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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18715 字 5个月前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坐下来让我测一卦。”老者拂袖指向摊位前的长椅,请云萧坐下。

少年轻怔良久,又看了他数眼,却终究难以想起,犹豫着坐了下来。

老者铺开宣纸,朝云萧递上了一支笔:“写一个字,我给你测测。”他抬头来莫测高深地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道:“老朽拦下你,只为提点你这一番。”

云萧面上轻惑,看着老者平和的面色。

“写吧。”老者点了点桌前宣纸。

云萧便也沉静了下来,虽不在意,但也低眉提笔,写了个“雪”字。

字形未尽,便听见对面老者一声叹息,语声中竟十分伤感郁心,他道:“老朽多么希望你写的会是一个‘月’字,而不是这一个‘雪’字。”

云萧微怔,不明,抬头来望着面前满头白发的老人。

老者柔和地看向他,目中却已散开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涩然和凄凉:“你选了一条不归路。”

蓦然间竟禁不住地一震,云萧怔怔地看着老者。

“‘雪’字,上雨下山,泥泞之路,本已有上坡之难、下坡之险,又逢雨水,自是苦不堪言,其间艰险苦痛,怕是只有你自己能领会了。”

云萧愣然,微有怔神,忽问道:“敢问老先生以此字给在下测的什么?”

“姻缘。”老者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方语重心长道:“你若肯听我一句劝,就收心敛意,在自己尚未踏上劫路之前,好好珍惜自己原有的情缘……那才是你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命中注定的有缘人?”云萧轻愣。

老者深看他,目中一分决肃一分凛然,又一分沉叹:“此女名中带‘月’,是你命中注定的有缘之人,你实应和她在一起,相爱相知,携手江湖,白首不离。她是你此生最好的归宿。”

“悦?”云萧怔了怔,轻喃了一声。

……最好的归宿?

默然间闻谁一声轻叹:何谓最好的归宿?

令你免于惊,免于伤,免于悲,免于孤苦伤痛,零落彷徨;知你心,知你意,知你好,知你心之所喜,知你是一介良人。

老者看着他的眼神极为复杂,竟似*包含了太深的怜惜,太重的孽叹。

“和她在一起,你将名传江湖,青史留名,一世安宁;放开她的手,你将半世迷途,步步自毁,万劫不复。”

少年倏地一震,愣在当场。

第56章 阿月阿悦

最好的擦肩而过;最不该的一错再错。

韶华初见是江湖,浮罅轮换独不见。谁用烟火三生,终换一世迷途?

老者劝诫的眼神深深望进少年眼眸深处,最后沉叹道:“你走吧,老朽的提点言尽于此……只望你务必,记得老朽这一番话。”

少年愣然,怔着神点了点头,脑中一时莫名纷扰,缓步离开了老者所在摊位。

回神来再回头去看,那老者抚须坐在摊位上,朝他挥了挥手,而后拂衣起身,几步离去。

云萧从方才的纷乱中醒神过来,终还是觉得老者的面貌身形似有一分熟悉。

蓦然惊觉,竟是像幽灵鬼老?!

再度回头,摊位前已空无一人。

少年微蹙了眉头,踌躇良久,只当是自己看错。

那人并未易容,定不会是鬼爷爷……

云萧想了想,终还是回转过身向着长街另一头缓步行去。

深秋黄叶,街道行户之间多植有杨柳青槐,时有细叶扬起,纷然如飘絮。

长街人往,喧闹繁华。

云萧从一处酒楼下经过,脑中正思方才之事,便听“呯——”的一声,一道鲜红的身影从酒家二楼的窗户中撞了出来,一瞬间窗棱上木屑扬开,飞溅四方,中间一道纤细娇然的红影直往下落。

云萧抬头来便看见一片鲜衣如火,当头落了下来,犹如一朵红花。

条件反射地伸出了手,那人不偏不倚,正落在云萧怀中。

下落的冲力不小,云萧下意识地轻转脚步,原地轻旋一周卸去了臂上的冲力。

那一瞬间他怀中少女发上的红丝发带飘扬了起来,映着少女身上赤艳如火的红裙和云萧身上微微扬开的青衫。一如花与叶,簇然绽开。

花如火,叶如烟,盛开在人潮涌动的长街中,便如一朵转瞬即逝的昙花。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红衣少女看着面前少年的脸,脑中有一根并不明显的弦,轻弹了一道:黑如墨玉,白如晴雪,好美的一双眼睛。

少女正自出神,“嘭——”的一声,另有一人从酒家二楼窗户里摔了出来,撞开了更多木屑,力道还要更大。

云萧怀中的那红衣少女立时“呀”了一声,这才回神,而后不做二想一手攀住云萧肩头,纤腰一扭,整个人从云萧怀里翻身上扬,按在少年肩头上的手借力一转,纵身往上一跃,竟是利落地飞身而上,去接住了那被丢出来的另一人。

少女稳稳地抱着那明显比她略宽比她更高的一人,轻轻巧巧地落到了地上,也顺势调皮地带着那人转了个圈儿。“小钰,你好似又胖了几斤?看来丐帮并没我想的那么穷嘛,至少能够喂胖你。”

云萧转首望来。

那被少女抱着的人不紧不慢地扶着少女的肩落到地上,又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服上沾染的木屑:“丐帮人多嘴多,怎么不穷?你知我最缺的就是银子。”

云萧原本看着体形,以为这红衣少女接住的是位男子,然而那人抬头立身起来,又偏偏是位肩宽高挑的年轻女子。

面容平淡素净十分之平平无奇,还略带了一丝婴儿肥,右边一个酒窝,说话间隐隐现出形来。

那红衣少女也拍了拍身上木屑,撇嘴便道:“你缺银子你去应他们,我可不去……”嘴里这样嘟囔一句后跑向了站立一旁的云萧:“刚刚谢谢你接住我啊,小哥哥~”

少女身上红衣在晴日下如花火一般的耀眼,与云萧一般应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长发简简单单地高束在了脑后,鲜红的发带牢牢系好,绑了个蝴蝶结,拖下两根长长的尾带,明艳鲜红,比耳后青丝还要长出三寸,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庞,细细柔柔的肌肤,双眉修长略略上挑,一分张扬三分调皮,双眸闪烁如同星子。

她笑起来三分懂事七分调皮,如火一般的热情,却又感觉不会灼伤旁人。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亲近。

云萧面上露出温意。正欲说话,便见酒楼正门之前冲出来几人。

“她们在那!不能叫她们给跑了!”

那红衣少女闻声便是一惊,手忙脚乱地窜回去抓住女子的手:“小哥哥,我叫阿悦!改日再谢你!今天有事就先跑啦!”说罢一溜风儿似地拽起了身旁还在不紧不慢掸着身上木屑的女子,一艳一素的两道身影,飞掠而起,眨眼间飘远。

云萧看着微惊,那红衣少女身形纤细,先前去接住另一人时便看出轻功不俗,此下带着那女子一道离去,竟也毫不费力,身形如燕掠,迅捷非常。

云萧默声念了一句:“阿月……阿悦?”神色忽一震,再度转头去看那少女离开的方向,心下一瞬间竟无法平静。她……?

原是不信,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者方才落尽的话语:此女名中带‘悦’,是你命中注定的有缘之人……和她在一起,你将名传江湖,青史留名,一世安宁;放开她的手,你将半世迷途,步步自毁,万劫不复。

云萧怔在原地,面上犹有几分轻恍,刹那间似有一片幽雪在脑海中飘浮而过,速度之快,如风过无痕,难以抓住。

他有些懵懂地摇了摇头,莫明地蹙起了眉,似乎不明所以,下时转身离去。

青衫错落间,七八个酒楼的护院从他身边追向那少女离开的方向,一阵喧闹嘈杂,落满长街两头.

日渐西斜。

临出颍川郡城的城门主街上,一位青衫少年牵着匹枣红色的高脚大马趋近一间客栈,他将手中缰绳递给店中小二,习惯性地道了一声谢。

那店小二忙牵了马儿退下,面上一团和气。

少年执剑走入客栈,方踏了一只脚便觉不远处有人有意无意地看了自己一眼。心下有些怔然,转头去看,只见对面的街脚几个乞丐懒洋洋靠在墙角数着自己碗里的铜板。

便也只道是错觉,回过头面色无常地进了客栈里面。

“隔着一条街,我们看他一眼他都能察觉,不是泛泛之辈啊。”墙脚边,一个老乞丐似是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铜板,嘴里这么叨唠了一句。

“嗯,怕是不好相与,不过手里揣着宝贝的人哪个好相与了?”另一个细瘦的乞丐抛了抛自个掌心的铜板,一眼也未多瞅。

“跟帮主去说?”那老乞丐征询地瞥了一眼细瘦乞丐。

“那宝贝可不寻常,拿着它的人当然也大有来历,必得跟帮主禀报一声。”

老乞丐闻言便撑着墙脚爬了起来,“那我去帮主面前禀报,你还在这里守着,小心别叫宝贝跑了。”

“放心,跑不了,阿悦姑娘不是来了吗?有她帮衬着,那宝贝早晚到我们手里。”细瘦乞丐面上颇有得色。

老乞丐闻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也笑了笑,点点头便拄着拐杖走远了.

是夜,月暗云深,秋露微凉。

客栈二楼一间客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咿呀声,似是小窗开合。

云萧生性敏识,跟着幽灵鬼老学习轻功后更是审慎细谨,肃穆谦和,所虑甚全。只这一声轻响便已睁开了双眼,微蹙眉头欲起身查看。

正是此时,一阵清风从轻开的小窗拂了进来,撩起了他耳畔几根墨染青丝。

云萧当即警觉,屏住呼吸,一时未动。

然而风过几寻,并无任何异味,也无任何异常。时间一久,便也放松了神色,只当自己初次独走江湖太过警觉,欲起身下榻将半开的小窗阖上。

然而方一动,便觉脑中一阵昏沉,眼前朦朦胧胧地迅速罩进了一层白雾,周身一切都慢慢看不清听不清,眼睛竟不由自主地合上,无法睁开。

他欲强行起身,手脚方抬起,全身便软绵了下来,使不出半分力气,如置身雾中,被雾所缚,动弹不得。

云萧心中一惊一凛,他对施展轻功所发出的声响尤为熟悉,此时方觉不妥,便恍惚听到窗边落下极轻微的脚尖点地声,越加想要睁眼起身,但是越挣力越无力,最后便连自身都好似化成了一片蒙蒙的雾,散了开来。

来人朝他走近,立于床榻前,倾身将置于床内侧的一物拿了起来,云萧心里登时一紧。

夜里漆黑一片,云萧眼前却是一片白蒙,隐约间似闻到一缕淡淡的幽香,如丝如缕,淡而不灭,是蔷薇花香。

“果然是宝贝~”朦胧中听到一声开心的赞叹,下一瞬一阵冷风伴着蔷薇香气拂远,小窗大开,夜间清风再度扬了进来,吹散余香。

榻上的青衫少年眉间紧蹙,越蹙越紧,全身聚力良久方从袖中滑出一颗碧色的药丸,而后用着渐渐失去知觉的手臂木讷地在床板上捶了三下。

下时,床内侧竟响起一阵木翼振翅声,随之一只小巧而精致的木制小蚕慢慢从内飞了出来。

……

颍川郡城里临着城门主街的一间客栈二楼,深夜从窗里轻轻巧巧地落下一道纤细身影,那身影欢欢喜喜地拿着手里的东西,刚落地便对着暗淡的月光打量了一下,嘻笑一声,而后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脚步轻快地往前去,走了小片刻,至了城门前,她极为熟捻地凌空翻身一跃,月光下一道红影转瞬跃出城墙丈余,迎着暗色的夜向城外空地翩然踏去。

似是前方有人在等,那拿着物什的身影明显更雀跃了两分,脚下凌空踏来,身形如燕,翩然若飞。

却是这时,身后猛然传来一声低喝,其声澄澈低回,半幽半肃,音如琴响。

“把剑留下。”

第57章 流水无痕

话音未落一道淡青的身影便已掠了过来,暗夜下似有流光划过,带起些微的冷风。

半空中那道纤然身影霍地一惊,似是完全没有料到,促然转头去看,未及,便觉身后一道气息瞬息之间竟已临近,还未回过神来,手中已轻。

“落鹄,反蹿。”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女声,出口虽快,吐字却不紧不慢冷淡明了。

半空中本已被来人夺去了手中长剑的那道纤然身影闻言竟凭空促然下坠,娇小的身影落地便转脚一蹬,如飞鹄般一蹿而起,在来人面前一蹿而过,竟又从云萧手里夺回长剑,顺势后退蹿出老远。

“中了‘雾中生’还能追来,而且轻功竟似比我还好,你这人有点意思~”那纤细身影向后化入夜色中,一面说着一面笑了声,声音清脆悦耳,分明是女声,且似还有几分熟悉。

云萧化去迷药之后匆匆追来,脑中尚有几分昏沉,一时未能辨出。

方才猛地施力一举夺回麟霜剑还未回力,此时飞身于半空中又无处着力,竟被她以飞鹄之势从面前直窜而过,又一次夺去了麟霜华骨。

云萧仓促落地,聚力凝神一瞬,便上前一步肃声道:“这剑是在下的,还请两位还来。”

对面那道纤细身影翩翩然落地,好奇问道:“‘雾中生’无色无味中者至少昏迷三天,我之前看你在屋子里分明是中了,现下怎的还能追来?我先前用它还从未失过手,你倒是告诉我你是怎么解了它的??”

云萧看了一眼夜色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面前这人轻功不俗,内息平稳绵长,武功竟似也不弱,而方才出声提醒面前之人的女子便在不远处,更是不知深浅……不由微蹙了蹙眉,肃声道:“我告诉你,你便把剑还给在下?”

“好啊。”那少女欣然而应:“你告诉我们,我们就把剑还你。”

云萧微顿,倒未想到她如此爽快,心下虽不知面前之人是否可信,还是缓声道:“‘雾中生’是迷药之首,我翻看医书时曾有涉略,知其内含‘离神草’,用清气丹凝气去浊可暂时缓解,之后等到身体回力,再用银针刺渡神庭、印堂两穴,注入些许内力,震痛头上这两穴,‘雾中生’的药力便会在越来越盛的头痛中慢慢消散。”

“竟是以痛来止。”此次说话的是少女身后不远的女子,她不紧不慢道:“你说的不错,‘雾中生’本没有解药,只有珍贵异常半个时辰之内可屏除百毒之气的清气丹可以暂时缓解。之后方有刺激脑中大穴令其消散的可能。”

可见这迷药多半出于这女子之手。

“既然这样那我就把剑还给他啦。”夜色里一道少女之声嘻然道。

“慢。”远处女子也露了一记笑声,轻淡而悠长,她道:“可惜他没有说实话。”

云萧面色一肃,不语。

那纤细身影的少女道:“哎?你刚不是说他说的不错吗?”

那女子从远处走近,隐约见得月光下一个肩宽高挑的身影。“即使他身上恰巧带了本应十分难得的清气丹,但刺激神庭穴与印堂穴的施针却不是像他说的那般,只需银针刺渡,注入些内力便可的。”

一直到走得极近,女子才缓下步子,立在了云萧几步之外:“一来,中‘雾中生’者越动越失力,就算清气丹就在自己怀里恐怕也没有余力取出服下;二来,普通的银针刺渡,脑中之穴早已被雾中生药力浸染,你便是把神庭、印堂两穴刺穿,也根本感觉不到痛,何谈化解……这位公子,我说的对不对?”

云萧立于原地未有动作,一直待女子止步停下,脚下方才一转——

却是这时,一道寒光迎面掠了下来,快如闪电,暗月下划过一道冷风,从云萧面门削过。

青衣的人霍然一惊,心下猛地一震。这少女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

云萧眉间已蹙,往后退了一步:“两位要如何才肯将剑还给在下?”

“你既没有说实话,想要拿回这剑,就自己过来抢。”少女纤然的身影此时已掠近挡在了那女子身前,似是因云萧方才想要对她身后的女子出手,声音中已现了两分冷俏。此时话音一落,左手便一拔,她手中麟霜华骨的剑鞘铿然落下,刻着“华骨”两字的玄青色剑身隐现于夜色中,透出一股凉意。“你这果然是把好剑。”

云萧突然就动了怒:“两位自认盗剑有理,在下也不多言,只是今日我必要从姑娘手里拿回这剑。”

冷青色身影猝然一闪,竟如鬼魅一般眨眼便到眼前,伸手便去夺剑。

纤细身影显然没有料到,吓了一跳,险险往左一侧,转剑一横,剑气划开凛冽如虹,硬生将云萧逼了开。“好快的身法!方才你竟还未用全力,更有意思了~”

云萧险避掠远,心有余惊。这少女……武功太高。

一侧站立观望的女子看着黑暗中的少年身影,轻蹙了蹙眉。

少女仓促之下,一剑使出仍有破风之势,显然已不是一般的高手。云萧心惊之余,眉间蹙得更紧。

“接着!”那少女突然抬手扔了一物过来。

云萧一震,下意识地扬手接住,一看也是一把长剑。

剑身呈赤铜色,如落日余晖,有条条水波横纹印刻在剑柄上,剑穗是鲜红色的双绦穗子,有碎玉编织在红丝绦线中,精致华美,有如珠帘,显然是女子的配剑。

“你手里那把越水剑是我的剑,比你这把是差了一点,但也是声名在外的宝剑,咱们就换着来比比,要是你打赢了我,我就把你这剑还给你。”那少女弹了一下手中所握麟霜剑的剑身,听得一声厚重的剑吟,转面朝云萧望来:“你觉得怎么样?”

云萧声肃,不知为何面上已冷,略寒声道:“请姑娘指教。”

云拢云散,月光从分开的云层中洒下,两道身影几近同时一跃而起,两剑相击,铿然一声。金属相撞的余音散开在夜色中。

云萧不由再惊。麟霜剑在她手中如良驹遇主,剑刃寒光在剑气催发下冷冽如冰,剑身过处物如霜折。

他已知面前少女亦是惯用剑者,只道她应是如寻常行走江湖的女儿家一样,取剑之轻捷灵巧为主,不会以力之刚猛冷厉与敌相对,然而执剑交手,这少女周身之气竟当即一凛,出手间一股冷厉杀伐之意扑面而来。剑之轻捷灵巧有,刚猛冷厉竟也有。一身剑法精绝高妙,对敌冷静犀利,沉着于心,运剑如鸿,分明是对战无数,久经刀剑争伐的江湖高手。

几个回合下来,云萧已显吃力。冷青色身影横剑掠远,欲闪到少女背后,人未至,已被少女背剑拦下,转腕一抖,头也不回地一剑斜劈下来,凛冽的剑花旋转如轮,伴着秋风迎面惊寒,直逼云萧心门。

青衫的人凌然一惊,飘云鬼步一掠而远,险险避开,手中剑即时横过相抗,仍被少女斜劈下来的剑气划伤了手背,加之麟霜剑本身剑气便重,更是难抗,立即有血珠沁了出来。

“你认输吧。”那少女半空中道了一句,声音是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凛冽肃然。

云萧一言不发,抬眼望来。

他已明白自己所熟悉的那套剑法,不过是叶绿叶与他练习所用最寻常的剑招,对剑中高手而言,一招一式一来一去都太过平常,只需一眼便可看穿,根本不足以与面前少女对战。唯一可战的是自己内力虽然也不如面前之人,但似相去不远,故而能抵挡一时,再加上一身诡谲飘忽的轻功,虽伤不了面前之人一分一毫,但躲开这少女的攻击也并不难,他当然知道,这少女至此也未用全力。

无招致胜,力不久逮。

云萧一时掠远,听少女道了一句让自己认输,心下便凝了一股冷意。

眼神三分肃一分寒地凝在少女此刻握在手中的麟霜剑身之上。脑中刹那间掠过深刻入心的那七十二个朱砂小篆。

剑起九式,一式一层,以终为始,以无为有。第一式,流水无痕。

淡青的身影突然一跃而来。

少女略略抬眼,见其抬手转腕,手执越水剑极其平实的一记横削便要攻来,不以为意地扬剑来挡。

“阿悦!”不远处的女子见着,目中陡然一惊,急喝一声。

与此同时少女周身一震,欲要避开,已来不及。

原本平实的横削经由腕力一抖,甩出起伏的剑花,如水波推陈开来,注入剑中的内力由剑招牵引化作剑气幅射在剑锋三寸开外,潋滟渐隐无点痕,冷厉如光却微囊。如水拂过,荡涤尘埃,其速却诡。

面前少女扬起麟霜剑挡下了推陈临近的越水剑,但剑身之周的剑气如水一样幅射袭卷,竟连带着麟霜剑剑身之气一起逆卷袭来,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胸口。

云萧初用这一招,其力并不强,加之先前交手,内力损耗已巨,能用来注入剑中的内劲已不多,但饶是如此,少女的面色仍是当即一白,握剑的手一颤,嘴角沁出了些微血丝。

云萧并无意伤她,但夜色中并不知她嘴角有血,已受内伤。见其动作滞顿了下来,当即抽剑闪身,脚踏飘云鬼步直取少女手中麟霜剑。

少女回神过来,云萧的手已握在麟霜剑柄末端,用力一旋,就要从她手中夺过长剑。少女面色一凛,也不管嘴角血迹,面上凛冽之气未改,借云萧夺剑一旋之力转剑后削,直直削上云萧的手臂。

这一招实是逼云萧放手,一旋之力原本是云萧夺剑之用,旋转过来便可将剑从少女手中夺过,但是面前少女借力一削,云萧只能放手,否则还未旋转过来,势必被麟霜剑削在手臂之上。

少女五指一转,正欲重新握过麟霜剑,然而剑锋处一滞一扬,剑柄伴随旋力自然脱落,竟已落入了少年手中。

手背上溅上一股温热,少女惊了一惊,不由得愣了一瞬,云萧握紧麟霜剑,脚步一转,已飞速掠了出去。

“你宁可受伤也不放手?”夜色中的少女顿在原地,疑惑地望着飞身退远的少年身影:“我若用力再重一分,你的手臂都有可能被削断,这把剑对你这么重要么?”

第58章 丐帮帮主

云萧站离两人数步之外,扬手将越水剑扔给了面前之人。“你的剑还你。”而后抬手捂在右手手臂之上。并不欲与她们多说什么,转身便走:“在下的剑已取回,告辞。”

有血从他捂在右臂上的指间溢出,很快将淡青的衣袖染红半截。

“喂!”少女禁不住追了上去,“我不是故意……”

夜色中的身影却当即踏着鬼魅般的步法掠出丈外之远。

少女缓步停下,有些怔神地望着即将离远的少年身影。

却是这时,天际层层叠叠的乌云被风吹散,银白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少女一眼望见,忽地一怔,惊愣道:“……是你?小哥哥!”

她喊声极响,云萧听罢愣了愣,此时方觉这声音有些微熟悉,忍不住止下身法,回头望去。

月光愈亮,清辉洒落一地,一袭鲜红赤色的红裙在月光下更显幽艳,少女身形纤细,立身已远,发尾上拖下来的长长的朱红色发带正被夜风撩起,如花如火,明艳非常。

一双星子般熠熠有神的双眸正含喜意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云萧看清,微怔,愣了半瞬后方才敛目抱拳,于远处轻声道:“……是阿悦姑娘。”

“你记得我!”那道的纤细身影几步跑近了过来。

云萧犹豫了一瞬,欲转的脚步停了下来,未再施展轻功,停在了原地。

“我没想到会是你!要是知道是你我就不抢你的剑玩了。”红衣少女停在云萧身前,一脸又喜又忧的苦色,看见云萧手臂上的血迹,立时想要伸手去扶。“我不是有意伤你。”

云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少女的手,其实并未完全放下心来,握紧手中之剑,面色微缓,并不说话。

“原来是麟霜华骨,难怪两位长老笃定绝计是少有的传世宝物。”不远处的素衣女子缓步走近,口中道:“也算他们有眼光,这公输家第三代的镇庄之宝麟霜剑,至尊至贵至圣,何止是少有。”

云萧闻言微愣,麟霜剑原本作为公输家的镇庄之宝藏于祭剑山庄之内,得见之人应该不多,到师祖手中之后虽行于江湖,但听青叔他们之言清一师祖多行于先帝左右,江湖中得见者应也不多,到了师父手上之后便不曾取出过,如今在自己手上,料想江湖上一眼便能识出的人应是屈指可数,不想面前这女子,看似寻常,却能一眼认出。

“姑娘认得在下的剑?”

“你手里拿着麟霜剑,身法是轻功绝世江湖排名第一的幽灵鬼老门下,剑法起初平常看不出师承,但最后伤了阿悦的那一剑却实在不同寻常,如果我没有看错,竟有几分终无剑法的气势。”

云萧骤然一惊。墨夷家灭门数十年,终无剑法失传已久。归云谷得之已巧,面前女子竟似连终无剑法都能看出一二?!

面上禁不住肃然起来,云萧放开捂在伤口的手,向着月色下走近过来的女子揖手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一旁的红衣少女此时笑脸一扬,与云萧道:“你定是初入江湖不久,所以才不识她。她虽不常于江湖走动,但在江湖上也有一定的声名,识得她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那素衣女子望着云萧淡淡一笑,不紧不慢道:“我是现任丐帮帮主,郭小钰。”

云萧闻言不免一惊。

于今江湖上声名最盛的势力除却世家当属归云谷、惊云阁、祭剑山庄、神女教、青娥舍之流,但丐帮弟子遍天下,从没有人敢小看丐帮。而丐帮行事一向低调,但长于消息收集与传递,其主之能不容小觑。却是这一位看似寻常且……的女子?

“云萧公子不说话,是不相信么?”素衣女子脸上神色淡淡,仍旧是那样不紧不慢。“因为我不会武?”

云萧一愣,当即抱剑回道:“请恕在下孤陋寡闻、见识短浅,未曾料到丐帮帮主会是一位不会武功的女子……方才一瞬失礼了。”转而又一愣,“郭帮主方才唤了在下的名字?”

那红衣少女眼中一亮,望来:“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是云萧么?”

云萧静一瞬,点下了头:“在下姓云,单名萧。”

素衣女子续道:“你必是归云谷清云宗门下,传闻中端木谷主五年前收下的新弟子,年纪轻轻便谦恭细谨,温文沉肃的清云鉴传人第四徒,云萧公子。”

云萧举目望来,郭小钰只一笑:“你手里拿着麟霜华骨,我既认了出来,便难免往归云谷去猜测你的来历,毕意这把剑此刻原本应该在端木若华手里。这一位,是绝不可能轻意弄丢此剑的。”

云萧犹豫片刻,再度向面前女子抱剑颔首道:“在下的确是归云谷清云宗下,云萧。”

“你是归云谷出来的?!”想来归云谷在江湖上声名确盛,那红衣少女闻言语气中便满是好奇探究:“我听闻归云谷现任的谷主是女子,而且眼睛是瞎的,腿也是残的,是不是真的??”

月光下的青衫少年闻了少女的话,一瞬间竟心如针刺,面上当即一冷,声音既肃且寒:“家师确实是女子,而且双目失明,双腿不便,长年坐在轮椅中。阿悦姑娘问出此话,知道了又如何?”

红衣少女被他声音中明显的冷肃惊了下,神情便愣了愣,这才意识到那人备受天下人敬仰,且是他的授业恩师,自己方才的言语分明是冒犯到了他的师门,便怔怔地低下头来不知在想什么。

郭小钰轻叹口气,伸手弹了弹红衣少女的额头,转而对云萧道:“阿悦心直口快,言语间许是对端木宗主有所冒犯了,云萧公子身为其弟子动怒也是正常,她已知错,还请云萧公子莫要再介怀。”

云萧不语,半响道:“在下还有事,这便告辞了。”言罢头也不回地向着城里走去,临至紧闭的城门前,身形便一掠而起,飘转如鬼魅,眨眼间便离了,回了之前所住的客栈。

郭小钰看他走远,下时转头去看身旁的少女,见得少女望着青衫之人离开的方向,面上有些寥落。“小钰,他是不是生我气啦?”

郭小钰道:“生气也是正常,你方才那话要是在少央冷剑面前说了,怕是被抹了脖子都是极有可能。”

红衣少女砸舌:“这么吓人,那我以后得好好练练剑法了。以免真的遇着了,打不过她。”

郭小钰又伸手弹了她的额头:“打不过自有我在,必不会叫她伤得了你。”悠悠一笑,郭小钰又道:“而且再过经年,你未必打不过她。”

红衣少女挽住郭小钰一只手臂,拽着撒娇道:“那好啊,待我这次从师姐那里取回了师父的剑,一定好好进修一番!”少女似想起什么,又道:“原来那竟是传闻中的麟霜剑,难怪不同凡响,小钰你怎么好似什么都认得?而且马上便因这剑识出了他是谁……”

郭小钰摇了摇头:“其实我识出他的来历主要还是因为雾中生。”见红衣少女面露不解,郭小钰道:“因为只有归云谷主端木若华的点水针法能在服下清气丹后施针传力至印堂、神庭两穴将其刺痛,从而化解这天下第一的迷药‘雾中生’,除此之外,别无他解。”

红衣少女哦了一声:“他能解雾中生一定是会点水针法,点水针法是端木若华独有,所以他必定和端木若华有极深的渊源,而最有可能的,便是她的弟子……小钰你真聪明!”

素衣女子转目来横她一眼:“是我聪明还是你笨?”

红衣少女吐舌:“都有都有好了吧,你也聪明我也笨~”

郭小钰但笑不语,脑中却思,中了雾中生之后,全身逐渐僵麻,他当真还有余力将清气丹喂自己服下?

转眼看见红衣少女又去望青衫之人离去的方向,郭小钰便道:“先前打斗不是受了些微内伤么,你自视太高不肯用全力,吃亏了吧,明日便要动身去你师姐那儿,还不快随我回去歇息了。”

红衣少女小叹口气点头:“哎……好,可惜没能帮你抢到宝贝去换银*子。”

郭小钰笑:“再回颍川,你大方点应了那酒楼去当几天厨子也是一样的。”

“我才不要!”红衣少女闻言立即嗔一声,鲜红的身影一跃而起,率先向城内回了,“我这身厨艺只用来给喜欢的人做好吃的,才不要给你拿来赚银子呢~”

素衣的女子脚步悠然地向着城门走去,夜风扬起,原本应是紧闭的城门在她踏近的步法中慢慢敞开,竟自行打开了能余两人的空隙,待得女子踱步而入,又在其背后慢慢合上。

此时红衣少女跃过城墙正落于城内门前,转头看一眼素衣女子身后正慢慢合上的城门,眼儿晶亮的笑了笑,“你布的这些阵法实在太诡异了,看着像是鬼在推门。”

“知晓其间之理便道再合理不过。”素衣的女子眉眼文静地笑了笑,率先踏步而走。“实在是你笨了些,听不懂其间之理。”

红衣少女忙跟上:“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哪个不说我聪明,小钰,你要相信我,其实真不是我笨,是你太聪明……”

素衣女子神色淡淡,眉眼温柔。听而不语。

次日,秋晨微凉。

云萧执剑牵马走出颍川城,立身城门之前,顿步一瞬,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昨日那老者为他卜卦的方向。眼中微有空茫。

眉间不明所以多出一分纷扰,云萧强自敛神,不去多想,而后翻身上马,一袭青麾向着颍川城外的古道上策马而去。

第59章 风雨欲来

京都洛阳。

一处老旧却极为繁华的茶馆内,一人斜倚朱栏,浅淡而悠然转着手中玉骨扇,面上似冷不冷,嘴角似笑非笑。

一名老者推门入了厢内,见到栏边之人当即拂衣而拜:“参见少阁主。”

栏边之人仍旧悠然淡淡地倚着,闻声动也未动,扬了扬扇支使身侧的女子上前扶起了老者:“余老不必多礼,此前托付之事你查得如何,且过来与我说一说。”

余老上前,行礼过罢面上便现了暖慰之色,径自在白衣人面前的圆桌上落座下来,声音中三分恭然两分慈爱:“回少阁主,老朽查过之后,发现确如少阁主所料,近年来多处之事,似乎都与‘影网’脱不开干系。不论是公输家十万陨铁被夺、还是少阁主与端木先生在关中遇袭……”

“咳……”站在白衣之人身侧的红衣女子忍不住咳了一声。

栏边的人面色不变,目中却微微一闪,他轻轻敲着手中折扇,浅淡道:“两年前遇袭之事,此番查证下来,可知前因后果我一路沿公输家陨铁线索追查到蜀川之地,虽见一些端倪,却还需与你所得的线索对证一番。”

余老正色道:“不知少阁主查到了什么?老朽查探下来,端木先生在江湖上虽负盛名,得罪之人却不多,真要论及,或许也只有凌王一派的势力对端木先生……”

“咳咳……”那红衣女子看着余老,又咳了一声。

艳色的红梅在白衣上绽开如烙,栏边之人眸色转幽,如剑长眉挑了一挑:“璎璃,若是嗓子不好,本公子叫人给你治治。”

璎璃立时低眉敛目:“谢公子,属下很好,并无不适。”

“若是如此,那便闭嘴。”梅疏影冷冷道一声,而后转目过来,望着余老笑了一笑。

老者不明所以,一愣。

璎璃便就忍不住咽了声口水。

下刻果然听梅疏影开口之声幽寒起来:“余老,我此次过来与你会面,一面听听说书,一面赏赏秋菊,兴致本是极好。只不过……”话到此处,语声已冷:“你左一个‘端木先生’,右一个‘端木先生’……是有心扫我兴致么!”

老者被他最后一句中的冷厉惊得一怔,眉间便拧了一拧:“小影你……”

梅疏影的脸色本已冷下三分,听老者唤了一声,面上便一怔,而后眉间现了三分厌色,倒不是对老者,反像是对自己这股提到那人便难以自制的脾气。

静一瞬,他重又垂目转首,不看旁人,只握紧了手中的青玉扇。“影网之前行动,未曾牵涉过端木若华,那次想必也一样,应是冲着我惊云阁而来。”

余老微蹙着眉多看了面前之人几眼,方才道:“少阁主说的不错,关中之事,一来确是影网所为;二来确是冲着少阁主而来。”顿了顿,他续道:“影网暗中盗卖江湖消息,明里暗里与我惊云阁作对已有多年,对少阁主出手也在意料之中,年初我按少阁主吩咐在洛阳放出破绽,流出伪少阁主的行踪,不日之后果然有人来此出手。”话到此处老者神情便现了伤痛:“老朽惭愧,未能保全伪少阁主的性命,也未能截下来者一两人,竟让他们全身而退。”

梅疏影此下便是真寒了面色:“……无妨,你已尽了全力,不必过于自责。”他慢而悠地抚了抚手中玉扇,不轻不重道:“他们既当真现了身,便说明确实对除去我势在必行,若是惊云阁于他们如此碍眼,想必是对他们所谋之事阻力甚大。”

璎璃拧眉道:“可是当年蓝长老和苏长老初遇害,我们首次发现影网行迹之时,影网却并未对我惊云阁……”

梅疏影面色陡寒,半晌未接话。

璎璃这才惊醒,忙住了口,满面自责地拧了眉:“公子我……”

语声难得寥肃,梅疏影抬眸望远,避而道:“关中之时他们是第一次对我出手……那时我去梁州,是为找乐正家调查一桩旧事。”梅疏影神色莫明,手中捏着玉扇扇骨,无意识地以指轻抚。“我原本以为他们并不知晓我欲调查之事……可现下看来,他们必然知晓。”

璎璃面色一紧,上前一步:“公子的意思,那桩旧事与影网有关?”

梅疏影面色幽冷:“若不如此,他们怎会偏偏在我着手调查此桩旧事之际,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余老听罢面色也肃,开口道:“还有一事,老朽觉得应该向少阁主禀报一声。”

梅疏影静了片刻,方抬头来问:“何事?”

“老朽着手调查关中之事时,发现两股势力似乎也在调查此事。”

扇柄微转,梅疏影道:“一股是乐正家。”见着老者点头,梅疏影续道:“还有一股……”眉间微动,他道:“莫不是凌王?”

余老一惊,不由佩服:“少阁主料事如神,正是。”

璎璃随即想到什么,望向梅疏影。

梅疏影冷冷挑眉:“小苏婉与我说过,彼时端木若华来回豫州、梁州,凌王的人一直跟着,你俩是否觉得……那叶齐看到有人同他一样想致端木若华于死地,于是暗中调查这股势力,极可能是想引为助力?”

余老向着璎璃方向看了一眼,正色道:“老朽觉得极有可能。”

梅疏影听罢忍不住笑了起来。

璎璃惑道:“公子笑什么?”

梅疏影脸上笑意一收,冷声道:“我笑你们虑少而谋浅,忧近而失远。天下人都道最想致端木若华于死地的人就是他凌王,那女人若无端出事,凌王必备受追疑,于他所谋之事大有弊害。所以叶齐又怎会觉得出手之人是在助他?”冷哼一声,他道:“时机未到,贸然出手,横加引祸。他不过是想知道谁欲顺手惊一惊、害一害他罢了。”

惊一惊?害一害?

余老与璎璃怔了少许,迟疑道:“公子?您说的时机是何意?凌王为何忌惮被追查?他所谋是……”脑中迅速闪过一念,余老、璎璃陡惊:“难道是?!”

梅疏影面色悠然,满面泰然自若:“叶齐为人,怎会甘为臣下?他有所谋,本公子可是半点也不觉得奇怪。”

璎璃震惊:“这消息属实?凌王确实在谋……”余话未说实,璎璃面色极肃道:“此事不防恐将天下不宁,公子,是否应及早通知文先生知晓?”

梅疏影嘴角扬起浅笑,眼中神采奕然:“我便是不在蜀川之地一探那天凌山庄的究竟,叶齐的心思墨染又怎会预料不到?”梅疏影看着璎璃,一挑眉:“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与本公子一同长大成人,墨染是我惊云阁副阁主,而你和玖璃只能跟随本公子身边当个护法,跑前跑后,舞刀弄剑。”

红衣的女子脸涨得通红,瞪着梅疏影半晌,微低头道:“公子你在说我和玖璃笨。”

梅疏影狭长的凤眸半眯起,面上笑容是不加顾忌的肆意:“呵,是又如何?”

“公子……”璎璃听他毫不顾忌地应声笑答,不由羞恼,闷声低着的头又扬起瞪向了笑得风流肆意的人。

那人眼中流光溢彩,笑容恣肆,悠然自若,一派从容。

璎璃怔了怔神,便又闷声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梅疏影一把折扇敲上璎璃的头:“你和玖璃武功都不弱,但若一直是这样的见地和心思,你们的亲事本公子还得再琢磨一下了。”

璎璃一愣。

梅疏影唇角一扬,续道:“两个大的都笨,若是生下小的想来也聪明不到哪儿去。”白衣之人含笑望来,满面自若:“璎璃,你说是不是?”

……

“阿嚏!”荆州边界,受命护送蓝苏婉至襄阳郡的玖璃突然打了一声响亮的喷嚏。黑衣的人顺势勒住缰绳,缓下了马速。

轻薄的蓝纱飘荡在马背上,蓝苏婉骑马纵出几步,止步回头。“已出襄阳郡,再过去就是荆州了,玖璃不必再送我了,回梅大哥身边吧。”

黑衣男子抱剑肃声:“公子先行去到洛阳会见余长老,言明等玖璃过去便要出门行事。小姐一路保重,沿途若查觉有异,便用惊羽召唤羽卫保护小姐安危。”

蓝衣的人微微浅笑,发髻上浅蓝色的细簪在晨光中晕染出极美的光华,她微微点头,抿唇而笑:“谢谢玖璃,苏婉会记得,这便回谷去了。”

再度点头示意过,蓝苏婉温声道了句:“再会。”便一扬马缰,向着荆州方向回了。

黑衣的人静立晨风中,目送蓝衣少女渐行渐远。许久,方一勒马头,转身往来时路驰回.

“少阁主,您当真还欲插手?”余老几分忧心地望着手执玉扇的人:“明知我们一动,影网便步步紧逼……”老者叹了一口气:“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老阁主已去,你若再生差池,老朽怎么对得起老阁主的嘱托……”

梅疏影面色如常,眼中微光轻转,许久道:“余老,你莫不是以为,只要我们不动,就可安枕无忧?当年灭门的世家与我惊云阁并无干系,因而我等不插手,就可置身事外?”

余老不答话,璎璃静立一侧,紧紧看着二人。

白衣流动,艳色的泼墨红梅傲然轻绽于衣襟、袖摆处,梅疏影立身道:“江湖之上,风云旦起,水倾潮涌,没有谁真的能独善其身……若偏安自保,只会更加危而不知。我惊云阁立世,向来无所畏惧,此桩旧事虽牵涉甚广,势力极深,但也并非无处着手,无力能抗。我既决心要查,便是已三思过了。”

余老长叹一口气,便只道:“既是如此,公子一路去到徐州小心。”

玉扇一转,梅疏影负手而立,一声冷笑:“在这江湖上,能叫本公子小心应对的人可不多,影网若再出手,倒要看看来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璎璃抱剑凝声:“属下必誓死保卫公子安危,余长老请宽心。”

老者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言。

南荣家灭门一事牵连甚广,涉势极深,惊云阁贸然来查,真可谓无端引火烧身,分明是百害而无一利,少阁主自幼聪颖,怎会看不明白?又为何要这样执意……

余老再看白衣的人一眼,忍不住又叹气。分明不是糊涂的人。

第60章 枫叶樟林

出颍川城一直往东是条官道,再行二十里便生岔路,岔路一分为二一者往东一者往北,往东则通徐州往北则到冀州。

云萧骑马在此岔路口骏巡许久,始终不见纵白,约莫等了两个时辰,便留下一只木蚕为引,自己独自纵马往东。

为纵马引路的木蚕经青叔设计,可直接领纵白行往徐州,自己虽加了点小机括让它飞到此处的这个时段里等自己一日,但应是未能如期开启,木蚕直接领着纵白往徐州方向去了。

想到此处便也不再耽搁,云萧虽有意下次好生修整一下那机括小蚕,但此下只得独自骑马上路。

如此行过小半个月,经谯地过彭城已近徐州境内。

问路罢,打柴的老丈指着路途尽头一片秋枫茂林对云萧道:红枫林后面就是一片樟子林,树密草深,占地有百余亩,绕过那片樟子林就到徐州的东海郡。

云萧立于马侧,望了一眼远处广茂的树林,再问道:“此林似乎极广,绕行而过需几日?若是不绕又如何?”

那老丈道:“绕过去大概十天的脚程,公子骑马的话应是不出七天,若是不绕,虽然路难走些,但毕竟是直来直去,最多三天也就出去了。”

云萧心领神会,想到纵白必定是穿林而过,便有意打林中而行,正欲向老丈道谢,便听老人家又道:“公子一个人骑马来去想必是想直接穿林而去,只是前日里听附近人家说见了一匹野狼钻进了林子,那狼体形甚伟,毛色雪白,看着吓人,想是极为凶狠,我听几个乡邻说得真切,不像有假,便想劝公子小心些好,要是不着急路程,还是别冒那个险,绕着走好了。”

云萧听罢温然一笑,立时道:“敢问老丈附近人家是哪日看见那白狼?”

“就在昨日。”

云萧谢过老人家牵马欲行。正翻身上马,便听老丈一面往回走一面嘟囔道:“现在的娃儿,不管男的女的胆子都大……人少也走林子,人多也走林子,走货也走林子,两手空空也走林子……便是听见有狼也不怕。”

云萧听了,笑了笑,便也没放心上,一扬马缰径直往枫叶飘零之处行去。

枫林之中景色极好,正值深秋红叶满眼,偶有林风穿过,火红的枫叶由枝桠上飘落下来,纷纷扬扬辗转远近,如落花,如蝶舞,妖娆难掩,风光极妙。

林子不算太密,大小枫树间隔适中,骑马可过。

云萧原本纵驰的马速不由自主地放缓下来,骑马踱步于枫林中慢行而过,似被景色所惑,竟不由自主地转目四顾,眼望一片风中飘飞如雨的枫叶,心境有一刹那极为空灵安逸,似是浸润入景,万物皆空,世间诸事皆已远去。

他如一片落叶徜徉风中,什么也不用想。

没有愁,没有忧,没有惊扰喜怒,没有悲欢离郁,只有一段安静而宁和的前路,红枫相伴,清风徐徐,人事如潮,我心如伊。

“秋花偏似雪……”如在天边如在耳伴,少女空灵而又爽朗的声音响起,似染上秋枫林意,满满皆是韵味。

“……枫叶不禁霜。”少年下意识地吟出,声音且清且静,一句吟罢,心已幽然沉静如浮云。

一林之宽,相隔数十棵飘叶红枫,一袭青衫如冷叶,一缎橙衣如初阳。闻声,几乎是同时转头相望,视线隔着万千飘零的枫叶,远远近近,看不清晰。

两人俱是骑在马上,一者往东,一者往西,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身下的马儿依旧往前踱着,两人慢慢错身而过,林风一静一扬间,又是枫叶满眼。

“落落青天月上后……”橙衣少女望着远处那一袭影绰青衫,语声含笑。

“……萧萧红叶雁来初。”红枫飘落间只隐约见得扬起的橙色裙尾,此情此境,云萧温然接口,突然心情很好。

“哈哈……”那少女极为英气地笑了一声,听得她冷俏地喝马一声,一袭橙衣穿过万千枫叶,迅疾如风,纵行远去,毫不留恋。她最后大声道:“秋山映霞一川红!”

云萧望她远去,回转过头眼中莫明也染了笑,轻轻夹起马儿,枫叶飞旋之间,亦是纵马迎风,叶落间青衫扬起落下:“落叶逐流两岸枫。”

相背而驰,各奔东西,一纵即远。

只留下一个隐绰的身影,两三句吟咏,一道悦耳的语声,还有那一林纷纵不息的红枫,和相背纵马随风而去的爽朗和豪气。

那时那刻,岁月静好,君心无尘,无忧且安。

巫聿胜艳第二次与他擦肩而过。

……

方出枫林不过半里,迎面就是一丛茂密的樟子林,树密且杂,参差葱郁,已是深秋时分,除却林边枯草微寥,林中绿荫尚浓。有几处望过去只见一片深绿不见尽头,可见其茂。

云萧迟疑一瞬,夹着马儿慢慢迈入了林中。

渐入渐深,树林更密,不得不下马而行,再行过小半个时辰,一人一马已至树丛深处。

云萧却忽见草径中从北面延生出了一条较为平整的小道。

说是小道只是相较这大而密的林子,其实路宽一丈有余,便是马车也能挤得过身来,只是道旁有树,看起来难免束缚,又是在这密林深处,故而显窄,称之小道。

云萧一眼看见便知这林中并不像老丈说的那般幽僻,这小道延伸开来不见尽头,显然是有固定的商旅马车穿行。可走货捡这样的林中密径,着实引人深思。

云萧牵马至道路中间,本欲翻身上马,抬头来忽见远处一片白影飞速闪过。

那白影纵驰如风,迅疾非常,可又如何逃得过经年下来身法已如鬼魅的云萧。

即便只一瞬,云萧也看清了那白影正是纵白。

心下微喜,云萧身形猝然而起,旋身而上极轻地在马背上点了一下,如一片风中枯叶一样向白影闪过的地方飘了过去,口中同时喝了一声:“纵白!”

声起音落间淡青的身影已飘出极远,那道雪白兽影听见唤声明显滞了一下,而后停下了四爪望向声源处。

云萧远远见它停下,便也会心一笑,身形一掠正要去到纵白身边。

却听“嗖——”的一声,一道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直飞向停下了四爪的纵白。

纵白雪白的狼耳一耸,立时从云萧方向转头看向飞箭射来之处。欲避不及,铁箭擦着它的脊背而过,箭身还未飞远,雪白的皮毛上已被带出一圈血色。

云萧骤然一惊,这才从飞掠的风声中辨出远处一片簌簌的脚步声正迅速向纵白围拢过去。

纵白吃痛,急嗷了一声,四爪再次向前奔去,一面纵驰一面回头看了云萧方向一眼。

“纵白!”云萧想要唤住它,下一瞬惊见更多箭雨射向纵白,其劲穿风,凛冽非常。

纵白一面躲避一面往前狂奔已不再去看云萧。

它体形硕大毛色显眼,即便奔行迅疾在一片深绿中四周射来之箭也对的极准。箭雨中突见它前爪一个趔趄,似是绊到什么藤蔓之物,狼头一低整个壮硕的狼身栽了出去,被冲力带出数十步不止。

云萧一眼望见,纵白腹下一滩血迹甚浓,前爪的肘肋处也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地流着血,竟是已受伤不轻。

“纵白!”云萧一惊一怒,手腕一转麟霜剑的剑鞘已扔了出去,击落了离趴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的纵白只有几寸的数支羽箭。

冷青色的身影如片落叶一样飘了过来,以诡异的速度掠到了纵白身前,右手将麟霜剑一扬一转,运腕间抖出一轮剑花,数十支羽箭全部被他打落。

此时射箭的人也近了眼前,数十个身穿紫绡翠纹裙的女子冷着面色迫近过来。手中长弓拉成半圆,箭在弦上,正紧紧对着云萧及他身后的白狼,随时可以放箭。

纵白挣扎着爬了起来,尖利的兽牙连连呲起,鼻梁两侧夹起极深的沟壑,脊背上连带颈上一圈毛发都竖了起来,想要从云萧身后走出。

“诸位因何要伤它?”云萧面上冷肃,拧眉看向众女子,凝声开口。

女子们闭口不答,看着云萧,眉间也是紧蹙。

下时,云萧耳边不远处传过一声风啸,众人皆转目。云萧偏头间只见狭长的鞭影卷着劲风甩出两丈有余,细铁鞭尽头一道黑影狠狠摔出,滚在草丛中“呯——”地一声撞上一棵老树才止下。

云萧心头略惊,这一下出手极狠,那人必已重伤。

还未及再多想,凌厉的细鞭林中一扬化出三重鞭影,竟已再度挥了过去,鞭尾三角形的铁锥刺在日光下泛出寒光,其势如电,破空有风。

云萧心头一震,未料到出手之人致人于死地的决杀态度,怔愣间想要出手已来不及。下瞬目中只一震,身后冷风如啸,一道白影以他往日从未见过的速度扑了上去,毫无滞顿地扑在了树丛中那抹黑影身上。

“纵白!”

白毛带血被铁鞭拉出一长条,和着血肉一起飞溅在光影中,纵白极低地嗷呜了一声,下瞬竟低头一口咬在身下那人身上,睁着猩红的兽眼不顾伤势爬起来就往林深处奔逃。

云萧惊顿于地,一时震极。下一瞬一道绛色身影如飞鹄蹿起跃出,手执长鞭迅速朝纵白方向追了上去。

云萧既震且惊又忧,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身后步声簌簌,一回头便见众女一面张弓放箭一面作势欲追。

“住手!”虽不知纵白为何要救那人,但他与纵白心意相通,知其所为必有因由,故毫不犹豫地出手阻拦,飞身跃起的刹那但凡射出之箭无不被云萧打落。

“让开!”终于众女眉间一横,异口同声地吐出一句,声音冷峭,已齐齐调转箭头对准了云萧。

云萧肃立不语,一动不动地立于众女面前,清光之下。

众女眉头微皱,下一瞬箭如雨下,数十只箭矢毫不犹豫地向云萧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