护着我吗?”卫怜唇边漾开一对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有几分傻气:“我去了青蓬观,你还悄悄让人给我送衣裳。”

卫怜望着她,有些感慨:“也许人是会变的,只是有时连自己都意识不到。”她想起卫姹与萧仰这三年同在塞外的光阴,似乎不再是谁强迫了谁:“感情……也一样会变。”

这一回,卫姹没有再否认,只是问卫怜:“那你呢?”

“你会随他回去,做皇后吗?”

——

卫瑛当日为了寻药,按村民提供的线索乘车赶往邻县,好不容易找到药草,当夜便急忙赶回。可一到家,却发现两个妹妹和几名护卫不见了踪影。

后来从家仆口中问清缘由,卫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满是担忧,却又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异样。尤其当听到卫姹是见卫怜要去,才跟着一同前往的,她不禁心中感怀,自己的小妹是当真长大了。

话虽如此,卫瑛还是派人去打探消息。不料没过多久,人就在城门口接到了。

卫怜下了马车,身上披着一件玄狐毛氅衣,玄色肃穆又宽大得很,即便她用手拢着,衣摆仍不免拖在地上。

她病还未全好,脸色苍白,精神却不错,一见卫瑛便露出欢喜的神色。卫瑛注意到她辫子上的发带也是玄色,绫罗质地,还绣着云纹,分明不是女子之物,心里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卫怜听说卫瑛真的寻到了药,还亲自去莱州分发,只盼着战乱与时疫都能在春天来临前平息。这半年来北地一直不太平,连好好过个年,对许多人家来说都成了奢望。

不久之前,卫瑛收到从姜国寄来的书信,驸马正催促她早日回宫。此外,临行前姐妹俩一同选定的女学新址也已建成。

卫瑛把玉茗捎来的信递给卫怜,信上说,她的喘疾已经好转许多,如今甚至能给孩子们上课了,只是讲两天便需休息一下。

卫怜虽藏着心事,可读过信后,眼眸都变得亮晶晶,显得格外乖巧。直到听见卫瑛问她:“莱州的时疫已大有好转,待事情了结,小妹是否还要跟我回去?”

卫姹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卫怜当时没有回答。卫瑛是了解她的,或许那日也瞧见了自己颈上的吻痕,才会这样问。

一想到这儿,她便有些心虚,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仿佛她与卫琢是在……偷情,而姐姐却像来抓奸的长辈。她每回都被逮个正着,偏偏又脸皮薄,在意得不得了。

卫怜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手里紧紧捏着玉茗的信。就在卫瑛以为她终于动摇的时候,她却轻轻点了点头。

“不瞒二姐姐……我如今的想法,有些和从前不同,但有些却不会变。”卫怜耳根微微发红,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不会再回宫,那里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家。”

——

卫瑛一心只等事情了结,便要带着卫怜离开。卫姹原本铁了心要回长安,可不知萧仰同她说了什么,她竟也破天荒地愿意留在幽州再等一段时日。

北地崇道之风不如中原和江南,道观稀少,以至于薛笺一身道袍行走街市,竟有富户主动问询,说是家宅不宁,妻女又接连患病,想请她去

看看风水。

一来二去,她接下了几桩请托。其中有一位商户家的小姐,自称夜里经过荒坟,撞见了凶煞,归家后便失魂落魄的。薛笺上门一番舞剑画符,女子的病真就渐渐好了起来。

富商感激涕零,张罗着要为她专建一座小道观。如此一来,唯一打算长留幽州的人,反倒成了薛笺。

卫怜听得半信半疑,好半天没吭声。

从飞鸟隘到幽州,即便是快马加鞭,至少也需五日。何况军报内容敏感,她们身在民间,打探到的消息总是零零碎碎,真假难辨。卫怜施药的时候,也曾听百姓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会儿是前线粮草吃紧,一会儿是某位将军阵亡,皇帝在他们口中更是今日被困、明日突围,没个准数。

不同于在姜国的那三年,这一次的分离和音信全无,并非他们所能选择。

卫怜也想过要找薛笺卜一卦,毕竟战场刀剑无眼,卫琢又带着伤,谁也不敢断言他一定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然而话到嘴边,又不禁想起那年在琼州,薛笺陪她为婚事求签,最后摇出一支下下签。不久之后,她果然身不由己,姻缘也正如如签文所说,明珠沉海,杳无踪迹。

如今再想来,婚事的挫折其实算不得什么不可承受之重。她甚至能坦然安慰自己,命里无时莫强求。可若牵涉到至亲的性命安危……她竟没来由地犹豫起来。

与此同时,眉娘一直沉默着,竟独自一人回到白云观。

得知死在疫病中的人早已被拖走,眉娘像是疯了一样,拼命追着人问。傅去尘是何时被带走的,又被带去了哪里?她一心想要找到他的尸身,带回白云观后山,好好的安葬。

官府在远离城区的荒山上设了义塚,可死去的百姓和牲畜太多,那儿终究像个乱葬岗。眉娘不害怕,但时间过去太久,一具又一具尸身横陈在面前……

她根本找不到他。

眉娘被前来寻她的护卫硬拖回去,呆坐了一整夜。最后她还是去了白云观,找出一样傅去尘生前的旧物,埋进土里,在山上立了一座小小的石碑。

时疫的阴影渐渐散去,卫怜和犹春、薛笺一同前去祭拜。三支清香燃尽,几人给坟头添了些新土。

等到快下山,眉娘才对众人说,不打算再回幽州,决定留在白云观。

薛笺忍不住劝她:“眉娘,这白云观偏僻冷清,你又没有学过道术,再说你不是喜欢读书吗?何不随怜姐姐回姜国?还能去女学,岂不更好。”

眉娘眼眶泛红,神色却十分坚定:“那我怎么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他为我隐瞒,带我离开,只怕我早就没命了。他在这观中长大,即便我学不来道术,能替他守着这里也是好的。”

卫怜见薛笺劝不住,想了想,还是拉住眉娘:“若傅道长泉下有知,定是不愿见你为他困在这儿。他更希望的,是你能活得开心自由。”

眉娘听完,反而沉默了。卫怜想起当日那枝绿萼梅,傅去尘当着她面搁在地上,又悄悄捡起来。她正犹豫该不该说,薛笺却嘴快,三两下全说了出来。

眉娘神色茫然,像根木头桩子般站着,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就知道……他也喜欢我!”她哭得口齿不清,连官话也抛在脑后:“可他死活不承认……到死都不承认……我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总有机会……能再说些什么……”

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最后竟成了永别。

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就此埋入沉默的土壤,任山风拂过,落叶轻覆,日月无声地照拂。

比起恒长的天地万物,人的生命实在脆弱。卫怜从母妃离去便深刻体会过这一点,如今见眉娘悲痛,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紧紧抱住她。

——

当天夜里,眉娘还是随众人一道回了官邸。

年节越来越近,幽州城内又落了一场雪,不多时,花窗便覆上一层皑皑的白。

暮色四合,室内唯有一只炉子火光映照。众人围坐一旁,卫瑛让人煮了饺子。卫姹嘴上说不吃,等煮好端上来了,还是忍不住探头来瞧。

卫怜很爱吃饺子,也说不上什么原因,从前在宫里吃着并不香的东西,到了民间,挨过饿之后,便什么都好吃。她刚从外面回来,饿得急了,囫囵吞下几个,脸颊很快变得红润。

“半点也不讲究,哪还有公主的样子。”卫姹在一旁小声嘀咕,卫怜眨了眨眼,也不生气:“本来就不是公主。”

她们说话声不高,但眉娘和薛笺坐得近,听清之后都有些错愕。卫怜十分的坦然,反倒卫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闷声不说话了。

去年中秋,众人都在白云观见过卫琢,也知晓那是皇帝。可天下间哪有皇帝如此行事,又哪有兄长会这样缠着妹妹不放。

薛笺不止一次与卫琢碰面了,甚至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些,忍不住问卫怜:“怜姐姐,你和你皇兄……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分明躲着他,又每天都去打听消息。”

薛笺无父无母,打小就去了道观,亲近的唯有师父一人,可说是不通寻常人的情爱。

卫怜吞下口中的饺子,又想了一会儿,似乎这个问题难以简单地回答。

她试着讲了几件他们兄妹年少时的往事,说着说着,眼睛弯起来,眸底被炉火映得莹莹发亮。

雪籽敲打着窗扉,窸窸窣窣地响。众人都安静听着,连卫姹也没有作声。

卫怜擦了擦嘴角,望着碗里吃剩的两个饺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生辰那日也下了雪,卫琢来群玉殿看她,还特地带了给她包的饺子。

当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儿,因病胃口不好,卫琢便用徘徊花入馔,混了豆沙与栗蓉包饺子,亲自煮给她吃。

徘徊花香气馥郁,流连难分,卫怜觉得很是新鲜。

这件事两人都记得。直到几年前,她被强行带回宫,卫琢又煮了一次这样的饺子。只是那时她万分不愿,再被他当做孩子,也不肯同他亲近,便装作早就忘了这事,一个饺子也没吃。

卫琢当时盯着碗里的饺子,没有发火,只是垂着眼,沉默不语。

这些往事,并不因他不在眼前而显得遥远。正因不知他身在何方、臂上的伤好了没有,那些回忆反而愈发隽永与清晰。

她有些后知后觉。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拥有太多的回忆,即便肉身如隔天渊,神魂也始终黏连,一如徘徊花缠绵的香气。

他还在飞鸟隘吗?

飞鸟隘……此刻也下雪了吗?

第77章 第77章

到了年节前两夜,战事也始终没有消息。道路阻断,马匹难行,人心惶惶之下,谣言如野火般蔓延,百姓都不自觉往最坏处去想。

天实在太冷,卫怜将自己裹得十分厚实,常常领着犹春为城中百姓施粥施药。

她在人前总装作一切如常,很少流露出慌乱。直到偶然听见两名男子低声交谈……说当今陛下无后无子,这次出了事,恐怕大梁也要跟着动荡了,最先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卫怜正舀着粥,闻言手就是一抖,碗虽没摔着,粥却泼了自己一手。犹春眼尖,连忙上去为她擦,小声劝道:“娘子要不歇会儿吧。”

回去的路上,卫怜默默揉着发酸的手腕,望着车窗外出神。犹春同样听见了那些话,她陪伴卫怜多年,比谁都更明白这

对兄妹之间如藕丝般牵连不断的羁绊。

她轻轻拍了拍卫怜的背,像是触动了某断遥远的回忆,卫怜忽然像个孩子似的,茫然地抱住她,一如从前在宫中的日日夜夜。

“犹春,我好像……有点明白皇兄当年的感受了。”她眼眶发涩:“我们虽然去了姜国,也时常能从百姓口中听到大梁国君的事。我知道他就在长安,就在那座皇宫里,他哪儿也不会去。”

即使永不再见面,卫琢仍然像一个遥远的支柱,无声印证着她的来处。仿佛她任何时候回头,他都会在那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她手中空空落落。

卫怜声音透着苦涩:“他病好还没有多久,本来也带着伤,我实在做不到不去担心。”

午夜梦回,她总想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微微蹙眉,似是欲言又止。

当时卫怜认定卫琢势必要带她同去飞鸟隘,心中满是无奈,连他的呼喊也没有回应,便闭眼又睡了过去。

傅去尘搁下绿萼梅的那一刻,同样做梦也想不到,有些话再来不及说出口,一别便是永恒。

这些情绪犹如细密的丝线,缠了一圈又一圈。以至于到了这一刻,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被不着痕迹地包裹了如此之久。

——

卫怜在官邸里坐立难安,一静下来便忍不住胡思乱想。次日一早,她又带着犹春出了门。

刚到城门附近,天上又飘起了雪。寒意逼人,不一会儿她的鼻尖就冻得泛红,打了个哆嗦,发辫也被雪水微微沾湿。

正想找个地方避雪,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浑身尘土的士兵策马而来,嘶声高喊:“大捷!陛下亲率大军,已至城外!”

百姓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扔了碗就往外面跑,更有夫人拉着孩子当场跪下叩拜,雪越下越大也全然不顾。

卫怜呆呆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一刻,她忽然丢下手中的东西,拉着犹春也往城门跑。

御驾仪仗何等威严,马蹄踏得碎雪簌簌直响,甲胄肃穆的碰撞声混着步伐入城,几乎压过了鼎沸的人声。队伍正中那辆车驾帷帘半垂,隐约能见到一个玄色身影,似乎正斜斜倚靠着。

卫怜冒着雪,心中像有小锤子在敲,甚至未能察觉到众人都跪了下来。她身形娇小,即使站着也要仰头才能望见车驾,正急忙向前挤,却忽然被什么从身后裹住,眼前一黑,接着脚尖就离了地,晕乎乎被人三两下抱走。

——

飘落的雪如羽毛般轻盈,在风中打着旋儿。

千万人的欢呼声中,卫琢仿佛只听见雪花落在车顶的声响,轻柔异常。他没有理会旁人,目光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一个身穿鹅黄冬裙的女子。

她面颊冻得发红,小鹿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周围的人群纷纷跪地,她却像是急得什么都忘了,脚步又快又急,身形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单薄。

车驾四周围有士兵,众目睽睽之下,季匀用氅衣一把裹住卫怜,飞快将她带到兵马后面。

卫怜根本来不及反应,晕头转向间就被人抱上了车,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她下意识闭上眼,双手胡乱想抓住什么,紧接着便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车帘被人打下,光影骤然一暗,她抬起头,眸中映出一张如玉的脸庞,面色略显苍白,黑润润的瞳仁却像一片落满星月的湖。

她发辫上还沾着渐融的雪水,卫琢手指紧了紧,有些无奈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而后便看见卫怜睫毛轻颤,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他刚要开口,衣襟突然被她揪住,卫怜眼睛红红地瞪着他,声音止不住在发抖:“皇兄既然平安无事……都到城门这儿了,为什么不提前派人告诉我一声?”

他其实很想问她,她有没有挂念他,有没有担心过他。可此刻看着她像只小兔子似的伏在他胸前,肩膀一颤一颤,他便觉得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小妹当然也是想着他的。

“我受伤了,”卫琢笑得有几分无奈。他唇边冒出淡淡的胡茬,眉间所有积攒的倦色,却在此时消散无踪。

卫怜泪眼迷蒙,急忙下意识问:“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话音未落,她的手便被他握住,轻轻按在他心口。

“和小妹这么久没见,第一句话竟还是在怨我。”他低声道。

卫怜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耳边也仿佛传来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方才还不确定,这一刻却几乎能断定,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部下瞒住消息,故意不派人报平安——心思跟他那次得疫病时一模一样,一肚子坏水!

“你总是欺负我……”卫怜揪紧了他的衣袖,紧绷的一颗心慢慢落下,本想再骂他几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卫琢将她微湿的发辫散开,又将她眼泪擦去。他一双凤目微微弯起,笑意点点,如明珠生晕,浮动着百转千回的温柔。

她吸了吸鼻子,不愿被他这样注视着,刚低下头,后脑便被他扶起来。他的嗓音柔得像水,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小妹……”

帘外是鼎沸的人声与跪拜的喧哗,她的心却不由自主,悄悄软了下来。

卫琢俯身吻她。

隔着漫长的分别,他的舌尖温柔又带着凉意,却令她忽然感到一阵玄妙。

仿佛身体自有其记忆,让此刻的触碰归于熟稔。

她第一次微微启唇回应他,而他心头一热,将她搂得更紧。

红着脸结束这个亲吻,卫怜没有忘记还在外面的犹春。她扯了扯卫琢的袖子,他便低笑一声:“不必担心,方才已经让季匀去知会她了。”

卫怜听到这儿,仍有些紧张,她不想让犹春独自回去,到时官邸的人就都知道自己又被卫琢带走了。

可卫琢也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来,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仿佛能一眼看透她所有心思。

“小妹先随我回府衙。”他指尖缠绕着她微湿的发丝,额头也抵着她的,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晚些时候,我亲自送你回去。”

“皇姐眼下也在此处,我总该去见一见她。”

——

此次战役算得上是大胜而归,可大梁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

车驾内光线昏暗,卫怜直到被带进府衙的房间,才看清卫琢的手指冻伤有多厉害。连天子尚且如此,更不必说那些普通将士,恐怕手脚冻掉也不稀奇,至于重伤或战死者,更是难以计数。胜败之间,有人欢喜有人愁,可怜多少尸骨,从此长眠于边关之外,唯有魂魄或许还能梦回故乡。

其实卫琢原本是个十分讲究的郎君,卫怜甚至偷偷觉得,他有些爱俏,总爱穿一身白衣,衣袖拂动间沾着极淡的冷香,十指也修剪得洁净齐整,手指白皙如玉,又骨节分明。

可眼下却不是这么回事了。

即便一进房间,他就卸去了轻甲,身上仍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儿。

卫怜下意识想捏鼻子,又觉得不大好,便悄悄屏息,朝旁边挪了一点,目光忍不住瞟向他先前受伤的位置。

卫琢垂眼看着她,一下子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他抬手揉了揉她带着湿气的头发,唇角微抿,忽然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往刚备好热水的浴房走。

他用的是抱小孩的姿势,卫怜几乎是坐在他臂弯上,为了稳住身子,不得不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等走进水汽氤氲的浴房,她心里还在犹豫,他的伤到底如何了?可以这样碰水吗?

谁知刚被放下地,他便伸手来解她的衣带。卫怜又羞又恼,脸上泛红,却没一会儿就被他塞进了浴池中。

第78章 第78章

卫怜不自觉地缩起肩膀往水里躲,只留下纤细的颈子还露在外面,脸颊泛着花瓣似的淡粉,脑袋像一颗毛茸茸的桃子。

热水浸得她骨头都发软,思绪晕乎乎的,正想开口问卫琢伤势如何了,就见他神色自若宽了衣,而后迈入浴桶中。

卫怜只敢低头盯着晃动的热水,整个人轻飘

飘的,一下就被他捞到了腿上。

“太挤了……”没过一会儿她脸就憋红了,忍不住小声说:“这桶这么小,哪里洗得了两个人?”

“这不正好么?”卫琢一本正经地说着,顺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捏:“我来帮你洗。”

他这一动作,水面便晃荡起来,满得几乎要漫出桶外。卫怜被他捏得往后一缩,越发羞恼,抗议道:“哪里正好?你这么大一个人……”

嘟囔的话还未说完,身子被他往下压了压,颈间传来他灼热的呼吸,含着笑意:“只是人大么?”

她脸颊迅速蹿红,连耳尖都烫了起来,慌忙按住他:“外面还有大夫守着,你别乱来……”

卫琢低声一笑,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胡闹,只将她的发丝浸入水中,缠绕在自己指间:“小妹打算何时去祁县找人?”

两人的发丝在水中交缠,犹如摇曳的轻纱。她摇了摇头,迟疑道:“等……等过完年?”

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当年那农夫虽领了赏,却没活几年,况且时疫也未完全平息。卫怜总觉得,年关跑去人家里打听这种事……怕是要被赶出来。

卫琢听得无奈,忍不住笑道:“就该除夕夜去,全家老小都在一处,问话才方便。”

卫怜愣了一下:“皇兄别一上去就吓着人。”

“怎么会呢?”他眯着笑眼,那双凤眸微微上挑,身下却像不安分似的,轻轻蹭了蹭她。

卫怜下意识去推他的肩。不知为何,只觉得这桶水越洗越热,面红耳赤道:“你一直这样,就不怕被烫坏……”

卫琢低头注视着她,本来还想再逗上两句,终究没忍住,抵着她的额头笑出声来,肩膀与胸膛都微微发着颤。

等到沐浴过后,御医早等在外面,要为天子诊脉治伤。

卫琢不仅手指冻着了,耳尖也泛着红。御医将桂枝和当归磨成粉,用羊脂调匀给他敷上,又嘱咐须得半个时辰才可外出。

连日领军征战,卫怜看得出他确实清瘦了许多,手背上青筋微显,穿衣时腰身细窄而紧实,衬得肩背更为宽阔。

他在人前毫不掩饰对她的偏爱与亲近,以至于有侍女侍立在旁,被他淡淡扫了一眼,便如芒在背,识趣地退了下去。

卫琢擦完药,又喝了几碗药,像只粘人的大犬,缠着卫怜亲昵地蹭来蹭去,不见情欲,只是浓浓的依恋。房中炭火烧得暖融融,卫怜整个人被他揽在怀里,几乎觉得有些热了。她轻轻动了动,听他低声说着别后种种,而不论她再问什么,最后总会被他缠着追问是否同样思念自己。

听见卫琢问她“想皇兄吗?”,卫怜想也不想就点头。他笑了一声,嗓音又压低几分,诱哄似的继续问:“那阿怜……可想夫君吗?”

卫怜下意识地犹豫片刻,他也不气馁,低头便来亲她。

四下静谧无声,只能听见细雪轻叩着窗棂。或许是因为他平安归来,卫怜心中连日悬着的不安如轻烟般散去。听着他呼吸渐轻,她也生出了困意,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了许久,次日醒来时,卫怜只觉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她有些迷糊,察觉卫琢又黏了上来,下意识抬手挡住他的嘴。

“我漱过口了……”他含糊地说道。

卫怜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他发丝高束,一身霜色的长衫,竟是早就穿好衣裳了。卫怜连忙坐起身,刚望见从窗隙透进来的天光,卫琢已经在替她穿衣裳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你也不叫我,”一想到自己夜不归宿,卫怜便懊恼不已,随手拢了拢头发就要下床:“二姐姐不知该急成什么样子了……”

“我昨晚派人回官邸传过话,皇姐知道你在我身边,不必担心。”卫琢弯腰给她理好鞋袜,又将她轻按回床边。

正是在他身边,卫瑛才更要忧心呢!卫怜垂头丧气地想着,又被他扯住,等发髻一梳好,就连忙跑去洗漱。她正想匆忙回官邸,却被他从容牵住了手,卫怜不禁急道:“皇兄这是做什么,又不让我回去吗?”

“小妹,我派去的人已经找到了当年那名农妇。”他温声问她:“你不想亲自去问她么?”

卫怜一下子怔在原地,眼也不眨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她……在哪儿?”

——

卫怜老实巴交等了这么久,心里可以说是顾虑重重,卫琢却认为这完全是多虑了。为妹妹打点好一切,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既然祁县不便过去,那就派人将那农妇带过来便是。

他无意隐瞒身份,索性连那农妇的子女一并扣下,免得她有所隐瞒,不肯吐露实情,平白浪费时间。

卫怜是在府衙的正厅见到农妇的。

她身上粗布裙打满补丁,头发花白了大半,此刻正瑟瑟发抖跪在下方,连头也不敢抬。卫琢命令她直起身回话,农妇不敢不从,然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声音时断时续。

尽管卫怜在莱州待了几个月,稍能听懂些方言,却也因此什么都听不清。

“你不必害怕,”她定了定神:“只需如实讲来,我便不会为难你。”

妇人被带过来时,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大半。她怔怔望向卫怜,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女子生就一张小巧的鹅蛋脸,面色苍白,双唇紧抿。她早该忘记这张面容,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什么,前尘旧事如一道雷电,劈得她浑身一颤。

卫琢最终还是命人从外面找来一个当地百姓,年轻男子一边转述,一边不住地冒汗。

十数年前,彼时还是齐王的先帝丢了爱女。即便身处乱世,仍在派人寻找七公主的下落,悬赏令一掷千金,在民间传得人尽皆知。

农妇的丈夫在镇上做苦工,这事喧嚷了一阵,谁也没太当真。

那时妇人刚生产不久,家中缺衣少食,连奶水都挤不出,还得抱着襁褓中的孩儿,去给人家洗衣服换点吃的。

可忽然有一天,他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童。孩子看上去还不到两岁,粉雕玉琢,话也说不清楚,哭得直抽噎。同时被他带回来的,还有那张绘着年幼公主画像的悬赏令。

“像不像?”丈夫咧开嘴笑着,又扳过女童的耳朵,指给她看耳后那颗小小的痣:“这就是小公主。

把公主送还回去,领了赏钱,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然而从那以后,丈夫夜里噩梦不断,还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她稍问两句,便会招来一阵毒打。

她终日惶惶不安,想来想去,又去外面一打听,这才听说镇上李家的幺女也走丢了,再一问日期,不正是小公主被抱回的那一日!

说到这儿,妇人痛哭流涕:“妾那夫君……后来拿了赏钱,令结新欢,对妾不是打就是骂,妾只能带着孩儿与他分开。再后来……”

再后来,她那前夫死得极其凄惨,看着像是意外,却处处透着蹊跷,连全尸都没落下。

卫怜像个木桩似的僵坐着,手指紧紧攥住衣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怎么会这样……”

卫琢早已猜到了七八分,伸手握住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住她发凉的手指。

妇人将头磕得咚咚作响,卫怜心中不忍。说到底,这事与她并无干系:“罢了,你起来吧。”

卫琢命人将妇人送回去,这才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卫怜苍白的脸颊,又在她额上吻了一下,沉默地安抚着她。

“小妹想什么时候去?”

卫怜站起身,眼睛还红红的,低声说道:“我想现在就去。”

——

云槐镇位于莱州南面,马车一路行去,卫怜心神不宁地坐着。等下了车,她意识到自己曾路过这里,更觉得恍如做梦一般。

卫琢牵着她,却比往日要沉默。他并未轻易下评断,可不知为什么,卫怜总能想起他几年前说的那句话。

二十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

李家是镇上有名的富商,稍一打听,便有人热心指路。两人

换了一身衣裳,瞧上去仍是兄妹模样。正值年节,卫琢吩咐人备下厚礼,吃食书墨,连年历都有,各色礼物一应俱全。

到了入夜时分,华灯初上,卫怜远远望见那座宅子,檐下的灯笼透出暖融融的光晕,却让她脚步一顿,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迷茫与慌张。

诗文中说近君情怯……原来近乡情才更怯。

这怯意来得突然,她就这样怔怔站在雪地之中,鼻尖都冻得发红。

卫琢停下脚步等她,也不催促,只觉掌心那只手微微一紧,卫怜抬起眼看他:“皇兄,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她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灯火,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似的:“不然你告诉我吧,我……”她犹豫了一下,目光难掩紧张:“我当真是李氏夫妇的女儿吗?那我爹娘……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卫琢为她拢紧披风的系绳,温声道:“倘若我说不好,小妹便不去了么?”

卫怜立刻摇头,下意识答道:“若是不好,我更该去才是。”

他笑了笑,牵过她的手,在雪地里慢慢朝那灯火通明的宅院走去:“我知晓自己身世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当时第一反应是恨,怨我父亲没有能力,护不住我娘,才让她多年来如履薄冰,最后遭人欺凌至死。可那时终究是孩子心性,后来受人欺负时,又忍不住想我父亲,幻想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卫怜疑惑地望向他,卫琢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可不论我怎么想,我的父母早已不在身边,我的身边只有小妹。他们或许能决定我的过去,却不能干涉我的将来。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我并不在意小妹的血缘和身份,只要是你就够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卫怜低下头,鞋尖沾着细碎的雪:“可我心里总是有个结,不管怎样,就算母妃还活着,我也一定要来弄个明白。”

“我知道你在乎。”卫琢点了点头,伸手将她发间那枚随着动作显得垂头丧气的蝴蝶小钗扶正,“我想说的是,出身与过去,都是自己无法改变的事。不论李家如今是什么样子,小妹永远都可以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而不是被所谓血缘束缚。”

“正如我喜欢小妹一样,”他语气坦然:“这是我自己选的。”

哪怕曾经历经再多痛苦,哪怕他们几乎反目成仇,他也从未想过放手。

卫怜听得眼眶发热,卫琢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妹,你不要怕。”

——

到了李宅门外,卫琢抬手轻轻叩门。他假借了一位官员的名姓,自称幼时曾住在这儿,如今带着妹妹回到故地寻亲,特来拜访打听。

兄妹二人容貌出众,一眼望去便不是寻常人,仆从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李氏夫妇亲自迎他们进屋,见到卫琢带的厚礼,两人都面露迟疑,似乎有些困惑。

卫琢松开手,仍能感觉到卫怜在微微发抖。她紧张得说不出话,只紧紧跟在他后面。

卫琢说明了来意,提到的人名多是编造的,李氏夫妇听完原委,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什么,又连忙吩咐下人去打听。

这会儿刚过晚膳,屋里还聚着不少来过节的亲眷,颇为热闹。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卫琢生得俊美,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不禁悄悄红了脸。

李夫人在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那个小姑娘身上。

眼睛红红,模样怯生生,那孩子……似乎一直在望着自己?

李夫人正暗自疑惑,卫琢已将话题引向不久前的战事,又自然而然地问起:“在下少时住在此镇,听闻夫人的幼女曾染重病,闹得人尽皆知,不知李小姐可还安好?”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李老爷面露愁容,叹了口气,答道:“小女并非生病,是……不小心走丢了。”

卫怜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顿了顿,又释然地笑了笑:“好在老天垂怜……后来总算找回来了。”

卫琢垂眸听着,而卫怜紧挨着他,浑身一僵。

第79章 第79章

李家幼女丢失的同一日,有人将捡到的小公主带回了破草屋。

不久后,耳后生着红痣的小公主随父母从莱州到长安,从只会啼哭的无知稚童,渐渐出落成纤秀敏感的窈窕少女。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又错到了什么地步?

卫怜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听见卫琢再一次开口,说曾见过李家小姐,印象中那小女孩儿颈上还戴着一枚银质长命锁,形状是小巧蝴蝶,仿若振翅欲飞。

李夫人眉眼弯弯地笑了:“公子果然是故人,竟还记得这个。”说到此处,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可惜……时隔几年,淡宜被找回来的时候,那把锁早已不见了。”

淡宜……李淡宜。

卫怜口中忽然发干,嘴唇像是被黏住了,慌乱得说不出话。

见到这位李小姐,是在后府的闺房里。卫琢身为男子不便入内,便由卫怜代哥哥前去探望。

房中弥漫着药气,李淡宜正倚在病榻上看书。她肤色雪白,一眼望去,便知是个柔弱不堪的美人。

方才在外面一见卫琢就脸红的女子名叫李福盈,她陪卫怜进来,快步走到李淡宜床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淡宜便抬头看向卫怜,浅浅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轻摇头,示意不能言语。

离开李淡宜的闺房,卫怜低头沉默着。李福盈以为她不悦,好心解释道:“淡宜姐姐身子弱,这次染了时疫,咳坏了嗓子,已经许久说不出话了,并非有意怠慢。”

卫怜嗓音发干,艰难道:“我知道的。”

李福盈性子活泼,一如当年的贺令仪。她向卫怜打听了几句关于卫琢的事,又谈起李淡宜,言语间并无隐瞒。

她说,舅父舅母只有这一个女儿,当年被人抱走,李家简直天都塌了。经商之人本就信玄学,最后还是听了术士的话,才千辛万苦寻回女儿。

她说,淡宜姐姐孝顺又温柔,从未和舅父舅母红过脸。及笄那年,就与一位相识多年的郎君订了亲。后来那男子因为经商想移居江南,淡宜虽心仪他,却执意要退婚,只因父母膝下无人,宁愿终身不嫁,也要尽孝。好在未婚夫用情至深,为了淡宜不肯离开莱州,也不嫌她失了声,两人等到开春便要完婚。

她说……舅母身体也不大好,前几年心疾发作得厉害,最怕受刺激。这次淡宜病重,她险些又吓得下不来榻。

淡宜……李淡宜。

隔着衣裳,卫怜手指死死攥住那枚银锁,走到外间看见卫琢,眼眶顿时一热,直直扑向他怀中。

卫琢只见一道白绒绒的身影,像只慌不择路的小狐狸,下意识迎上前接住。卫怜紧紧搂住他的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怎么也不肯松开。

“小妹?”卫琢低声唤了句。李氏夫妇刚好也走近,见状一愣,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卫琢没有替她回答,只抬手轻轻拍她的背。他知道卫怜一直藏着那枚长命锁,若想拿出相认……眼下正是好时机。

可怀里的人始终埋着头,眼泪慢慢浸湿他的衣襟,好半天都不吭声。

卫琢沉默了片刻,这才抬头,对李氏夫妇温声道:“舍妹有些不适,既如此,我们便先告辞了。”

上马车的时候,李夫人站在门前相送。见那小姑娘正要被兄长扶上去,却忽然脚步一顿,回头望来。随即她又小步跑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对五蝠纹香囊。香囊针脚细密,不知包了些什么药草,香气淡而微苦,怡人得很。

“今夜多有打扰……眼下疫病仍未消,还请二位收下这香囊。”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哭过的微哑。李夫人微微一愣,尚未想明白为什么,手却自然而然地伸出去接住了。

“姑娘也要多注

意身子才是,”迎上对方的目光,她忍不住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生得这样瘦弱,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未落,她忽然被轻轻抱了一下。卫怜生怕自己哭出来,最后再看他们一眼,便红着眼睛转身上车去了。

——

夜色已深,兄妹二人婉拒了李家的挽留,在临近的客舍中歇了一晚。

次日再乘车返回幽州,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官邸。窗间透出暖黄的灯火,因为正是年节,檐下还多悬了一对红灯笼,在暮色中静静亮着。

卫琢显然早有准备,连来见卫瑛都备好了节礼,另一只手还牵着卫怜。他神色温和,眼底含笑,不像是兄长来访的模样,倒像是头一回登新婚妻子娘家的门。

众人早就等急了,甚至亲自去过府衙寻人,饭吃到一半都站起身来,贺令仪带着芽芽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卫怜。

卫怜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贺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令仪悄悄瞥了卫琢一眼,摇了摇头。

卫瑛和犹春都能瞧出卫怜眼圈微红,直觉就是卫琢欺负了她,偏又不得不守礼。倒是卫琢笑了笑,语气轻松:“不必拘礼,宫外随意些便好。”

卫怜随意用了些饭菜,见卫姹不在,问起犹春,得知她被萧仰接去过年看花灯,才点了点头。起身时,她轻声对卫瑛道:“二姐姐,等你用完饭,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小妹,我也可以听么?”卫琢一双狐狸耳朵微动,似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皇兄也一起来吧。”她摸了摸那把银锁,又揉了揉眼角。

——

三人都在卫怜房中坐下,桌上一灯如豆,天光既黯,暖炉却烧得越发暖和。

卫瑛见她手中紧紧捏着那枚长命锁,顿时明白了大半,正想开口问,卫怜却先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后,她眼中浮着盈盈水光,卫瑛与卫琢对视一眼,后者神色专注而静默,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卫怜的头发。

“小妹,此事重大,你可是当真想好了?”卫瑛面色有几分严肃。

卫怜很快抹去了眼泪,点了点头,才低声说道:“二姐姐不在那儿,所以没有见到……李淡宜和……李夫人母女之间有多情深。她们身子都不好,又遭了那样的磨难,李淡宜从时疫中捡回一条命,如今却说不了话,好不容易才要同未婚夫成婚。李夫人患有心疾,再受不得刺激。”

她垂下眼,望着炉中跳动的橙红色火光:“我……我的出现,不是什么团圆,反倒像是一种……打搅。”

去看李淡宜的时候,卫怜曾悄悄看过她的耳后。她总有一个荒唐的念头,会不会李淡宜才是真正的七公主?

可她身上……并没有那颗痣。

她不是公主。

现实终究不是话本,真正的公主,恐怕是再难寻到了。

卫瑛听了这番话,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将卫怜揽入怀中。

“我还是继续做‘卫怜’吧……”她小声自语,闭上眼忍住发热的泪意,没有再哭。

伤心总是在所难免,她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更谈不上伟大。可她早已得到了足够的补偿,这世上不是谁都能像她这样幸运。

她甚至比李淡宜更幸运。

若将血缘轻轻抛却……母妃爱她,卫瑛爱她,而卫琢,也是爱她的。

卫怜身子发软,轻轻倚在卫瑛怀中,心头忽地一松,眼角也弯了弯:“二姐姐,我这次……总算没有白回来一场。等到了春天,渡口的冰化了……”

话还没说完,卫瑛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卫怜顿时意识到什么,看了看卫琢。

他只眯了眯眼,随即又恢复温顺的模样,仍是神色平静地坐在原处。

——

卫怜有些认床,昨夜在外也没休息好。等卫瑛和卫琢离开,她洗漱了正打算歇下,贺令仪却放心不下,夜里前来找她。

简单聊了几句李家的事,贺令仪也不由怅然:“唯一有错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当中,倒像是谁都没有错。”

卫怜打起精神,不再沉湎于自己的事,转而朝她问起韩叙来。她能感觉到,贺令仪虽然嘴上不说,眉间却含着一缕淡淡的愁绪。

果不其然,贺令仪告诉她,他们前段时日在琼州小住,原本带着芽芽去赏梅,偏偏遇上韩家一位族老,事情就这么传开了。韩叙并非软弱可欺之人,也想尽办法护着她,可芽芽的存在在那些人眼中……竟仿佛玷污了韩大公子克己复礼的声名一般,让她实难忍受。

卫怜听到这儿,也不禁生出几分恼意。韩叙再怎么情深义重,若护不住妻女,便一切都是空谈。因此她也不多劝,只轻声说,无论贺令仪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两人叽叽咕咕说了许久,若不是芽芽还在房中,贺令仪几乎都不想回去了。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轩窗下,一道身影藏于夜露中,早已等得心生不耐,冷着脸想要季匀把人丢出去。

卫怜对此毫无察觉。,送走贺令仪后,她在梳妆镜前坐下,借着些微的光亮,开始拆解发髻。

明月高悬,映着帘外积雪一片白茫,犹如浮荡着潋滟波光。

她低头望着这一片月色,窗外却忽地传来一声轻响,吓了卫怜一跳,连忙抬起头,外面正立着一道身影,衣袍是浅淡的霜色。

卫琢抬着手,似乎想装模作样叩两下,然而见她发现了,干脆手臂一撑,轻车熟路地推窗而入。

他披着一身夜露,衣袍外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双黑润润的眼睛望过来,莫名令她有几分心虚。

见她发髻刚拆到一半,卫琢轻轻按着卫怜重新坐下,十指温柔一如往日。待珠钗卸去,他又从妆匣中取出玉梳,将她散落的发丝细细梳好。

卫怜情不自禁看向铜镜。月光照出他如玉的面容,皇兄静坐在她身后,犹如一尊沉默的保护神,又像一道熟悉得令人恍惚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十数年光阴既漫长又短暂。曾以为永远只能做兄妹的两个人,如今也做了好几回夫妻了。

“皇兄怎的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如今再说这样的话,卫怜更多是无奈。

卫琢没有回答,只是将她身子轻轻扳过来:“小妹有事瞒着我。”并非疑问,而是微微发沉的语气。

卫怜正犹豫着如何开口,便又听他道:“战事已了,我不能再滞留于此,明日便要班师回长安。”

他的目光看似柔和,却直勾勾盯着她,意思再明白不过。

卫怜又看了一眼镜中两人,心头忽然一软。她记得彼此之间那样多的好时光,却也忘不掉宫里阴冷的残雪,及暖浓得让人窒息的椒泥。若真要明明白白剖开自己的心,她大约是希望两人永远停留在此刻。可他终究要回去,而她也终将去往另一个方向。

“在想什么?”似是不满她的走神,卫琢俯身吻下来,唇舌间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与不安。

想到分别在即,纵然不该在此处……

卫怜眼睫轻颤,终是仰起脸回应他。

梳好的青丝被细汗沾湿,贴在光洁的背上。她不敢出声,反倒将屋中溪流潺潺的水声听得格外清楚。

床榻狭窄,卫琢觉得不够,随手扯过外袍一裹,将人抱起来。

随着他的迈步,月光似也觉得羞,不肯再映照那面墙。

卫怜的身子犹如风浪中的孤舟,时而高高抛起,时而又将要沉入水底,唇间溢出的呜咽犹如细弱的猫儿。

卫琢手掌发烫,嗓音低哑而诱人,一遍遍地哄她叫哥哥,唤夫君,她也一遍遍如了他的愿。

直到他引着她的手,也不知落去了何处,再不许她动。

他唇色比往日更红,漆黑的眼底是不常见的畅快,汗湿的发丝贴在前额,他却忽然停住动作,低声道:“小妹不能和我分开。”

卫怜仿佛从半空被拽下来,不上不下地悬着。她眼中水光迷蒙,浑身软得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颤声答:“我……不是要同你分开。我只是不想回宫……但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那也算分开。”卫琢执拗地不肯再动,颈侧青筋都忍得跳了跳,“不能日夜相伴,便是分开。”

他用尽各种法子逗弄她,然而卫怜满面潮红,咬着下唇几乎要哭出来,却仍像一位守节的战俘,宁死都不改口。

雨势稍歇,而后更猛烈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院外一枝红梅,早已压了层积雪,此时再承不住重量,颤巍巍一晃,便打着旋儿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