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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18295 字 5个月前

“那你不妨和我说说,我长年在外游历,赏玩湖光山色、品鉴风土人情,去过各种各样的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此人若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兴许还记得。”

云萧闻言驻步,微蹙眉道:“我要找的这人,二十五六,身高不俗,长年游历在外,惯于与狼为伍……”

“你说的莫不是申屠烬?”

云萧一怔:“宴公子当真见过他?”

盛宴扬唇笑道:“何止见过!他是我结义兄弟,我与他皆好赏玩山水,他上月还与我一道在客家土寨做客,我此番来天水郡,便是经他推荐来尝一尝这天水郡独有的‘天水呱呱’!”

“那是何物?”

“我也不知啊,便是听这名字好玩儿,便被他引过来了。”盛宴兴然道:“云萧公子不若和我一道找家酒楼去尝一尝,顺便我与你说说他近来的行踪……你找他可是有事?”

云萧点了点头,跟随身旁之人行往长街尽头的一家“天水楼外楼”。“他家中有事,我受人之托寻他回去。”

盛宴只是哦了一声:“是这样。”

两人边行边走,云萧侧目望他:“他是关中有名的驯兽世家申屠家之人,此事宴公子可知?”

盛宴随口道:“这天下姓作申屠的人可不多,我算是知道吧,只是我这人对江湖中事实在没什么兴趣,不想管这些……”

云萧敛目而静:“若是这样,是云萧冒昧了。”

盛宴灿然一笑:“无妨无妨,江湖也罢,比不过志趣相投的知己好友……云萧公子,请。”

“宴公子请。”.

洛阳,皇宫外的行宫别馆内。

端木若华端坐于长廊下的木轮椅上。

身前院中,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长廊曲径,白衣之人闻踏来脚步声,语声已叹。

叶绿叶抱剑道:“已将李总管送回,皇上只交待他送来些吃食用品,仍无会见之意。”

端木若华沉声道:“来此已半月,我屡屡求见,皇上皆不正面回应,更不相见,如此下去,只怕文大人凶多吉少。”

叶绿叶面色亦是寒肃:“文墨染被关押进死牢据闻已有月余,皇上虽未见师父,但也未将文大人判罪定刑,就一直这样关押着……以往死牢内的犯人至多呆个十日。弟子实在不明皇上意欲何为?”

“朝廷有明令,官员不可私自与江湖势力有所牵连勾结,否则按谋逆罪论处,当诛九族。”端木若华轻声念了一句,平声道:“此次户部尚书向皇上参本,我听李总管念来,所列之事可谓样样属实、罪证确凿。如今为左相之事向皇上求情的人,都可算是蔑视朝廷这一明令……为师也不例外。”

叶绿叶一震。

“法度面前,皇上难以一意孤行,恐为史官垢病。因此才叫为师在此别馆久候,其实也是有心叫为师知难而退。”轻声一叹,端木续道:“只因他也是有心无力。故而才不愿相见,只得一直将此事这么拖着。”

叶绿叶心下不禁一紧:“如此下去……”

端木语声亦是一忧:“众皆知文大人身子羸弱,如此下去,只怕将于狱中危矣。”

叶绿叶霍然怒道:“这个娄林!弟子护送文墨染归京时便于路上屡遭他杀手,若非是弟子在侧,文大人早已死在他行刺之下。”

端木若华肃然:“你怎知行刺之人是他?”

叶绿叶道:“其中一人被我逼问说出,下一瞬便为人灭口,弟子有感他所言是真。”

端木目中微有惑:“文墨染回到京师不久便因与江湖势力勾结而被户部尚书参本,李总管与我道户部尚书实是受右相指使,若如此,右相娄林已有朝廷明令这一筹码可对付文大人,又何必于途中设伏行刺?”

叶绿叶一愣:“师父的意思,这两件事不会是娄林一人所为?”

端木闻言静了少许,却又摇了摇头:“为师信你之言,李总管亦无理由说谎,此两件事应当皆是娄林所为。”

“那师父方才所说……”

“为师只是觉得……”端木顿了一瞬,续道:“或许是在行刺未果之后,娄林才得知了文墨染与惊云阁暗中牵联的信息和证据……”

“右相与左相素来不和,娄林想对付文墨染已久,若是突然得此筹码真可谓有如神助。”叶绿叶肃道。

端木沉忖少许,静望远处空茫:“便如你所说,右相此次能指使户部尚书将文大人参入狱中,极有可能是有人相助。”

叶绿叶面色一冷:“如师父所言,看来并非仅是朝廷官斗这一层了。”

端木轻轻颔首:“文大人入狱,受到查抄的除了相府上下,还有的便是……”

叶绿叶握剑的手一紧:“与之牵连的惊云阁。”

蓝苏婉霍然快步行来:“师父!不光徐、扬、冀、兖几州的惊云阁阁点被朝廷暗中查封,便是大隐于市向来不为人所知的这洛阳城内最大的余老茶馆都被封了……”蓝苏婉目中有显而易见的急切:“余老是阁中长老之事一直极为隐秘,想不到如今也难得幸免……我用尽法子也打探不到梅大哥的下落,文大人极有可能便是阁中人皆了然于胸但从不提及的那一位副阁主,我知梅伯父除梅大哥之外还收过一名义子,想不到竟是当朝左相……梅大哥幼时便将义兄视为亲生兄长,若文大人当真出事,梅大哥绝不会坐视不管。”

眼中蓦然微湿,蓝苏婉咬唇忧乱道:“如今境况连师父都毫无办法……我只怕梅大哥忧心文大人的身子在狱中撑不住,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端木闻言半晌未语,久久,低头望向院中零落的桃花所在。“于今之法,设法保住文大人的性命为重。”椅中的人抬头来安静一瞬,慢慢道:“你俩与我入死牢探望文大人境况。”

叶绿叶与蓝苏婉皆是一震:“师父?!”

叶绿叶道:“死牢唯死囚可进,其他任何人不得入内。皇上不会答应师父进去,否则右相的人便也可寻理由进去,文大人便将更危。如此师父必难得到皇上应允……”

端木点了点头:“确是如此,但为师势必得去。否则,文大人若死于狱中,便再无一丝转圜之机。”.

夜。

洛阳东,大理寺死牢前。

自寺狱向外排有三重大门,每重皆有近十人看守,最后一重守卫直属禁卫军,武功皆不低。

月暗风嚣。

霍然一道紫色身影自外门前一蹿而过,淡淡的紫烟飘散空中,门外的守卫眼前一花,哑着声音未能来得及说话,人便软软靠到了身后的墙上。

阿紫自高墙外一跃而入,如法炮制地毒倒了第二重守卫。

死牢前的第三重守卫果然警觉更高,听到二重门外似有人倒地的声响,当即面色一变。

为首之人上前一步便肃道:“你们守着,我去看看。”

阿紫蹲在墙头上嘻嘻一笑,手中一颗深紫色的药丸凌空一弹,风啸声破空袭至。

守卫中竟有人听见了声响,当即大喝道:“有人!”

下时紫色药丸已在最后一重门前炸开,一阵浓烟四散溅开。

“是毒烟!闭气!”

来不及啦!

阿紫在心里嚷一声,随即掏出个小竹筒对着远处墙下的浓烟用力吹去,霍然一道水柱由竹筒内吹出直直射入了紫色的浓烟中,竟瞬间将飞烟化成了一片水雾。

寺狱前的禁军守卫全部被掩在了雾里。

“这雾……”碰不得……

倒~

阿紫默念一句,门前守卫应声而倒。

“好啦!”阿紫嚷一声,欢欢喜喜地蹦入了高墙下,“二师姐,快来开门!”

一片蓝影忙从远处轻掠跃来,小心地张望四周,紧张地对着紫衣的人儿不停轻嘘:“阿紫,你轻点声!”

“哦哦!”阿紫忙高声应道。

蓝苏婉扶着额踏脚落地,几步行到最后一重铁门前。“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蓝衣的人望见满地躺倒的守卫,心里禁不住有点慌。

“没事啦!就让他们睡一会,做个好梦~师父在后面呢阿紫哪敢乱来!”

“那就好。”蓝苏婉忙拿出天蚕丝小心缠绕着伸入狱门钥匙孔中。

“怎么样怎么样,能开么?”紫衣的丫头围着她上窜下跳,忙不迭地问。

蓝苏婉不睬她,自顾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天蚕丝于孔洞内的机括轨道。

不多时终于摸清回路,将内力适度注入蚕丝中。“只要锁没坏,应该都可以打开。”

蓝苏婉轻声念一句,下时阿紫便听得“咔哒”一声,寺狱门锁应声而开。

第157章 左相

“二师姐你真棒!!”阿紫睁大眼高声喊道。

蓝苏婉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可别再嚷了!我们闯的可是死牢!里面还有一堆守卫呢!不动作快点巡逻的禁军马上就会发现门外异况……”蓝苏婉说话同时忙将手中一根蚕丝轻轻拉了拉。“好了我通知师姐了,她与师父应不时便到这儿,我们先进去……”

阿紫忙应声:“好好,阿紫来搞定看牢的,二师姐去找文大人!”

“嗯。”蓝苏婉向她一点头后,闪身一旁慢慢推开了寺狱大门。

里面立时传出了狱守的疑问声:“门怎么开了?有什么事?”门内守卫见无人应声,警惕地上前了几步:“什么人在那?!”

下时一道紫影如电,倏忽蹿入。所到之处紫色的轻烟迅速铺开。

蓝苏婉紧随她后而入,惊诧于阿紫所用毒烟之速效,那些牢狱看守几乎来不及多说一字多动一下,轻烟过处无论是碰到了还是闻到看到,都会立时恍惚滞顿,下一刻便软倒在地。

蓝苏婉也未多说,快步入内,闻到死牢内长年阴冷潮湿散发出的阵阵腐朽草木气和霉味,忍不住以袖轻掩口鼻。

“文大人!文大人?”

牢房大多是空的,偶有几间或坐或躺着几个颓废潦倒的人影。大牢深处间或有囚犯听闻唤声站起身来拖动了脚上锁链的声响。

“二师姐,在阿紫后面的人都晕了不用喊啦,只有前面的才醒着呢。”

蓝苏婉闻言忙噤声,只转目逡巡急切地在两侧牢房里寻人。

再往前牢内赫然出现一条巷道,比牢房走道窄了数尺,两侧都是实体厚墙。

蓝苏婉从后一眼望见,便觉不对,立时喊住了紫衣的人:“阿紫!停下!”

那冒失的紫影却已一步踏了上去,动得比蓝苏婉说话还快。

下时只听得“锵”声四起,无数箭矢从巷道上方直射而下,密密麻麻地打在了巷道地砖上,蓝苏婉见得铁器相撞溅出无数火光,箭矢打在地面发出金属相撞时极为尖锐的短音。才知道这巷道全是熔铁铸就,厚实刚硬,坚不可摧。

阿紫身影快得出乎意料,不退反进,几乎在铁箭射来的前一秒窜出,紫影铁箭相交错,蓝苏婉几次都感觉她小小的身子已经被箭矢射穿了。

“小心!”几次惊险之后蓝苏婉大抵知道她能避开这箭矢机关了,心便略略放了下来,可行至巷道正中间时紫色的身影于箭阵下竟突然一滞。“阿紫!”

蓝苏婉眼见着箭矢投下从她肩膀上擦过,紫衣被割破留下了一道血痕。

“哇哇!这一块是磁铁!”紫衣的人儿哇哇乱叫着窜了过去,“箭上还有毒……不过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毒啦……”

蓝苏婉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看着已至巷道对面的阿紫松口气道:“难怪行至中间时可看见上方射下的箭速更快,原是地面那一块换作了磁铁,如此你身上有弯刀必受影响而滞顿,箭速却反之会更快。”

那头的阿紫忙点头:“是呀是呀,要不是阿紫身手了得肯定要被射成马蜂窝了,不知道是哪个坏家伙设计的!吓我!”

蓝苏婉伸手将天蚕丝射出缠到了阿紫手上,人一跃而起凌空掠了过去。落至阿紫身边蓝衣的人轻轻摇了摇头:“这死牢机关设计精妙,若是这一条巷道全用磁铁填充熔铸一者你弯刀难持;二者速度受制先前的箭矢都有可能避不过。”

“嘻嘻。”阿紫吐舌嬉笑道:“这么多这么大的磁铁哪儿去找,估计他们没有啦!”

蓝苏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伸手又扯了扯手中的蚕丝。

下一瞬,叶绿叶抱着端木轻纵而来,已立身在牢内不远处。

“师父,这儿的巷道有机关,您把白练给我我拉您与师姐过来。”蓝苏婉忙道。

二人行至巷道前,叶绿叶警惕地转目环顾四周。

端木若华会意,默然转手拂出白练,蓝苏婉于那头一把接住,道一声后将两人拉了过来。

叶绿叶落地后立时道:“快些去寻人,禁卫军约莫一柱香时间就会从大理寺狱前走过。”

“我们这就去!”蓝苏婉应一声后忙与阿紫在前,续往牢内深处快步行去。

过巷道后囚牢内关押的应是重刑死犯,有几个闻了毒烟半晌才歪头倒下去。阿紫看着不由吃惊。

最深处两间石牢相对,阿紫跳起来探头进右面一间的小窗户里,当即嚷声道:“在这儿呢!”

叶绿叶与蓝苏婉立时行了过来。

“小蓝,开门。”叶绿叶抱着端木退开一步,肃声吩咐道。

蓝苏婉忙上前。

牢内浊气甚重,阴冷湿寒,白衣的人禁不住低声而咳。

却于此时,与右面石牢相对的左面石牢内亦传出了一声低微而压抑的碎咳。

咳声闷在喉底,喑哑,极轻。

几人都似未能听见,只有端木若华蓦然抬头,几分怔然地望向了左面的石牢。

一阵淡淡的朱梅香气混杂在牢内腐朽的干草与霉味中,拂入了白衣人鼻中。

端木若华指间蓦然一紧,有些失神地望着左面石牢所在。

“师父!门开了。”蓝苏婉推开石牢铁门,一面小心地走入一面快速道。

牢房内的石床上,文墨染身上披了件单薄的囚衣,清瘦的身子蜷卧在发霉的干草上,已在毒烟下沉沉昏睡了。

叶绿叶抱着端木一步踏入,脸色整个一青。

石床上之人,原本文雅秀气、时常泛起浅浅驼红的面上此刻苍白若纸,泛着病态的青白之气,宛若将死之人,原就细瘦羸弱的手腕更见纤细,比到女子还不如。

绿衣之人强忍蓦然涌上胸口的怒气,手中长剑紧握,将端木若华抱至石床边沿。

白衣的人未有迟疑、拂衣而坐,侧坐在石床上堆砌的干草之上,伸手准确地把住了文墨染左手腕脉。

“小蓝,先取一瓶霜华露喂文大人服下。”

“是!”

“阿紫给文大人输些内力。”

“我来。”叶绿叶立于端木身后,言罢便上前一步握住文墨染右手,凝神输了些内力过去。

“师父明明是叫我……”阿紫撅着嘴瞪着文墨染被叶绿叶握住的右手,不知何时拽了根枯草在手里,两只小手不停扯着。“大师姐怎么这样……哼。”

端木若华拂衣端坐于石床上,命蓝苏婉将文墨染扶起,从袖中排出数十枚银针。

叶绿叶见得心头一紧,望向白衣的人想要说什么,之后看了一眼文墨染,终只道:“师父量力而行。”

端木若华轻轻颔首,面容已肃。下时指间执起数针,转腕射入了文墨染后背。

阿紫守在门口,蓝苏婉于一旁相佐,叶绿叶为其输力的手久未放开。

待得最后一针被端木拔出,文墨染躬身喘息起来,久久终于呼出一口浊气,脸上青白死气顷刻散去大半。

蓝苏婉见他软软向后仰倒,眼见就要撞到白衣的人身上。

被叶绿叶伸手一把扶住。

“师父您面色有些差,可要紧?”蓝苏婉伸手将白衣之人掺扶下来。

端木若华摇了摇头,只道:“小蓝,再喂文大人两颗滋身养气的丹药。”

“是,师父。”

端木若华抬头望向前方,语声低微:“这石牢太过阴寒,即便为师此次来过,也不能再让文大人滞留太久。”

几人皆不语。蓝苏婉喂罢丹药听见端木若华掩唇轻咳起来。

“师父,您快些回去歇着吧,我们先回别馆。”

端木若华回目不言,正欲颔首。眉间蓦然一蹙。

阿紫惊跳起来:“有人来了!!”

叶绿叶冷声:“走!”言罢抱起白衣之人立即快步行出石牢。

四人方出,阿紫利落地将文墨染所在牢房的门锁了,叶绿叶行出几步,端木摇头道:“来不及了……他们已过机关巷道。”

叶绿叶面色一凝。

“师父!不若先进这间石牢避一下!”蓝苏婉站在左面牢房门口迅速缠起天蚕丝欲将门上铁锁打开。

下瞬一愣。开的?

蓝苏婉怔了一下,未多犹豫一把将门推开。“师父,这门是开的,可要进去躲避?”

端木沉吟了一瞬。“死牢出口唯一,此时出去必与来人撞上;若一时暂避,倘被察觉,亦无出路。”

三人皆望端木。

端木若华思及什么,颔首道:“入而避之。”

“是!”叶绿叶三人应一声,迅速避入了左面石牢内。

蓝苏婉立时回身将牢门关上,犹豫一瞬后从内用天蚕丝将门锁锁了。下一瞬,入内之人来不及再动,走道间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

四人皆默声。

“传太医过来!门外所有中毒的守卫送离寺狱,换禁卫军替守!”

“是!”

“死牢轻而易举被人闯入还毫无所知!吴起你这大理寺卿也不用做了!”

“臣知罪!皇上且慢,让穆统领先入往查探,闯入之人极可能还在牢内!”

“皇上臣先……”

“滚开!”

石牢内的几人皆一震。值此深夜,竟是皇上亲临。

端木眉间微敛。

步声已极近,四人皆屏息。一墙之隔,繁乱的脚步声纷沓而来,间或传出叶征的吼声。

“左相关在哪?!”

“回皇上,这间……”

“把门打开!”

“是……”

钥匙晃荡的声音响过后便听见门锁打开的“咔哒”声,有人几乎同时伸手,“呯”的一声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石牢的门。

“皇上小心!”有人惊呼出声,继而脚步声几乎全部涌进了右面文墨染所在石牢。

端木四人敛息而待,叶绿叶、蓝苏婉皆抿唇肃静,面色凝重,阿紫大眼转了转,无声地打量着身处的这间石牢。

第158章 难避

端木若华听着墙外声响,眉间霍然闪过些许惑色。

“文墨染!”右面石牢内,叶征大步跨入后便将石床上的人一把扶起:“左相!左相!”

大理寺卿吴起一听皇上口中之言,便知文墨染没这么容易倒台了。

左相府所临之祸,多半不日就会过去。

“皇上,太医来了。”李总管随侍在旁,适时地出声道。

“快传!”

脚步声响过之后便是衣料摩擦的悉簌声。

“回皇上……文大人并无大碍,就是身子有些虚。其他倒似比平日还好些……”

“你再看看!”叶征显然不信。

太医不敢违意,再度伸手把脉。

“回皇上……确无大碍。”

“那朕为何唤他不醒?!”

太医支吾着道:“回皇上,外面的守卫也是如此症状,一时昏睡不醒,脉相也都正常。”意指众人皆是中了同一种引人昏睡之物,并无不同。

那边石床一侧的黄袍人便不说话了。

久久,又闻他道:“左相当真无事?”

“回皇上,确无大碍。”

叶征微拧眉道:“那来人此番闯入死牢所为是何……”

左面石牢内,白衣之人似是了然了什么,眉间已轻轻舒开。

叶绿叶与蓝苏婉、阿紫尽皆凝神听着墙那头的声响,独端木微垂首,把面转向了此间牢房内,那石床上似与其他犯人一般无二、因阿紫的毒烟而昏睡不醒、一动不动的人。

端木若华怔然一瞬,慢慢伸出了手去。

叶绿叶稳稳抱着白衣女子立身石床之侧,察觉怀中之人动作,立时低头来看。

却见白衣之人已然牵住了床上犯人一只沾满干草断茎的手。

师父?

叶绿叶眉间不觉一蹙。此刻何来闲空为一介死囚诊脉?!

端木若华微微倾身,将他的手握于指间,想要顺着手指探到他的腕间之脉。

绿衣之人蹙眉看着,面色冷肃,眉间紧拧。

想要阻止,为免弄出声响叫人听见,便罢了手,未多动作。只冷面回转过头又看向了石牢的门。

只觉这死囚的手倒是意外的修长白净。

端木顺指而上,方触到他的腕,便感他指间一动,迅速抽出了被端木若华握住的手。

白衣之人一怔,敛目:“阁……”

石牢外霍然传出一人响亮的语声:“皇上!如吴大人所言闯入死牢者极可能还在牢内,许是皇上来得太快,来人还未及行事。臣请搜查整个大理寺狱以策万全。”

大理寺卿吴起亦道:“确是如此,牢内所有囚犯都必得一一查证看过,以防有失。”

叶征未有迟疑,当即应道:“好!即刻去办。”

“臣遵旨!”

叶绿叶几人当即一震,全部侧目看向了端木若华。

白衣的人默然一瞬,慢慢收回了伸向石床上之人的手。

此刻石牢外步声锁声嘈杂,禁卫军分散狱中已开始一一盘查。

蓝苏婉听得门上锁动,当即紧声:“师父?!”

端木若华面上浅淡,微微点了点头。“既是避无可避,我等便出罢。”

门外的人听见语声,当即厉声:“谁在说话!出来!”

此牢便与皇上所在石牢相对,听闻异响几乎所有禁军皆围了过来。

叶征将文墨染放回石床干草上,示意太医看护之,人亦站起,快步行出。

“皇上且慢!”吴起又忙呼。

左面石牢内,叶绿叶抱着端木行出一步,蓝苏婉与阿紫立时站到了两人前面。

牢门慢慢打开之际,端木望了一眼石床方向,而后敛目回首,未再多言。

无数长戟刀剑正对牢门,禁军统领穆流云手持长剑站在叶征身前,无数禁卫将黄袍之人层层护在身后。

牢门大开,一袭紫衣的丫头率先探着脑袋钻了出来。“皇帝大人,又见面啦!”

“大胆!竟敢在皇上面前出言不逊……”

“端木先生?”叶征震了一下。

蓝苏婉行出石牢立身一侧,叶绿叶抱着端木随后走出。

受怀中之人指示,叶绿叶将端木若华慢慢放了下来。

白衣之人轻拂衣袖,面向叶征躬身而拜:“端木参见皇上。”

叶征还未及回神。叶绿叶、蓝苏婉二人已在端木两侧跪下:“草民参见皇上。”

阿紫随后嗫嚅着跪下:“参见皇上……”

叶征一旁几人,李总管拂了拂衣袖,亦向白衣之人躬身道:“老奴拜见端木先生……”

吴起、穆流云犹豫一瞬,亦向着白衣之人行了一礼:“拜见端木先生。”

死牢重狱内,无数火把照亮牢房走道。

叶征讷讷地看着白衣之人,半晌不知言语。

叶绿叶抬头看向那层层禁卫身后,一袭明黄衣袍的年轻男子。

此人便是夏国当朝皇帝,十八岁即位,如今已执政九载。

眉间却仍无当权者该有的沉谋冷断之色。

立之如松,身形伟岸,五官轮廓分明,丰神俊朗,鼻梁极挺。

最令人称奇的便属此人的眸色。浅而净,澄如溪水。

一眼便可看出心性之简明,不阴不郁,不涉诡谋。言行都极直截了当。

“端木先生……便是今夜闯入死牢的人?”

端木若华颔首未抬:“回皇上,是。”

叶征轻轻舒了口气:“不知先生此来为何?”

端木微顿一瞬,回道:“端木心知文大人身子羸弱,忧其狱中有失,想为文大人看诊。恐皇上不便应允探看,故行此下策贸然闯入。”

叶征当即恍然。“原是先生为左相诊治过了,难怪太医会说出似比平日还好些的话来……”

端木若华默然。

“只是私闯大理寺死牢实属重罪,更遑论将所有守卫尽数毒倒,先生可知?”

端木若华应:“端木知罪。”

叶征轻轻叹了一声,敛衽道:“先生来京中半月有余,多次求见,朕因对此案暂无对策避而不见也是失礼……先生先随朕往牢外说话吧。”

端木若华低头间面色有些苍白,低应:“端木遵旨。”

叶征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石牢,而后率先踏步往狱外行去。

白衣之人立身而静,缓步随于他身后。

叶绿叶三人紧跟在端木身侧,几次望着白衣的人背影欲言又止。

一众禁卫、随侍随后而出。

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走道顷刻空无一人。

蓦然一袭禁军打扮的人快步行来,见四下无人迅速打开了左面石牢的门。

那人快步上前将石床上之人从干草堆中扶起。“公子可还好?穆大人嘱咐需趁此刻混入被送离的禁军中尽快离开,吴起过不久仍会将牢内囚犯一一盘查,此间牢房内关押的犯人吴起亲自审过,届时必会暴露。”

石床上之人一身白色囚衣沾满干草,面色苍白,眉间紧蹙。被璎璃扶起后掩鼻行开数步,离了那石床。

“大理寺狱……原是如此脏污不堪的地方。”梅疏影抑着声低咳半晌,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璎璃立时递上一身禁卫军服。“公子先换衣服。”

梅疏影抿了抿唇后,伸手将身上沾满了草味、霉味、泥尘味的囚衣一步步扯下,去接璎璃递来的禁卫服。“可有洗过?”语声低浅却清晰。

璎璃叹声:“回公子,洗过。”

梅疏影这才接过。

“公子与副阁主商谈如何,可有结果?”梅疏影换衣之际璎璃侧目而避,口中问道。

梅疏影淡淡道:“墨染手中亦有娄林的把柄,只是他诉与的这一条,本公子不想用。”

“公子何意?”

“娄林是叶齐的人……天凌山庄作为新近崛起的江湖势力亦在我惊云阁掌握之内,墨染之事我欲直接去找叶齐。娄林不过是他手中棋子。”

“此次右相对付左相难道是凌王之意?”

梅疏影蹙眉:“凌王大事未起,怎会如此莽撞……我此去找他,当能确定此中情形。”

璎璃看着梅疏影连月来始终苍白冷恹、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禁心沉,犹豫半晌,只得转而忧道:“副阁主境况如何?还能在狱中坚持几日?”

梅疏影蓦然抬了抬眼:“原是极不好,端木若华此一来虽惊扰了你我之行,对于墨染却再好不过。他嘱我莫要过多涉足朝廷之事,只以江湖手段行事……先保惊云阁。”

璎璃立时道:“那副阁主身陷狱中岂不是孤立无援……”

梅疏影极淡地挑了挑眉:“你急什么……且不说……他为官多年朝中定有自己的势力,便如流云;便是当真孤立无援,有人也自会保他。”

“公子说的是谁?”璎璃闻言而惑。

梅疏影垂下眼帘,突然极为凉薄地笑了一笑。下时又低声咳了起来。

“公子!”璎璃几次欲说什么,最后都噤声未语。

梅疏影道:“无怪乎……墨染官至左相适值中年,仍自孑然……端木若华想必也察觉了。”梅疏影将衣物穿罢,行至牢门前,语声不知是叹是喟:“是故,她将此行目的如此坦然相告,身为清云宗主,本是举足轻重,叶征当不会为难……再加端木若华所言事实,此次私闯死牢之罪应是从未有过的轻判。”

梅疏影回目看了一眼璎璃。“因而你我实不必忧心此人境况,当知她向来可转危为安,应是无所不能。”

言罢低低一声嗤笑。

“公子……”璎璃看着他敛目淡淡,有些出神又有些失神地静立不语,心下兀然有些疼涩,不知为何眼中微微湿了。

“公子先随璎璃离开此地……”一把抱起梅疏影换下的囚衣藏好,璎璃快步上前迅速开门而出。“公子。”

梅疏影如往日那般悠冷凉薄地浅浅一笑,紧随她身后走出。

行之已远,梅疏影霍然几分恍惚地回首望了一眼那间石牢……下瞬抿唇敛目,自自己左手指间缓缓望过。

一如当年关中之时,残留在他手背伤痂上,那人不经意间留下,便可将他困顿桎梏的炙热和凉薄。

行步而匆,未得出口,恍然间遗落了一路的朱梅寒香。

直感叹无可叹,作茧自缚。

梅疏影不觉又是一声轻笑,垂目浅*淡,指间紧握至冷白。

…….

大理寺狱被人暗中闯入,守卫尽数昏迷,无人得见来者。禁卫军赶来时恰逢清云宗主途经寺狱前,百口莫辩,因此被软禁于皇宫外的行宫别馆内,以待彻查。

此言传出,江湖中之人尽皆惶然,唏嘘感叹。

我夏国承引天启神示的清云鉴传人,竟会有被朝廷软禁的一日。

尽皆道:惊云有变,风雨之势。

第159章 秦州

秦州,天水郡,天水楼外楼酒楼。

云萧与盛宴于二楼靠窗一桌坐下,身着檀色长衣的公子立时招手呼道:“掌柜的,你家可有‘天水呱呱’?”

楼道上行来的小二立时应道。“有的有的,这是本地特色,自然是有的。客官要几碗?”

盛宴一听展颜道:“来两碗。”

“可还要点别的?”

盛宴望向云萧:“云萧公子有什么想吃或忌口的?”

青衣的人原将长剑置于桌角,此刻正取下,放于长凳一侧。口中只淡道:“并无,宴公子随意。”

盛宴笑望过,转首与小二哥道:“你家拿手的好菜来三样,再取一壶好酒。”

“得嘞!客官稍等。”

小二哥走后,盛宴以指轻敲桌面,霍然笑道:“云萧公子带的这把剑,似乎是把极能引人注目的好剑。”

青衣的人敛目,不语。

盛宴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朗然笑道:“你身后那两人自云萧公子坐下后便一直在看你的剑,似是极有兴趣。”

云萧端坐不语,半晌,微扬声冷道:“他们也只能看看。”

不远处坐着的那两名脚夫打扮的人闻言面色微变,看了青衣人背影一眼,悻悻地回转了头去。

盛宴不觉一笑,双眼熠熠有神地看着云萧。

“近年内,云萧公子可曾去过徐州?”

云萧闻言微怔,眉间轻轻一蹙:“宴公子何意?”

盛宴目中似有流光划过,淡淡道:“经豫州过彭城,临近徐州境内那一带,有一片……”

“客官!酒来了!”恰逢小二哥端酒上来,盛宴语声一顿。

“客官,这是本店上好的缥醪酒,浓香淳厚,二位慢用!”

檀衣的人闻见酒香,眼神分外明亮,垂目转首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说话之前先喝一杯。”将酒杯推至云萧面前,不经意间又望见云萧身后那两人望了过来,盛宴禁不住道:“啧啧,说来云萧公子与我都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你怎的也不怕那两人直接上来抢剑。”

云萧低头看酒。“宴公子在城门口使出的招式,已远非他们能对付。何需担心。”

盛宴抬头,微微有些惊诧:“你看见了?”

云萧摇头:“什么也未看见,所以才佩服。”

盛宴轻笑出声。“你能看见我出手,已是眼力非凡,若再叫你看出什么,我这招式就得更名了。”

话音刚落,又听小二哥高声喊着上楼来:“‘天水呱呱’来了!”

未几,两盘红油油的糊块状吃食便被放到了两人面前。“客官慢用。”

盛宴看了一眼盘子不由迟疑:“这便是‘天水呱呱’?不是青蛙么?”

那小二哥闻言笑回:“这便是我们天水的特色小吃‘天水呱呱’,客官您想必是头一次来吃,不知道它,它是用荞麦做的,不是青蛙。”

“原来如此,看着可真辣……”盛宴听罢小二之言轻声念道:“我道他申屠烬常年与狼为伴,吃的必也是多荤少素,不曾想会是向我推荐了一味素食。”

那店小二忙道:“虽是素食却极有滋味,客官您尝尝。”

云萧亦看了一眼盘中红油糊状小吃,口中只问向对面之人:“宴公子知晓申屠烬近来行踪,可知他如今可能身在何处?”

盛宴刚拿起筷子准备来吃,闻言停了停,道:“上月我与他分别之时他是往关中而去,倒像是要回家的样子。”

云萧闻言眉间便蹙:“申屠烬回了关中?”

盛宴随口道:“这也并非不可能,他此人向来随心来去,到哪都有可能,便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奇怪……”

窗外蓦然一阵喧嚣,店内之人皆惑。

下一刻楼下更是传来一人高声的呼喝:“纵容畜生偷盗,主人代兽服刑,剥皮改扒衣,游街以示众,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自家的畜生要管好啊。”

小二端菜上来,闻声趴到窗前张望。

“街上怎么这么多人……呀!还有个不穿衣服的!才仲春呢,这是想干啥?”

云萧二人就坐在窗边,盛宴闻言转头望向楼下。

大街之上,十几个衙役押着一名男子当街行过,那男子长发披散,被反手扣上了一副硕大的枷锁,身上仅着一条大裤衩,被身后的衙役推着往前走。

“来来来,看一看了,纵容畜生偷盗,主人代兽服刑,剥皮改扒衣,游街以示众,郡守大人告诫大家要管好自家的畜生啊。”

盛宴看了一眼,回转了头来。

伸筷子夹菜:“这天水呱呱看起来虽然辣但味道应该不错云萧公子尝尝……”

青衣的人正侧首望向楼下。

“那是……申屠烬?”

盛宴低头吃菜:“不是。”

云萧回转过头看向盛宴,眉间微蹙:“看着便是。”

盛宴:“不是。”

此刻那被衙役押着正要打楼下走过的男子不知为何突然抬头,直直望向了此间二楼窗前。

云萧但见那人面容清朗,五官俊挺,身上蓝衣虽被人扒了,但眉间面上随性不羁之感分毫不减,正是经年未见的申屠烬。

“是他。”青衣的人道一句,霍然拿过手边之剑自窗口一跃而下。

“诶?云萧公子!”盛宴呼之不及,转头以手掩面。

好丢人……能不能不下去……

云萧落地于酒楼外,驻步一侧。

一行衙役皆被他霍然从楼上跃下而惊,止步喝道:“什么人?干什么呢!”

“我有话与他说。”云萧手指申屠烬。

话音刚落,盛宴亦从楼上跃来,立于云萧身侧。

申屠烬见得云萧,未及开口,望见他身旁的檀衣之人,当即喜道:“大哥!”

盛宴往云萧身后避了避,低头道:“在下与你素不相识,你大抵是认错人了。”

申屠烬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唯剩的大裤衩,而后……无限风流地笑道:“大哥说笑了……许久不见大哥,申屠分外想念。”

盛宴不由怒了:“谁跟你说笑了!上次在土家山寨被女山贼看上要我去救,这次干脆连衣服都扒没了直接游街……我盛宴十几年的脸都跟着你丢光了!”

“大哥莫气……”

“游你的街!”

一旁衙役上前来嚷嚷道:“干什么呢,这是衙门在办事,容得你们半路出来拌嘴胡闹?走开走开!”

云萧未作理会,看向申屠烬便道:“在下云萧,两年前曾于汉中郡青风寨中与申屠大哥见过,今日受流阐与乐正无殇所托来寻申屠大哥回申屠家一踏。”

申屠烬眼中闪过什么,抬头来笑望青衣的人:“云萧公子身上满是那雪狼纵白的气息,申屠烬如何能不记得。你所说之事申屠烬记下了,多谢云萧公子不辞辛劳前来相告。”

云萧蹙眉:“若已知晓便应尽快与我回关中一踏,应知流阐仍于家门之前跪……”

“你小子有完没完?!”一名衙役按捺不住,上前用力推搡道:“老子还要带他游完街到录事大人面前交差呢!”

云萧不动声色地一把扣住衙役推搡过来的手。下瞬,语声微冷道:“在下听来是他所养的兽物偷盗了东西,他代而服刑,我等替他将所偷之物转换为银两还与失主,如此你等可否放人?”

那衙役一愣,只觉被面前青衣人箍住的手腕生疼麻木,使不上半分力气,口中还未来得及答话,便见两旁跟随着衙役们游街的十数个百姓欣然道:“好啊公子,他养的狼不过偷吃了我们每人一碗天水呱呱,公子肯替他还上银两,我们如何还会计较?”

云萧放开了衙役。“如此,在下便替他将银两还与诸位。”

盛宴隐于云萧身后,此刻极冷淡地道了一句:“管他做什,让他游街便是。”

那衙役心有余悸,看着云萧往后退了数步,一时未敢说话。

申屠烬面向众人朗声而笑:“我家阿檀比较喜欢吃这个,也是诸位的天水呱呱做得好吃,它因此未能忍住,惊吓到各位了,在下代它向各位赔罪。”

那十几个“失主”中有数个女子,见得面前之人体态健美,神情清朗,虽衣不蔽体,但仪态风流,面容俊朗,如此窘境下仍自恣意言谈、举止从容,颇有几分放荡不羁之意,不禁都红了脸,低头小声道:“公……公子客气了。”

云萧取出钱袋,正欲将些许碎银递与十数名失主,霍然一人大步推开众人而来。

“呵,谁说还上银两就能放人了?我夏朝的律历岂容你等轻视?偷盗违法,服刑自是必然,今日他必得把这街游尽,让百姓都长长记性不可!”

盛宴一听来人声音,眉头便跳了跳,下一刻,果然见得城门口打过照面的那位郡守从官录事带着身边几个衙役走了过来。

“哟,两位江湖大侠,又见面了。”那先前在盛宴手上吃过亏的录事大人阴阳怪气地看向云萧和盛宴。

他身后一名衙役忙指着云萧二人嚷道:“大人小的说的没错吧!他们两人是一伙的!”

录事陈玉呵呵了两声。“把人带上来!”

街上之人皆面有不解,伸颈张望。

下一刻,一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小姑娘”被两名衙役粗暴地拉了过来,拽到陈玉面前。

陈玉伸手用力扯了扯“小姑娘”额前的卷发,痛得那“小丫头”轻嘶出声。

下一刻又嫌恶地在身旁一名衙役身上擦了擦手指,抬头来对盛宴道:“这位江湖上的大侠,先前在城门口你不是说这小羌母狗是你家小娘子么,你家娘子在街上偷盗被本官抓住,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第160章 酒酣

那“小姑娘”当即挣扎不休:“我没有!你这狗官诬赖我!!你就看不起羌人找我们麻烦!你才小羌母狗!”

“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是,大人!”

“唔唔……”

盛宴仔细看了那被衙役押着不放的“小姑娘”一眼,而后“啊”了一声,平声述道:“哦,是他。搞错了,他不……”

那“小丫头”一把吐掉被塞进嘴里的破布,大声喊道:“是啊是啊,我是他家娘子!相公救我!相公你不能不管我啊!”一言罢,水灵灵的眼中已是泫然欲泣。

盛宴呆了一下。

而后脸便黑了。

云萧静立原地,一言不发。

“什么?!我才一月不见你!你你……你连娘子都有了?!”申屠烬回转过头大惊失色,顷刻间风度尽失,面如土色。

盛宴眉头抽了抽。“你这动不动就被女人缠上的风流浪子有什么资格说我,我有没有娘子与你何干?”

申屠烬直直看着盛宴,俊挺的眉间忽皱忽松,半晌未能说出话来。霍然转身便道:“与我无关!我游街了!”言罢大力甩开押着他的两名衙役,二话不说沿着街道往前快步行去。

“哎哎?你怎么自己游起来了??慢点慢点!”身后的衙役忙追上去。

云萧看了一眼申屠烬的背影,略思一瞬,望向了檀衣之人面前的录事陈玉。

“古来民不与官斗,不管是那一位……”盛宴指了指走远的申屠烬,“还是这一位……”又指了指被押着的“小姑娘”,“既然他们已因偷盗被大人捕获,在下作为安分守法的良民,自然是看着大人按照我朝的律历加以惩处了。”盛宴面不改色道:“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游街的游街,罚银子的罚银子。”

那“小姑娘”登时有些急了,脸上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气的。

陈玉啧啧出声:“不曾想大侠是这样薄情寡义的,当真不管这小娘子了?怎么说也是当众亲吻有过肌肤之亲的人……”

“呕……”他话音未落,盛宴与那“小姑娘”同时转头欲吐。

陈玉不耐烦地拧眉,霍然上前一步逼近盛宴道:“我也不与你废话了!之前在城门口如何暗算的本大人,从实招来!”

“你既知道我暗算了你,怎么还敢如此猖狂?”盛宴很配合地凑近陈玉耳边,同样轻声道:“你不知我这人天生歹毒,暗算你可不是一时之事。在下可是在大人肚子里放了条虫,我指哪儿,它就会咬哪儿。不信我试给你看。”

“你当本官被吓大的么!”陈玉大怒。

“那在下可指了啊。”盛宴并未给他犹豫和反应的时间,扬手一指,便让面前的人痛得弯下了腰去。

“大人!大人!”身旁衙役看罢大惊,忙抽腰间官刀围上来:“你小子对我们大人做了什么?!”

云萧立于盛宴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身前檀衣之人的手。

“哎,你们可悠着点。”盛宴一面笑一面指了指脸色煞白的陈玉:“你们大人这会儿的身子可完全拿捏在我这江湖绿林手中,你们要乱动,我可就指使他肚子里的虫儿咬死他了。”

盛宴随手一指,那录事陈玉又疼得轻呼出声。忙抬手求饶:“别别!别指!少侠有事吩咐……”

盛宴亦不扭捏,当即道:“放了这小子,忙你们的去就是了。”

“哪个小子?”

“就你们现在抓的这个。”

“这不是你家小娘子吗?”

“小娘子就小娘子,总之放了他就是。”

“是是。”衙役当即放开了那被押着的“小丫头”。

“小丫头”忙躲到盛宴身侧,拽着他的衣袖一副后怕的样子。

檀衣的人暂且忍了。挥手与陈玉几人道:“如此你们便走吧,我们也走了。”言罢以眼神示意过云萧,三人转身便走。

“少侠!少侠!”陈玉强忍腹痛连踢带踹地撵着身旁衙役一起追了过来。

“哦对,虫!虫!少侠一走我们大人肚子里的虫怎么办?”衙役忙道。

几步外盛宴回头来微微一笑:“大人放心,虫已经没了。”言罢伸手随处一指,将陈玉吓得立时躲到几个衙役身后。

半晌才发觉,身上并未再感觉到疼痛。

听得一声飒然的轻笑,远处三人霍然掠地而起,盛宴拽着那“小姑娘”,与云萧纵身而去。

陈玉后知后觉地抬头,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恨然磨牙.

天水郡城郊的一处酒肆。

盛宴站在酒旗不远的野草丛中,看着四周的荒凉景色无限唏嘘。“可惜我为云萧公子点上的一桌好菜,一口也未来得及吃。”

云萧坐于洒肆矮棚下的简陋方桌一侧,闻言望于远处,口中只问道:“申屠大哥确会来此?”

盛宴扬声而笑:“他已知我在天水,必会让他身边那几只狼仔循着气味找来,你且等着。”

那“小姑娘”坐于云萧一旁,一直在吃着酒肆里端来下酒的花生米,不时抬眼瞪上盛宴一眼。

盛宴亦望来:“你怎的还不走,跟着我们做什?”

“小姑娘”一边吃花生米一边愤愤道:“要不是因为你,老子至于被那狗官盯上么?他找我麻烦都是因为你。现在好了,老子别想再进城去了……进去了也肯定混不下去。”

盛宴摇头。“你不是羌人么?为什么一定要进汉人的城去。你也说了汉人大都会刁难你们羌人,所以为何不留在羌族部落里。”

“小姑娘”怒摔花生米:“你当老子想赖在你们汉人的城里么!要不是我娘叫我来找我哥哥,老子肯定抱着老山羊在格尔木山脚下过活了!”

“找你哥哥?来汉人的城?”盛宴笑望过来:“你莫不是想找个借口赖着我吧?”

“谁……谁他妈想赖着你了!!”“小姑娘”愤而起身,怒不可抑:“你以为你是大美人么?!真不害臊!你要是女的老子还考虑考虑,长大以后说不定娶你回家当婆娘,一个大男人……真不要脸!!”

盛宴仰首而笑。“好好好,是我不要脸,我知道你不会赖着我了。”

小男孩抓起自己粗陋的包袱扭头就走。“赖你个大变态!老子这就走!”

云萧转首看着那模样异常清秀、乍看便是一个小姑娘的小小少年拨着野草快步走远的背影,蓦然有些出神。

“这孩子脾气虽差,但精通汉语,身上市井气浓,能屈能伸,处事圆滑的很。”

盛宴信步走回酒肆矮棚下。“云萧公子不必担心他。”

青衣的人收回目光,转首又望向酒肆远处的荒野。过少许,淡淡道:“下雨了。”

盛宴闻言回首,一袭檀衣注目而望。

清风拂过的同时,耳际长发微微撩起,眼角瞥向酒肆内,蓦然望见方桌一侧,青衣的人一双极其幽深的双眼,泠泠然望着远处的轻烟白雾。

一如水光,一如璃色。

清然如漪,皎然如月。

盛宴微微怔神,不觉轻声道:“可有人说过,云萧公子的眼睛极美?”

青衣的人面无表情,久久方道:“是么。只可惜我心系之人,永不可见。”

檀衣之人闻言一震。“云萧公子有心属之人?”

青衣的人似是恍然回神,垂目望了一眼远处,未再应声。

盛宴看了他半晌,而后回转目光亦望向远处。看见野原那一头小男孩因逢急雨一蹦一跳着快步跑远,蓦然一记轻笑。

低头刹那,目中却湿。

仲春小雨细细绵绵地飘了下来,天地之间缓缓蒙上了一层白雾。

城郊小肆,原野寂寂。青草湿。

不多时,雨急声碎,春雷阵阵。

能见雨丝成线,迷潆一片。

酒肆之前的荒野丛中升腾起越来越多的水气,如烟、如雾、如尘。

檀衣的人飒然回身,于云萧对面拂衣坐下。“好雨留人醉,怎能负了上天这一好意!云萧公子,与我喝一杯如何?”

青衣的人极目远望棚外雨景,闻言回目,默然不语。

盛宴笑了一笑,高声向酒肆老板呼道:“来几坛烈酒!”

急风飒飒,山色空蒙,一记轻雷落,霁光浮草碧。

酒肆前的粗布招子在春风碎雨中猎猎作响,大雨如幕,转瞬间将简陋的城郊小肆掩在其中,远望,幕雨如帘,青衣淡色。

“公子!您要的烈酒!”酒肆中连小二带掌柜便就一人,那粗衣汉子提着两大坛子酒往方桌上一撂,放下两个大碗又给两人端来几碟小菜。

青衣的人看着盛宴将酒坛拎起,排开酒碗。抬头来只道:“雨后,宴公子身上可供追寻的气味会轻上许多。”

盛宴一面满酒一面笑问:“云萧公子是担心他申屠烬寻不来?”

“是我多虑了。”云萧话音一落,远处一袭蓝衣纵掠驰来。

“酒酣雨烈,人生恣意!”申屠烬高声一句,人已迅速掠来酒肆中。蓝衣微敞,鞋袖皆湿,申屠烬将手中一把油纸伞随手扔罢,大步朝盛宴与云萧走来。

“任我一人游街,你们两人却躲在此处喝酒,啧啧,申屠烬好不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