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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19348 字 5个月前

梅疏影无可奈何地摇头,神色自若:“陈长老何必动怒,现下最不希望傅长老出事的人便是本公子。”言罢悠然之色一收,梅疏影正色道:“此间详细,还望陈长老不吝相告。惊云阁若有帮得上忙的,必不会推辞。”

“不必了!”女声极肃,“小傅的死,只待归云谷传信过来,我便能断定凶嫌。我陈梦还在此立誓,绝不会放过此人!”

归云谷?

梅疏影眉间一蹙:“傅长老究竟如何遇害?此事与归云谷又有何干?”

舍内女子语气几分飘渺,转而刺人道:“江湖上无人不知你惊云公子与端木宗主素来不和,怎么此间语气倒像是在维护归云谷?”

梅疏影原本凉薄的神色便凝了一分,冷道:“本公子就事论事,言及的是归云谷,何时提到她端木若华了?”白衣的人默然而立,面上冷傲:“我为我家小苏婉维护两句师门,有什么不妥么?”

“端木谷主门下第二徒名唤蓝苏婉,今年一十八岁,是惊云阁蓝长老与苏长老的遗孤,此事江湖上人大都知晓……我便当你方才是为她出言维护。”女子语声深幽:“只是究竟为何,只有惊云公子你自己知晓。”

“陈长老是吃错药了么?”梅疏影手中折扇一转,径直冷道:“神志不清就出门见客?”

屋舍内传来杯瓷碎裂声,一道沉缓的脚步声随即响起:“梅疏影,多年前你闯我镜心阵不出,我就告诉过你,你自以为聪明,其实再蠢不过。”步声极近,一只珠圆玉润的手“呯”地一声推开屋舍木门,冷面走出:“若不是你和舍主的交情不浅,他吩咐我等信你信惊云阁,你以为我今天会好好地放过你?”

女子面貌雍容,华贵典雅,眉稍眼角却聚满深郁悲愠气息:“你多次探究小傅宿疾病症,不惜让她头痛欲裂,只为盘问五年前小傅暮商时失踪月余之事……”女子立身屋舍门口,侧身重重一掌拍在木门上,微开的木门应声往内撞开,舍内白纱重帘深深一拂:“现在小傅已死,不知惊云公子还想问些什么!”

重帘之后隐约可见躺在榻上的绛衣之人,榻前两侧跪满了身着紫绡翠纹裙的年轻女子,背负弓矢,满面哀痛愤懑之色,泪湿长襟。

梅疏影面色沉了几分,缓步走入了屋舍内。

傅怡卉阖目躺在榻上,面色雪白,梅疏影伸手探过其颈侧。

斯人已逝。

手中玉扇便也不觉地紧了紧,白衣的人面色难得沉肃。“……傅长老走的,似乎并不痛苦。”

地上直身而跪的一名女子忽是恨声哭道:“子儿一定要手刃那一人为舍老报仇雪恨……”

梅疏影眉间一蹙:“杀害傅长老的,只一人?”

地上女子哭道:“他胆敢冒充端木先生门下,当着我们弓娥姐妹的面给舍老行针下毒……骗我等拔下银针舍老就可转醒……却竟然……”说到此处那女子面上便极冷峭:“舍监明鉴!一定杀了此子为舍老报仇雪恨,以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梅疏影面色稍霁,拧眉问道:“端木若华总共不过四个弟子,本公子都见过,那人冒充的是谁?”

陈梦还立于梅疏影身后,肃声冷道:“端木谷主第四徒,云萧公子。”

跪于地上的女子深深伏首:“子儿不曾想过影网会以归云谷的名号行事,此前从未有过,子儿也不敢去想,他自称是端木先生的弟子,姓云名萧,我两年前就已听闻,只当不会有假……”

女子越说,陈梦还的面色越寒。

“是子儿愚蠢!他与白狼恰时出现阻止我等追杀黑衣人时便可看出与来袭杀手定有联系,必是影网派出的后手,我等却未辨出……几度错信此人,终害死了舍老!”

陈梦还面色森寒:“只凭他出手阻拦并放走黑衣人这一点,便可置其于死地……”她低头怆声道:“你们竟还信了他的一面之词!”

梅疏影几度皱了皱眉,道:“只凭目前所知,不一定此人便就不是云萧。几位不妨与疏影说一说此人的形貌。”

地上之人道:“那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一袭青衣,手中执剑。面容清霁肃俊十分端然沉静……”女子想到什么,再道:“其双眸极美……白如晴雪,黑如墨夜,皎然胜月……一见难忘。”

梅疏影手中折扇轻轻敲了两下:“姑娘说的这位,确是云萧公子。”

地上女子震然。

陈梦还冷眼看向梅疏影:“便是面貌一致,怎知不是易容?”

梅疏影转身道:“本公子也只是凭借她对云萧双眸的叙述,觉得世间难有第二人,所以初断。”

白衣之人袖口的红梅随着他腕间动作时隐时现,几分寒艳慑人:“至于其究竟是不是云萧公子,疏影自是不敢下判断。”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云萧公子已承了端木若华的麟霜剑……不知几位可看出他手中的剑?”

子儿低头道:“他手中确有一把古剑,观之不俗,且十分放在心上……但舍老惯用鞭,我等皆习弓矢,并不能识出那把剑是不是惊云公子所说的那一把。”

梅疏影听到此处,挑眉便道:“若是猜测他并非端木若华第四徒云萧……现身相助影网黑衣杀手,又行针致使傅长老遇害,此子便当真可诛了。”

红梅冷艳,梅疏影看了看陈梦还:“只不过此人究竟是不是云萧……依本公子看尚不能就此定论……不知陈长老打算如何?”

眉宇间原本睿智文静的女子面上却透出压制不住的杀意,她负手冷道:“我已传书给端木谷主,问其可有派遣云萧公子至徐州之地行事,若根本无此事,此人自然不可能是端木谷主门下幺徒。”面色更寒,她道:“届时……此子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来!杀之以祭小傅!”

梅疏影眉间皱了一皱,总觉不妥,“敢问娄舍主何在?”

陈梦还冷面回头:“舍主在冀州查账未归,在他回来之前,小傅的死,我便会给他一个交待!”

……

岛外湖边,璎璃玖璃见到白衣的人出来,忙几步上前。

“公子,青娥舍内是何情形?公子可有见到傅长老问询线索?”

白衣的人踏水汲岸,面无表情,“傅长老已死,六人只余三人可查证追询,你俩随我去公输家。”

璎璃牵马过来立时道:“公子打算去见公输明?”

白衣的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不错。另外吩咐羽卫查一查小苏婉走后云萧是否还在青风寨。”

云萧?玖璃愣了愣,而后回过神来,立时应下:“是!公子。”

璎璃骑马随行一侧,几度迟疑,开口问道:“此间之事可要传信给……”

“此间之事传信给端……”梅疏影说到一半的话语截然而止,愣了数秒才回神,一瞬静默。

而后便转首看了一眼璎璃,不冷不热道:“……传信让小苏婉知道。”

璎璃愣了片刻,回神过来肃然应下:“是!”

第67章 风轻鸦去

露白霜重,秋深叶黄。

云萧三人骑马翻过接壤广陵郡的最后一个山头,远远看见郡城大门就在数里外。远眺可见。

“终于要到了!”阿悦欢呼一声,指着路边一个布棚道:“那儿有个茶棚,我们去喝杯热茶,歇歇脚一起进城!”

郭小钰无可无不可,随意点头,踏马过去。

此处距城门不远,四周过路来往的行人二三成行,有不少会走进茶棚里歇个脚,再行赶路。

青衫少年眸中温肃,眺看了一眼敞开的城门,而后低头望着手中长剑。只望冥颜珠可顺利取回。

少年握剑的手一紧,似是无意地望了西南方向的重山一眼,轻夹马肚在两人身后入了茶棚。

“三位面相不俗,是外地来的贵客吧。”*茶棚里的伙计一见几人落坐便上前拂了桌面倒上三碗热茶。

“我们不要茶,你给我们倒煮沸的清水就好~”阿悦笑眯眯地跟伙计道了一句,几人见她习惯性地将碗里的热茶倒了,空出碗来推到了伙计面前。

那伙计也没什么膈应,笑着便道:“姑娘定是大户人家出身,喝不惯外面的粗茶也嫌着怕茶碗不干净,小的懂。”说罢回头便取了新壶上来重新给三人倒上了热水。

红衣少女摇头便道:“人家要吃芙蓉糕,喝茶会坏了味道,当然不能一起啦!”言罢从侧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油布纸,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一脸馋样地打开来。

“芙蓉糕。”郭小钰右颊上的酒窝再度现了出来,面上笑容隐隐,已伸了手过来。

“哎呀,小钰你这样会胖的!”红衣少女嚷一句,却也未打断素衣女子的动作,郭小钰取了一块,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阿悦转头忽闪着大眼望着云萧,眼中满满都是热忱单纯:“小哥哥你尝尝呐,我身上带的糕点都是自己做的~可好吃啦!”

郭小钰手中动作忽然顿了一顿,看着糕点,又看了看阿悦,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笑意便浅了一分。

青衣少年眼中流露出清水一般的纯净温淳之色,默然点头,道过谢,便也取了一块就热水慢慢吃了。

“这是阿悦姑娘亲手做的么?”少年眉稍眼角舒开,面上不由露出笑容。眼中几分赞服。

红衣少女甚是自得地重重点头:“是啊是啊!我做的东西可好吃啦,不信你问小钰!”

郭小钰咬着糕点微侧了脸:“还可以。”

阿悦一愣,瞪了素衣的女子一眼。

后者神色淡淡地再度伸手取了一块糕点来吃。

红衣少女从鼻子里哼出一气,便也不再理她,转而睁着大眼向云萧问道:“小哥哥来广陵郡是干什么的?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多日下来,云萧大抵已知面前少女心思简单,直接热忱,因而并不多放在心上,目中仍旧温浅:“我是受人嘱托来找一样东西,找到便回。”

“回哪儿?归云谷么??”

青衣的人便怔了一瞬,目中似浅还深,微露了一丝寥落。想答是,却终未应声,只是极淡地笑了笑。

红衣少女歪了歪头:“原来小哥哥是出来找东西的呀?”她嘟嘴道:“那岂不是跟我差不多?”阿悦自顾自地兴然与少年道:“我来这儿主要是探望我师姐的。她嫁到徐州两年多我也没来看过她,这次从家里溜出来就想来这儿看看她,顺便跟她讨一样东西~”阿悦一边说着一边露出雀跃的神情,目中满是欢喜。

“小钰的话是拗不过陪我来的~”红衣少女又道:“……我师姐长得可漂亮了,武功也高,我师父带着她行走江湖不知道多少人看上了我师姐,我师姐都瞧不上……后来我才知道师姐小时候跟我师父到了徐州,碰到了一个小少爷,师姐救了他一命,不过也弄坏了他的东西,自此师姐就一直念着那个小少爷……我听师姐说那人连一匹野马都驯服不了,跌在地上吓得簌簌发抖,实在懦弱胆怯的很,可是我师姐看不过要出来帮他,他偏偏又不让,宁可自己跌得满身是伤……后来我师姐说那野马儿发飙,她也不知怎么的就傻乎乎地冲过去给那小少爷挡了两下马蹄子。师姐说当时她不过吐了一小口血,可那小少爷哭得可吓人了,生生把她给哭醒了过来……”红衣少女说到这儿便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云萧却听得一恍,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动。

想起连绵的幽谷群山,风雪如舞,群狼环伺,也曾有一道身影肃然而近,立在自己身前,如一道屏障,静默安然,隔开漫天的风雪,将自己护在身后。

那时那境,恍然已远。

“小哥哥?”阿悦转头来看他,见着少年出神,出口唤了一句。

青衫的人立时回神,也是愣了一下,眉间有些怔忤。

他随即极淡地笑了笑,问:“……那后来呢?”

郭小钰道:“后来你师姐嫁给那个小少爷了?”

阿悦笑着重重点头:“嗯哪,师姐说他们有过约定,就以师姐把他弄坏的那个东西作为信物,约定让师姐看到他长大以后的样子……所以师姐按照约定两年前来找了他,之后师姐就嫁给了他。”

天际几缕浮云飘过,云萧面上温然。想是结局颇顺人意情理,便也流露出几分暖慰之色。

郭小钰自顾吃着糕点,面上几分凉薄,神色也淡,似是并不入心。只是随口道了一句:“若真如此,自然是好。”

阿悦脸上露出极欣慰自得的笑容,满是喜乐,她伸手取过糕点正要来吃。

“公输家这回……哎,说不得,我看是天意,可怜的大公子……”

忽听身后桌子上的人道了一句。云萧与阿悦同时一愣。

郭小钰正面对着那一桌,见了几个小眼睛大胡子的汉子围坐桌前,喝着热茶不住聊侃着。

“大少爷若是回来,知道大少夫人难产而死了……不知道是伤心还是畅快……”

“我看得伤心哪,风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他们夫妻俩感情别提多好了。”

“嘿!我看玄,毕竟风姑娘难产生下来的孩子可不是大少爷的……”

“可现在风姑娘都死了……”

“砰”地一声,阿悦手中茶碗一落,整个人矗了起来。鲜红的身影如一道风般卷到了几个汉子面前。

阿悦俏白的小脸上满是急慌,开口便道:“你们……大叔……你们说的风姑娘是谁?”

郭小钰和云萧都已站起了身来,走至阿悦身边。

那几位汉子看了看面前娇俏可人的小姑娘,迟疑着答道:“就……就是公输家的大少夫人……风……风姑娘……”

“听闻在江湖上还小有名气……叫什么……”

另一名汉子推了那人一把,高声道:“什么小有名气,那可是越女剑传人风崖子的独女,风朗朗风姑娘呀……出了名的貌美心善,几年前多少江湖才俊都想娶她为妻呢。”

阿悦整个脸刷地一白,直着眼往茶棚外走。

“阿悦。”郭小钰伸手来扶。

风卷沙狂,鲜红的身影眨眼间竟已掠出数丈,连马儿也不骑,径直往广陵郡城里纵身而去。

“阿悦姑娘?!”云萧眼中闪过波澜肃色,回头来看向素衣女子道:“郭帮主,阿悦姑娘是何情形?”

郭小钰难得利落地翻身上马,面色沉肃地与少年道:“……风朗朗便是阿悦的师姐,她此次要去的,便是公输家。”一言毕,素色的身影纵马而远,风扬发乱。

青衣少年闻言一惊,一手拍马而去,淡青的身影一掠而远,紧随红衣少女身后去了.

深谷幽林,素雅兰居。秋风飒飒间枯叶飘零。

一只灰鸽从竹林上空飞过,蓝衣少女抬头来望了一眼,鸽儿在泊雨丈所在的九曲玲珑阵上方盘旋不去,咕咕地叫唤了许久。

凭栏远望,一道俏紫的身影忽地从林中一踨而起,将那困在阵法上方的飞鸽抓了下去。

如此丑的鸽儿?蓝苏婉竟觉得那飞鸽有几分眼熟,想了想,便放下手中医书推门出了折兰居。

迎面碰见叶绿叶端着热水去到饮竹居,蓝苏婉欠了身,温声问道:“师父那儿,可有需要小蓝帮手的?”

叶绿叶脚下未停:“天气寒了,师父吹了风有些咳嗽,晚膳你做好了唤我给师父端去房里用。”

蓝苏婉低头应了。跟随叶绿叶走出几步,问道:“阿紫那儿你还未消气么?”

叶绿叶面上肃然未改,声音微冷:“她一直这么贪玩胡闹不知轻重,怎可不罚!”

蓝苏婉闻言细长的柳眉便也蹙了蹙,知她说的有理。

“那陈长老的来信说的什么,事情可急?”

叶绿叶道:“似是并非什么急事,只是问师父安好,和师父有无派云萧往徐州办事。”

蓝苏婉面色便认了几分真,惑然道:“往徐州办事?虽是并未,但陈长老为何提及师弟?她与师父往日传信往来大都是研谈阵法,可未曾提及过我们几个弟子。”

叶绿叶放慢了些许脚步,也道:“我跟师父提了,师父命我传书到青风寨问过云萧近来之况后再行传书给陈长老据实以回……”言至此处,叶绿叶拧了拧眉又道:“师父眉间颇见肃色,话中之意似乎青娥舍应是已出了何事,且可能牵涉到师弟身上。”

蓝苏婉面上一紧,眉间有忧:“那……”

“师父启过清云鉴后已知青娥舍与祭剑山庄近来有祸,师父并未深观,道是因缘际会、因果循环,知无能为力,不可阻扼,本无意插手……可是现下师弟却似牵涉了其中。”叶绿叶眉间露了几分深意,转而道:“我总觉得师父并未把话说实……往日观得天示,倘有大祸师父不曾袖手不管过,哪怕结局师父无力把握,可总也会尽力而为,便如南荣家……但此次……师父似是有所顾虑。”

蓝苏婉眸中更忧:“若真如此,师弟那边倘当真出了何事……师父又会怎样处置?”

“我不知。”叶绿叶冷道:“师父顾虑的是什么我尚不知晓,但若是师父顾忌而选择不插手,那便是不插手为好。”

蓝苏婉面色微变,看着叶绿叶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叶绿叶回视她一眼,冷淡道:“阿紫若不胡闹,现下师父便可传书与陈长老说明诸多事宜,也可缓它一缓,偏偏……”说到这里,叶绿叶面色便又冷凝了几分,不再多言。

蓝苏婉闷声道:“阿紫她……”叹了一口气,“竟连师父与陈长老长年往来的传书老鸦都给烤了吃了……真是……”

叶绿叶冷冷哼了一声:“我罚她守阵庐中守个半月,已是便宜她了!”

蓝苏婉道:“此事师父尚不知晓……可现下没了那只老鸦,不日青风寨里传书过来,我等待要如何向陈长老回话……呀!”蓝衣的少女突然呀了一声,叶绿叶闻声蹙眉。

蓝衣少女慌忙道:“我想起来了!那只丑灰鸽是青风寨里的信鸽,我送剑与云萧时见过它飞停在纵白背上!”

叶绿叶不明所以,端盆看着她:“师妹何意?”

蓝苏婉急步便往泊雨丈中匆匆而去:“……方才它飞在九曲阵上方被阵法困住,我见阿紫抓了它下去!”

完了。

盛满热水的乌木硬盆被叶绿叶怒而摔至院中地上,绿衣的人咬牙冷道:“……阿紫!”

第68章 泪落玉棺

马蹄扬尘,一白一黑一红的三道身影纵驰于山道上。

“公子,您的意思青娥舍欲要追究的那名冒充之人极可能就是云萧公子?”玖璃问。

璎璃想了想,道:“既是云萧公子那便没有冒充;若是冒充,那人便不是云萧公子。”

“面容可易,眸眼难易。”白衣的人随意道:“那名青娥若言辞恰当,她口中所述多半即是云萧。”

玖璃道:“若傅长老所遇之人是云萧公子,便无可能加害傅长老。”

璎璃闻言而惑:“那傅长老又是因何而死?”

双璃对视一眼,转而向白衣人问道:“公子,青娥舍自言傅长老死于冒充云萧公子之人手中,我等日后若遇云萧公子,可要言及此事?公子又打算如何处置青娥舍之事?”

“你们俩……”梅疏影狭长而慵懒的凤眼微眯,蓦然回首,悠然浅笑道:“……究竟是青娥舍的人?还是我惊云阁的人?”

双璃面色一变,忙答:“当然是惊云阁的人。”

梅疏影一记折扇就近敲上璎璃:“那本公子便请……哦不,是求,就求两位护法动动脑子……”他面色一正,肃声问:“我惊云阁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璎璃立时道:“公子吩咐了,查南荣世家灭门一案。”

玖璃亦点头:“公子说了影网极可能和此案有关,查清此案的同时必定要和影网再交手,届时影网也将无所遁形。”

梅疏影道:“既是如此,那便是查案第一。”

双璃认真点头,而后看着梅疏影,看着梅疏影……

梅疏影回头望见两人眼神,眉间轻蹙,越蹙越深。而后眼神便如看着两根榆木。

玖璃被白衣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忐忑道:“……公子在看什么?”

红衣的女子忍不住微拧起眉:“公子,你那是什么眼神……”

梅疏影气极反笑,问道:“璎璃看着像什么眼神?”

红衣的女子当真便慎思起来,许久后回:“……不像是在看人。”

梅疏影脸上笑容愈深,却不及眼底。

好半晌,方幽声开口:“既是查案第一。我为何要去管青娥舍之事?不论青娥舍要追究的那人是不是云萧,傅怡卉这条线都已断了……本公子说的可对?”

两人再度正色点头。

“既已断了,本公子为何还要追着这条断线上的人事不放?”梅疏影神色凉薄:“当年一起失踪的六人还余公输明和诗映雪可明查追问,离此最近的便是公输家。于今之计,你俩不随着本公子赶在影网动手之前一探公输明这条线索,反一路想着断线上的那根支线、便是青娥舍所说云萧是否为凶嫌之事……”梅疏影于马背上回首笑望二人:“还觉得本公子用看榆木的眼神看你们冤么?”

脸上笑意一收,白衣的人长喝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纵马驰去:“本公子觉得榆木冤。”

吁——

璎璃勒住马缰的手都涨红了。

玖璃连咳数声,踏马至璎璃身侧,迟疑着道:“习……惯就好。”

红衣女子面上红色慢慢裉浅,咬了咬牙,夹马朝已然驰远的白衣人追了上去。

玖璃轻舒口气,亦不再多想,紧随其后.

经流年,梦回越水边。那时年少,欢喜相伴,总无忧。

郡城主街之南,悬剑于门的高门深府,白纱飘满,冥纸轻飞。

红衣少女一路奔行于内,无人能拦,嘈杂错乱的脚步声响起在偌大的山庄内,和着瑟瑟秋风和不明所以的惊呼喝止声,一起凋零,一起被碾散。

杂的是人,乱的是步。飘满山庄的是冷白死寂的漫漫轻纱。

灵堂之上,一身鲜衣如火的少女临门止步,脚下顿时变得怔忡,踌躇。

风起时,满堂白幔拂乱人眼,飘荡来回。

阿悦呆呆地站在灵堂前的台阶上,大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堂上冷玉棺内、那张隐隐绰绰的女子的脸。

“师姐……”少女失神地往内走了一步。

公输家的人慢慢站了起来,一众女眷均纳罕地看着红衣少女。

冷玉棺之左,跪在最前的是一名锦衣墨纹的男子。五官极为英挺,眉眼肃寒,面色微白如怆,双眼深陷,隐约间透出一股浓重的空茫倦瑟之感。

“师姐?”红衣少女慢行至棺前,伸手触上了面前的冷玉棺。

棺内,身着茜红色冬花缠枝综裙的女子素面如雪,安静阖目,精致小巧的眉眼秀丽如初,乖巧地躺在冰冷的玉棺内,仿若睡着。

“师姐……”眼泪禁不住涌出,一颗颗滴落在晶莹的玉棺上,红衣的少女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棺椁前。

灵堂门前欲要上前的十几个家丁被墨纹长衣的男子拦住,拂退。

“师姐。”少女抚在玉棺上的手轻轻抖了起来,张扬而调皮的眉眼畜满哀伤,咬牙一颤,泪如泉涌:“师姐……!”

见者心哀,闻者心伤。

公输云上前一步,眼中半是哀惘半是空洞地看着少女,茫然痛瑟,一动不动。

哭声愈响,渐渐成喑,阿悦按在玉棺上的手慢慢收紧。

身后有欲要上前安抚的女眷,未及走到少女身边,便听见咔嚓一声,冷玉棺上裂开一道深厚的裂纹。

周遭的人均一震,下瞬便见红衣花火般于眼前一掠,长剑出手,寒刃过眼,少女冷立灵堂之上,眼中凝泪而冷,持剑直指最近的墨衣男子。

风啸剑冷,越水凝华。

男子略略抬眼看了一眼红衣少女,动也未动,白幔拂乱的惊呼声中剑身直刺没入,穿肩而过。

一小蓬血在男子背后喷洒溅出,溅上了拂动不止的白幔,如花如雪。

“庄主!”一众之人皆惊呼,不少公输家旁系均已目斥少女,拔剑而起。

管家公输竞急步上前,被男子伸手止住。

公输云原地晃了一晃,眼神深寂如潭,怆白着脸看着少女,仍是一言不发。

“不过两年……才两年……”阿悦面色冷凝地看着锦衣墨纹的男子,长睫有泪,双眉冷俏而肃杀:“……你们公输家做何解释?!”

风拂幔舞,少女一身鲜红赤色的长裙在白纱垂摇中艳烈如火,灼眼如烧。

公输云身侧的管家思忖过,肃面上前恭声道:“姑娘必是大少夫人的师妹,继风崖子之后的越女剑传人、江湖武榜排名第十的霜宁郡主:‘小越女’叶悦叶姑娘?”

红衣少女面上单薄冷傲,娇俏的面容凝满悲怒的凛然和不容轻觑的肃杀,是哪怕心思单纯本性直率依旧不可抹杀的心高气傲,直接凛冽。

叶悦仍旧直视着公输云,眸中有火,烈烈逼人:“你说!!”少女冷喝:“我师姐是怎么死的?!!”

一侧管家立时道:“大少夫人是难产而死。”

泪盈于睫,颤然而落,叶悦声音微哑:“她武功高强,贪吃又好玩……只是生个孩子……怎么……就会死了呢??”

公输云的身体亦微微抖了起来,肩头长剑仍在,血无声浸满长衣。抵着红衣少女手中之剑,竟就向着叶悦走了一步。

“庄主!”

“小少爷!”

墨衣的人眼中那深刻入骨的悲怆疼痛,毫无预兆地倾倒进了红衣少女心中,叶悦看着面前这个男子的眼神,心口无法抑制地紧紧揪起,不得不,不得不感受到他压抑如山的悲与疼,殇与倦。

五指颤抖,叶悦看着他,竟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越水剑,向后退了一步。

公输云表情接近扭曲,唇角轻扬,看着少女,又转向身边那沉冷的玉棺……伸手轻触。

似乎是想笑,最后却只有血,流出嘴角……顺颚而下。

叶悦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喃声道:“你是师姐夫……公输家庶出长子……公输雨?”

肩头的剑无可支撑,在男子的动作下硬生牵扯而出,摔落在地。剑尖温热的血滴溅一地,如同泼墨朱砂,艳艳夺目。

男子极低声、压抑而沉冷道:“……我是公输家嫡出次子……公输云。”

叶悦不知为何茫然地摇了摇头,“你不是……你不是师姐夫……?”

管家快步上前扶住了男子,声音平肃道:“小少爷与大少夫人只是叔嫂关系,是我祭剑山庄的庄主,大少夫人的小叔。”

心头有种强烈而尖锐的直觉,叶悦浑身一震,失声喃道:“风姑娘难产生下来的孩子可不是大少爷的……”双眼惊直,直直看着面前面色冷白的男子,少女突然惊声道:“……是你的?”脚下微晃,叶悦更加走近了一步:“师姐生的孩子是你的?是不是?是不是?!”

公输竞侧身挡在墨衣的男子身前,语声已近冷硬:“大少夫人难产是因怀孕不足七月便生养,气力不济,心血不足,才会不幸难产离世……与孙少爷是谁的孩子并无关联。”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眼泪无声溢满眼眶,汹涌而出。叶悦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抬手一掌就要向黑衣男子胸前拍去。

动作毫无章法招式,已现无措。

“小少爷!”公输竞惊怒。

可是那人抬头毫无情绪的一双眼向她望来,叶悦一瞬间却竟然下不了手……

那眼底沉淀积压的噬骨之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比我更疼。

眼前阵阵发黑……红衣少女脚下一晃昏倒在赶来的青衫少年怀中时,无力更无措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那双灰黯、空倦而悲抑的眼中。

第69章 慧星当避

山际来烟,空竹落叶。

袅袅烟雨如朦,吹断秋风,水滴竹叶愈翠,七分寒瑟。

“下雨了。”幽谷深处,青丝白发当窗拂乱,白衣的人一望而远,空茫的目中平敛无绪。

低头的细碎轻咳掩在细雨绵绵中,散如溪流水溅声。

“师父。”蓝衣轻纱婉转如蝶,少女的声音柔和温静,轻唤一声,扣门而入。

蓝苏婉轻轻放下手中深色托盘,摆下晚膳。束手毕,抬眼望见小窗斜雨,上前轻掩:“师父,当窗雨寒,您风寒未尽,当心些。”

白衣人端然静坐木轮椅中,闻言垂目转首,点了点头。

木窗掩,屋中光线一暗,蓝衣的人点上了火烛。

置灯于案上,低头间不经意间见了女子于窗前写就的几行行书小字。掌灯的手便就禁不住一震,目中怵然。“师父?!”

“你先前所问之事,这便是因由。”白衣的人淡淡开口,已知她见了宣纸行书。

置灯于案,蓝衣少女面上几分慌乱,垂首便跪在了女子面前:“师父,弟子不知……”

端木若华面色平和而沉静,并无多少波澜情绪:“便是知也无过。”

女子鬓边清冷细长的雪色发丝在烛火中折射出淡色微光,她续道:“你所问,一者,青娥公输,江湖两门,知有大难,为师因何不警示告戒,出手相助;二者,天示所言之祸,若波及你等,为师是否会听之任之,袖手不管……”

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端木若华望向了蓝衣少女的方向。“其实两年前,我将云萧一人留在青风寨之事,你至今未能释怀……可是?”

蓝衣少女面色微白,唇上咬了一咬,声音极轻道:“弟子不敢。”

端木若华抬了抬头:“你若已释怀,便不会有此一问。”女子语声清冷而淡薄:“其实你想问的,便是青娥舍与公输家的祸事,云萧倘已牵涉其中,为师是否就真的不去管他。”

“师父所料,向来不会有差错。”蓝苏婉直身跪在地上,犹豫少许,面上忧急之色便显了:“小蓝不知师弟是如何牵扯进这两家的祸事,他本应在青风寨中好好习剑才是……可是陈长老传书来问,提及师弟……师姐传书去青风寨送回的信鸽又被阿紫吃了,小蓝实在是担心……”微微咬唇,蓝苏婉又道:“师姐说师父不过随口推测,师弟并不一定就牵涉其中……可弟子觉得,师父心如明镜,既已出口,多半已有所感……如此想来,青娥舍、祭剑山庄,哪一个都不是江湖上可以小觑的势力,师弟不过十六岁,即便再是敏识有度,进退得宜,一旦卷入,怕也难以善了……”蓝苏婉抬头看了一眼白衣人,低头再道:“……弟子无能,只能来求教师父。”

白衣的人端坐椅中,默然垂目。

蓝苏婉见其不语,心上几日下来的忐忑心忧终化委屈,忍不住微红了眼眶:“师父……即便师弟初入谷时放肆无礼,但时至今日五年已去,他拜您为师前尘尽忘,心性早已转变,对您尤显恭顺亲厚,师父……”

端木若华又叹了一口气,打断了地上之人的言语:“……我知你忧心萧儿安危。但青娥舍、祭剑山庄若知晓他是清云鉴传人之徒,必有所顾虑,不会妄加出手。”白衣的人神色淡了淡,宁声道:“且你着实是小看萧儿了,他虽年幼,却天赋异禀,心性细敏,审慎周全,比你们三人都要能独立于江湖之上。”

蓝苏婉抬头来怔看着白衣之人。

“你方才于桌上所见,为师顾虑的并非前一句。”端木若华眉间轻肃,语声转沉:“而是那句,‘天示警之勿为祸’。”沉忖一刻,白衣之人的神情变得沉肃而漠冷,她道:“此中含意,为师若插手,不但无益,反可能惹来祸端……不止于为师一人的祸端。”女子道:“故,师父才审慎而观,不欲插手。”

蓝苏婉眉间有惑,目中忧甚。

端木若华默然许久,轻阖目:“你先下去罢,为师想一想。”

蓝衣的人只得应是,起身恭顺地退出了饮竹居。

行至居前长廊,蓝苏婉目中几分忧然,遥望着山中雨幕,咬唇不语。

居内窗前,火烛明暗轻曳,映着案上几行冷逸清癯的行书:

命中之煞,欲出于东,命属青龙,慧星当避,冲撞有难,九死一生。天示警之勿为祸。

端木若华静坐久时,再度转首去听窗外斜风细雨的凋零垂落声。

屋内烛火深幽,幽灵鬼老于魏兴之地于她所说之言,不经意间响在耳侧。

“命定传承清云鉴者未及收于门下,便亡于门下奇血族弟子之手,第九任清云鉴传人将陨天鉴,始羌伐,祸苍生。”

端木若华眸中极静。

枭属木,位于东,谕青龙。

不经意间叹了口气,青丝滑落肩侧,恍恍如墨,黑白相映。椅上之人轻喃道:“一者两者,皆不嘱行;前因后果,皆应避讳;人力之于其中,当自何为?”

秋风冷,细雨微,深谷幽,人心惘.

徐州,广陵郡。

一行三骑纵马入城,南街之上,劲衣女子远远望见门前悬剑的朱漆大门两侧挂满白幡,心头不由一惊:“公子!”

玖璃立时道:“公输家难道也已出事了?”

朱梅醴艳,白衣男子手中玉扇一转,雪色的流苏轻荡,马上之人长眉微挑:“公输明莫不是也死了?”

此时恰有一辆青骢马拉的锦帘轺车于三人一侧经过,闻言便长吁一声止下了马,车里一位身着黄锦缎披风的老者掀帘而出,语声含怒:“这位公子嘴巴好生歹毒,出口便诅咒我家老爷……可知这广陵郡是谁家地盘?”

梅疏影闻声转首,侧目一望,看见下车之人年愈古稀,双目亮沉,虬髯粗长。披风下张驰有力的筋骨隐约可见。

白衣的人面上一派从容,神色间自带一分凉薄:“本公子自是知道此处乃公输家的地界,只是,知道了又如何?”

玖璃清咳一声,夹马上前一步附耳与白衣的人道:“公子,此人便是公输仇。不曾见过公子。”

公输明最为倚重的铸剑师。

梅疏影冷眉微挑。此人在公输家可谓无人不敬。

玉扇悠然一转,白衣之人想了想,便也笑望老者解释道:“本公子无意诅咒公输老爷,只是想请他晚些死、莫要凑在这个档上让本公子白跑一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老者闻言面色已是青白交加。

璎璃踏马于侧,面色无波:“公子,您别解释了。莫要开口便好。”

梅疏影便就蹙了眉,转目冷眼望向身侧女子:“璎璃,你的胆子是越发肥了,敢这样说教本公子?”

璎璃低头垂目:“属下不敢。”

“你已经做了。”

“……是。”

冷冷哼了一声,老者气吹长髯,双目圆瞪,直视马上那位手中执扇、衣缀红梅的白衣公子道:“老夫最看不过眼的就是你等这种目中无人的风流浪荡公子。”披风下的肌骨微张,老者再哼一声:“面白无须,手不缚鸡,只一张嘴伶牙俐齿,比同闺中女子。”

玖璃、璎璃一怔。

随即踱马向后,退了三步。

梅疏影望着马车旁长髯广袍的老者,面上只笑。

……

祭剑山庄之内,白幔垂荡未止。

灵堂上,青衣少年及时赶到,恰时接住了昏倒过去的红衣少女。

云萧心头微震,伸手迅速把过少女的脉膊,知其只是心绪不稳,并无大碍,便也放下了心。

此时抬头欲言,几步外锦衣墨纹的男子却是脚下踉跄,闭目而倒。

“小少爷!”

“庄主!”

青衫之人微惊,扶抱少女立身一旁,看着管家几人将男子掺扶下去。

墨衣男子一路滴血在地,显是伤得不轻。

灵堂玉棺之左一名少年拔剑而起,指着云萧怀中的少女便道:“就算这丫头是大少夫人的师妹,这样肆无忌惮地闯进公输家伤我祭剑山庄的庄主,也太过目中无人!”

看着地上血迹,立时有人起身附和:“不错!郡主又如何?!”

“小丫头太胆大妄为了!”

“呵。”一道平淡无常的女子笑声由远及近,几个家丁领着一名素衣女子走进了灵堂。

家丁解释道:“这位姑娘说是大少夫人故交,进来拜祭。”转向灵堂右侧最上一位老妇,家丁恭声告了退。

郭小钰走至云萧身侧,将阿悦接过,扶靠身上,转而温文道:“阿悦若是失礼莽撞,也是伤心乃至。”轻瞥了眼地上血迹,素衣的人再道:“若是出手重了,还请公输家的诸位*莫要太放心上。”

“不放心上?”先前出口的少年人指着剑道:“不放心上叫她给我捅一剑试试。”

郭小钰面上仍旧文静,眸中却已淡寒:“若是诸位要放心上,待到风崖子来了,应是也会出手伤杀些个人,到那时几位再跟他们师徒俩一起算,如此是不是更好?”

先前出口的几人面色微变,咽了咽声。

“两位是?”灵堂之右最上,一位身着深色偏襟长褙子的老妇人看着郭小钰、云萧,起身开口问道。

第70章 公输之丧

“在下云萧。”青衣少年抱剑为礼,语声温肃。

“郭小钰。”素衣女子转面回望了那名妇人一眼,面色平静淡泊。

“两位……都是朗朗的朋友么?”老妇人面色平和,在左右两名丫鬟的掺扶下向着云萧二人走近了几步。“朗朗难产去了,虽诞下了幼子,母亲却未能保住,悲大于喜。我公输家尚未缓过心头悲怮,因而还未来得及通知朗朗的亲友……不知几位是从何得到的消息,可是闻讯而来?”

云萧未及开口,素衣女子已颔首道:“正是。”

妇人闻言便叹了一口气,看向昏倒过去的红衣少女,又道:“叶姑娘是朗朗的师妹,闻噩耗赶来,一时悲伤太甚,情绪激动,对劣子出手重了些,妇人可以理解,两位不用放在心上。”

云萧闻言微怔,看见郭小钰扶着阿悦向妇人行了一礼:“原来是公输夫人,先前无礼了,还望夫人海涵。”

妇人眉宇间几分伤感婉然,轻轻摇了摇头道:“两位并未说错做错什么……便是叶姑娘,所做所为也合乎常理……老妇惭愧,不敢提什么海涵。”言罢她看向两人,垂手间竟行了一礼:“朗朗的死……公输家责无旁贷……老妇在此先向两位请罪了。”

云萧迟疑一瞬,抱剑虚抬了抬手:“夫人言重。”

“这是?!”公输夫人垂首间看清少年手中之剑,语气骤惊。

堂内几位老人但闻一向温婉静敛的夫人突发此声,不由自主地转目过来,看向公输夫人手指的青衣少年手中长剑,待看清,无不肃然惊震:“是……是……?!”

“麟霜华骨?!”那先前指着红衣少女叫嚷的少年人惊怔道:“公子手里拿的剑好像族谱里绘制的我公输家第三代的镇庄之宝‘麟霜华骨’!”

少年人身旁有一老者,抬掌即呼:“傻小子!睁大眼瞧清楚了!那就是麟霜华骨!”

公输夫人强自复了镇定,面上随即变得十分恭敬,有礼地看向青衣少年道:“这位公子,敢问公子与归云谷是何关系?”

那少年人犹在一旁咋呼:“打我干什么!不是说麟霜剑这会是在清云宗主端木先生手里么?”

云萧面色未变,眼中沉肃而温敛:“在下出自归云谷为云门清云宗下弟子,端木先生正是家师。”

公输子弟中有人道:“姓云名萧……是了,是两年前江湖中人曾传闻过的端木先生幺徒,云萧公子!”

“那这剑是端木先生传给你小子的了?”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有力的老人语声,众人皆转首。

便见一身穿黄缎广袍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被家丁扶着慢慢走来灵堂。

公输夫人一眼见得,眉间有忧轻声道:“仇老……你怎的……又似被人打了?”

“胡说!”那老人吹胡子瞪眼,立时声如洪钟:“在这广陵郡谁敢对老夫动手!老夫方才上台阶不小心摔的!”

众人盯着他脸上青紫与微歪的鼻,一条胳膊还松垮垮挂在肩头,显是被人卸了,脚脖子肿得如同拳头,浑身上下都似被人敲了一遍,下手不轻,倒也不是很重,就是着实难看。

先前的少年人又心直口快地出口了:“仇老爷子摔得还真彻底,没一块皮肉落下,这伤势看着得在台阶上来回变换姿势摔了个十几遍吧?”

老人一瞪眼,一记拐杖敲过去:“就你小子话多!”

云萧静立一旁,不知言语。

少年人缩回脖子,公输仇转向一侧的云萧直声道:“小子还没回老夫的话呢,这剑你是从端木先生那得来的?”

青衣的人眸中清霁如月,温而不潋:“回老人家,是家师所传。”

老人没好气地打量了云萧几眼:“你这小子,武功差强人意,这剑落你手里岂不浪费了……你师父怎的不传给那少央冷剑,剑法好武功高,才不枉费这一把锋尘古剑的玄妙高绝……”

“哼。”浅淡飘渺的一记轻哼悠悠传来,伴随轻笑,来人笑声清越,随肆风流,自有一股万事不萦于心的超然。“哪里来的老叟,武功差强人意,这身衣服被你穿在身上岂不含羞?怎的不把你这身皮囊剥了给别人,又行善意又物尽其用,才不枉费这身衣料的用处……本公子说的可对?”

红梅如烙,白衣如雪,玉扇风流,流苏清冷。

大步踏入院中面朝灵堂走来的人身形颀长,面容冷俊,长眉斜挑入鬓,凤眼锐利而悠然。

“你……你!”老人见着来人,又气又怒,直着嗓子想说什么,又有些后怕地往后退了数步。

梅疏影走到其身旁,玉扇一转笑了一笑:“老人家摔得不轻,下回走台阶记得当心些。”

公输仇胡子被吹得一飘一飘,双眼紧瞪白衣公子,咬牙说不出话来。

玖璃、璎璃跟随梅疏影走入,均目不斜视,在老人家的瞪视下走进了灵堂。

“公子是?”公输夫人见得来人便知不是寻常人物,上前一步有礼地问。

梅疏影冷面看了一眼云萧,转而向着公输家众人从容道:“在下梅疏影,有些小事想来请教公输老庄主。”

云萧不明梅疏影喜怒厌憎,仍是有礼地向其拱了拱手:“阁主。”

梅疏影只哼了一声。璎璃、玖璃向青衣少年点头示意,只是目中有些复杂。

众人一听其名,暗自心惊。

梅疏影?!

莫不是人称惊云公子的天下第一阁——惊云阁主梅疏影!

公输夫人神色镇定,不知是否听闻过梅疏影的名号,言语间仍是之前那般的婉然道:“公子远来是客,我等不应怠慢,只是老爷远游在外,便是我等也不知其行踪。”

“这样么?”梅疏影十分从容地露了几分浅薄淡笑,而后想了想,道:“如此当真不巧。敢问夫人可知公输老庄主是何时出门?欲往何处?可有归期?”

公输夫人摇了摇头道:“出门已有一年有余,不知是往何处,归期并未告知妇人。”而后看向白衣的人又道:“只是家中刚生丧事,老爷若听闻噩耗应是会赶回家中,公子若无急事,可在庄内等候老爷回府。”

公输夫人言罢,再度上前两步,看着郭小钰与云萧道:“几位无论是朗朗的亲人还是朋友,日前朗朗尚未及下葬,几位都可留下来拜祭一二。”

云萧不语,郭小钰默然点头。

“夫人!”恰是此时,管家公输竞匆匆于内院过来:“小少爷形势不妥,血至今未止住,竟似入了险境……”

云萧闻言眸中立时肃了几分,出言道:“在下懂些医理,可以一观。”

公输夫人看其一眼,垂手便拜:“妇人谢过端木先生高徒,有劳云萧公子了。”

“夫人多礼了,在下尽力而为。”云萧言罢便与公输竞问了些详情,公输竞惊愣一时一一答了,与此同时领着青衫少年往内院去了。

“郭姑娘,叶姑娘昏迷未醒,郁结心伤,我命几个丫头带你们去客房休整一二,待叶姑娘醒来再好生宽慰,请罪领罚,如此可好?”

郭小钰温和点头,一言不发地由着公输夫人领人带着她和叶悦去了客房。

梅疏影本立身于灵堂之上,清风撩起白幔,无意间回头来望,便见了踏门而出的那道素色身影。

双璃抬头来看见手执折扇的人望着那名女子的背影正自出神。

“公子?”璎璃唤道:“公子怎么了?”

白衣的人眉间微拧,语声散漫而冷薄:“那人的背影,本公子觉得有几分眼熟。”.

祭剑山庄之内,云海阁。

公输云双目紧闭躺在乌木床上。

云萧被公输竞领着推门入室,绕过黑漆牙雕的云海峰峦屏风行至床侧。

一旁几名老医者或站或坐,满脸忧思地围着床上已换了玉白色中衣的男子。

公输竞道:“这位是归云谷神医端木先生的弟子,让他给庄主诊脉看看伤情。”

几名老大夫闻言立敬,见得公输竞身旁只一少年便又忍不住微疑,踌躇着让到一旁,看着青衣少年上了前来。

云萧向老医者们点头示意过,坐至床侧伸手执脉。

众人见着少年切脉过后细细查看了已然为公输云包扎过的剑伤,云萧伸手探公输云五官,一眼看清床上的人便忍不住一怔。

“云萧公子,我家庄主情形如何?”一旁公输竞久不闻云萧出声,已忍不住出言来问。

青衫的人立复如常,指间复又看脉,蹙了蹙眉道:“曲池穴已点,伤口也已包扎,血理应已止,现下来看却仍自伤口流出。在下先喂几颗凝血丹给公输庄主服下,一柱香内看是否可以止血,若仍未见效,在下只得喂一颗朱叶丹与公输庄主服下,当能止血。”

公输竞问:“为何不直接喂服庄主朱叶丹?”

一旁立身的老医者面色微惊:“公子说的朱叶丹莫不是先人书中所载,采朱果之叶炼制而成的朱叶丹?”

云萧点头:“正是。”

“此物竟还有人能采集炼出?!”

云萧道:“朱果树植太过难寻又极难存活,朱叶丹因此而不易炼就。其有极强的固元回血之能,但药效太重,易伤脾胃,轻易不用。”

另有医者道:“正是此理。公子有心了。”

公输竞恍然点头。

至后云萧还是不得不喂了榻上之人一颗朱叶丹,血终可止住。青衫之人看向公输竞,目中微有忧肃:“公输庄主的剑伤虽重,却还不至于入此险境,在下查看下来,公输庄主思绪不稳,心脾已伤,身摧元疲悲思太过,力空而乏……可是此前有过长途奔波?”

公输竞闻言一怔。

一旁医者们恍然:“是了……悲郁已久又体虚心乏,应是奔波太过。”

公输竞却不言。

云萧直视公输竞道:“公输庄主的伤病,在身更在心,欲要其痊愈,还望能将云萧所问直言相告,若不然,在下恐怕力不从心。”

公输竞沉默少许,挥手命其余的医者侍从皆退了下去。

云萧眉间有惑,未多言。

公输竞行至床榻前细细查看过公输云未再流血的伤口,慢慢回转身来道:“公输竞作为管家,能言者有限……云萧公子所问,我能答者便答,不便答者还望公子海涵。”

云萧默然不语。

“我家庄主出外寻大少爷已久,昨夜方归,又逢大少夫人难产去世,因而心悲力乏。”

“不知庄主在外奔波寻人多久?”

“公子一路过来,想必已有耳闻。今年春时我家大少爷因故离家,至今未归,庄主在外寻他半年有余。”

青衣的人迟疑小许,看着公输竞道:“……是因何故?”

公输竞怔了一分神色,只看着青衫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