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萧不明所以地抬头看来,只是面前之人神色太淡,终究看不出什么。
端木轻声道:“让你习如此之久的静心之法,是为师的私心,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师父?”云萧一愣。
“为师前日里传你的那一套心法,与一套剑法相应,此剑法极为严苛难练,若不是天赋异禀同时下得苦功,定不能成,为师有心授你,你且用心学。”
云萧闻言肃然:“是,弟子谢师父。”
端木敛声片刻,只道:“你不必谢我,此剑法我必会倾力授你,而我之前所说之言,你务必牢记于心。”
云萧不由得微有怔愣,却还是恭声应道:“萧儿是归云谷弟子,定不敢忘。”
端木若华默然望着他的方向,半晌,方点了点头。
云萧默然跪坐许久,方动了动,起身将端木若华放于周身两侧的竹卷收起,重置于那方锦袋内。却是此时,听得一声长吁,马车倾起落下,车身骤停。
云萧于车内听得叶绿叶低喝,虽是尽量稳住马儿,却还是未免颠起,车身晃了一晃,云萧手中持有竹卷,又值半跪半立起身来,一时稳不住身形,便向车厢内扑倒下去,端木若华似未料到,待得察觉也无处可避,少年清瘦的身子不偏不倚地压在她身上,听得雪娃儿一声惨叫,云萧愣愣地被身下女子半撑半抱住。
好似只愣了一瞬,又好似愣了许久,待得云萧回神,便只听到身下女子轻咳。
端木若华缓了片刻气息,缓声与他道:“萧儿起身,莫压伤了雪娃儿。”
少年立时撑住了身子欲起,只是还未来得及起身,叶绿叶已掀帘来探,一眼见得,一愣:“师父?”
云萧怔忤了一瞬,起得身来,安静地下了马车。
叶绿叶入了车内,将倾斜翻倒之物整了整。端木若华正于掌间查看那小雪貂的筋骨。
“这小雪貂有事么?”叶绿叶禁不住问了句。
端木若华放手让它自行跑开,淡淡道:“无妨,萧儿不重,雪貂身子亦软,应是无碍。”
叶绿叶看了车内女子一眼,未再多问,端木道:“此地是那方阵破之地了?”
叶绿叶立应:“是。”
“那拦下马车的人定是鬼老前辈了。”端木若华微叹。
叶绿叶再应:“是他,师父我扶您到椅上。”
心知无可避免,端木默然点头:“嗯。”
叶绿叶将灵狐长麾为车内之人披上,小心地扶着她下了马车。
第47章 蛇花藤
深林枯草,积雪未融。
山间的风迎面吹至,寒醒了几分心头的蒙然。
墨发轻垂,拂乱三分,青麾如墨,静立如松。
云萧立在山道旁,看着漫山雪色微微出神。
分明惧却又难抑,分明畏却又不舍,他忽然觉得十分迷茫又隐隐惶然。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想要细想,却又觉得心上隐痛,无力深思,他终究是默然转身而过,恭谨地行至端木一侧,温然如常。
山道旁青松林立,风声谡然。
此前地水阵布置之地已然立着些许人,一眼望去鬼老为首,拦于路中。
蓝苏婉和阿紫下得马车,便也立到端木身后,叶绿叶推着木轮椅往前至了众山贼面前。
山风凌寒,端木若华轻咳了两声,浅声道:“不知前辈想怎么赌?”
幽灵鬼老一言不发地挥了挥斗蓬,旁边一山贼立时捧了一顶香炉上前,炉上插着一根尺余长的栈香,还未点燃。
“老头子在这方地水阵原本的范围之内放置了一株奇草,只要丫头你派出一人,在炉内栈香烧完之前给小老儿找出来,便算你嬴。”
端木听罢,未语。
阿紫却立时道:“你这破老头儿真不要脸,说过不比轻功你就藏个什么草让我们来找,鬼知道你说的那草长什么模样!我们要是找着了你偏说不是这株怎么办!分明是欺负我师父看不见!”
幽灵鬼老冷笑一声,幽声道:“丫头片子,你急什么,小老儿话还没说完呢。”
阿紫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鬼老隐隐笑着转目看了一眼木轮椅侧的少年,又转向椅中白衣人,再道:“那草原本无奇,但放置在这方阵地之中,待栈香点起之后便会逐渐变色,由平常的青绿色慢慢转红,待此香燃尽之时它便会变成通体赤红色。”
蓝苏婉愣了愣,不由道:“世上竟有这样奇异的草?”
幽灵鬼老暗烁的双目直直看着椅中女子:“此草特性鲜明,在你等寻它之际定会变色,是为世间奇草,炉中之香烧完片刻后又会恢复如常,小老儿就把它放在了这风凌地水阵原本的范围之内,一柱香内,丫头,你派一人将它寻出取得,如此蛊老阵毁之事我便作罢……但若一柱香内不能取得,那我便要你将派出寻它的那人,自今日起,留在我青风寨。”
端木若华轻抬首,望向了鬼老方向:“前辈是想把萧儿留下?”
鬼老阴声笑了声,只道:“小老儿可不曾说过,派出谁来寻那草,是你做师父的决定,老头子我不过问!”
端木若华淡淡道:“放置在地水阵范围之内,自然是只能由知晓此阵之人来取,我身有不便,派出之人只能是萧儿。”
鬼老目露冷光,森凉道:“这是你做师父的下的决定,要拿他来冒这被留下的风险,关老头子我什么事。”
端木若华淡道:“端木身为人师,他们四人在我心中皆是同等轻重,并无拿谁来冒这风险之说。”
幽灵鬼老冷冷哼了一声,寒声道:“既是如此,那便开始吧。”他微一拂袖,身旁另一山贼便上前点起了炉中之香。
叶绿叶始终肃面立在端木椅侧,此时便看了一眼那香。
云萧上前两步,向椅中之人示意了一声:“师父?”
端木若华微微蹙了蹙眉,极静地望着前方虚无。
蓝苏婉柔声道:“师弟你知晓这地水阵,且随我与师父习过医理,药草也通晓不少,勿需担心,若真如他所言,你定能寻出。”
阿紫亦道:“这破老头儿说只一个人,我才不管呢,阿紫要是看到了马上指给小云子看!”
蓝苏婉莞尔一笑。
云萧点了点头,端木若华此时才唤了一声:“萧儿。”
云萧立时低头看向那方古木经纶的木轮椅,却只看到椅中之人微微摇了摇头,最后只浅声道:“……你去罢。”
云萧应了声是,转身不再迟疑地上了前去。
鬼老始终阴冷冷地看着他,不时亦转目望那垂目不语的白衣女子一眼:丫头,若真如蛊老所言,今日之法,必能自你手中将此子留下!
云萧默然将记忆中风凌地水阵阵力所及之地由外至内细细寻过,触目所及枯草一片,覆雪犹深,并不见任意青绿草色。
微微蹙眉,云萧站于林中一处想了想,有感山风迎面,寒意沁人,他忽思道:“鬼老方才言明此草在寻它之际定会变色,可是其只因那栈香影响而变,若是这样……”
时随风逝,尺余长的栈香在山道之上迎着风烧的极快,阿紫看着不由急了起来:“小云子怎么还不回来,还没找出来么!”
蓝苏婉眉间细细地拧了一分,轻轻望过那方小炉,亦忍不住转目逡巡起来。
鬼老面上始终阴寒着,不见一分忧色,亦不见一分喜色。
雪色鬓发风中轻拂,端木若华眉间微动,忽地抬起了头。
此时那方青麾拂雪而过,正自转步而回,手中却空无一物。
阿紫叫道:“小云子!”
炉中之香已燃至近尾,眼看着便要烧尽。
蓝苏婉轻锁细眉,无声望向手无长物的少年,目中忍不住轻忧起来。
鬼老见他转回,面上仍无忧喜,只冷笑道:“怎么,你小子不去取那草了么?”
云萧只轻轻摇了摇头,温然道:“并非,云萧回来正是为了取前辈所说的那株奇草。”
叶绿叶微拧眉望着云萧,之后便见青麾少年直直走向了那香炉。
“鬼老前辈言明那奇草受这栈香影响方才变色,我于山间觉到山风寒甚,风向难定,实难辨出这栈香会飘向哪个方向……若真如前辈所说,这草在寻它期间定会变色,那此草与栈香的距离应在何种距离之内,鬼老前辈方能这样肯定?”
人影走动,林风轻拂,残香烁烁。
“我方才看来,觉得这香炉上的暗纹刻的有些深……”云萧伸手触向那顶小巧寻常的香炉:“鬼老前辈所说的奇草可是这些附生在暗纹凹槽内的细藤?”
阿紫微张着嘴看着云萧,凝目之下确见那藤纹在变做赤红色,眼中禁不住涌起喜意。
蓝苏婉亦是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鬼老却只冷笑道:“若在栈香燃尽前寻出却没来得及取得,仍是你等输,这小子便要留在此地。”
栈香将尽,余烬将熄,云萧过分凝白秀美的五指轻拢,毫不迟疑地伸向其间,欲将其间一根细藤捻起抽出。
却是这时,微光一闪,一枚银针自少年眼前掠过,云萧只觉指尖剧痛,五指一麻,不能自主地缩回五指,后退了数步。
山风拂过,残香立尽,轻轻在炉内一侧颓倒,余烟袅袅散开,消失在了风中。
鬼老低缓而阴恻地笑了起来:“香已燃尽,未能将此草取得,便是找到也是你等输了,小老儿早已言明,丫头,你可承认?”
云萧怔怔地望着那方小炉,半晌才转目看向了那木轮椅中端坐如常的人。
阿紫惊声道:“师……师父?!”
“师父……您……”蓝苏婉目中有惊有痛,原本嫣然的唇上半失血色,怔怔地望着椅中白衣女子,哑声道:“您……您因何不让师弟取出草来……”
方才竟是端木若华亲手射出银针,阻拦了云萧。
林风幽寒,寂静间又是一拂,朔风忽起,细雪慢慢飘洒下来。
端木若华面色沉静中显出三分淡漠,久久,只道:“这赌约,端木认输。”
鬼老又是一声阴恻之笑,冷声道:“你既已承认,此子从今往后便当留在我青风寨中……”身上沉黑的披风半扬,鬼老无声走至云萧一侧,冷笑道:“我今日便收他为徒,日后他与你归云谷以及云门,再无瓜葛!”
“师父!”蓝苏婉急唤一声,声已微喑。
细雪飘然,难得的冬阳不知何时已悄然隐下,天青雪冷。
“鬼老前辈只道将人留下,并未曾说过留下那人需断离我归云谷改投前辈名下,此一点,恕端木不能答应。”
长麾轻曳,凌凌拂乱于细雪寒风中,那清瘦的少年极安静地立在那处,满目茫然地望过来。
鬼老冷哼一声:“既将留在我青风寨中,往后自然跟随于我,他断离你云门改拜我为师有何不对!”
端木若华的声音亦微微冷了起来:“留于前辈寨中,自有归日,云萧是我端木若华之徒,此为我们师徒之事,端木一日无意,便不会有半分更改,鬼老前辈勿需妄生他意。”
“哼……”一声冷笑,幽灵鬼老寒声道:“你这丫头,行于高处太久,已经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了么!”
“住口!”叶绿叶冷冽道:“幽灵鬼老,我师父敬你是长才对你礼让三分,你若得寸进尺,小心血溅于此!”
森然的老目冷冷瞟来,对上叶绿叶彻冷如冰的眸,冷恃半晌,幽灵鬼老拧眉,撇开了双目,道:“即便不叫他改拜我门下,也要叫他作为我衣钵传人,将我一身轻功一点不落地全部领悟学会,如若不然,他便永留我青风寨……端木丫头说的归日,便是此子继承了我衣钵之后,他若要回云门,除非我认可他轻功已成,否则,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他永不能离开我青风寨!”
阿紫惊声道:“师父,师父!这不是真的吧,您真的要把小云子一个人留在这里?”
蓝苏婉满面是伤痛,五指禁不住紧紧握住。
木轮椅中的人静了一瞬,而后漠声道:“如此,待云萧于青风寨中将前辈轻功习会,便叫他回我归云谷。”
鬼老冷然道:“哼……待他习会,自己可以离去。”
声音见缓,白衣落雪,端木若华微浅声道:“……经年之内,劳烦前辈照看了。”
幽灵鬼老不冷不热地看了椅上之人一眼,只道:“既是我衣钵传人,小老儿自然不会亏待了他。”
椅轴轻转,端木若华淡漠道:“阿紫、小蓝、绿儿,与为师回。”
雪发拂衣而过,划出两缕疏离的漠然。
叶绿叶看了云萧一眼,垂目推过木轮椅,默然往道旁的马车行去。
蓝苏婉紧紧看着立于雪中久未动的单薄少年,咬牙颤声道:“师弟……你照顾好自己……”一言未尽声音已见喑哑哽咽,她柔柔一笑,慢慢转身于马车行去。
阿紫哭嚷了半晌,终是敌不过嘶声而起的马儿,她掏找半晌,只从怀中翻出了那枚公输云所赠的玄铁纹,一面抹泪一面将玄铁纹塞到云萧手里,紫衣的丫头边哭边道:“小云子!我不知道师父她是怎么了……但是你一定好好学,千万不要忘了阿紫!我们等你回来呢!这个玄铁纹阿紫送给你了,小云子一定记得跟这破老头儿学完了就马上回谷!师父她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才故意输这赌约,才想把你留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你千万别怪师父,一定记得早点回谷里!”娇俏的紫色身影向着马车窜去,翻身上车之时挥臂于他道:“小云子一定记得早点回谷!”
辚辚车辕走过,碾出长长的齿印,朔风轻啸而过,山林道旁,不知何时已飞雪飘满,少年怔怔地立在原地,就那样看着两方马车慢慢行远,有一瞬间毫无所知,只感风寒雪冷。
师……师父……
终是动了动,云萧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远去的马车,突然觉得眼眶湿热,心狠狠地揪疼,这样的呼吸难继:“师父……”
靴裹湿泥半冷,手脚冰凉,他尚且单薄的身子失力般踉跄跪倒在雪地上,*眼中之泪禁不住滚落下来,融进雪中,一片湿热。
少年泪,无言意,雪花覆,风声远。
这离亲的悲苦不舍,他于此刻尝进了心里,那么多那么多的不懂、难过和茫然,将他淹没……云萧久久跪于雪中,心绪难平,默然地痛。
也许是失去,也许是获得,可是痛,可是难过,可是……
声音喑哑,他终未说出一言半语。
风雪如期,飘絮满眼。
他这样干脆、甚至莫名地被她放在了看不见的身后。
朔风……寒。
第48章 音兽往
似有意,似无意,幽灵鬼老伸手将那方小炉上正自赤转绿的细藤捡出一根,捻于指尖慢慢轻转:“小子,你师父既已将你输在了这里,往后你便乖乖跟着小老儿……”
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他甩手将指间已变回青绿色的细藤掷在了少年腿边,“不过几个无知无能的女娃娃,也值得你小子这样留恋不舍?”
少年静默无声地跪于雪中,青丝如墨,流散随风,幽幽然透出寂色。
“她口口声声说四个徒儿同等轻重,可到底最后是将你小子输在了我这里,你一个男娃娃,跟她们几个女娃儿能学得什么?”幽灵鬼老冷哼一声,不屑道:“处得长了,性子免不了跟个女人一样阴柔寡断,失了男子气概,倒不如留我青风寨中,习武练功,往后将我一身轻功绝学领悟习会,自然远胜过那些江湖上的世家子弟,比留在端木那丫头身边不知强上几倍。”
少年神色如怔,闻似未闻,半晌转目来怔怔然地看着腿边那根细藤,才似有所觉,默然伸出手,极缓慢地将其捡起,凝视半晌,皎如墨璃般的眸子透出浅浅微光,却终归灰败了下去……
他五指轻展欲要放开手任其飘远,阖目间却仍是不自觉地握紧,慢慢将那根细藤握在了掌心。
“哼。”见他始终不语,幽灵鬼老眉间一拧,甩手一扬身后沉黑色的披风,五指如爪不由分说地将少年从雪地中提了起来:“也不用跟你小子多费唇舌,跟老头子我回寨就是!”
湿泥冷雪,长风如啸,少年并未反抗,被他带起间静默地远目一望,青山漫道间两辆重木马车渐行渐远,已难望见。
他张了张嘴,想再唤一声师父,可最后终归默然,静看许久,再未出声。
彼时的山间长道上,叶绿叶因听见女子语声,默声停下了马车,止于路旁。
白衣女子平静地端坐于车厢小榻上,凝目于虚无之处,手中拿过一卷竹刻文书,却未细索,只是轻执于手。
后面一辆素色马车见前车停下,赶车的马夫方吁了一声呼止下马儿,便见车内一蓝一紫的两抹娇俏身影已循声而出,下了马车向前面深色的马车行去。
端木若华满面漠然,将手中竹卷无声放下,只不高不低地道了句:“为师想静一静。”
车外的叶绿叶闻言,眉间一拧,绿衣旋转如风刃,横手拦在了阿紫和小蓝面前:“师父不想受扰,你俩退回去。”
阿紫蹙着眉头,几度张了张嘴却终归没敢发出声来,却是蓝衣少女仍是执意地问道:“师父您……究竟是因何做此决定?”
叶绿叶面色冷了一分,轻睇着蓝苏婉,肃声道:“师父吩咐了,你还不退下。”
蓝苏婉眼眶泛着红,显然哭过,此刻闻言转向叶绿叶,微哑声道:“师父这样莫名地将云萧输在了青风寨里,怎知他心中是何感受?师姐你虽一向严厉,难道三年来就未曾将他看作过同门师弟么?此一别,心中当真毫无所感?”
“师妹!”叶绿叶喝了一声,冷目微垂,面色有些莫明。
车内传出压抑的低咳,叶绿叶闻声正欲动,便闻那清冷淡漠的女声缓缓道:“那细藤不是萧儿能触碰的,我阻他,自有我的道理。”
蓝苏婉立时道:“那细藤有何异处?我观那名山匪端捧小炉半晌,应早已碰到过那细藤,却并无异状,师父您可否告知了小蓝……”
又是几声细咳,端木若华漠然道:“知也无益,勿需多问了,退下罢。”
“可是……”蓝苏婉凄声一句,还欲再说,被叶绿叶冷声打断:“师父的话你没有听见么,还不退下。”
蓝苏婉目露哀色,紧紧望了那深色厚帘的马车一眼,半转回头,几番犹豫,终咬唇缓步退回了自己所在马车上。
阿紫小叹口气,不舍地频频回望山头那边,几番鼓气之后,也是窜回了自己的马车。
“师父,可是起程了?”叶绿叶跃上马车,执起缰绳问一句。
朔风拂雪,车内之人低应了一声。木轮轻转,缓缓行起。往东南方回.
天和三十二年,先帝崩。
七皇子叶征由清云鉴传人改诏为储,登基为帝,改年号天隆,天下哗然。
关中距洛阳不远,改诏换帝之余波尚存,家家皆能闻见私议窃语,那年街上行过一辆锦帘重重的马车,车上一路散出浓稠的药味,闻者便立时止了对天下大事的议语,改为说道:“这乐正家公子又寻医治病回了,听闻此次拜访的是岭南一带的名医,也不知能拖得几时……”
长年求医治病,来者均束手无策。
那时清云宗主仍耽于宫廷政事,江湖中人无缘能见,乐正清音只得带着独子出访各地名医,却只在长路奔波中更加剧了乐正无殇的病情。
一病伤身,久病伤人。那时的乐正无殇年方十七,出身于世家大族,本该是纵意四方的朗朗少年,却因病而郁每日喘息偷生。
他自小善解人意,懂理明事,于父母面前往往强作温颜,不露半分倦疲厌色,然而如此活过一十七载,缠绵病榻,不知明日,此间苦痛挣扎,又岂是常人所能忍?他既在人前强作无畏,那么人后之痛更将深不可解。
是值为夏,斜阳晚照,轻卷残云。
那一路的回途乐正无殇整整昏迷过一十八次,最长的一次,半月方醒,醒来只觉得天地昏然,寥无所感,便如他挣扎走过的十余载。
此生活成这样,忧忧患患,生生死死,伤伤病病,又何止是一个难熬?
那日他借口闷热,下车舒气,渐行渐远。
独自一人在深林山野间徒步慢行,一慢走一面咳血一面笑,最终立在一处无人的溪涧前呆呆地看着,仿若此心已死。
他不知此生何谓,亦不知自己还撑得几时。
静静地看了溪涧半晌,不由得苦笑出声……此生究竟还能有何念想?
轻微的破水声自脚边传来,乐正无声回神来的那瞬,便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拖着一条大蟒的尸体从溪涧中爬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申屠流阐。
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大眼如铃,全身上下伤痕遍布残衣如缕的小女孩,她也正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枯瘦见骨的小女孩将手中的蟒蛇扔到岸边乱石上,踮起脚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看见她身上伤口仍旧血流如注,出水不过片刻已将一身小小的残衣染彻,她却好似不觉,见他没有反应,又扶着他的胳膊艰难地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脸。
五个染血的小指印往脸上一印,乐正无殇被那股血腥味冲得眉间不自觉地拧起。
而她望着他,这才放下手,好似证明了这是个活物,退远了一步,却还是怔怔地看着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申屠流阐与狼为伴经年,活于深林山野间,遇到的第一个,觉不出危险的活物。
她安静地出奇,又不肯离去,就那样久久而怔愣地看他。
可乐正无殇又如何能平静?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孩子,一身残衣满身伤痕,他被她看了许久之后,终难忍恻隐之心,于她面前蹲下,撕了身上长衣慢慢为她包扎伤口。
之后他起身而返,心下却已出奇的平静。
有时于病痛中,会时常想起那双大而幽亮的双眼,于流血伤痕中不觉痛楚,只专注于眼中所看、的那一份纯粹和无念。
如此回想挣扎,也过了三年,他淡然习琴奏乐,即使是生死相继的日子,也好似不像以往那般难熬.
天隆三年时,乐正无殇从洛阳回返关中,伊始是深秋,马车一路行来,细雪飘飘然落,云压日沉,风雪已满。
锦帘的马车奔行山道间,似如以往医病回途。
乐正无殇坐于马车内,似觉隐隐有异,却又难以明悉。回想起洛阳茶馆中听闻的消息,只觉脑中时有障梦闪过。
残樱染血,火光曳跃,浮动的不知是不是梦……只是恰于昏沉中惊现一幕,琴徽溅血,樱飞火舞,尸横遍地,而他的指尖犹在滴落温热的血……蓦然惊醒,又全然不记,只是自茶馆内听闻了南荣家灭门之祸后便时常如此,犹陷梦魇之中。
今时此祸,南荣家被灭于此年暮商晦日。
他生而体弱,心性敏感,一路随马车向北,心犹雪染横霜。
那莫名的残杀景象太过惨烈,他的白衣在火光与血泊中染成艳色,樱红如血,血肉横飞,那感觉竟似近在咫尺,真切地险些要让他以为确实有过这一幕,便在南荣家被灭当夜,在他身边,在他指尖。
思绪太过紊乱,他心头一紧,禁不住面色一白吐出了一口血来。
赶车的家仆听闻声响立时止下了马车,匆匆来问:“公子,可是病发了?”
乐正无殇面色怆白,抚着胸口一时答不上话,半晌才摇了摇头。
家仆一脸忧色,忍不住道:“月前公子在那茶馆内便不该出手,您伤病在身,如何能轻意使出这‘音杀’之技,虽说是为帮人解围,但若要老爷夫人知道,定要担忧责怪。”
乐正无殇温和地笑了笑,只道:“我没事,宫乐莫要担忧了。”
家仆宫乐忧色不减,不满地咕哝:“还说没事,方才分明吐血了……公子一向逞强。”
乐正无殇勉强笑了笑,便也不再辩解。
再行赶路,风雪一路飘随,渐如鹅绒,漫眼皆白,人眼便有些辨不清方向。
马车内的乐正无殇于昏睡中不知为何心下忽一悸,蓦然惊醒。与此同时宫乐长吁一声停下了马车。
“公子,公子……”宫乐回身来掀开车帘一角,与马车内的乐正无殇道:“今日这‘小弦儿’不知怎么了,怎的竟像带错了路,这条山道不像我们以往出门的路,这白毛老马,莫不是老糊涂了?”
乐正无殇有些怔神,闻言下意识道:“‘小弦儿’随我奔行于外多年,往日从不曾带错过路……”
宫乐纳闷道:“那今日这畜生是怎么了?竟带我们来了这深山脚下……难不成我们是从这儿出发离了?这一处又冷又荒的……倒有几分像是大剑山脚……”他扬声道:“公子,我们转道青风山走吧。”
他话音刚落,便见面色如雪的人突然“唰”的一声极快地掀开了车帘,望于远处。
宫乐一愣,诧异地望着他:“……公子?”
那一点墨色远远立于雪中一处高地,极小,极安静,不过一瞬,奔行而去。
别走!
心下竟没来由地一紧,好似全不该是这样一个局面,好似遗漏了什么错节,乐正无殇本能地下车前行,竟想追去。
“公子!”宫乐吓了一跳,忙从车辕上跳下来抓了一袭裘衣披到乐正无殇肩头将他掺住:“公子你怎么啦?外面这么冷,雪这么大,你哪里受得住……快回马车里去才是。”
乐正无殇心神不定,心下忽冷,蓦然对宫乐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乐诧异:“哪里不对了?公子你可是多想什么了?咱们从关中出来现下回梁州,有哪里不对?公子你……”
乐正无殇恍神间竟未察觉到家仆陡然止住的声音,似觉有异时,回头来一股劲寒之气已逼至面前。
那是一支极阴寒遒劲的弩-箭,从远处山上射来,距离如此之远竟还这样奇准无比。
乐正无殇仓促后退,他羸弱已久,虽习“音杀之技”身具内力,却并不会武。
弩-箭擦肩而过,如一道冰刃滑过,瞬时有血从臂上顺流而下,染红一袖。
乐正无殇这时低头,才看清宫乐胸口一支弩-箭由后背穿过透出,竟已在眨眼间使其气绝。
“宫乐!”乐正无殇不由得气血翻腾,站立不稳,既茫然又心惊,下意识地低头欲去扶身侧跟随多年的家仆,又见远处一点寒光微闪。
心下一凛,被血染红的右臂僵硬如石块。
有感寒光稳住,下刻便要射来,乐正无殇面色更白,却猛然闻一声暴虐至极的狼嚎,同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在自己身侧一步外擦过。
雪中僵立的人一愣,回神来数只深棕色野狼便朝他奔驰过来,乐正无殇本能地后退,却忽见为首一狼身上坐着一个极为瘦小却好似并不陌生的人儿。他不由地一震。
狼群到他面前仰首一声嘶嚎并没有停下来,那无疑极为瘦小的小小人儿伸出干枯如柴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乐正无殇周身一凛,第一次感受到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掌心比火还要灼热的温度。
被她坐于身下的母狼极为迅捷灵巧,躬身一矮一振,极轻意且迅速地将乐正无殇带上了背。
此狼体型虽不高大,却犹为迅猛矫健,四爪强劲如柱,腾越间隐见筋肌张驰之力。乐正无殇昏茫中听见先前射出冷箭之处传出凄厉的狼嚎,周身这才一震,清醒了三分,于野狼背上费力地想要抬头看过去,便见身旁跟随奔驰的几匹野狼闻声已发足奔去。
而带着他和面前这个枯瘦小女孩的野狼却不为所动,仍旧带着他们奔行离开,眨眼间穿入一方深雪密林,再过,进入一片高低错落的丘林。
风啸如吼,冷雪沁骨,一路奔行,乐正无殇右臂之血早已在风中冻住,他久病身弱,怎经得起如此在风雪中侵染,数次想强撑着说何做何,却终于不知何时早已在瘦小之人身后昏迷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那一片入骨冰寒中,唯一不曾远去的,只有手腕上那紧紧抓着不曾松动过的灼热,如火,如烙,几乎烫伤了他经年无念的远冷冰寒。
第49章 雪窟洞
乐正无殇醒过来的时候周身都很暖,他费力地咳了半晌,昏昏沉沉地想撑坐起身来,回过头却对上了一只喷着响鼻獠牙呲起的狼头。
神一震,后背窜过一层凛冽的骇意,乐正无殇霎时清醒了很多。
这才发现,自己栖身于一个低矮的雪窟石洞中,身下铺着厚厚的一堆干草,身子外侧是一头蜷身而卧的母狼,身子内侧便是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她埋头在他身侧,整个人蜷成一团,就如同一只小狼崽一般。
而她的身侧,确实也卧着两只小狼崽,与她一起挤成一团,紧紧挨着自己,而那体形硕大的母狼则把狼尾连着身子一蜷,将两只小狼崽连着他们两人全围在了身前,三狼两人挤成一堆,暖哄哄的。
乐正无殇方起半身,便觉胸口一冷,低头不能自主地咳了起来,一声连着一声,久不止。
好半晌缓过一口气,抬眼便对上一对硕大奇亮的眸子,如兽如星,安静地看着他,一眨不眨。
“……谢谢你出手救我。”好半晌,乐正无殇道出一句,想要对她笑笑,低头却又咳了起来。
面前的小女孩好似并不懂他的言语,看着他的小脸上分毫不曾变化过,一直安静着,一动也不动,好似有深意,又好像全无意。
一直到乐正无殇咳着咳着咳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再度昏了过去,她才眨了眨眼睛,爬起了身子。
蜷身的母狼对她轻嘶了几声,小女孩伸出干枯的小手拍了拍母狼的头,那狼便甩了甩粗长的尾巴懒懒站起了身来。
乐正无殇昏沉中只觉得周身冷了许多,那被留下的小狼崽亦然,更紧地挨到了乐正无殇身边,不停拱着还未睁眼的小脑袋。
而那小小之人出得洞来便利落地翻上了母狼之背,向着远处的山林狂奔而去。
洞外风雪如吼,乐正无殇几次醒来,都未再见那一狼一人,这雪窟石洞避风避雪,干草又厚,他身着厚厚的裘衣,虽仍觉得冷但还能忍,只是越来越觉得困乏昏蒙、四肢无力,右臂的僵硬由肩头慢慢传送到全身。
乐正无殇半昏半醒间手摸到自己的身体,虽僵硬如石却分明烫的吓人,他右臂原本冻住的伤口因受热活络,不觉间有血涌了出来,那两只小狼幼崽挨着他极近,闻到血腥味,竟本能地把头凑过来舔舐。
乐正无殇昏沉间觉到原本已如石块一般的右臂渐渐传来刺痛,轻轻淡淡的酥麻和痒痛越来越明显。
他再醒来时身侧原本挨着他的那两只小狼崽,一只僵卧在一旁一动不动,另一只好似只剩一口气,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舐着他右臂的伤口。
乐正无殇心头一凛,一把拎起那只僵卧不动的小狼崽,果然已全身僵硬如石,不知死去几时。
他心头一惊还未来得及多想,便骤闻狼嚎兽息,未回头一只巨大的狼爪已向他扑了过来,大张的兽口直直对着他的脖子就要一口咬下。
乐正无殇手中提着的狼崽尸体还未来得及放下,骤闻那一声愤怒至极的狼嚎可谓心神俱震。
片刻前他本能地回头看向洞口,便见那小女孩手里握着药草呆呆地僵在那里,下一瞬黑影罩面,那母狼凶猛的狼爪已顺着身体扑跃过来将他侧坐起的肩头狠狠压住,兽口大张认准他的脖子直咬而下。
“嗷——”又一声细亮的狼嚎,与之前那纯正的兽吼有些微的不同,乐正无殇危急中本能地抬起胳膊想抵开母狼的兽牙,可若真如此一来,他这一条胳膊恐怕都要给暴怒中的母狼生生撕咬下来。
一道身影急窜扑来,小小的身子极迅猛地撞上了乐正无殇身上正欲将其生吞活撕的母狼,那干瘦的小女孩丢开药草扑过来一把抱紧了母狼的头让其不能张开嘴,同时连着发出了几声极细亮的兽鸣声,不知是在震慑还是安抚暴怒发狂的母狼。
乐正无殇骇的一身冷汗,肩上被抓出五道带血的狼爪印,颈侧被兽牙压过的地方渗出了十数条血丝。他眼中脑中空白了片刻,回神过来就看见那母狼愤怒中不停地甩动头想将那干瘦的小女孩甩开。
乐正无殇眼见那母狼似逐渐被小女孩惹怒,混乱中慢慢松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爪子。乐正无殇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费力地咳了起来,咳得头晕眼花间喘息抬头,看见眼前一幕眼中禁不住一震。
那母狼松开压在他身上的爪子后竟是直接抓上抱紧自己头的小女孩,乐正无殇不过咳过数声的空隙,那原本就干瘦如柴的小女孩背上已多了十数道深长的狼爪印,陈旧的小袄被抓出一条条长窟窿,血浸着棉衣涌将出来,伴随着母狼大力甩头的动作溅了一地一壁,入眼如梅开,鲜红点点。
乐正无殇整个身子一凉。
看见她煞白的小脸上紧紧闭着眼,黝黑干瘦的身子因疼痛而紧紧蜷缩,腰侧明明挂着一把月牙形的匕首却始终未拔,任着母狼暴怒中似乎要将她撕了。
只不过是一个如此之小的小女孩儿,乐正无殇想不通她何至于做到这一步……为他?为母狼?为狼崽?
他震在原地,从未觉得如此彷徨如此迷惑过……让这母狼将他咬死又如何?三年前林中初遇他便已查清了,这稚女是申屠家之人,传闻中申屠啸老来而得放养于山野之中的申屠家嫡女……名唤申屠流阐者。
出生三年不曾开口说一句话,三年后生母病逝,其被母亲生前驯化的母狼叼离申屠本家,从此几不归家,长年穿行于深山林野间,除其父,旁人皆不能寻得。
他是性情温润的乐正家公子,可是两家世仇数百年,他却不是毫无城俯的人。是以,他从来知道这干瘦的小女孩是谁,无意伤她,却有心防她。
他年长她一十岁,弱冠之龄的病弱公子,比十岁稚龄的兽性幼女,想的终归要多。
他不知情境若颠倒,他是否也会这样不顾自己地来救她,可他知道的是,即便救,他也做不到她的毫不犹豫、毫无所想和无念无意……他是真的不懂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们是世仇么?
当看见那母狼再一次凶猛扬爪要抓上那小小之人血肉模糊的背时,乐正无殇不知脑中哪里来的血色,他从未这样狠心过,一把靠近过去抽出小女孩腰侧的匕首就刺入了母狼脖颈中,转手一划,如正常人对待凶猛的野兽会做的那样毫不犹豫地割开了野兽的动脉,放血,杀狼。
原本绷紧扬起的狼爪措手不及,一下子砸到地上,颈部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了一地,母狼痛苦地剧烈抽搐,硕大的兽目死死看着一步外羸弱喘息的白衣公子。
看见那狼爪终于没能再抓上申屠流阐的背,乐正无殇松了一口气,踉跄地倒退几步,瘫坐在了之前那堆厚厚的干草上。
手边拱起那只还剩一口气的小狼崽,不知是不是感受到母亲的死亡,它一边虚弱地叫一边往母狼倒下的方向爬了几步,声音渐弱,动作渐小,慢慢地也一动不动了。
乐正无殇看了一眼两只死去的小狼崽,心头突然闪过一瞬间的不安,他有些怔愣地回头再去看几步外的母狼尸体,却突然感觉身上一重,肩头传来一阵剧痛。
手中沾血的匕首还未放下,本能地再度握紧,下一刻却看清扑过来愤力咬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心想救下而为之杀狼的申屠流阐。
周身便莫名地一震,他虚弱而茫然地对上她的眼,那双硕大奇亮的眸子里分明浸着泪,如同洗过的暗夜星辰。
乐正无殇忍着痛,任她咬着,小心地不碰到她背上的伤口,而后抱住了她干枯瘦小的身子,嘶哑地开口:“为什么?你为什么伤心?为什么不高兴?它们是兽……我们是人。”他放开匕首,伸手抚她如同枯草一样的头发:“如果我不杀它……死的会是你……人当然,是救人。”
她似乎是说不出,却好似听得懂,一直不停地摇头,兽一样的双目死死看着他,眼中有泪,嘴始终没有放开。
这一刻他才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他们的互救而拉近,却似更远了……乐正无殇心底闪过一阵茫然的失落与彷徨。
血顺着他的肩头流淌往下,白衣更污,他虚弱地看着她,唇渐白,半晌后又重重咳了起来,咳过好一会,终于无力地向后倒了下去。苍白清瘦的手指无力地从她发上滑落,只这时,那小小之人才放开了咬着他不放的齿。那常年干涸枯瘦的两颊上淌出的泪痕清晰而深刻,容不得人忽视,她在洞中仰颈长嚎一声,用的是狼的方式、狼的叫声,标示着她的属性,她的认知,她的归向。
她从来,属于兽更多一些。
乐正无殇再醒过来的时候,满目白茫一片,她带着他一齐坐在一头猎豹身上,极缓慢地行走在深山大雪中。
两人都一动不动地任雪豹驮着,乐正无殇醒过来一动,便带着她一起从雪豹背上滚落了下来,乐正无殇冷得全身打颤,那满身是血是雪的小小之人则缩在滚落之处一动不动,他费力地爬近轻拍她的脸,才发现她浑身如火,整个小身子烧成一个小火球。
“流阐……”风雪中乐正无殇嘶哑地唤她的名字,看见她背上伤口的脏污和血渍,便捧起雪水融化了帮她洗尽清理,然后撕下自己的里衣帮她包扎,他做的极费力,一如三年前在那林中初遇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缓慢。
只是给她脱下衣服包扎时,乐正无殇真的看见了三年前他为她包扎的那些白衣残布,竟全部缠在她的腰间,她一直保留着。
原来三年前在那林中的初遇,不止影响了乐正无殇一个人,也让申屠流阐,认可了一个人类。
他是她在人类中遇见的第一抹善意,可是她却错信了他。他终归是人,她终归算兽,他与她终归很远。
雪窟狼穴里的杀与伤,让她把他用力推开,此生她可能不会杀他,但也再不会相信他……因为他杀了养育她七年的“母亲”。
他是人,她却不算,他永不会懂,他眼中的野兽,是她至亲的亲人。
久而,乐正无殇脑中只余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将她滚烫的小小身子紧紧搂入怀中,那一刻天地间、风雪中,似乎只剩了他们两人,迷失于茫茫深山中,没有出路,没有方向,没有未来。
申屠流阐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伸出小手推开乐正无殇,她小小的身子强撑着从他怀里爬出来,独自往前走。
乐正无殇立时便醒了,费力地站起来去拉她的手,却已够不到,他瘫倒在雪中半步也追不上她,昏昏沉沉地望着她走的方向。
“流阐……”他虚弱至极、早已无力,喑哑地唤一句,便再度昏迷在了风雪中。最后留在朦胧视线中的,只有那一个越来越远的小小一点,如火如烛,渐行渐远。那是曾经将他熨醒的灼热,足以融解他堆积多年蚀骨冰寒的火般温暖。
他从未如此迷惘,和贪恋过。
……
七日后的子夜,乐正无殇被雪豹驮到乐□□大门之外。此后经年,申屠流阐再不见他。
第50章 师祖训
天隆六年,此时。
是夜,青山古寨,风穿石屋,烛影摇曳。
青麾少年安静地坐在石屋木榻上,于烛火下凝看着手中已然干枯的青色细藤。
藤身细长,这些日子下来早已干瘪,如一根冷硬的细木条瑟瑟地躺在云萧手心。
久看,久寒,久惘。
他是真的茫然了。
为什么……师父要将他留下……为什么……是他?
心头纷乱,五指始颤,他弄不清心里酸涩胀满的疼痛是怪罪还是难过,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只是放不下,真的难以放下……
不记前事,三年前从谷中醒来,他所见所知只有归云谷。他从未踏足谷外,也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那个睁眼所见的地方……那里,难道不是他的家吗?
为何要将他留下?为何独将他一人留下?为何……要他离开?
师父……是云萧做错什么了么?
心中狠狠揪起,五指默然紧握,一滴泪滴落在冷硬的细木条上,立时浸入了干枯的木身之中,徒留一点湿意,验证少年心头涌动不迭的思潮。
幽然闭目,心绪难平,他握着细藤的手如此紧,犹如三年来刻入骨中的归属亲近,在这一刻,蓦然被否决。
“云萧!”
思绪迭涌间一道翠色身影不及应声就推开石屋小门矮身进了屋来,“你身上只有这件麾衣厚实点,其他衣物都太单薄了,我给你做了件袄子,你试试看合不合身!”来人一身翠绿袄裙,木钗堕髻,笑容可亲。
“二小姐……”云萧长袖悄然拂去眼角湿意,微笑起身,手中细藤不自觉地握紧,收入袖中,对石木草温然笑了笑。
“说过多少次了,以后你跟着鬼爷爷学轻功,就是寨子里的亲人,都是一家人,叫我二姐就行了!”
亲人二字再次胀满在云萧胸口,默然苦笑,云萧说不出话。
数日下来都是她在照看自己,云萧心存感激。想到往后应是要长时相处,半是伤怀半是释然,便点了点头,微笑应:“谢二姐。”
石木草憨实亲切地展颜一笑:“这就对了!以后我就是你二姐!鬼爷爷可能待人严苛,但是你青叔、尹叔和花叔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待你轻功学成了,二姐一定央求鬼爷爷早点放你回荆州去。”她一面说着一面把手里的青色长袄往云萧身上比划,觉得正正合身,满意地笑了笑,将其塞入了云萧怀中。“腊月还没过呢,天气冷,你多穿点,后天起去找鬼爷爷的时候爬高下低地要是摔了也能摔轻点,鬼爷爷那人可不管你,你得自己顾量着。”
云萧再度点头,怀中抱着翠衣女子塞过来的厚袄:“谢二姐提点。”
石木草纳闷:“归云谷出来的人都像你这么客套么?”她看见云萧伸手将袄衣放下时袖中露出的半截枯细藤,哦了一声,似想起什么,又伸手从自己怀中掏出一物递上。
云萧低头,是一方绣着青竹白雪花纹的小小锦袋。他几分惑然地看向石木草。
“我看你时不时就盯着手里这根枯藤看,也不肯扔掉的样子,就索性帮你做了个小袋子,你可以把它装进去,这样带在身上才不会弄丢。”石木草看他的眼*神就如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一般,毫不做作,笑容亲近而爽朗。
云萧一怔一愣,眼中微涩,又忍不住萦上暖意,点了点头,默默接过了那只精致的小锦囊,犹豫一瞬,半是迷茫半是镇重半是涩然地将袖中那根青色细藤放了进去,而后极低声道:“谢二姐。”
石木草憨然一笑,负手一转,拍了拍面前少年细瘦的肩,便快步出了屋去。
青麾少年望她走远,将石屋木门轻轻阖上,低头间风雪萦门。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方小小的精致锦袋,久久不能回神……
那之中,那根将他独自一人留在这深山古寨的细小枯藤,安然静在,毫无声息。
苦涩一笑,手如握刺。
屋外,不觉间已风雪飘满.
“师父。”归云谷内,叶绿叶推门而入,反手阖门望向执卷临窗的白衣女子,平声道:“该用晚膳了。”
端木若华手执一卷刻字竹简,指尖却不动,微微抬头“看”着木窗之外。
叶绿叶走来,感受到丝丝凉意便倾身将微开的小窗阖上了:“弟子接您过去用膳。”
端木若华极淡地点了点头,轻轻放下了手中竹卷。
叶绿叶接过木轮椅,似有犹豫,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师父,魏兴之地的客栈里,幽灵鬼老私下寻来,是和师父说了什么?”
端木若华一怔,半晌未言,许久,道:“你说错了,并不是他寻来,而是为师将他请来一叙。”
自行轻转椅轴,端木若华往前两步,淡淡道:“阵破之地,我出手两枚银针,一者拦下了萧儿,另一者便放在了鬼老身上。”她平声道:“针上有轻微的毒,是为师寻他来有事相询。”
叶绿叶一震,当即上前两步,道:“师父所问,必定和那株奇异的藤草有关……弟子不明,当时境况,分明胜券在握,师父又为何要对那幽灵鬼老俯首认输?”
端木若华平望前方,过半晌,叹了一口气:“那一株并非藤草……其名,唤蛇花。”
蛇花?叶绿叶皱起眉,并不明其中深意。
端木若华又道:“以幽灵鬼老,应是不懂蛇花之用的,风凌地水阵既是师祖留下,那蛇花恐怕也是师祖逝前对他的嘱咐。”缓少许,端木续道:“清云鉴传者有预祸之能,师祖如此种种……为师能想到的,应是在设防。”
“设防?”叶绿叶拧起了眉:“难道……太师祖逝前已预,云萧将来恐将为祸?”
端木若华闻言不语,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云萧即便为祸,也未必能殃及天下……我想,师祖所防的人,应该是为师。”
叶绿叶骤然一震,惊愣当场。“防……师父?”
端木若华微微垂首,半晌后,道:“为师请来鬼老,便是想问一问,师祖当年给他留下的遗训。”
叶绿叶忍不住更靠近一步,问:“鬼老可有对师父坦诚?”
端木默然小许,点下了头:“师祖所预,是清云鉴将殒于为师手中。”
叶绿叶握剑的手骤然一紧。“这怎么可能?!”
端木默然,端坐肃静的身影萧瑟而凛然,她轻声道:“世间之事,从来莫测,为师也没有能力将它完全掌握在手中。”微微低了低头,她道:“经年之后,师祖所预,或许会成为现实。”
叶绿叶绝然:“若是此一桩事,鬼老又为何要把云萧留在青风寨中?师父是清云鉴传人,若亡天鉴,此事能与师弟何干?”突然想到什么,叶绿叶霍然一凛:“难道是因师父逆天行事,收下了明知不是天鉴传人的云萧?”
端木若华漠声不语,不知过了多久,微抬头道:“我既已和他约定,收他为徒、倾力相授,便是有此警戒,也不能背信于人。”
“师父!”叶绿叶眉间紧拧。
端木叹了一口气,而后道:“果在我身,因不过是影响,在于为师,不在萧儿。”端木微回头,望向叶绿叶方向,问道:“谷中三年相处,若无灭门痛事,云萧之性便多偏明理懂事,谦逊温和,以你看来,此事可是他的过错?”
叶绿叶怔了一瞬,忍不住道:“他如今被留在青风寨中,不在我等身边,日后若沾染恶习,往后威胁到师父……”
“绿儿。”端木轻声打断了叶绿叶之言,而后平声问道:“你心下当真觉得萧儿在青风寨中会染上陋习,心性转恶?”
叶绿叶握剑的手紧了紧,蓦然想到乐□□中,少年替自己悉心照顾端木的细致恭顺,及终日纵溺阿紫的温然柔和……到底紧蹙眉头,犹豫着低头道:“云萧本性良善,如今已十四,跟随师父身边三年下来应已定性……”她一字一顿道:“弟子相信,即便经年,他也不会做出危害师父,及让师父失望的事。”
端木默然。
叶绿叶思虑一瞬,又道:“弟子看来,他留于青风寨中,得以接触世事、与青阳子师叔祖他们共处,想必能学到不少东西,脾性受寨中匪夫影响,势必减几分细腻柔和,添几分阳刚硬气……但本性之良善,应不会变。”
端木无言地点了点头:“青风寨中经年,于他不失为裨益。”
叶绿叶亦点头。
“师祖所预,可能为终,然其间道理对错,我们终不能知。”端木静静道:“子欲避之,反促遇之。若有所被预,当知而警心,往后行事多加顾虑便妥,仍以当为而为,不可过而自毁,如此方为正道。”
叶绿叶刹时醒神,抱剑而应,语声冷肃:“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端木抬头,静望虚无。鬼老所说后一句,却并未对叶绿叶道出。
蛊老之预,第九任清云鉴传人将陨天鉴。其间因由,是其未能在死前收下命定的下一任清云鉴传人,便死在了其门下误收的奇血族弟子手中。
她所收的弟子中,唯有身为南荣家之后的萧儿,是出世的奇血族人。
端木若华缓缓阖目。院外青竹摇曳,枯叶萦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