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述只是远远地望着她,许久没有再说一句话。雪白的身影站在花丛树影之间,好似并未与寻常有什么区别,又莫名缭绕了一层冷气,仿若被寒冰浸透了。
虽说他原本就寡言少语,可平素即使再话少,在面对玉姜时,眉眼总要分出几分柔和。两人争执最厉害那几回,他也不会负气以待。
玉姜能感觉到,他这回是真动了气。
并不像之前那样轻易能化解。
玉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在心里暗暗恨那坛子误事的酒。
林扶风说的没错,能将云述这样好脾性的人气成如此,的确算她的本事……
千言万语皆在喉间,玉姜却不知挑哪一句来解释。
在心里挑拣半晌,她终于拣出了一句真诚的话来,道:“我冒犯了你,是我的错。”
云述眸色微暗,问:“只是冒犯?”
“……”
那还有什么?
玉姜是真不明白。她虽然醉酒不忘事,但也说不准有什么没记清。
难道还做了旁的事?
不管做了什么,道歉总归是没错!
她勉强地挤出笑来,诚恳道:“我答应你,回去就将那些酒都封起来,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云述的唇线平直,此时竟有几分发白。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玉姜再唤他,他却是一句也不应了。
噬魔渊就这么大一点,可接下来的几日,玉姜却一回也没见过云述。
也是此时玉姜才算知道,这狐狸真置气起来如此不好应付,不仅油盐不进,连人影都不见了。
玉姜向出翁问及时,出翁一边调制药材一边道:“你都不知他去哪儿,我们就更不会知道了。”
本在寒石上思忖的玉姜倏然翻身坐起来,问:“你这是何意?”
出翁半笑不笑地将药材拿出山洞去晾,折身回来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当局者迷。”
“我迷什么了?”
话问出口,玉姜又兴致恹恹地躺了回去,怔怔地望着洞顶。
的确挺迷茫。
不仅如此,她还百思不得其解。
误酒轻薄了人便要推心置腹地道歉,她也去了。
但不见效啊!
说到底也只是亲了那么一下……
两下。
比之前两人闹得别扭轻了不知多少,怎的这回他如此在意?
也不能这么比较……
玉姜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越想越觉得难以启齿,她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最后,她只能捂着脸逼迫自己睡觉。
出翁推了推裹着被子把自己裹成球的玉姜,问:“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
玉姜:“……”
这怎好对外人讲?
此事传出去,她玉姜一世声名就彻底毁了。
不用想知道旁人会如何指摘她——那位女魔头不仅无恶不作,还荒淫无度、沉湎酒色,随意轻薄貌美狐狸。
弱小狐狸被逼迫到束手无策,只能依从……
“……”
她语塞,半晌后才下定决心虚心请教,一把掀开了被子,起身问:“我当日饮多了酒,的确是……我找他好好说了,可是他压根不想理我。出翁,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出翁捋着胡须,在山洞门口的巨石坐下来,摆弄他的药罐子,道:“不是你当如何,是你要去问他,他想如何。”
“有道理!”玉姜恍然大悟,赞叹,“你这千年的头脑确实是比较好用。谢了。”
说罢,她起身便往外去。
前几日她一心道歉,却只说自己如何如何,倒是忘了问云述的想法。
若他当真气不过,觉得被欺辱了,那她让他咬回来也没什么不成的。
玄墟海波涌不止,煞气侵袭出翁栽培的果林,无数树木皆有枯竭之势。
云述就在林中忙碌,耐心地给每株果树都护上一层灵力。淡白色的亮光相互辉映,远远看去,如天际星子。
听得身后的动静,云述没回头,也没言语。
云述做事尤其认真,对待这些果树也极有耐心,故而出翁才放心将这些都交给他去做。有些果子掉落在地,他便不厌其烦地捡起,剥去硬壳丢进竹筐之中。
他置身其中,仿若无人地做事。
又有一枚果子掉落在她身前。
她俯身去捡,却不慎碰到了云述的指尖……
云述没什么反应,玉姜担心又被误解,慌忙收回了手,扯出笑意来唤了一声:“云述。”
云述的手在原处停了一会儿。
许久,他缓慢地将那枚果子捡起,直起身望向玉姜的眼睛。见玉姜站在几尺之外,仿佛视他如洪水猛兽。
垂眸剥去硬壳,他将那枚果子握在掌心,直到尖锐的外壳棱角刺得他掌心发疼,他才终于说话:“怎么了?”
玉姜无所适从地捏了一把衣角,尽量将话说得温和好听一些,道:“担心你太累,来帮帮忙啊。”
听完她的话,云述牵动唇角,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旋即转过身去继续忙碌:“用不着。”
知道他仍在负气,玉姜也不在乎他这般冷硬的话,只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捡着掉落的果子,道:“怎么用不着了,你这几日忙得连人影都不见,我煮了粥你也不来吃。玄墟海这次的波动应该就快结束了,你就不用日夜都守在这儿照看了……”
没出意料,云述一句也没应。
这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她分明已经真心实意来认错了……
玉姜松了手,将手中的果子都丢回筐里,道:“云述!”
云述背对着她,动作停下。
玉姜道:“你想如何,你告诉我,我会尽力弥补的。”
静寂许久,云述的声音温和而沉静:“那夜,你亲我了。”
他转过身来,问:“为什么?”
她不仅亲了他,还唤了他的名字。
说明她认得清人。
既认得清,还是做下了此事。
云述只想问个分明。
玉姜:“……我饮多了酒。”
“只是因为饮酒?”
为了证明自己绝非荒淫无度、胡作非为、强取豪夺之人,玉姜认真地点头应下,发誓一般:“我保证,只是因为酒。往后我绝不会碰酒了,那夜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了!云述,你要信我!”
玉姜说了两个绝不会。
这下云述总该会相信她了吧。
谁知,云述将竹筐扔回地上,看着她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越发的不好看:“好,我信你了。”
玉姜认真道:“你想如何,我都答应你。”
云述气极反笑:“玉姜,你知道在人间,你若亲了我,应当如何吗?”
人间的事……
玉姜在仙山长大,对人间的记忆少之又少,更何况是这种男女之事,更是不清楚了。
她愣了愣,问:“如何?”
“要负责。”
玉姜哑然。
怎么负责算是负责?
难道说……
云述意有所指,玉姜也似乎明白了。
往后又退一步,她铁了心装听不懂。
玉姜勉强笑着:“咱们修仙之人,不论这些的。我知你有怨,我也是实心想化解的。小狐狸,我对你这样好,你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想要我的命吧!”
“……”
“……”
为了避免她踩到身后尖利的碎石,云述趁她还没有退太远,伸手轻轻将她拉了回来。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的身侧。
动作够轻,却不容推拒。
见惯了云述的温和,他忽然的举动让玉姜不由得愣住。
这是玉姜头一回感受到他的锋芒。
“玉仙师,被人占尽便宜,还解了衣裳,你告诉我怎么忘?你的命我不要,这件事在我这,过不去。”
*
一连好几夜都没睡着的玉姜,再次挑灯坐了起来,眼底的乌青已经许久没褪去了。
云述就那么几句话,玉姜琢磨了几日也没琢磨明白。什么叫负责,什么叫过不去?
难道说他真的……
玉姜摇摇头,不敢想下去了。
云述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为人体贴又温顺,若说喜欢,她是真喜欢。
可此喜欢非彼喜欢。
对小狐狸的喜欢,和那种喜欢……
怎么能一样呢?
一样吗?
玉姜困得厉害,这些念头又在心里打着架,折磨得她根本睡不着。
藤蔓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玉姜忽然清醒。
“是我。”云述轻声开口。
熟悉的声音响起,玉姜愣了愣,挥手解了禁制,允他入内。
云述端着一碗药,却站在外面,并没有进来,只说:“药我送来了,你出来取一下。”
玉姜的住处他都不知来过多少次了,若是有门槛只怕也被踏破了。回回都是一句招呼也不打,端了药就直接入内。
起初,玉姜笑问他这君子之礼都学到何处去了。
他还会镇定自若地回一句——我们狐狸不讲这些。
现在倒好。
开始讲究这些了。
他的疏离让玉姜更后悔,反思多日,是不是那夜自己太“禽兽”,让狐狸精都受不了了……
“你站外面做什么?”
云述问:“我还是可以进去的吗?”
“……”
这话听着也太可怜。
得了玉姜的允许,云述这才走进来
他今日穿得素,只是一件粗制的布衣,但在冷光的映衬当中也显得他双眸干净透亮。
这人若是长得好看了,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只是一件寻常到再寻常不过的素衣,搁在云述的身上也多了几分引人注意的漂亮。
见玉姜出神,云述将药碗放在她手畔,提醒道:“记得趁热喝,我回去了。”
“云述。”玉姜叫住他。
云述的步子微顿,稍稍侧身,问:“怎么了?”
玉姜拢紧了外衣,在烛火边上坐好,正色道:“你坐过来。”
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云述踟躇着。
玉姜重复:“坐过来。”
半晌,云述还是听了她的话,走回去,在她床榻边沿坐下了。
把人叫了过来,玉姜也没后话说,只是兀自端了药盏,慢慢地饮着。
药香清苦,弥漫在两人之间。
灯影昏暗,跃动的火苗将两人影子拉得斜长,落在石壁之上,时而亲密地贴在一处,时而一触即分,暧昧不清。
微微偏头,他与玉姜对视了。
因才睡醒不久,玉姜身上只着一件水青色薄衫,衬得她脖颈越发白皙,微蓬的鬓发松散开来,被她随手拨在肩侧。
烛火落进她的双眸,分外动人。
云述的目光毫不回避。
玉姜被他看得甚是别扭,将空了的药盏塞回他怀中,道:“你可能是年纪尚轻,还不懂这人间风月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
云述声音清冷却平和,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向出翁问过你的生辰,我比你年长一岁。”
玉姜哑然。
她干笑一声,道:“那在修真界也很年轻呢,来日那么长,或许就会遇上志同道合之人。”
云述听得认真,眼底情绪却不对。
“如今你我终日困在噬魔渊,寂寥孤单,难免会给你一些错觉。错觉之所以被称为错觉,那便是当不得真的!”
玉姜是真想把云述从走偏了的路上拉回来。
云述问:“那你对我……”
“有过错觉吗?”
这人大概是没救了……
这一招温柔发问,饶是玉姜惯会见招拆招,此时也给问得坐立难安。
就该让他好好修炼静静心。
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渊中落了雨,滴滴答答半宿没个清静,此时雨帘又密了起来,潮湿冷气从外翻涌入内,吹动云述的长发。
玉姜要被此人气昏过去,无可奈何之下一不做二不休,伸出手腕,道:“你别这样……那夜算我咬了你,实在不行,我让你咬回来!可好?”
撩起一截衣袖,玉姜闭了眼。
无论他如何拿她出气,她都认了。
云述因她这举动而愣住,低眸看向她的手。
大概早些年练剑遭了些罪,她的指腹上有磨出的薄茧,指节上还有细微的伤痕。
云述心中微酸,抬手轻轻抚上了那些伤痕。
玉姜下意识想缩回手,不曾想,她的手却被云述握紧了。
“云述,你……”
云述眼尾带了丝清浅的笑,俯首凑近她的手腕,当真作势去咬。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腕骨之上,只落下了一个温凉的吻。
*
浮月山弟子每日的晨课和听训修炼皆在纷雪阁,这些琐碎事宜平素都是由仙君处理。如今仙君不在,师父不理诸事,大师兄又下了山,这些事便都交由了许映清。
许映清本就忙于山中事务,又添一项纷雪阁,她更是忙得分不开身。
常随她身侧的朱雀又得照看华云宗来的那一群人,能帮她分忧的,选来选去,也只能是叶棠。
叶棠艰难地抱着一大摞文卷,踮着脚尖往千书阁的木架子上放。
地上的木板才洒扫过,水渍还没干透,她脚底打滑,忽地就要摔。
幸而许映清眼疾手快,用剑鞘扶了她一把,也接住了那些书摞。
“棠棠。”
许映清面色严肃。
叶棠讪笑道:“我的错我的错,我不会添乱的。”
许映清收了手,继续整理东西,道:“我是让你小心一点,摔了不疼吗?”
叶棠资质出众,是沈晏川亲自点了入内门的人选。
依照浮月的规矩,虽可以提前拜入内门修习,但只有一年一度的剑法考核通过之后,方能正式交付内门弟子玉牌。
内门考核早已逾期,因云述不在,也只能再拖延一段时日。
师姐师兄们都为叶棠惋惜,可叶棠本人却并不这么觉得。
她整日惦记着云述的去向行踪,并不为玉牌,只担心仙君在外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
修仙之人须得摒弃杂念,只是人非草木,整个修真界着实没几人能做到心思纯净。
叶棠却算得上一个。
许映清接过了她手中剩下的书摞,轻轻放置在木架上,道:“你跟着我忙前忙后好几日了,累了就去休息吧。”
叶棠小声咕哝着:“我这不是怕你伤心……”
许映清没听清,问:“什么?”
察觉到说漏了嘴,叶棠慌忙捂嘴,摇摇头:“累了,我去休息了。”
“叶棠。”
“……”
每回被许映清正经地唤名字,叶棠都有些害怕。
她只好转过身来,道:“这几日,华云宗那些人没少挑你的刺,尤其是那个罗少主,是打定主意跟你过不去。我怕她欺负你。”
怪不得这一连几日,叶棠借口说自己房中有老鼠,抱着被褥枕头就搬来了许映清隔壁的房间,吃住都与她一同。
原来是担心罗时微来找她麻烦。
许映清怔怔的,良久未曾言语。
自玉姜不在之后,整个浮月山都唤她做师姐,她也在一夜之间挑起了这个重担。
做了师姐,桃花蜜糕就不能再独享了。
也再不会有人,在雷雨交加的深夜里挑了灯来,叩她的房门,问她是不是害怕雷声,要不要师姐陪着一起睡。
没人再担心她,只当她是个生来就完美无缺的雕像,立在浮月台上,成为师弟师妹的主心骨。
叶棠道:“罗少主住在浮月,总是提起你昔日那位师姐。我也担心,你会想你的师姐。可是,映清师姐,你虽然没有师姐了,但你还有师妹啊。”
“你近来这段时日总是寡言少语,好像有心事,我和朱雀也会担心的。是朱雀让我多陪着你的,她忙着应付华云宗那些人实在是脱不开身……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必映清师姐事无巨细地照拂,我们也可以照顾你的呀!”
这样的话,许映清很多年没听过了。
她有所触动,要开口时却犹豫:“棠棠,你就没想过,或许我真是时微口中的那种人?”
叶棠摇头:“是与不是,早晚会见分晓。可依我的私心来看,师姐就是师姐,我会站在师姐这一边。”
“因为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啊。”
这样无条件的信任。
许映清似乎从没给过玉姜。
无数次午夜梦回,许映清都反复梦到最后见到玉姜的那一面。
冰封千里,没了无落剑的玉姜无法再御剑而来,只能顺着漫长难走的山路,一步步地走回来。山路难行,玉姜的脚磨破了,呼吸也不稳。
许映清就在浮月台下等着玉姜。
她知道玉姜会回来。
一定会回来。
遥遥地,玉姜看到她,挥了挥手,扬声唤:“映清!”
许映清站在原地没动。
玉姜没看出她的不同,只与往常一般,扶上她的双臂,问:“映清,你写信来告知我师父出事了。他出何事了,是魔族找上门来了,还是闭关时出了岔子?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许映清握紧了剑柄,拇指用力,指腹毫无血色。
她答:“师父不在浮月山,他无事。”
玉姜愣神,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写信告诉我,说他危在旦夕……”
“我骗你的。”
长途跋涉从问水城赶回来,玉姜本就疲倦不已,此时更是没了多少力气。她微微蹙眉,问:“映清,什么意思?”
许映清死死地掐着自己掌心,良久,才挣扎一般,说出那句冰冷的话:“我不骗你,你会回来吗?”
“我的好师姐,我若不骗你,怎知在这世间,你只在乎师父一人呢。我算什么,大师兄算什么,黎民众生又算什么。你好狠的心,也瞒得我们好苦。无落剑,你说碎就碎,浮月山你也是说走就走。那些无辜人的血肉,你能眼也不眨地利用!你的口中,可还有一句实话吗?”
玉姜只当是小师妹闹脾气,叹息一声,想要解释:“映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许映清却打断了她的话,抬手间,掌心灵力汇聚,映在玉姜的身上,投射出了她体内汹涌不息的幽火。
灼心的邪术幽火。
许映清苦笑一声,问:“那这是什么?”
“你说啊——”
“这是什么?”
“师姐,你当初怎么告诉我的!你说你要做天下第一剑修,你说人命重于一切,你要护着浮月山下的人安稳百年。怎么到头来,是你要害他们,是你,背弃我们……”
被最亲近之人质问,玉姜并不比她好受。
只是许映清已经失望至极,并不打算再听玉姜的解释了。
眼见为实。
无从辩驳。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传来坚决而冷硬的一声——“起阵!”
霎时间,无数剑影乍现,汹涌的剑气自云端而来,直截了当地在浮月台下汇聚,凝成了方寸之地,顷刻间将玉姜吞没其中。
丝毫未曾防备的玉姜就这么生生地被剑阵困缚住,喉间腥甜,唇角溢出了血丝。她最后的力气也被折磨殆尽,任由剑意穿心而过。
许映清完全没想到沈晏川会忽然出现,没想到他会对玉姜痛下杀手。
她几乎尖叫出声:“师兄,不要!”
沈晏川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剑阵起阵,不可中途逆转。
直到将阵中之人耗尽最后一丝血气,方算完成。
许映清看向玉姜,眼泪骤然滑落,转身往高台去质问沈晏川:“你答应过我,我写信将她骗回来,你会为她洗去身上幽火。师兄,你答应过我的!”
沈晏川却异常冷静,道:“映清,沾染了幽火的人,没有回头路了。若是放任她继续留在山下,死的就不仅是问水城的三千二百户人家了。修真界被搅得不能安宁,人间化为炼狱,你难道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吗?”
此时的玉姜痛得不能自抑,却还是苦笑出声:“我没有……沈晏川,你杀得了我一人,杀不掉修真界所有人。总有一日,你会付出代价的。”
“堕魔的是你,何以我要付出代价?”
沈晏川分外从容。
许映清却还在哀求:“师兄,师姐她知道错了,她已经知道错了,你放过她……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她性命!”
她转而对玉姜道:“师姐,你认错好不好,只要认错,我们就有办法。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
玉姜唤了她:“映清,我没错。”
“玉姜!”许映清第一回 唤她的名字,“认错又能如何?你一定要这样固执,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因你痛苦吗?”
玉姜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快,她笑一声,道:“我死不足惜,该痛苦之人亦不是我。我没做过的事,不会认。”
许映清做梦都是这句话。
她反复去想,却也想不通,究竟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自己的心。
直到今日叶棠的这番话,才点醒了她。
玉姜那个时候,一定很需要她的信任。但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心底去相信过她的师姐。
她们,本该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许映清后悔过口不择言说了重话,却从没想过,自己身为玉姜当时最重要的人,应当以何种态度去面对她。
至少不该是那般。
*
林扶风抱着才摘来的新鲜果子,正准备给玉姜送去些尝尝,好巧不巧与云述打了个照面。
云述手中捧着玉姜用过的药盏,脸色泛白,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险些撞上林扶风,他才猛然回神,往一旁避开了。
林扶风咬着果子,闲漫地问:“你怎么了?阿姜又欺负你了?”
云述仍在回想方才那个,覆在玉姜手腕上的吻。
是他主动的。
是他心乱如麻了多日,终于琢磨清楚自己的心意,忐忑不安地做下的决定。
他不知玉姜会怎么想。
也不知玉姜打算做什么。
当时他被各种情绪冲昏了头,根本冷静不下来。
好像是唐突了。
毕竟那夜玉姜是醉酒后的无心之失,而他却是……
无从解释,就连玉姜也被惊得一句话说不出。
他的心跳声掺杂着各种雨声,聒噪不已。
云述恍然觉得,他似乎是将事情弄得更糟了。
林扶风看他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喂,她真欺负你了?”
猛然回神,云述才发觉自己站在雨帘之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如断线的珠串,悉数落在他肩上,湿透了衣衫,而他方才浑然不觉。
满心都是那一人。
他将药盏捏得更紧,摇头,径直走了。
与此同时的玉姜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云述已经离开了,她却还坐在原处,轻轻摩挲腕骨,许久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腕骨处,仿佛被火灼烧了,烫得厉害。
虽说,是她主动伸出手让他咬的,按理来说他想怎样都行。她亲了他,他想报复回来,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这个吻的意味,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玉姜竟被一只狐狸的举动弄得心乱如麻。
这大概,是他对心迹的剖白。
胆大包天的剖白。
他俯首,吻在她的腕骨,认真而虔诚。
那夜酒醉,玉姜只记得做了什么,却不记得吻他是何滋味。
此时却明白了。
他的唇,很软。
贴在手腕上,有些凉,可他的掌心都是暖的,轻轻握着她的手指,让她整个人被温热裹挟。
她动作僵滞,还能感受到云述的紧张,他的气息断续,手指轻微地颤抖。
想来,这个在彼此都清醒时显得如此肆无忌惮的举动,当是耗空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倒是溜得快,脚底抹油般转瞬人就不见了。
把玉姜留在这里,心神不定。
腕骨处仍留有被亲吻的感觉。
她似乎被烫到,慌乱收了手,仰倒回榻上,捂住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
他或许只是在报复。
报复就报复了,毕竟是她冒犯在先。
手腕贴着脸颊,又把这灼热传给她的耳畔,没一会儿,脖颈漫起血色。
“……”
他这报复也太厉害了。
玉姜哪里见过这种人。
说起男女风月之事,她了解得不多。年少时,她以为自己对沈晏川的情感是爱慕,也以为沈【踏雪独家】晏川对她亦然。
行走人间,人人都说他们天造地设,珠玉成辉。她当了真。
后来的事证明,这些都是假的。
什么有情无情的,太累赘。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修炼,早日破境。
说起来,年少时那份稀里糊涂的爱慕,沈晏川从未正经回应过。他会触碰她的手,会耐心地教她阵法,会仔细地照顾她。
却没说过一句喜欢。
他总是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心里背着天大的包袱,在尘埃落定之前不可能轻松释然,包括对玉姜坦诚。
云述就不一样。
从他笃定,并且认知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就没隐瞒过。言语坦诚,举动直接。这一记真心直直地放在玉姜面前,饶是玉姜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弄得心神不宁。
或许因为他是一只狐狸。
狐狸难道都这样?
该说不说,云述实在生了一副好皮囊,温和却不柔弱,高挑颀长的身形,剑眉星目,眼角还有一颗不明显的小痣。
他的唇……是真的很软。
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玉姜用力搓了搓发烫的脸。
小狐狸的唇是软的跟她有什么关系,这样稀里糊涂的关系就不应该出现!
她满心都是炼化流光玉,突破噬魔渊结界。
万没想过与人……
不能不能。
其实,也不是不能……
“阿姜。”林扶风捧着果子入内了。
幸而有林扶风,才将玉姜从纷乱如麻的心绪中解救出来。
谁知林扶风将果子丢进她怀里几颗,开口第一句是:“你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了?人家对你百依百顺,哪里不好,你还是少作孽吧。”
谁欺负谁?
玉姜将身后的软枕砸过去,骂道:“出去,别烦我。”
林扶风笑着接了软枕,坐过来,打听一般:“若是没欺负,那是怎么了?我这来日姐夫可是一言不发地走了,瞧着有事。”
“你叫他什么?”
“姐夫啊。”
“……”
“林扶风,你脑子若是仙门封印给弄坏了,就去找出翁好好治一治。”玉姜简直要被他烦死,上来就要轰他走,“出去出去,不想看见你。”
林扶风却并不打算走,反而长腿一迈,坐在了藤条上,气定神闲地咬了一口果子,道:“我叫姐夫哪里有错吗?他来日若不是我姐夫,我把头抵给你!”
玉姜起身拔剑,道:“你当下就可以先把头抵给我。”
被她拿剑吓了一跳,林扶风从藤条上跃下慌忙去躲:“错了错了,姐姐,我不说了!啊!救我啊,出翁救我!”
……
从箱阁中取出一瓶药,林扶风小心地涂在自己手腕上。一边涂还一边埋怨:“我说的哪里有错,你这样的脾气,只有云述受得了。”
又看到玉姜的剑,他慌忙改口:“我不说了,这回真不说了。”
没闭嘴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瞥了眼玉姜的神色,硬生生将话给咽回肚子里去了。
“说,别憋死了。”
林扶风如蒙大赦,又笑着挨近她,道:“他喜欢你啊,他真喜欢你,这件事出翁和我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了。”
玉姜却很困惑,问:“喜欢我,你就叫他姐夫?喜欢我的人多了,怎么不见你挨个叫姐夫?”
林扶风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道:“你不懂。”
“……”
“这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感觉,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当然了,我叫他姐夫,跟你没什么关系,你爱喜欢谁喜欢谁。”
“……”
*
雨停了之后,渊中冷了许多,寒气翻涌,大有再次入冬之势。
清早时听出翁提起,玉姜为了压制流光玉,又去泡了水潭。寒潭冰冷,天气又是这般,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其中痛苦,就算玉姜不言明,云述也能感同身受。
在玉姜出来之前,云述就已经在准备药材,煮好了驱寒的药汤。
破水而出的玉姜先看到的不再是出翁。
而是向她伸出了手的云述。
她怔了怔,没递手,兀自出了水。
云述垂眸安静了一会儿,不再问她,只是将自己准备好的衣物披在了玉姜的身上,动作不容置疑。
“你……”玉姜不想穿。
云述声音寡淡,也轻:“穿上。”
玉姜反问:“云述,你胆子大了,敢命令我。”
云述唇角微扬,道:“不是命令,担心你病。身子熬坏了,我们出去的希望就没了。我还指望你身上的流光玉呢。”
这人越发会说话了。
玉姜不再计较,也不理会他,径直往回走。
云述就安静跟在她身后。
这种感觉太奇怪。
他们二人似乎从未这么别扭过。
何况,这种别扭毫无解法。
误会能阐清,吵架能和好,唯有他们两人如今的状态不知如何是好。
云述的这份真心,轻得她大可以不理会,却又压得她不知怎样安放。
“云述,你知道的,我是魔修。”
她决心用最简单的法子。
云述颔首,道:“嗯。”
玉姜道:“你是仙门中人。”
“嗯。”
“就算有朝一日我出去了,也还是声名狼藉,人人都想取我性命。你不听劝的话,我当然可以带着你,你自己忍不到两天就会受不了。何况、何况是……总之,你和我是不可能的。”
云述没接话。
已经走回了住处。
他入内,盛了一碗汤出来,又将自己做的几道菜都端上了桌子。
娴熟地给玉姜夹了菜,他道:“吃饭。”
“云述。”她还是想说。
云述却问:“好吃吗?这些菜我做了很久,都是你喜欢的。”
总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
玉姜将旁的话咽回去,道:“……好吃。”
这狐狸太会以柔克刚。
玉姜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云述给她剥了一个橘子,然后将澄黄的橘肉放在她碗盏之中,问:“还有梅子酒,想喝吗,我去给你取来。”
“不想喝!”
玉姜现在听见酒字就头痛。
如不是那坛子酒,云述怎会变成今日这样?
她大概往后也不会再饮酒了。
“那再喝碗汤吧,我调了很多驱寒的灵药进去,你泡过潭水,多喝一些有好处。汤有些苦了,你不喜欢的话,这里还有梅干。”
他将事情做到面面俱到,就算玉姜说了绝情话,他也毫无反应。
仿佛做这些就是理所应当的。
“云述……”
云述的话随着她这一声戛然而止。
他说不下去了。
他垂眼,眼睫轻轻地颤动,不知想了什么,他倏然笑了一声:“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没关系,真的。你若是当真讨厌我,不想听我说话,也不想吃我做的饭,那我、那我以后……不会来烦你,也不会打扰你了。”
第24章
此时玉姜才认真看了云述的面容,他似乎是又清瘦了,眼底是掩不住的倦容,神色也漫上了几分憔悴。
原本如玉石生辉的眼眸也暗淡许多,失了原本的光彩,成了一片灰迹。
汤饭还冒着热气,就隔着这一层模糊的水汽,玉姜从他眼底不仅看出了憔悴,还有一丝无法为外人道的落寞。
“我没有这样说。”
“姜姜,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这样唤你?”他试探着看过来,在发现玉姜没有回避他目光时,终于放松下来。
玉姜:“……我也没有这样说。一个名字而已,你想如何就如何。”
这人怎么回事?
从他第一次这样放肆地叫她姜姜时,她就没跟他计较,怎么过去这么些天了,他反而自己把这件事翻出来了?
玉姜第一次被人三言两语被堵得无话可说。
她打心底觉得他是故意在装可怜,与此同时又忍不住去哄两句。
大概是他这漂亮的模样太擅惑人。
貌美小狐狸应当是不会说谎的。
问题一定出在醉酒那夜,她兴许稀里糊涂说了什么让他误会的话,或是做了什么让他误会的事。
正当她打算解释解释时,听到云述缓缓开口:“那夜你亲了我,我方知道,原来我的妄想,是有可能成真的。可你又与我说,那些是我的错觉。”
“姜姜,若是我给你造成了困扰,你要告诉我,我都能接受。我真的不会打扰你。”
问题竟不在那夜,而在那夜之前。
之前她又做了什么?
细数罪过时,她想起来,自己的确是说过那么几句不正经的话,开玩笑似的调戏过几次小狐狸……
这色令智昏、不负责任的女魔头恶名,她大概是真的甩不掉了。
玉姜只是笑,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在她反思己过时,对面坐着的云述却起身向她走了过来。
他拢袖俯身,身上清冽的气息忽然贴近了玉姜,让她微微愣神。
越近,他的眉眼就越清晰地出现在她视线里。一双清凌的桃花眼,不见冷意也没有含情,唯有恰到好处的纯粹,纯粹到若有人为此心动,必然不会是他的错。
这几分无辜就足够迷惑人了。
玉姜呼吸微促,心也随他的贴近而跳得越发乱。而他却伸手,温热的指腹触碰她的唇角。
像是要接吻。
却比接吻更疏离。
似有若无,谁也抓不住。
最后,云述轻轻在她唇角摩挲了一下,坐回去,道:“沾了东西,帮你弄掉了。”
玉姜的心跳彻底乱了。
云述收拾着自己那份碗筷,对玉姜嘱咐道:“你慢慢吃,吃完了唤我一声,我来收拾。我先出去帮出翁的忙了。”
玉姜听不到他的声音。
只沉浸在方才那一瞬的贴近。
她捧了捧脸,有些烫。
*
在噬魔渊林中,玉姜为了抵抗云述的心魔,无意之中掌控了流光玉。
但也只那一回。
此后的这些天,流光玉的力量在她身体中逐渐平息,不仅用不出来,慢慢地也感受不到了。
都说它是阴邪之物。
她也曾想方设法去除,不过都是徒劳。
既注定要相伴相生,何不坦然接受,将其真正控制在自己手中?
她若不能想清楚那一次掌控流光玉的契机究竟是什么,便无法真正将流光玉化为己用。
为了能尽快参透其中玄奥,玉姜顾不上再想其余事,只将自己关在居处,闭关修炼。
她外伤已好,内伤未愈,运转灵力之时,无法消减幽火漫过灵脉的灼痛感,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地忍下。
顷刻,她卸了力,血丝从唇角溢了出来。
幽火焚心,常人实难忍受此痛。
她恍惚间想起流光玉最初融进她身体时,她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烧着了。
受不了痛的人死了。
忍下此痛的人,成了流光玉的主人。
她那时满心只想着,她不能死在那里,她还要回去,要回去救人……
视线逐渐模糊,她忽然抬手,封了自己的灵脉,阻止幽火继续往五脏六腑融入。
还是没办法。
到底如何才能真正炼化流光玉?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既然有过一次成功,便证明此事并非不可为的痴心妄想。平息了灵力,她终于扶着床沿勉强站起了。
一连十三日,她没出过这道门。
出翁正在灶上煮着什么东西,听得身后动静,瞥了一眼她发白到有些骇人的面色,动作微顿,一言不发地去箱中找什么东西,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瓶灵药扔进怀里时,玉姜还有些茫然,直到听见出翁说:“止痛。”
“哦。”她吃下了。
抚摸着玉瓶,玉姜问:“你不问我进展如何?”
出翁不知是笑了还是单纯发出一点响动,半晌才接话:“我只是一棵老枯树,得了点仙缘点化,才有机会在你家院子里修成个老妖怪。活不了多久了,陪你一直留在这也没什么不行。”
玉姜没说话。
出翁收回玉瓶,重新在箱子里找准位置放好,道:“凡事啊,不要急于求成,应先照顾好自己。”
“你别说这种话。”玉姜有点不高兴,“你这个老树精千年都活了,那再活个万年也没什么不能的。我就是想早点带你们出去,不然总觉得愧对你和扶风。我也想与你一同回家看看。”
“你还记得家吗?”出翁没应后面半句,一边用木勺搅拌着锅中的东西,一边问她。
玉姜摇头。
她真的不记得了。
当初在浮月山门之外,这个老树精找上门,说是她小时候院子里那棵树时,玉姜吓得两步跳到了师父的身后。
她那时仙法未成,没见过妖。
面前这个敢不要命一般独自登仙山,不怕被仙师斩杀的树精,瞧着已经好多岁了,老态龙钟,只拄着一根木杖,上面缠满了久未打理的枯草,木杖的底端尽是脏污泥泞,可知来途不易。
元初明白她的畏惧,允她扯紧自己的衣袖,轻轻将她护在身后,笑道:“并非恶妖,他只是想你了。”
她这才试着去看向出翁。
少时的各种因缘际会,于玉姜而言都如流水拂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但那些痕迹,却被出翁记着。
这也是世间最后一个,会因为想她,以妖的身份,千里迢迢来仙山的家人了。
他不怕仙师,只想见见那个孩子。
那个在迷津渡一去不返的孩子。
彼时他化为人形,隐于人潮之中,望着迷津渡上渐远的船,叹息自己没能上前说上一句话,没能告诉她——她幼时无意折断他的一枝其实并不疼,用不着拿纱布裹上半月。
那纱布将他闷得透不过气。
可他还是很高兴,情愿被布缠住。活了那么些年,枝条都快朽掉了,竟然也有人在乎他了。
他远远地看,不知往后山高水远何时才能重逢,只是落下一滴混浊的泪。
幸而元初宽和,并未伤他,给了他在浮月山扎根的机会。条件是——只做一棵树,不要扰了浮月山其他弟子的清静。
出翁就如之前那般,留在了玉姜的身边,看着玉姜长大。
直到剑阵那日,沈晏川对玉姜痛下杀手,他才第一次违了与元初的承诺,在众人面前化了人形,赶来救她。
他是一棵老树,多年来遵守约定从不修炼妖法,哪里有什么本事在剑阵中救人?
救是没救出去。
但出翁也不后悔。
这样噬魔渊里平静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汤煮好了,出翁先给她盛了一碗。
热气腾腾的,玉姜眼泪先掉了进去。
出翁道:“不记得了就没什么好在意的。说明你尘缘浅,仙缘深,不见得是坏事。至于你说愧对我与扶风,这就是在乱想了。阿姜,不是任何事都需要你来我往地去还的。我们对你好,就是不必还的。”
玉姜低着头,喝了一口汤,又去点头。眼泪还是一颗接着一颗地滑落。
“有点咸了。”她说。
出翁哼笑一声,摸摸胡须:“你多哭一会儿,这汤就更咸了。”
玉姜反驳:“是你厨艺差。”
出翁没否认,道:“那找厨艺好的给你做,我把云述叫来。”
“云述去哪儿了?”
“在果林呢。”
“你别总欺负他干活。”
出翁觉得好笑:“他自己去的,我哪欺负他了?欺负他的只怕另有其人。”
“……”
怎么又说回这个了。
玉姜没敢应声,低头继续喝汤。
说起云述,她不禁想起一桩要事,又不知如何开口向出翁询问,只能拐弯抹角地说:“出翁,若是,若是一个人修炼止步不前,不知如何突破。但……但偶然有一次,她和另一个人交手,忽然成功了一回。之后就又没法子了,该当如何?”
出翁道:“那就再和此人打一次。”
“……”
别吧。
且不说玉姜内伤未愈不想打架,就单说云述那妖力现形,大概也需要契机。
没了那只妖的蛊惑,云述受煞气影响,灵力被禁锢,平素里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仙师。
此法大概行不通。
“就没什么别的法子?”玉姜问。
出翁思忖许久,道:“这得视情况而定,到底那次是为什么成功的。你为何问起这个?难道是……”
“不是我。”玉姜矢口否认,“我就是想起之前在浮月看过的书,忽然想起有这么一桩奇怪事,好奇问问。”
出翁没怀疑,道:“定是与此人交手激发了本身的潜力,突破了某些限制。若不想再打一架试试看,倒也有别的法子……”
“什么?”
出翁自顾自地收拾着东西,又抱了一把柴火回灶上,随口道:“真的非常想突破限制继续修炼的话……两人结成道侣不就好了。”
玉姜懵了一会儿,很艰难地将这话的意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试图证明这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结成道侣是指……
出翁怕玉姜没听懂,还补充了一句:“用人间的话来说就是,成个亲。或有帮助。但如果状况不紧急的话,一般不建议。”
“……”
第25章
“玉姜姑娘生死未卜,我们一直在这等着算怎么回事?少主,莫不是浮月山这群人在推诿,云述仙君或许就在山中,只不过对我们避而不见。浮月山中之人,大多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毕竟连自己的同门都不手软,岂敢指望他们庇护整个修真界?”
在浮月山这些时日,一向性格温软,事事谨慎小心的白芷也忍不住动怒。
罗时微却难得平静了下来,侍弄着南窗边的一盆芍药。
芍药受仙山灵脉滋养,一年四季都常盛不凋,且开得越发好。
白芷追着罗时微,道:“要不,咱们回去吧。在这待太久了,宗主也会不高兴。”
“我娘才不管我。”刚说完,罗时微终于明白过来,笑问,“好啊你,说了这么多,不是为我委屈,也不是为阿姜抱不平,是想回华云宗了啊。”
白芷声音微弱:“就是很想回去啊,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明知在浮月等不出一个结果,现下连那沈晏川都不在,我们就没必要在这浪费时日了。”
“谁说浪费了?”
罗时微将芍药盆摆正,转身去桌案上的小瓷碟中取了糕点,因为太腻,又让白芷给她递了一盏清茶:“我已经知道云述仙君在哪儿了。”
白芷吃了一惊。
她与罗时微终日待在山上,哪里也没去,怎会知道失踪的仙君去向?
罗时微慢慢地饮着茶,道:“咱们有水明镜啊。”
华云宗的至宝便是这水明镜,六合之内发生之事,皆瞒不过它。
但只有一处,它寻不到。
噬魔渊。
追踪玉姜灵息时,线索便在玄墟海畔戛然而止,甚至连方位都辨不清了。
玉姜终究消失太久了,仅靠她之前留下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支撑水明镜运转。
然而,昨日,罗时微想用水明镜去探寻云述踪迹时,意外发现水明镜也无法辨别他的所在。
事实呼之欲出。
云述如今就在噬魔渊中。
听她说完这些,白芷再次震惊:“云述仙君也在噬魔渊?天啊,怪不得他音讯全无。那种地方……”
罗时微却笑了:“他们谁死谁活我才不在乎,十个仙君在噬魔渊里也跟我没关系。但是,眼下他在渊中,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阿姜的灵息不明确,但云述仙君才消失不算久,痕迹未清,通过水明镜,可以确定他当时的行踪。这样,我们就能找到噬魔渊的入口了。”
“找到噬魔渊,我们就能救出玉姜姑娘了!”白芷有些兴奋。
罗时微点头。
白芷道:“那我们现在就找啊!”
罗时微却说:“不急。昨日从千书阁悄悄取出了云述仙君用过的笔,才勉强运转了水明镜。可一支笔根本不够,我们还需要云述仙君的其他东西。”
这可难了。
怎么说也是仙君,所居之处与她们相距甚远,何况,终日有弟子巡视看守,寻常人根本接近不得。
一支遗落在千书阁的笔尚且好说,其他东西,怎么可能是她们能随意找到的?
罗时微倚靠在门边,似笑非笑:“这世上,就没什么能难住我罗时微。”
*
玉姜坐在水潭边上发呆,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当日得以控制流光玉的原因是什么。
除了云述的妖力,她还用云述赠与的玉簪划破了掌心,将自己的血与幽火融合在了一起。
此法虽险,却可一试。
总比冒昧要求云述与自己……要好一点。
她取下了玉簪,思索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划向了掌心。血珠涌出,在掌心之上漂浮。幽火自体内而出,缠绕血水片刻……沉寂了。
没用。
为何没用?
明明该有的步骤都在,却不能再重现当日的情况了。玉姜百思不得其解。
说明关键不在玉簪。
难道真在云述?
玉姜仰靠在树边,有些不想活了……
之前还苦口婆心地奉劝云述断了对她的念想,她怎好意思再改主意,要人家与自己做道侣,一同双/修?
她没与人做过夫妻,但也知道夫妻求的是一个真心相待、两情相悦。
不能做到这一点,夫妻便是做不长久的,更不可能对修炼有所助益。
云述是喜欢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她呢……
对云述又是什么想法?
若不能拿出一颗真心来,岂不是骗人?
当日她以为她和沈晏川对彼此是真心,结果却很惨重,连自由都失去了。
就算有机会出噬魔渊,她也打定主意逍遥余生,无牵无挂,绝不被真心所牵累。
即使有了真心,她也会亲手掐灭。
“姜姜?”
是云述。
他才忙完打算回去,出翁说缺了水,让他来泉边打水,谁知便看见了十几日没见过面的玉姜。
大概是心里正盘算着与云述有关的事,玉姜被这一声唤给惊得心虚,忙坐正,干笑一声:“来这儿打水?”
云述道:“嗯。你呢,闭关这么久,伤好些了吗?”
玉姜道:“好多了。”
“那就好。”云述并不再多言,“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却明显多了疏离,时刻与她保持距离,半点也不越界。
倒是很君子。
玉姜还在想着那件事,想要叫住云述,又实心觉得难以启齿。
结成道侣后灵修是常事,修真界不少仙师都会择选志同道合之人共同生活,对修炼大有增益。这是出去的法子,或许云述也会愿意。
可这也太……
总之很不负责任。
大概是看出了玉姜的欲言又止,云述慢下了步子,问:“你有话要说吗?”
玉姜内心挣扎成了一团乱麻。
或许不用想那么远呢?
至少也得先确认这个法子是不是真的有效吧?万一那次只是误打误撞,其实与云述毫无关系呢?
玉姜终于道:“云述,你靠近一点。”
云述愣住,没动。
慢慢地反应过来,他方放下手中的东西,撩袍在她跟前坐下了。
两人只是并肩。
云述问:“靠近了,你想说什么?”
玉姜很真诚地问:“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云述:“……”
她只是看起来很客气,行为举止与客气实在搭不上边。玉姜很干脆地将他的手扯了过来,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云述的心跳在这一刻猛然剧烈。
此时的玉姜却心无旁骛地闭着眼,努力感受与云述的贴近会不会带来灵息的波动。
好像是没什么变化。
她又握紧了一点。
难道说握手是不够的?
也对,之前云述悉心照拂她,难免会有肢体上的触碰,她也没感觉到什么不同。
还没等云述反应过来,玉姜便又将手松开了,满面愁容。
云述盯着自己的掌心,其上余温未散。他慢慢地收拢手指,攥紧了。
“你……”
没等云述说完,玉姜又问:“我再抱一下试试,可以吗?放心,我只是抱一下确认一件事,一会儿就松开你。”
玉姜也不想这么做的,但抱一下的请求,比结道侣灵修的请求温和多了,也不至于吓到人。两相权衡之下,她觉得简单抱一下不算冒昧。
云述没说好与不好,也没离开。
这当是默许了。
玉姜轻轻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脖颈时缩了一下。她头一回不敢直视云述的眼神,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受不了。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这样肌肤之间的触碰让她更紧张了。
最后,她将手放低了下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在他的怀中,玉姜的半张脸都贴着他的心口。
云述哑然。
他回手,掌心覆在她的肩背。
玉姜如被烫到,想要松开,却发现自己被云述的手挡了一下,不禁又借力回了他的怀中。她微微仰面,与云述对视。
他轻声问:“确认好了吗?”
玉姜道:“你都不问我在确认什么。”
云述目光柔和许多,道:“不管是什么,你抱着我,确认好了吗?”
这话乍一听只是寻常询问,仔细去想却多了几分暧昧难明,如一把明火,轻而易举地点燃了什么东西。
玉姜不知道了。
她分不清此时杂乱的心绪,是因为贴近他而感知到的灵息,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分不清。
也确认不了。
“没有。”
云述眼尾带笑:“那你还想如何确认?”
距离太近,两人的气息都要缠在一处。
她分明是为正经事,怎的总是被云述三言两语给带偏?不仅偏,她还忍不住回想了那夜的吻,想到他那时身上的气息也是这样好闻,想到他柔软的唇。
噬魔渊太孤寂了,她起初留他在身边,也是为了打发时间。
毕竟生得这样俊逸,再怎样也很养眼。
的确养眼。
更灼心。
她唤:“云述。”
“嗯?”
神使鬼差的,她问:“如果,再近一点,你会介意吗?”
“我是说,如果我……如果我现在亲你,你还会如那日一样,躲起来不见人吗?”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玉姜还在他怀中,与他贴近着对视,问他这样的话。
云述并未答话,甚至没有任何举动。
他只是垂眼,目光极轻地掠过她的唇,又极为克制地收拢回来,落在她的眼中。
“我不会躲。”
云述如金玉般嗓音,在此时透着一丝凉:“但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就躲不了了。”
第26章
云述只是看着她,面无表情状似寻常,甚至是泰然自若,等待她做出一个选择。玉姜却能透过他的眼底,看清楚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明明是她在做选择,主动权也在她的手中。可玉姜觉得自己毫无选择余地。
因为他好像笃定了什么。
只是笃定了什么,他便认为万无一失、胜券在握。仿佛这场赌局,他知道自己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