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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19454 字 5个月前

盛宴笑了一笑,垂首已静,目中反射出微光。

……

出京兆郡向东驰往洛阳的路上,二人骑马并肩而行,已过弘农郡。

马背上春风微寒,拂面无声。盛宴忽地看向云萧道:“天隆六年,申屠与乐正两家联姻,江湖震惊,此事三弟可知?”

云萧直视前方,神色中微微显露出心急,头也未回地纵马疾驰:“嗯,他们成亲当日,云萧在场。”

檀衣的人微微松开了手中缰绳,马儿缓下了速来,盛宴于后望着他的背影道:“当年的上元佳节,乐正无殇与申屠流阐成亲当日,你……”

我看见你……

云萧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洛阳城,一扬缰绳,快速地喝了一声:“驾!”

淡青的身影渐行渐远。

盛宴无声地捏住了手中缰绳。

……我看见你一袭青麾,静默如竹,立于一名紫衣的小姑娘身侧,如月的眸里清漪澄澈,恍然如璃曜,潋滟似湖光。

那个时候我与你对视一眼,蓦然就怔了神。

待到清醒,却已寻不到你的身影。

我不知你姓什名谁,也不知你江湖哪派,更不知你来去何方。

只是忍不住地想,你若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会不会肯入赘我巫家……

最终丢了半颗心,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是那一眼,我看见你的眸中也映着我……而我终想知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个橙衣长裙的少女?

檀衣的人低头一瞬,轻轻摇了摇头,眼中一时有些模糊。

片刻后抬起头来泯然一笑,复又纵马疾驰追了上去。

若然已经错过,那便叫我陪着你吧,为兄为友皆可……即便可能等不到你回头,也可等到我自己厌倦、死心。

…….

洛阳城外,一青一檀的两道身影正欲从郊外野林中穿过,蓦然听见一道破风声从马前三步外驰过,有一物“锵——”的一声横飞而过钉在了一侧一株老树上。

云萧面色一变。

盛宴立时警觉,勒马望向四周,眉间蹙起。“有人?”

青衣的人坐于马上,转目看见那钉入树上之物,面色一震。

斜阳余晖下,一绾银白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晃曳,清透温润,似绸似玉。

“那是……”

青衣的人驱马上前,看清了,一把将之拔了下来。

梅大哥的青玉扇?

蓦然打斗声从一侧林中传来。

云萧示意了盛宴一眼,两人弃马掠了过去。

林中古道上,一顶深色厚帘的重顶方轿停在草地上,前后均有十数人持刀而恃。

轿身左右,三人骑马护于轿前,背对云萧与盛宴,另有一人正从马背上飞身而起,手持长鞭“啪”的一声挥向被他们围住之人,鞭风凌厉,尾声清脆。

云萧与盛宴敛息匿于远处,看见鞭尾所及,一抹白影点脚一掠,极悠然地往后飞掠三步,避开了长鞭。

与此同时“锵——”“锵——”两声剑响,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自白影身后拔剑跃起,挡在了飞身而退的那人面前。

“公子。”

云萧一震,一眼看清那拔剑上前的两人正是璎璃、玖璃。

白衣在斜阳下似映清辉,双璃身后之人表情极为从容,微仰首冷睇方轿垂帘,望着轿帘上被玉扇穿过留下的洞窟,冷笑了一声:“娄右相是王爷的人疏影十分清楚,他既斗胆动我惊云阁之人,王爷便应该清楚,我梅疏影不会善罢干休。”

白衣如旧,襟摆、腰际零散的血色朱梅一如往日清艳傲然,梅疏影冷立如松,如剑长眉似挑不挑:“我一直以为王爷与疏影皆默认你我是两不相干、相安无事之况……却原来王爷半点也不在意握在我惊云阁手里的讯息,叶齐,你真以为动了我惊云阁,你还能安稳度日么?”

轿前一人黑衣立领,高坐马背上,满面阴沉冷鸷,立时冷道:“梅疏影,凭你也敢直呼凌王的名讳!”

梅疏影闻言笑了一声,眼中悠然:“既已动了我惊云阁……”

语声一转,冷冽如冰:“……还想让本阁主对你等客气么!”

叶兰面色更寒,眼中划过一道寒光,已溢满杀意。

扬手一拂身上墨色的披风,人已跃马而下。语声阴恻道。“你找死。”

第167章 凌王

梅疏影长眉斜挑,似冷不冷地瞥了他一眼:“玉面修罗叶兰……看来叶公子是自诩能取疏影的性命了。”

“能与不能,试过你便知了!”

云萧与盛宴静望一瞬,面上微微闪过惊异震色。

那先前从马背上挥鞭而下的另一人立时道:“四弟,父王说过此人武功极高,我和你一起上!”

叶兰冷冷地瞥了一眼出声的那一人,寒声:“不用,我自己来。”

璎璃、玖璃立时剑指叶兰,齐声冷道:“凭你还不配与我家公子动手!”

叶兰闻言,面色当真是一沉,五指蓦然成爪,转腕便要动手。

云萧正色,眉间正蹙,便闻那顶方轿中传出一声极为低沉的男声。

深沉幽冷,不容置喙:“住手。”

叶兰、叶飞立时一震,收手立于原地。

方轿的垂帘一动,一人伸手拂帘,食指上一枚羊脂缠花玉玦扳指清润无瑕,隐泛流光。

马背上的另两人看见立时翻下马来,立于轿侧。

那只拂帘的手五指修长,白净细腻,骨节分明,一眼便可看出养尊处优,不染微尘。

轿中之人拂帘走出,向前迈了两步,负手看向了几步外的白衣人。

“梅阁主,本王幸会。”

云萧远远望见,那人一袭烟色长袍,腰系素白半月水波明珠带,玉冠金簪,外罩淡黄色百鸟朝凤细丝薄衫。一身的雍容贵气自内而外散出,深沉峭冷,不怒而威。

“王爷肯出来见草民,自是疏影之幸。”梅疏影笑着直视叶齐道:“不论是天凌山庄,还是王爷一直在追寻的宣王遗物,我惊云阁只当不知,经年来视而不见。而王爷却管不住自己的狗,叫他平白咬了我惊云阁一口,此事,王爷想如何了结?”

叶齐负于背后的五指微微一转,微垂的目光中闪过戾色。

一个江湖草民,竟敢当面威胁本王——

叶齐微笑:“梅阁主说什么天凌山庄、宣王遗物,本王却是听不懂……后面的话,便更听不懂了。”

“听不懂?”梅疏影转目清浅,闻言只是淡笑:“等到凌王大事公诸天下,或许王爷便能听懂了。”

此言一出,叶齐脸色骤然阴沉。

抿唇半晌未言,许久后,叶齐转目看了一眼璎璃、玖璃,霍然一声低笑:“今日梅阁主只带了两个护法来此拦截本王,或许是有些轻率了。”眸中寒光凛冽,慢慢爬上了杀意。

“梅阁主就不曾想过,倘若惊云阁群龙无首,又如何还能奈何本王?”

此言一毕,叶齐当即就冷了脸:“梅疏影,你终是自恃太高了!”

叶齐负于身后的手一扬。

原本立于轿侧的那两人当即面色一凛,一跃而起,径直攻向梅疏影。

璎璃、玖璃似是全没料到,不由一震:“公子!”

下一刻叶兰飞身跃起,亦扬掌攻去。

被璎璃一剑拦下。

叶兰垂首冷笑了一声,另一手一爪袭上璎璃下腹,一侧玖璃惊见,险险救下。

与此同时之前那一人长鞭一甩,亦向双璃身后的梅疏影攻去。

“公子!”璎璃、玖璃一面对战叶兰,一面惊心于梅疏影。

白衣的人只是不言。

云萧静匿远处,看见那三人齐攻梅疏影,配合精妙,招式凌厉,相较之下白影间或闪掠退避,间或揉身相错,竟似处在下风,一招也未与三人过实。

青衣的人面色微变。

此三人武功虽高,与梅疏影相比却还远不能及,梅大哥与他们交手怎可能如此被动?“那三人是何人?”

盛宴看了一眼他注目的方向,低声道:“那出轿的人是凌王叶齐无疑,跟随他身边的四子必是凌王所收的四名义子:叶萍、叶青、叶飞、叶兰,叶兰人称玉面修罗,江湖享有煞名,好穿黑衣,应是与那惊云阁男女护法打斗的那个,其他三人必是叶萍、叶青、叶飞。”

云萧不知为何静了半晌,一时无声。

盛宴观战少许,微蹙起眉:“奇怪,惊云公子身法极妙,攻守皆高绝,武功应远高于此三人,却好似并不敢与他们较力一般,一直都在闪避。”

云萧闻言抬头,正见梅疏影旋身而起,避开那人长鞭的同时一把扣住另一人手中九节鞭,反甩向第三人。

“如此下去惊云公子危险了。”盛宴凛声道。

下一刻青衣、檀衣的人皆见轿旁的叶齐脚步一动,并指成掌。

不好!

云萧心下一凛,身影霍然一动,化影数重、风驰电挚一般掠了上去。

与此同时叶齐目中一寒,于梅疏影闪身避开三人之招时扬起一掌重重拍向白衣人背后。

“梅大哥!”青衣人低喝一声,身影几乎是瞬间便掠到了梅疏影身后,抬手便接了叶齐这一掌。

下时只觉手臂一麻,脏腑为之一震,气血翻涌。

心下猛然一骇:凌王叶齐……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淡青的身影往后飞退数步,猝然止步,禁不住抬手按在了胸口之上。

这人的内力,怕是能和梅疏影不相上下……

叶齐落步而止,亦向后退了一步,目色幽冷。

梅疏影侧目瞥了云萧一眼,一脚踢开叶飞长鞭掠至青衣人身后,束音成线说了一字:“走。”

言罢便从云萧手中飞快抽回了自己的青玉扇。

冷白的身影一跃而起,往的是出林方向。

“想走?哪那么容易!”一道鞭影“啪”地一声挥了过来,梅疏影纵身在一侧树干上转脚点罢,回身的同时手中玉扇奇准无比地敲在鞭尾一点上,叶飞手中长鞭径直倒飞回去。

“小心!”他身旁一人立喝一声,用九节鞭卷住了倒飞击向叶飞面门的长鞭。

“谢大哥。”叶飞对身旁叶萍道。

与此同时,几步外的叶兰转目回来,看见青衣的人,面色整个一青。“云萧——”

当初雪岭中寻回端木、云萧,他陪同叶悦身旁于墨然带二人回归云谷的路上见过昏迷的云萧,今日再见,赫然涌上心头的就是当日叶悦哭着离开归云谷时满脸是泪的模样,怒火立燃,一身阴戾煞气不可掩饰,飞速两掌逼开璎璃、玖璃,人已怒喝着一爪袭来。

玉面修罗叶兰武榜排名第五,以夜鹰掌、夜鹰爪闻名江湖,冷怒之下,凝力一爪其威可见。

云萧一直在提防叶齐,叶兰陡然发难已为他所见,正欲出剑相抵竟见几步外叶齐冷垂的目光微抬,转脚一动。

心下立时一震。

正于此时,一道无形利刃破空飞至,于林中发出“嗡”的一声鸣响,叶兰陡然警觉,回头那一瞬“呯”的一声五指爪力与盛宴手中无刃之刀猛然对上。

两人皆倒退三步。

无刃刀?!

盛宴飞身落地,面上神色十分温淡随意,并不多言,只暗暗平复脏腑间涌荡的内息。

叶兰几人惊异之时,叶齐抬眼扫了一眼半路杀出的这二人,之后把目光落在了青衣的人身上:“你就是云萧……”

云萧此刻离他不过数步,闻言与他对视了一眼,这才得以看清了这位原太子殿下、今位高权重的凌王。

叶齐不动手时,一直便是负手而立。

身形极挺,神情深冷。

他如今应已过不惑之年,额间有两条淡淡的纹路,双颊有壑,五官却仍如刀刻斧凿般深刻,双眸狭长,极为犀利,脸上俱是冷峻沉峭之色,见之则威,只是右眼眼角却偏偏生了一颗浅褐色的泪痣,整个人因此莫名地柔了三分,似是手握生杀之时,会垂泪悯然一般。

实则却是眼也不眨。

“见过凌王。”云萧沉忖一瞬,抱剑行了一礼。

叶齐转脚动了一步,看着他。“如果本王要杀你……你可知理由?”

“是因在下贸然出手、多管闲事?”云萧神色肃淡,冷然道。

叶齐双眸轻阖,扬唇笑了起来。

他一笑,映着眼角那颗泪痣,面上的柔色便从三分增至了七分,莫名就让人觉得婉转温顺,十分柔情。

“本王要杀你,或者别人,理由都一样,也只有一个。”

与笑容不符,声音是毫无感情的深沉和幽冷,有上位者长年不容违意的狠毒和酷戾。“挡我路者,死!”

“云萧!”不远处的梅疏影神情一凛,厉声冷喝。

青衣的人周身一震,*下时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破空声迎面砸了过来,还未看清,一掌已至面前,空气中发出刺耳的低鸣,那径直朝自己胸口拍下的一掌竟似带着雷霆般的威势,压得他喘不过气,双脚动也不能。

盛宴远峙一旁,原以为无论发生何事凭借云萧的轻功全身而退应是无虞,不想叶齐一掌拍来,云萧竟驻立不动!

不由变了脸色:“云萧!”

璎璃、玖璃一眼看见也是心惊瞠目,一瞬间惊魂不已。

云萧公子!

电光火石之间却闻一声清脆的急唤。“小哥哥!”

叶兰一震。还未看清如何回事,一道鲜烈的红影便一蹿而至挡在了云萧身前。

叶悦从轿中冲出一把抱住了叶齐拍下的手掌。“爹不要……”

叶齐面色倏然一变,来不及收回的掌势卸去大半的力仍是重重拍在了叶悦胸口。

“小妹!”

云萧一把接住叶悦,倒退数步跌坐在地:“阿悦姑娘?!阿悦!”

第168章 不念

青衣的人双唇紧抿立时伸手为她把脉。

叶兰冲过来重重推开了云萧:“滚开!”

叶萍、叶青、叶飞亦是毫不犹豫地奔了过来,叶兰抱起叶悦快步迎向叶齐。

盛宴上前两步伸手扶在了被推踉跄的云萧背上,看了一眼云萧怔震的神色,转目望向了那一位被凌王府众人所围,一身红衣的少女。

叶齐气得整个身子都在抖,伸去摸叶悦脉膊的手隐隐颤然。

“父王!小妹怎么样?!”叶飞急道。

云萧静立一瞬,转步便欲上前。

梅疏影不知何时落步而止,伸手拦下了他。

白衣的人抚了一下手中青玉扇,眉间微蹙,面上并无波澜。

“公子。”双璃紧跟梅疏影身后,相互对视一眼,目中微忧。

“叶齐收了力,要不了命。”梅疏影微一挑眉,淡淡道。

随即便敲了云萧一扇,冷然出声:“与我退。”

青衣的人一时未动。

下时便见叶齐收回了把脉的手,扬手便是“啪”的一声,重重挥在了叶悦脸上。

“父王!”叶萍、叶青、叶飞、叶兰语声均一紧。

云萧握剑的手一紧,面上微冷。

叶悦无力地被叶兰抱在怀里,胸口起伏不迭,嘴角溢出了不少血。

原本娇俏明媚的脸上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眼中氤氲,垂目一声不吭。

叶齐再不管她,转步负手而立,冷冷抬眸看向了云萧。

下一瞬,语声毫无起伏地道了一句:“杀。”

“爹!咳咳……不要……”

叶齐回目看她一眼冷厉道:“你有力气就再起来挡,没力气就看着他死!”

言罢挥手一拂广袖,叶萍、叶青、叶飞立时飞身跃来攻向了云萧。

青衣的人一怔回神,立时飞身往后一退,欲拔剑。

下一刻便见叶齐步法一变,竟倏然已至面前,挥手一掌击来!

其势更盛,比之先前那一掌更为暴戾和霸道。

“叫你走,不走!”梅疏影冷面不耐烦地斥道,一把推开云萧迎上叶齐。

双璃不及梅疏影反应迅速,此刻望见心下大骇!

以往叶齐应逊公子一筹,今日却如何能与此人交手?!

白影掠至半空,梅疏影眉间隐隐有黑气缠绕,此刻全不留余地,一指便欲点上自己胸口膻中穴。

与此同时叶齐一掌已至面前。

空中之气蓦然一变,飞沙走石,青葱林叶簌簌然落。

“且罢手。”

耳际霍然响起此声,无根无源,清晰在耳,众人全部一愣。

语声无起无伏,清冷淡漠而又沉肃泠然。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白练如流水般拂来,看不清是如何动作,只是一眨眼间便拂到了梅疏影面前,而后蓦然一扬,一把卷住了叶齐出掌之腕。

下一刻,白练一收,生生化去了叶齐凝力击出的一掌。

半空中的两人径自飞退数步落地,梅疏影收回了欲点膻中穴的那只手,执扇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齐迅速出手拉住来人欲收回的白练,面容阴恻深沉,表情冷戾,一字字道:“端木若华——”

云萧猛然回头。

林野东面,白衣的人端坐木轮椅上,鬓边细长的雪发在清风中微微拂起,浅素的脸上经年不变的淡漠与平和,被身后的绿衣少女慢慢推着趋近过来。

风无声,斜阳清辉静洒,云卷云舒。

“王爷……阁主,端木有礼。”

云萧回头的刹那竟自失神,久久凝目在那道白影身上,心潮澎湃涌动,不可名状。拿剑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脑中一片混沌,蓦然呼吸急促,满目是惶。

他本与叶萍、叶青、叶飞三人在交手,此刻陡然分神,竟就直楞楞地呆在了原地。

三人察觉都怔了一下,而后叶飞毫不留情地一鞭挥了过来。

盛宴看见心下微惊,正欲出手来助,一道蓝影轻跃而至,张开五指甩出数十道银丝缠住了长鞭,两手交错一勒,便就在手中无形丝网中将此长鞭斩成了无数段,散落一地。

蓝苏婉转面看向云萧,面上是喜,目中又不由轻忧:“师弟没事吧?”

叶飞眼见长鞭被毁,心头生怒,还欲出手,叶萍面色一凛,伸手拦住了叶飞、叶青二人:“是清云宗出手。”

与此同时阿紫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叶兰身旁,蹲下身子看着他抱着受伤的叶悦半跪于地,忍不住问道:“她怎么啦?”

叶兰惊得全身寒毛倒竖,回头来一见是她,瞠然色变:“你——”

阿紫眯起眼咧嘴一笑,下一刻探着脑袋在他脸上“啵”了一下。“小兰兰我们又见面啦!”

众人都未及说话,忽闻身后叶兰一声怒吼:“臭丫头滚开!!”

蓝苏婉轻叹了口气,走至云萧身侧又唤了一声。“师弟?”

叶绿叶冷面立于端木若华身后,面无表情地咳了一声,寒肃道:“阿紫,回来。”

被唤到的人轻嘟起嘴,不情不愿地爬起身往木轮椅一侧走回。临走还不忘伸出小手,在叶兰披风下的大腿处拧了一把。

“吾屮!”后者忍无可忍,一声暴喝。

叶萍三人快步走至叶齐身后,侧目看了一眼满面铁青、气极败坏、恼羞成怒的叶兰,微蹙了蹙眉。

叶萍上前一步,冷声质问道:“你等助纣江湖恶徒袭击凌王,该当何罪!”

春已暮,日影西沉,林深草长。

纤尘未染的白练随着木轮椅慢慢向叶齐趋近而拂落在地,落在林间春草之上,沾染了些许夜来春露。

端木轻拂长袖收回了几寸,再要用力,那头便已被人攥紧,难以扯动。

叶绿叶将木轮椅推至叶齐轿前十步外,止了。

椅中白衣人微垂目,眸中虚无空澈,闻了叶萍的话,默然未做答复。

阿紫脚步轻快地走回端木椅侧,回过身来便一吐舌头扬眉道:“什么助纣恶徒袭击凌王?分明是凌王对当年帝位被改之事怀恨在心,恰逢我师父路过便要伤我师父才对!告到皇帝那边,你看他是帮你家王爷,还是帮我家师父,清云宗主!”

盛宴立于云萧不远,原本一直在看那蓝衣翩跹附于青衣人身侧的少女……下一刻听闻那紫衣丫头的话,立时一震。

目光惊异地望向不远处端坐木轮椅中的女子……

见其青丝染雪,目不能视,不良于行。

却又满面宁和,沉静如山,漠然出尘。

心下不由自主地震慑难言。

此人便是备受世人尊崇敬重的清云宗主,江湖人称的端木先生。

恍然间心下一静,只觉红尘万物难扰其静,人事诸遭难入其心……神情不由自主地肃穆了两分。

下一刻想起,云萧身侧的蓝衣少女正是当年乐正申屠两家喜宴之上、与她一般代主前去道喜的归云谷清云宗下,端木先生二徒蓝苏婉。

而那小丫头,正是当年立在青衣少年身侧的紫衣小姑娘。

脑中一震,檀衣的人转目看向了青衣之人。

见其被蓝衣少女领着,默声行至了清云宗主身侧,静立在旁,恭然不语。

已然明白了什么。

心下陡然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

不是什么名门望族……

指间一紧,心下一团轻悲抒解不开……

无知无觉中,她竟是步上了姑姑的后尘。

……

方轿那边,阿紫言罢,凌王义子中性格最为冲动的叶飞闻言便气怒道:“你这信口胡诌口出狂言的臭丫头!”

阿紫却已全然不理,朝着不远处的叶兰一直在扮鬼脸。

后者铁青着脸只当未见。

郊外林野,叶齐攥紧白练的五指蓦然一转,一股劲道沿着白练直冲向椅中白衣女子。

端木沉忖不言,目色未变,扬手一拂长练,三尺有余的白绸在她与叶齐之间兀地断为两截。

叶齐掌中劲力无物可附,在截断处拂向地上野草,泥尘无声溅起,断草残屑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端木若华……你藏得如此之深,真叫本王刮目相看。”

叶齐冷然一收长袖,负手而立,微抬眸睨向几步外端坐椅中的女子。“如此高的武功,竟让世人都以为你不会武。”

白衣的人微微垂目,浅声道:“王爷过奖,只是此前并无用它的机会,因此不为世人所知,仅此而已。”

“你以为本王会信?”一声冷笑,叶齐腰间一指宽的明珠带在斜阳下泛出珠光冷色。

白衣的人便未再多言,默了声。

叶齐深看了端木若华一眼,转目又看向梅疏影,目中冷戾深沉之色不加掩饰。回首间扫过盛宴,停了一停……而后望见云萧,眼中便是寒意毕现。

叶萍、叶青、叶飞三人皆侍于他身侧,叶齐低咳了一声,而后转步走向了停落草间的那顶重顶方轿。

“既是要走,还请王爷闲暇时得空想一想本阁主所说的话。”梅疏影冷然抬眸,面色凉薄。

叶齐闻言脚步一顿,立身轿前抚了抚轿帘上被梅疏影手中玉扇击过留下的残卷处。

五指倏然握紧,叶齐回首冷道:“梅阁主,这以扇为箭的一礼,来日本王必奉还于你!”

梅疏影面不改色:“王爷随意,疏影静候便是。”

叶齐再度冷笑一声,拂帘入了轿中。

叶兰抱起叶悦亦向轿中行去。

云萧抬头。

鲜烈如火的红裙扬落轻飘,叶悦从叶兰怀中抬头,回首望向了青衣人所在的方向。

嘴角的血迹点点斑驳。

两人的视线于空中相遇,蓦然就是一恍。

叶悦双眼骤然朦胧。

暮春斜阳,云深影长。

风吹林叶,无声轻曳。

红衣少女哑然低头迅速别过了脸。

远处有黄莺掠起,轻啼着慢慢自林中飞过。

云萧胸口霍然一麻,抬脚上前一步……又止。

看着叶兰将叶悦抱入了方轿之中。

蓝苏婉看向云萧。

盛宴亦看向青衣之人。

之后叶兰从轿中而出,与叶萍三人一齐翻身上马。

叶萍目不斜视地扫过梅疏影一干人,而后一挥手。

——凌王前后侍从全部收刀回鞘,之后抬起方轿,续往洛阳城中行去。

行不多远,阿紫在后面嘻笑扬声道:“亲爱的小兰兰~阿紫有空去找你玩啊!”

马背上的叶兰闻言回头怒瞪阿紫,满面急愤:“你离我远点!!”

阿紫轻嘟起嘴,呲牙笑道:“我就不~”

叶兰牙关紧咬满面黑气,回转过身再不置一词。

璎璃、玖璃看着凌王一行走远,转步正欲去到端木面前说什么。

便见梅疏影手执玉扇,头也不回地从椅中女子身旁走过。

浮云点点,像极两人身上白衣。

一静一动,相拂错过。

流动的朱梅纹络艳如霞赩。

于晚霞将夜时片刻不曾多留。

璎璃一愣,忍不住唤了一声。“公子。”

梅疏影“嗯”了一声,脚步仍是未停,白衣上红梅冷艳,转眼已经走远。

“公子……”璎璃眉间一蹙,只得抱剑向端木若华行了一礼,便与玖璃匆匆追了上去。

蓝苏婉回过神来转目望去,面上一闪而过的讶色。“梅大哥怎么了?”

端木若华端坐椅中,手指停在膝上雪娃儿绒尾一侧,无声望着林中拂止的清风,下一瞬,轻叹了口气。

一侧的青衣人回目望她。

蓝苏婉目送梅疏影三人离去,心下有些轻怔。“梅大哥脸色不好,不知可有受伤……”

椅中白衣人垂目静罢,五指轻蜷,默然一瞬,再度抚了抚膝上的雪娃儿。心中无声而叹。

云萧垂目凝视着椅中女子。许久,蓦然惊醒,方知敛目。

下一刻却见她抬首已向自己望来,微蹙的眉,清冷而寂静的眸,面上经年如旧的沉静、与平和。

极为温浅地唤了一声:“萧儿。”

为师为长,如姊如亲。

严辞,温和,怜护。

是一个真正的长者。

云萧亦回望她。

近半年来,脑中纷繁错杂执妄悲恻惶恐无措……所有所有的念想,一瞬间全部涌入脑海。

……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你师父,最后是死在你手里。

你今日情有多深,七年后便有可能于你师父恨有多深。

……

你因此而远离她,甚至于她危时亦不出手……实属本末倒置。

若是你决意离开后,她在你不知道之时为旁人所害,从此永不能得见,纵然非你过错……你此生却必定懊悔至极。

……

心湖刹那凝滞,禁不住万浪将倾之势。

曾言经年之内,本也无意再回。

不过短短数月,却已知此言是多么轻薄无力。

……

在她尚未为你所害之前,尽你所能地保护相守。

既是心中牵挂之人,便应从心而为。

……

不计前尘,不思因果。

不顾长少,不念今后。

当他真的试图放下心结,不管前因后果,从心而为时。

才发现,所知所念所顾所忧都已远去。

心中唯余一念,强烈、偏执、无怨,不悔。

仅仅是想。

控制不住地想。

那么那么地想……

想见她。

想回到她身边。

想伴她左右。

想护她。

想看着她。

想爱她。

想把自己所有都给她!

想为她做尽一生能为之事!

想为她遮挡风雨。

想为她揉平眉间细褶。

想解她一丝凡忧。

想看她经年如是,平安喜乐。

想要她一生安宁,无忧无虑。

眸光缱绻。

铭心刻骨的温柔化成月光蓄在了眼底。

云萧垂首紧握手中麟霜剑,抿唇间,一世温柔尽掩。

想……

看见她笑的模样。

青衣微簌,随林风扬止,静立如竹,眸光如雾。

他恭然往后退了三步,拂衣而跪,凝眸于林间草上,语声无起无伏,极为冷静恭顺地低头道:“云萧拜见师父。见过三位师姐。”

那一刻天边飞燕衔泥而过,垂柳扬枝漫天飞絮。

荒草湮没的城郊野道,斜阳微凉。

第169章 雪胎梅骨

洛阳城,皇宫南面,行宫别馆前。

叶绿叶推着端木若华远远行来,便见行宫前一人快步迎了过来。

端木行了一礼:“李总管。”

来人身后跟了两个内侍,见着椅中女子神情甚是恭敬。

李总管忧声道:“今日户部尚书上朝时于殿上慷慨陈词,明言朝廷明令不可废,逼皇上早日下令处决文大人,更以血书请愿……如今朝中已有半数大臣与他同置一词,皇上怕是难以再拖下去了,故命老奴过来请先生明日一早,进宫议事。”

端木若华听罢眉间微沉,过少许点了点头:“端木已知,有劳总管。”

李总管回了一礼,而后看向白衣女子身旁两位面生之人:“这两位公子是?”

云萧本在沉思他方才所述,闻言抱剑行了一礼:“在下云萧,清云宗下第四徒,见过总管。”

盛宴亦笑道:“在下巫家小辈,名盛宴,见过总管。”

李总管忙道:“原来是端木先生的幺徒云萧公子和巫家的小公子……”言至此处,李总管忽然愣了一下,禁不住多看了盛宴两眼。

檀衣之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面上只笑着又行了一礼。

李总管立时敛了目光,口中只道:“两位公子一表人才,皆是人中龙凤,见之不俗哪。”

云萧垂首:“总管过奖。”

李总管又笑赞了几句,复又向端木行礼道:“老奴话已带到,这便回宫复命去了,明日一早老奴再来接先生。”

端木点了点头:“劳烦总管。”

“先生客气了,老奴告辞。”

端木命叶绿叶上前送了一程,李总管推辞远去,待到行得极远,禁不住喃了一句:“怪了……老奴怎么记得……巫家如今的小辈里只有三位小姐……并无公子来着……”

别馆内。

檀衣的人跟随云萧身后而入,至了正厅,拂衣朝椅中女子行了一礼:“盛宴拜见端木先生。”

椅中之人闻声望向他的方向,愣了一瞬,似觉有什么异处。

顿一瞬,并未多言。只宁声道:“巫公子不必多礼,请起。”

盛宴依言起身。

蓝苏婉望向檀衣之人温言微笑道:“城郊时我见你多次欲出手帮云萧,可是师弟的朋友?”

盛宴望着她笑了一笑,点头道。“在下确是云萧的朋友,也是他的结义大哥。”

阿紫惊嚷道:“小云子的结义大哥?”

青衣的人面朝椅中之人解释道:“弟子回青风寨后乐正无殇央萧儿代他出门寻申屠家主幼弟申屠烬,弟子一路寻至秦州天水郡,在那里与申屠公子和巫公子结为异姓兄弟……”

叶绿叶冷面打断他道:“看来你并未收到我给你的传书,故而来得这样迟。”

青衣的人心下一震,立时低头:“应是与大师姐的传书错过了,此番来迟请大师姐恕罪,云萧知错。”

叶绿叶冷然道:“师父危时你远在千里之外,年前至今数月时间也不知传书问候,确实有罪。”

云萧肃面垂首。

“只是身受幽灵鬼老桎梏,有些事怕也容不得你,师父既没有说什么,我也不多说于你。”

“谢大师姐。”顿了一瞬,云萧复又道:“只是如今鬼爷爷于我的桎梏已解,云萧已完成了鬼爷爷所嘱之事。”

“真哒?!”阿紫闻言一喜:“太好了!小云子现在的轻功肯定很厉害~!以后再也不用回那个破山寨陪那个破老头玩啦!”

云萧点了一下头,而后只道:“确实桎梏已解,只不过鬼爷爷与青风寨亦对云萧有恩,得空望能容云萧回去探望。”

端木闻言微微颔首,温声道:“理当如此。”

云萧垂首而应:“弟子明白,谢师父。”

蓝苏婉面上有喜,立时柔声道:“无论如何,师弟回来就好。”

下一刻檀衣之人突然“啊”了一声,兴然道:“原来三弟的轻功师从武林中轻功绝世无人能及的‘幽灵鬼老’,难怪如此不同凡响……”

云萧望向盛宴,语声浅淡:“大哥过奖了。”

檀衣的人微微摇头叹息,而后恭然面向厅中白衣女子,复道:“在下与云萧在天水时听闻先生被圣上软禁在皇宫外的行宫别馆内,如今看来似是并无此事?”

叶绿叶看向他,平声:“有此事,我等因事被皇上禁足行宫内一月,到昨日一月已过,便是如此。”

盛宴一愣,而后笑道:“禁足么……亏得云萧听闻消息,心急火燎地赶来洛阳,片刻也不敢停歇……”

言至此处,檀衣的人忽然语声一顿,竟怔在了原地。

“你们且先与师父说着,我去厨房帮把手,嘱咐行宫内的厨子们多做几个菜,晚膳时给师弟和巫公子接风。”蓝苏婉婉然一笑,复向端木轻辑一记:“师父,小蓝先退下了。”

端木点了点头。

阿紫眼中精光一现,忙道:“我也去!我也去!师父我也去厨房帮忙啦!”言罢追在蓝苏婉身后撒蹄子奔了去。

叶绿叶冷着脸睇了阿紫的背影一眼。

转而朝云萧二人道:“你们先随管事下去休整一下,之后出来用膳。”

青衣的人看了椅中女子一眼,而后低头应了:“是,大师姐。”

檀衣的人怔望云萧,下一刻迅速收回目光,有些恍然地颔首而出.

洛阳城,皇宫北面,凌王府前。

深色的重顶方轿一落地,府前侍立静候的王府管家立时迎上前来。

叶萍下马扶帘,叶齐抱着昏迷的叶悦从轿中行出:“大夫请了么。”

管家叶荣上前躬身:“回王爷,请了,来的是张御医,一直在侧厅候着。”

叶齐轻轻抹去叶悦嘴角半干的血迹,冷面快步行入王府:“马上叫来郡主闺房。”

“是。”

叶青、叶飞、叶兰迅速翻身下马,跟随叶齐踏入王府。

“王爷。”管家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叶齐身后:“娄右相来了,候在王爷书房。”

叶齐面色一冷,脚下未停:“还有脸来见本王。”

管家不说话。

“多久。”

“来了两个时辰。”

“叫他候着。”

“是。”顿一瞬,管家又道:“王妃那里听闻郡主受伤晕过去了。”

叶齐眉间一蹙:“等她醒了叫她来郡主闺房守着。”

“是。”

…….

东街一间酒肆极为雅致,名曰:雪胎梅骨。

匾额上四字草书断续如飞,柔中带刚、刚柔拙巧,铁画银钩般入木三分。

门前有联,红纸黑字如游龙舞凤。左联:万树寒无色;右联:南枝独有花。

此间酒肆以梅子酒闻名此街,只做熟人生意,生人难知。

店面看着不大,占地不广,实则院深肆长。

经厨房一侧的瘦廊入了酒肆后院,再经满布野草青苔的石拱小门,便映了那句“庭院深深深几许”。

一院的朱梅枝横影斜,中间两棵月桃两人环抱不及,此时开得正盛,不知是不是染了朱梅血色,花瓣要比寻常的粉桃艳上好几分。

梅疏影穿过院中环廊,行入最北面一间独立的小楼。

小楼与院舍相距两屋之远,不近不远地与院中广舍相对,中间回廊曲折,朱梅成林。

楼前幽静影深,花坛盆景,雕甍绣槛,皆隐于乱石梅林之后。

璎璃跟到楼前,于梅疏影身后闷声道:“今日叶齐轿前,公子实不该在叶飞挥鞭过来时出手以青玉扇阻拦。若不因此,叶齐忌惮公子的武功,本应不敢下杀手。”

梅疏影脚步缓了下来,推门的手停在了门上:“本公子若不出手,你这张本就寻常的脸就花了。即便玖璃不嫌弃,本公子平日里见了也碍眼。”

璎璃声音一沉:“是属下无能!劳公子出手解救,以至叶齐察觉公子身上有伤,不复往日……险些叫公子危矣!”

梅疏影眉间黑气不散,面上显露出疲色,浅声道:“不怪你和玖璃,当时情境我若不出手,任你在我面前受伤,叶齐定也会怀疑。不必放在心上了。”言罢推门入楼。

璎璃闻言低头,目中有些艰涩,正欲跟随进楼。

梅疏影脚步忽止,语声有些冷:“只是,端木若华为何会突然赶到。”

璎璃刚欲踏入小楼,闻言一顿,下一瞬便跪了下去。“回公子,是属下怕此行于叶齐面前难以全身而退,公子恐有危险,因此派人去知会了端木宗主公子欲行之事。”

梅疏影脸上神色瞬间寒了下来。彻冷道:“你还真是……”言至无话,冷冷道:“……下去领二十杖。”

璎璃一愣,复又低头:“是。”

待红衣女子躬身退出,梅疏影“呯”的一声关上了小楼的门。

玖璃端了药碗过来,于院前环廊中碰到璎璃。“公子的气色可有好些?”

璎璃摇头:“公子体内瘴气久未根除,积患已深,如今内力只剩一层,难以自行运功疗伤,如此下去伤上加伤,患上加患,面色只会越来越差。”

玖璃眉间一凝:“去除瘴气之法皆已试过,对公子功效甚微。”

璎璃目中一闪而过的繁复:“是因为麒阳草。”

玖璃点了点头:“公子带着它过岭南瘴气林,瘴气入体的速度比平常人快上数十倍,且深入五腑。”

璎璃默然。

半刻后,红衣女子握紧手中长剑道:“公子的伤不能再拖,如此下去我怕等不到公子恢复内力。”

“你是想?”

璎璃肃然道:“请端木宗主出手救公子。”

玖璃听罢面上也是一肃。下一刻点头道:“再拖下去公子极有可能落下沉疴宿疾,如今看来唯有此计。”

璎璃点头。而后看了一眼玖璃端在手里的药,微笑沉吟:“你把药给公子端去,我这便去一踏南街行宫。”

玖璃道:“我去吧,公子若知必会生气,届时还是罚我来得好。”

“哪里好?”

“不用心疼。”

璎璃面上微一红,偏了偏头道:“罚你我也心疼。”言罢绕过玖璃快步往院外行去:“方才公子已经罚了我二十杖,回来领了公子再气也不会再罚重了,你且放心。”

玖璃闻言便叹了口气。“必是因知会端木先生一事……”言罢面色一沉复又端了药碗往梅林后的小楼去。

第170章 行馆落花

洛阳城南街,行宫别馆。

穿花拂柳的水边长廊下,端木若华静坐木轮椅中平望着前方。

小憩而醒,白衣微醺。

虚无的目中一片寂寂然的空茫淡漠。

朱漆锦柱相连的院景游廊两侧流水潺潺,水中一池未开的芙蕖交相掩碧,池边垂柳汲入水中,开盛的桃花落满院内,残英一地。

白衣胜雪,风扬柳曳,青丝雪发微拂,一静如画。

青影如飞鸟般一掠而至,于白衣之人身侧轻轻落下,云萧将怀中抱来的薄麾展开,披至女子肩头。“大师姐命弟子过来与师父说一声,少许后去到小厅用膳。”

端木若华任他屈身将垂落胸前的麾衣锦带系上,面色温然道:“气息绵长,落步无声,你的轻功武功都已远胜年前之时。”

云萧低声:“相较大师姐还远不如。”

端木若华闻言微叹:“绿儿的武功固然高,然其重攻轻防,终归难以叫我放心。”眉间微有怔忤,端木若华续道:“她所习少央剑法精妙绝伦,凌厉锐气,与越女剑并称江湖中最为凌厉的两套剑法,习之可一鸣惊人;而你所习终无剑却有泠而不浮,清而不寒,威而不霸之性。初期难见其威,然习之越久剑势剑意愈强,待到完全掌握第七式覩始知终后,可见其威。”

端木微侧目望向远处。“此时此刻你的轻功已在她之上,武功还要差些。只是她天赋不及你,终无剑法至后于剑气剑意之上远胜少央剑,数年之后,以你之能,必将胜于她。”

云萧静静看着椅中女子,少许后移开了目光。抿唇不语。

端木若华眉间微蹙,口中轻言道:“你心下已知。”

云萧不说话。

端木若华静默少许,忽而垂目望向长廊下的一池碧水:“你此次回来,心性似有不同,可是为师的错觉?”

青衣的人蓦然一震,扶在椅背上的手抖了一下。

端木缓声再道:“因何?”

暮春的风拂过院中,带起两人青衣白发。

云萧几乎本能地转目望她。

目中缱绻、温柔、决绝,化作了一片深情……而后揉成清漪月华,点点碎散,慢慢蕴在了眸底。

青衣的人伸手自她发上捡起一片零落的浅色桃花瓣,静静执于手中。“许是因为……萧儿长大了。”

端木若华闻之敛目。

“从今以后,弟子会好好陪侍在师父身侧。”青衣的人微抬起头,顿一瞬,字字清晰道:“师父即便是要再输赌约,输出去的人,也不能是我。”

端木突然就震了一下,而后恍然默声。

……

云萧推着白衣的人去到前院小厅,于长廊尽头撞见了执剑而来的红衣女子。

蓝苏婉领着璎璃止步在端木若华面前。

蓝衣少女面色急忧,匆匆行了一礼:“师父。”

璎璃抱剑躬声,凛然道:“璎璃此来,是想请先生出手救助我家公子。”

椅中之人怔了一下,目中闪过繁复和叹然,似是早已料到。

下一刻白衣的人微侧首与云萧道:“萧儿去将为师房中的元火熔岩灯取来。”

云萧看了一眼蓝苏婉,应声道:“是,师父。”随即转身离去。

蓝苏婉双目通红,待云萧走后,上前一步便哽咽道:“小蓝早知惊云阁出事,却不知梅大哥还身受重伤,且北叔……北叔他……”抬手捂住嘴,蓝苏婉回转过身一把伏进璎璃怀中哭道:“北叔……竟已去了……他看着梅大哥长大……一直把梅大哥当亲生之子教导扶持……梅大哥当时必定伤心至极……”

抽咽许久,蓝苏婉惭然痛心道:“今日苏婉于城郊见着梅大哥,已看出他脸色不好……却还因着师弟回来之喜不知上前慰问……就那么让梅大哥转身离了……我……我……”

璎璃轻抚其背,低声道:“小姐不必自责,是公子不欲让小姐知晓太多……怕小姐伤心,也怕小姐担心。”

蓝苏婉埋头哭得更甚,哑声自责不已:“苏婉出自惊云阁,梅大哥与阁中长老、璎璃、玖璃皆对苏婉百般维护厚爱,归云谷是苏婉的家,惊云阁亦是……我怎能于惊云阁危时不知不顾不问呢?”蓝衣的人咽声道:“是苏婉有负梅大哥……有*负惊云阁……”

璎璃闻言低头,不停轻抚少女后背,语声轻肃道:“有公子在,惊云阁不会有事,北堂长老的仇也一定会报,小姐放心。”

蓝苏婉急忧道:“梅大哥现在究竟伤得如何?”

璎璃看了一眼一侧木轮椅中的女子,而后抬头来道:“公子伤的不轻,但若端木先生肯出手,应能转危为安。”言罢伸手轻轻扶开蓝衣少女,红衣女子拄剑在侧镇重跪下:“璎璃恳请先生出手救我家公子!”

端木若华面色正然,望着她的方向开口道:“璎璃护法请起,为医之责,便是治病救人……璎璃护法当知端木不会拒之。”

红衣女子闻言眼中一热,语声也是一哑,深深伏首:“璎璃代惊云阁上下谢先生!”

蓝苏婉不待端木吩咐,即刻伸手将红衣女子自地上掺扶了起来。“璎璃先起……”

此时青衣的人已将元火熔岩灯取了过来。

端木若华将手自雪娃儿背上移开,语声沉忖道:“如此,不便耽搁,端木这便随璎璃护法去一踏罢。”

云萧伸手去推女子所坐木轮椅。

璎璃看了一眼云萧,忽然低声:“可否请端木先生一人随璎璃去见公子。”

蓝苏婉和云萧脚下皆一顿,滞住。

璎璃目有惭色,但仍是续道:“我家公子现下所在之所,是惊云阁于洛阳城中最后一处据点,也是惊云阁核心所在,实不便叫太多人知晓。”璎璃看向蓝苏婉:“小姐本是无妨的,只是先前公子曾嘱咐不得将其伤势告之小姐,故而想请小姐止步,公子为人一向傲然,小姐此时若去了……他必动怒,惩处璎璃倒无妨,只怕公子气怒之下身子更差。”

蓝苏婉怔在原地,不由满面忧戚。

云萧眉间一蹙,肃声道:“云萧忧心梅大哥身上伤势,望能助力,若是我师父一人去,只怕难以叫我等及大师姐放心。”

璎璃低头道:“云萧公子的心意璎璃代公子领,可是未得公子之令,璎璃实不敢将云萧公子领去。”顿一瞬,璎璃道:“实不相瞒,此次来求端木先生出手亦是璎璃擅自作主,只因公子危在旦夕,全系于端木先生手中,而先生……目不能视。”言罢立即抱剑凛声:“望能恕璎璃失礼!端木先生的安危,璎璃誓以性命相护,必不叫先生生半点差池!”

端木若华望着她的方向深深垂目,宁然道:“璎璃护法言重了。”

红衣女子再度抱剑一礼。

端木未多迟疑,面向前方静道:“如此,端木独自一人随护法去探阁主伤势。”

“师父……”蓝苏婉望着璎璃一时无话,驻步少许,面上轻忧道:“师父午后便未吃什么东西,是否先用过晚膳?”

端木摇了摇头,“伤病不可久拖,为师这便过去,你等陪同巫公子先行用膳,不必候我。”

云萧眉间微拧。久久,方道:“既是如此,我与大师姐说一声。”

端木点了点头。

云萧将元火熔岩灯递来,端木伸手接过,置于膝上拢袖掩住。

璎璃立时上前来推着白衣女子往别馆外行去。

青衣的人立身院中看着她们的背影,一时寞然。

…….

月升,夜起。

叶齐一踏入书房,面色便极为阴沉:“你可有话要对本王说?”

已在书房中站得两腿酸麻的右相大人闻声便转向来人,匆忙跪下:“娄林参见王爷!”

叶齐立身在他面前,烟色长袍已换了墨绿色绫锻锦袍,森森然透出一股寒气:“你且与本王说……是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跪在地上的中年人须发间被屋外的风撩出些许冷意,周身颤了一下,微扬声道:“臣只是想除去文墨染这一心头大患!”

叶齐立身书案前,深冷道:“那你现在除去了?”

娄林伏在地上紧紧拧眉:“文墨染已在死牢中被关了两个月有余。”

“你也知……他已被关了两个月有余?”叶齐回身看向他,“除了他,娄大人还听闻过谁在死牢里活过了十日?”

娄林心头一颤,在他的逼视下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臣……臣已知皇上不想杀他。”

“你知道的太迟了!”叶齐厉声道:“一动文墨染,皇上便已盯住了你,被牵联的惊云阁——这张江湖上最大的消息网,其主跑到本王面前当面拿天凌山庄来威胁本王!”

“可王爷需知,文墨染占据左相之位屡屡与我等作对……”

“他是皇上的人,自然会与我们作对。”叶齐冷冷睨向娄林:“你走这一招,扳不倒文墨染,真正有损的是惊云阁,还有本王和你。”

娄林还欲说话。

“还不明白么?”叶齐负手冷道:“有人借了你的手,来对付惊云阁。你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就连本王也被你牵联进了其中。”

娄林伏地未起,突然一个哆嗦。“王……王爷……”

“回答本王的话!是谁告诉了你,文墨染与惊云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