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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18893 字 5个月前

“师父为何命二师姐去往梅大哥处?先前于大师姐面前,不是说暂且搁下,对他亦不尽信么?”

端木只一愣。

云萧看着她:“师父又为何错愕?萧儿言梅大哥可信有其因,但师父对他却有种莫名的信任,师父难道不觉吗?”

椅中女子下意识地微蹙了眉,不知是因他所说的话,还是他的语气。半晌无言。

“那一夜师父去为梅大哥疗伤……”云萧眸色忽深,语气竟有几分冷肆:“可是与梅大哥……”

“萧儿。”仍是唤声,此声却已几分漠然。

云萧住了口。

下时,竟从鼻间哼出一气:“呵。”

端木静坐椅中不由得呆愣了一瞬。“你……”一时之间竟无以成言。

青衣的人立在木轮椅后,亦不语。

雪娃儿从端木膝上抬起头来,睁着滴溜溜的圆眼珠儿看着两人。

房中忽是极静,师徒二人一坐一立,皆不动不言。

气氛几分僵持凝滞。

“端木先生……”随着院中步声趋近,门外响起唤声。“我家王妃身子不适,请见蓝姑娘未能寻得,斗胆过来问一声,不知先生可肯前往看看我家王妃?”语声极为恭敬谦卑。

“萧儿去。”云萧立时道。

端木神情漠然,却是于外应道:“端木应下。”

云萧眉间皱起,下时,只得推了白衣女子往门外去。

廊下房门前三个女婢躬身立着,见得白衣女子出来,立时伏跪在地:“多谢先生,劳烦先生了。”

转向青衣的人又道:“亦劳烦云萧公子了。”

青衣的人面色淡冷,默不作声地推着椅中女子随于婢子身后往东院凌王妃住处行去。

第186章 芙蓉清香

一路无言。

雪娃儿在端木若华掌下打了数个哈欠,木轮椅终于停了一停。

“先生里面请。”凌王妃房前,婢子推开门在前引路。

云萧轻推女子入内,却见凌王妃坐于房内屏风前的红木圆桌旁。不由眉一皱。

端木若华似亦有感,抬眸微怔,神情淡却。“端木有礼。”

凌王妃立时起身行礼:“拜见端木先生,先生请入座。”

一旁婢子早已将圆桌旁原有的几张木椅撤下,云萧看了椅中女子一眼,见其未多言,便推着女子入坐到了圆桌一侧。

“王妃是何处不适?”端木出言问道。

凌王妃几分忐忑腼然地低声道:“实则……妾身只是想请先生过来小聚片刻,尝一尝妾身亲手做的几样糕点……”

端木闻言滞了一下,片刻哑然。

“先生既已来了,还请莫要推辞才好。”凌王妃起身来,亲自为端木倒了一杯茶,双手呈来。

端木若华静坐椅中,垂首一礼,听闻声响,双手接过:“端木谢过王妃。”

凌王妃敛袖坐下,忙催促身边婢子去将厨间热着的糕点吃食端来。

“也请云萧公子一并落座可好?”圆桌后的妇人望向立身于端木椅后的青衣少年,几分殷切地柔声问道。

青衣的人面色无常,稍显冷肃,只微微垂首道:“谢过王妃,家师与王妃俱为长者,不敢逾礼,云萧立身在旁便可。”

凌王妃抿唇微笑:“云萧公子不愧是端木先生的弟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的温文沉静,谦恭有礼。”

云萧抱剑低声:“王妃过奖了。”

珠钗轻响,凌王妃转向圆桌一侧的女子,敛声道:“既是小聚,便不好多拘礼数,还望先生能叫云萧公子一并落座才好……妾身之请,云萧公子怕是不会应了。”

端木微一怔,下时轻轻颔首:“王妃好意,我等不应拂却。”白衣的人垂首轻言道:“萧儿坐下罢。”

身后婢子立时便又端上来一椅。

云萧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头应:“是。”

青衣的人拂衣而坐,凌王妃满面柔和地望来,“一者严师,一者高徒……我家悦儿年前外出,能有幸遇到先生师徒,是她的福气。”言至此处,神情现出悲楚。

端木与云萧知她必是思及了叶悦的病况,心下悲起……便都敛神而静。

房门轻叩推开,数个婢子端着托盘走进。

凌王妃下时转悲为喜,强作欢颜,起身悉心吩咐婢子将碗碟摆好。

圆桌上十数盘小巧精致的糕点围作一团花簇。

“这一盘唤作芙蓉糕,白中带粉,模样可人,是以初夏新开的莲花瓣参杂揉制,香气沁人……先生与云萧公子可以尝尝。”凌王妃指着桌上一盘淡粉色花瓣形糕点柔声说道。

椅中女子垂目而应:“端木谢过。”

凌王妃面目皆柔,轻言细语道:“这芙蓉糕悦儿平日最爱吃,她往日全无郡主的模样,舞剑之余偏爱钻到厨间与我一起做这些糕点吃食……虽是妾身手把手所教,经年下来却已远胜妾身……”语声霍然又悲,凌王妃伤戚道:“若非今日伤病不起,叫她给先生与云萧公子做,必是更为可口。”

云萧望着桌上那一盘淡粉色的芙蓉糕,闻凌王妃所言,想起去年秋时,广陵郡城门外简陋的茶棚里,红衣少女嘻笑着取出油布纸里的芙蓉糕:“小哥哥你尝尝呐,我身上带的糕点都是自己做的~可好吃啦!”

青衣的人不觉默声。

端木回望妇人,温言道:“叶悦姑娘所中之毒尚有转机,王妃不宜过虑……且自珍重。”

凌王妃以巾帕轻拭眼角,点头道:“是,先生说的是……妾身多虑了……还请先生尝尝这芙蓉糕。”

端木轻轻颔首。

身侧青衣人便举箸夹了一块,在凌王妃注目下放入了端木面前的碗中。

凌王妃望着端木空茫的双目,正欲说什么,云萧将碗移至离沿三寸,执起端木的手将桌上玉箸放入了其中。

“师父请。”

动作恭然而肃谨,自有一股师徒之间的亲昵。

凌王妃未觉异处,只端木轻怔一瞬,蜷指而握。“嗯。”

椅中女子执箸尝了半块,言道:“清香宜人……王妃有心了。”

凌王妃捏帕浅笑:“蒙先生不嫌弃,妾身献丑了。”言罢又指了几样糕点,一一悉心解释过,都有意无意地提及了叶悦。

半个时辰后,屏风前的华美妇人终于道:“悦儿今年已十七了,云萧公子可是与我家悦儿同龄?”

青衣的人闻言静了一瞬,点头道:“应是。”

端木放下手中玉箸,想了想,淡淡道:“萧儿至年底便是十八,应是只长叶悦姑娘数月。”

凌王妃闻言展颜:“这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据青儿说性格也相投,应是有缘的。”

青衣的人便一静。思及叶悦房中,叶青几次忍怒喝斥之状。

端木听罢点了点头:“相识是缘,真心相待亦是缘,如王妃所言。”

云萧蓦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眉间不自觉地蹙了蹙。

凌王妃扬唇而笑:“既是有缘,又是真心,我们为长者,是否可以为他二人稍作打算?”

端木闻言微微一怔……有些不确定凌王妃言下之意……

椅中女子默然少许,缓缓道:“王妃之意,可是……”

不待椅中之人把话说尽,凌王妃便轻捂唇数次点头。“妾身便是此意,因获悉小女心意,忍不住请先生与云萧公子过来一询,不知可是鲁莽……”

端木闻言神色更怔。

云萧滞过半晌,抿唇不言。

屋中静了少许,凌王妃又道。“妾身耳闻清云鉴传人皆是一身孑然,未有涉及儿女之情者,连带门下弟子,都未有二十五岁之前结成姻缘,立室成家者。不知这其间是何缘故?可是……宗门规定?”

端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并无此宗门规定。”

“那……却是为何?”

白衣的人静坐椅中,淡声道:“云门清云本宗的弟子,皆由代代宗主观之有缘而收,避世离尘,深居谷中,许是因传承天鉴所需心境,尘缘皆浅,不求无来由,欲求亦无果,便是如此。”

凌王妃愣然:“并非有意为之?”

“……并非。”

“那……”凌王妃目中闪过殷切之意。当即便道:“如此说来,并无不可……”

端木面色沉静,语声浅肃而淡然:“并无不可。”

玉箸落回瓷枕,其声微响。

云萧拿过手边之剑,起身便道:“云萧与家师谢过王妃款待,今日时辰不早,许是不便再打扰。”

凌王妃讶然抬目望向青衣少年,一时竟难回神。

行止之时若有长者在场,自然该由长者言及,后辈提及亦或催促都是大为失礼。端木怔一瞬,眉间微蹙。然亦未多言。

云萧立身至端木身后,虽未催促,其势却显然。

凌王妃坐于桌前,不由几分尴尬,一时又难言,有些无措地起身道:“云萧公子说的是,天色已晚,是妾身叨扰先生了……”

端木心下歉然,敛声道:“王妃多虑了,并无叨扰一说。”

桌前的妇人赧然施礼,“谢先生……”一言罢见一旁一名婢子手中还端着一物,立时展颜取过来道:“临去前先生不若再尝一尝这青梅酒,是妾身取今夏新采的青梅酿制,以冰糖封窖,阴置数日,酸甜沁口,十分怡神……”一边说一边已取杯来倒,将玉白色的小瓷杯双手递至了白衣女子面前:“……不知先生可嫌弃?”

端木神情宁淡,伸手来取。“端木谢过王妃盛情,却之不恭。”

指尖方触及杯盏,手背已被人压住。

云萧未拿剑的手一把按住了端木的手,微微用了力。“师父。”

凌王妃见之震神,微张着口,讷讷地喃声道:“先……先生……”

“退下。”

此已非失礼,而是僭越得太过。

端木神情微冷,语声已然沉肃。

云萧眉间拧起,手仍未拿开:“师父不宜饮酒。”

凌王妃忤在原地,手中杯盏欲收难为,不收亦难为,忐忑忧忡,讷讷道:“是……是妾身之过,不知先生不宜饮酒,妄自来敬……”

端木腕间一沉,手背无声一拂,青衣的人只觉掌心一疼,控制不住地收回了手。

云萧望着椅中女子,眉间深拧:“……师父。”

端木自凌王妃手中取过杯盏,平声道:“今日端木师徒多有失礼,望王妃海涵。”

凌王妃看着端木举杯回敬,将杯中青梅酒饮下,忙不迭道:“先生言重了……妾身谢先生不嫌弃……”

云萧上前紧紧看着端木,一手伸出欲接端木手中杯盏。

白衣的人却是径直避过云萧的手,将指间白瓷小杯放回了圆桌之上,神色十分平和:“今日谢过王妃盛情,端木师徒这便告辞了。”言罢双手轻拢于袖中,放在了膝上雪娃儿身侧。

一眼观之毫无异常。

凌王妃忙又施了一礼:“先生客气了……妾身送先生。”

端木微微颔首:“有劳。”

青衣的人转椅将女子推出,凌王妃跟随行出,目送二人行远,又忍不住屈身道:“我家悦儿的伤病,劳先生多多费心了……”

几个婢子奉命相随而送,中间端坐的白衣女子轻轻颔首:“端木必尽全力。”

凌王妃立于风中,见之行远,观夜色已暗,方戚戚然归。

“此子……恐非悦儿良人。”

第187章 夏雨微尘

洛阳东街之上,黄昏见晚,蓝衣的少女独行踽踽。

水蓝色长裙迎风扬起,于身后轻拂飘荡,翩然若蝶翼,跹然似落花,幽幽愫愫。

愈行愈慢,愈行愈缓,终是难以为继,恍惚凝目,当街而立。

眼泪若珍珠般撒落,于风中,于晖下,于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

如蓦然不受控制一般。

蓝衣的人立身于流动不息的人潮中,暝日清光下,人影绰绰,泪已两行。

无声而泣。

久久难歇。

千般难为。

万般难过。

欲言难言,不言心伤……

就这么忧忧惴惴,殇殇戚戚,经年如是,空负韶华。

求不得,放不下。

此心悲矣,哀矣,怯矣,伤矣。

沉沦往复,难得自由。

“小姐?”数步之外,璎璃望见蓝苏婉脸上泪痕,心下一震。“小姐怎么了?!”

红衣女子快步行至蓝衣的人身前,紧张地望着面前的少女。“是发生何事了?小姐莫哭,自有璎璃在,更有公子在……不论如何定能为小姐讨回公道!”

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面前之人,蓝苏婉禁不住伸手抱住璎璃,埋头啜泣,颤然不止。

久久无声。

雪胎梅骨外,梅疏影高坐马背之上,一袭雪白色的兜帽薄披风当头罩下,落日余晖映身而暖,流光隐隐,襟领袖口几朵血色的朱梅艳如朱砂。

一白一黑的人影跃身马背而候,白衣公子左侧,另一匹马背上空着。

手中玉扇轻轻敲在掌心,雪色的扇尾流苏于晚风中飘荡如浮浪飞絮。梅疏影侧首而望,有些出神地看着酒肆后院中朱梅小楼的方向。

“公子,可要属下去催促璎璃?”玖璃手握缰绳,肃声问身旁之人。

梅疏影神色浅淡,举止从容,将玉骨扇收入了怀中:“想来不用了。”

一袭红衣纵掠而至,衣袂飞扬猎猎作响,脚踩小瓦轻枝凌空一翻,稳稳落在梅疏影左侧的马背上。“公子,属下来迟。”

梅疏影笑了笑:“太阳还没落山呢,怎么算来迟?再过少许正可用过晚膳再出发,璎璃说是不是?”

红衣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赧意,微低了头。

下瞬目中又有些繁复,一面握起缰绳一面与梅疏影道:“公子吩咐璎璃告知小姐的江湖近况璎璃都已转述。另有……”

梅疏影悠悠然地拾起马缰,闻言转目:“另有何事?”

“小姐让璎璃带话与公子。”红衣女子顿了一下,而后抬头续道:“蜀地去后归来,小姐有意与公子相谈亲事。”

玖璃怔了一下,梅疏影也是微一愣。

下一刻白衣的人长眉一挑,嘴角露出轻薄浅笑:“怎么?小苏婉终于肯回了?”梅疏影飒然道:“想来小苏婉已十九了,确实不宜再拖,本公子早已说过,何时她想归、愿嫁、再回,自有梅大哥在,惊云阁永远是她的归处。”

璎璃望着白衣的人,目中一瞬复杂一目沉忖,缓慢地点了头。“嗯……小姐已心知,公子年近而立,终身大事也不宜再拖。”

梅疏影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玖璃诚然道:“恭喜公子。公子不知……几位长老堂主早已心急公子和小姐的亲事,只是不敢于公子面前提及,只私下催促我和璎璃。”

梅疏影闻言一笑,眉眼中一派悠凉:“就不知他们催促的是你和璎璃,还是本公子与小苏婉了?”

双璃面上一红,相视一眼,不由得双颊更红,几乎是同时转开了视线。

黑衣男子低头肃讷道:“……都有。”

梅疏影听罢仰首而笑,笑声清亮灼人,久不止。

“公子……”璎璃闷声道:“小心岔了气。”

白衣的人笑声更响,目如星湛,扬手往后一拂披风,执起马缰高声一喝:“走吧!”

双璃肃声齐应:“是!公子。”

三人纵马而驰,直往洛阳城外去.

阴云闭月,欲雨之势。

凌王府后院,青衣的人推椅而行。

初夏的晚风拂过,椅中之人白衣无尘,衣袖轻扬,一如幽雪。

周身之气有些冷凝。

“你可知错?”极淡的语气,似不经意般。端木开口与身后少年道。

青衣的人脚步未停,寒面推扶着木轮椅背,仍在前行。

半晌不吱声。

端木双膝上的小雪貂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二人身侧有数名婢子受凌王妃之命跟随相送,亦将女子的话听在耳中,隐约觉到师徒间气氛有些凝滞。一时心下惴惴。

端木平视前方,抿唇不语,面色更见寒漠。

云萧忽也置了气,止步凝声:“你等退下罢,不必送了。”

几名婢子对视一眼,不敢有违,立时低头应了:“是,婢子们退下了。”

待得几名女婢走远,师徒二人一站一坐,滞于原地。

王府后院,芳草萋萋,草木成荫。

“师父此次倒是没有醉。”

端木不明他之意,听见他的话先是微一愣,而后便是莫明一震。

一瞬间竟觉身后之人的语气颇似当年谷中初醒,一身血衣张狂恣肆的稚子孩郎。

满心狂肆,抑而不发,但仍能听出一二,觉出两分。

椅中之人心情蓦然一重,慢慢道:“为师再问你一遍,可知错。”

“我不知。”声音一分定,一分冷,一分肆,一分气。

云萧一眨不眨地看着椅中女子:“我只知弟子再不与师父离开,师父便要顺着凌王妃之言将我无意之事应下了。”

端木平视前方:“为师所应皆为事实。”

云萧漠声:“萧儿无意也是事实。”

端木面色微沉:“即便如此,也不该于长者面前如此失礼。”

云萧敛目:“弟子宁愿今日失礼,也不愿来日无礼。”

端木闻言一滞。

晚风又拂,阴云更暗。

白衣的人语声忽低。

“你应知,若当真论及婚嫁心意,为师定然会相询于你,不会妄自与你们作主。”

“萧儿知道。”青衣的人扶在木轮椅背上的手一紧,霍然道:“只是弟子不愿听师父这样与别人相商此事,便是提及也不愿。”

端木不得不蹙眉:“你此言又是因何?”

云萧不语。

端木顿了一瞬。“自你年前回青风寨后归来……”椅中女子语声微沉:“心性大有转变。”

青衣的人心头一震,青衣拂乱。滞目凝声:“师父觉得,萧儿变了么?”

“你年前身中蛊术,我原有意叫绿儿给你看看,如今知你已然解了……”端木凝神:“我不知,回去青风寨的数月里发生了何事,使你有此转变。”

青色衣摆于夜风中鼓荡翻飞,散开丝丝缕缕的寒意。

“我因你年岁愈长,碍于礼数,有意避嫌,故而近日生疏了几分……”端木双目微垂,“只是细觉下来,你之心性转变,更添冷肆,却非近日而始。会置气于为师,刻意生疏相避,亦是心性变化之后,心之所致。”

青衣的人扶在椅背上的手忽松,复又握紧。

“此次洛阳再会,你确实已长大不少。”

云萧望着女子的背影,忽然低声道:“无论怎样转变、是否长大……萧儿还是师父的萧儿。”

风吹来,花草轻曳。端木闻言叹了一声。

问道:“年前你回青风寨,鬼老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云萧面色忽然复杂:“师父是指什么?”

白衣的人安静了半晌。

而后道:“有些事,因人因事,在于人在于天,你勿需多想,亦不必介怀。”

云萧心头突然狠狠跳了一下,禁不住怔声唤道:“师父?”

院中风声忽寂,白衣如雪。

“当年……为师将你留在青风寨时,曾寻来鬼老相询因由。”端木若华敛目轻言道:“鬼老将师祖预言转述于为师,言为师收下你,将是亡殒天鉴的劫数……其间因由,是为师未能在死前收下命定的下一任清云鉴传人,便会亡于你手中。”

一言惊震,半痴半梦半惶半悸。

云萧周身一冷,忽然如失力般退了一步。“……师父早已知晓?”

端木若华不得不叹:“为师料想,前辈应是将此预言告知你了……”白衣的人回首望虚无,似在看青衣之人。“致你受其影响,心性有变。”

一瞬间眼眶忽热,云萧有些不受控制地紧紧握住手中长剑。语声喑哑:“已知如此……师父还要留下萧儿么?”

端木微顿一瞬,转轴而近,“为师不知鬼老因何将此事诉与你听,只是想叫你知晓,子欲避之,反促遇之。预言者,不可尽信。”伸手牵住少年的手,白衣人轻抚以慰之,平声道:“更不可轻言自疑,失己本心,离道而乱心。”

眸光一颤,青衣的人掌心蜷起,紧紧凝目在女子身上:“师祖的预言……师父当真丝毫不惧么?”反手紧握女子的手,云萧抑声道:“若来日……萧儿当真……”

端木摇了摇头,打断了少年的话。“你是我的弟子,我既收下你,又怎能不信你。”

夜阑风静,青丝雪鬓如霜染。

“更有……来日你之心性若当真转而欲杀为师,心生恶向,不可挽回……”声一顿,椅中女子续道:“端木既为人师,未察未觉未能阻你救你,便是责无旁贷,合该如此……死亦何辜。”

一个“辜”字言出,云蔽月兮,细雨哗然而下。

第188章 断云残雨

一袭青衫一缕雪色,静驻廊下,径幽草盛,无言而静。

云萧半身在廊外,雨水打湿肩侧,久久未觉。

只是呆望面前之人。

一腔痴也、悲也、怨也、惶也、惧也,都化悸也、寂也。

悸此生有缘相伴;

寂此生缘止师徒。

“我……懂了。”

端木轻轻点了点头。“你们都已长大了。”

雨落青石小径,溅起泥尘。草叶尽湿,春花零落。

“师父不会因你们长大而不复昔日信任,亦不会因你们长大而松懈了言行教诲……来日你等若有人当真行差走错,误入歧途。是罪是罚是救是赎,为师皆能承受。不会言弃。”

女子眉间寂然而静:“如此,才尽人师之责。”

青衣的人蓦然旋身,刹那间目中光影模糊,斑驳成一片。

言语皆滞。

只闻雨声喧然,绵绵洒落。

“……师父稍候,弟子取伞回来接您。”声喑哑。

青衣的人言罢,身影眨眼间掠入了雨中,逃也似的倏忽纵远。

水气寒凉,拂来廊下。

白衣女子静坐椅中,轻轻咳了一声,垂目喃喃。“怕只怕……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为师只愿你们一生安然。”

断云残雨,夜霁风凉,尘起尘落。

无意识地以手撑颚,椅中女子倚身而静,缓缓沉眸,闭上了眼。

夜渐深,雨渐沉。

后院回廊幽径,夏初雨气潆迷,花草沾雨而湿,水滴叶垂。

端木若华独坐廊下,倚身木轮椅中,一手扶额,闭目无声。

穿廊的风来回拂荡,白衣飘摇,细雨绵绵,淅淅沥沥。

一双锦靴缓步行来,于回廊那头忽然驻步。

叶齐眉间微蹙,目中一闪而过的厉色,身上烟锦长袍于夜风中微微往后一荡。“端木宗主。”

脚步更缓,叶齐负手走近。“宗主一人在此‘赏’雨?不知是我凌王府怠慢了宗主,还是宗主个人的雅兴?”

女子倚身未动,扶额的手轻轻点动,眉眼微垂,面向着廊外轻薄朦胧的雨帘。

“端木宗主?”叶齐眉间蹙得更紧,语声转冷:“端木若华。”

清风徐徐,雨声簌簌,叶齐紧拧的眉间浮现几分沉冷阴翳之色。“你敢于本王面前如此无礼,是看准了本王九五之位因你而失,现今不过是一介诸王么!”

白衣缈缈,于风中微微扬起,椅中女子仍旧静然。

叶齐负于背后的五指握紧,阴沉道:“若非悦儿伤重有求于你,本王何必与你虚与委蛇,给你这几分好颜色?”目中闪过寒厉之色,叶齐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你我立场分明,宿怨难抵,皆心知肚明,也不必佯装客套。”言罢森然拂袖,阴沉着面色行远。

走过椅背,几步已远。

木椅白衣,回廊之外淫雨霏霏。

叶齐脚步忽止。

回过了头。

椅中女子白衣微微拂乱,眉目轻垂,阖眸间静无声息。

叶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折步踱回。

木轮椅后,叶齐凝神少许……

但闻浅浅的呼吸似有似无,在雨声里轻不可闻。

眸底闪过一丝诧异,叶齐蹙眉罢,行至椅侧,仔细看向了椅中女子。

下一刻眉间蹙得更紧。玉冠金簪溅上一两滴瓦上凝结的雨露。

“你可真是……”

欲言又罢,叶齐负手立于椅侧,目光垂落在椅中之人脸上。

风凉,雨静,草木幽然。

叶齐看着椅中女子半晌,忽道:“端木若华,其实本王一直想问问你……”面色一狰,他陡然伸手扼向椅中之人的咽喉:“当年你凭何认定,本王不会是个好皇帝?!”

睫羽一颤,蓦然睁开。

叶齐略一心惊。伸至端木若华面前的五指蜷起,骤然握紧。“哼。”

知她目不能视,无声息间便欲收回手,叶齐眸中皆是深沉阴冷之色。

“暖……”霍然指间一凉,女子纤白细瘦的五指伸出,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叶齐欲收回的那只手。

便如小儿握物那般笨拙的抓握。

椅侧站立之人震了一震,一双素来阴沉的眼诧然回视,于细雨轻蒙间迎上一双稚子一般纯稚无邪,而又空蒙的眸。

无知无识,无念无往,一片纯净空无。

睫羽微湿,眼中盈泪,茫茫然惹人怜爱……

怜爱?

凌王心绪一敛。

“我,冷……”冰凉而柔软的女子之手,拽*着他的手拉向自己。

叶齐心头一震,有些仓促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你……”气息倏乱,惊震不已。

叶齐挺立一侧,惊直的目光好半晌凝在白衣的人脸上不能回神。

“阿娘说……下雨天花儿会高兴地跳舞……”握不到他的手,她痴痴地听着面前的雨,懵懵懂懂地说:“花瓣儿一颤一颤的,最好看了……”

叶齐思绪混杂了一瞬,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不像清醒着的人,唇间张合半晌,想问她:你娘是谁,又想问:你娘还说了什么。最后开口的话音一转,却只问道:“端木若华,我是谁?”

…….

长街一侧,蓝衣的少女驻步在一处屋檐下,茫茫然地望着面前黑沉的雨幕。

眼中水光寂静,忽然神情微震:“师父嘱我诉与梅大哥的诸事,竟似忘了……”

目光垂落,嘱咐去买伞的小孩跑近过来:“漂亮姐姐,你要的伞,给你。”

蓝苏婉柔柔地笑了笑,伸手接过伞,将余下的碎银留与了小孩。

“谢谢漂亮姐姐!”

蓝苏婉望着小孩拿着碎银跑远,方慢慢撑开纸伞走出檐下,循着渐亮的灯火打伞而归,缓步往凌王府回。

“蛊毒与大师伯及凌王府之事,待明日我再传书说与梅大哥一声……”

轻喃的语声散却在雨里,循着哀戚的语调淡淡柔柔,怅惘而轻涩。了无意.

青衣的人纵掠返回,望见回廊下女子独自一人轻蜷椅中、抱着双臂一幅瑟然的模样。“……师父?”

女子听见唤声抬头“看”向了他的方向。

云萧一望见她的眼,心头便一跳,几分轻震又几分怔忤。“师父……”

眸中所见,又复稚子纯心,空茫忧楚,无知无觉。

便如年前谷中时一样……

分明是醉了。

“师父?”云萧再唤一声,便见女子有感他的靠近,伸出双臂向他,竟一幅如孩童般想要人抱的模样。

青衣的人怔一瞬,未多犹豫,伸手将之揽入了怀中。

“……以后不许喝酒了。”

喝过满一杯的青梅酒,此次反倒醉得慢……莫不是喝得越多醉得越慢?

“冷……”女子喃喃着抱紧身畔之人,身上微颤,便似瑟瑟发抖,闭着眼不住地将头埋入青衣的人怀中。“我好冷……”

心绪不自觉地乱了几分。云萧犹豫一瞬……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一会就不冷了,萧儿带师父回去休息。”

言罢将取来的麾衣披到了女子肩头,又覆上蓑衣,而后一手撑伞一手将女子自椅中彻底抱了起来。“师父也抱紧萧儿。”

话落脚下一转,脚步一蹬,青影一掠而起。

抱着女子极快地纵掠回了西院。

“师父,我们回了。”云萧道一句,于房门前放下伞脱下蓑衣,伸手捋顺了女子被风吹乱的发,并将其抱入了房中。

方至榻上,便见两名婢子按自己吩咐端来了热水与茶。

隔着屏风,云萧仍旧拉过被褥盖住了怀中之人,“麻烦两位去后院穿花回廊将我师父的木轮椅取回。”云萧看着女婢将热水放下,平声与她们道。

两名婢子并未多看屏风后的床榻,听见少年冷淡疏离的语声,忙敛目而应:“是,云萧公子。”将房门前的蓑衣与伞抱起放置妥当,两名婢子一面阖门一面退了出去。

“师父,可放手了……”但闻婢子走远,云萧掀开被褥,轻轻拍了拍怀中女子的手。“师父,放手……”

其闭目不应,只把头埋得更深,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

青衣的人目光柔敛,一时静然。

这是……喝得越多,醉得越深,还越黏人么?

云萧一手将女子怀抱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一面轻柔地抚着女子的头。“师父乖……先放手,萧儿帮师父擦一下手。”

女子听若罔闻,只喃喃着埋头不出,低低地说:“我冷……”

被掰开的手再度环住了身畔之人,女子依偎不出,青丝雪发拂乱在青衣人胸前,白衣仍旧无尘。

云萧将她身上沾雨的麾衣解下,重新拉过被褥盖在了女子身上。

这时雪娃儿从女子怀中钻出,似是不明所以,探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青衣人。

端木感觉到它的动静,忽然收回了一只手,伸去抓怀里钻动的毛团儿。

雪娃儿窝在女子怀中将将睡醒,见女子的手移近,很自觉地迎上去欲为女子暖手。

下一刻,背上一撮毛被揪得生疼,雪白的毛团儿“嗷——”一声窜了出去。

云萧一愣。

看见端木歪着头朝雪娃儿跑的方向望去,分明空茫虚无的眼直直盯着床尾,一眨不眨。就好像能看见那惊逃的毛团儿……

又又又……又来了……

雪娃儿缩在床角吓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回想起上一次的噩梦。

大冬天的一身毛差点被揪光了TAT……人类真是太可怕了!!明明平时很正常的!!!

端木终于放开了云萧,改为向床角的小雪貂慢慢挪了过去。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你不要过来!放过我的毛!!放过我QAQ!!)”其声凄厉,状如嚎叫。

云萧闻之不忍,本欲起身去端热水,又忍不住折身回来将女子捞回了怀中。“师父……不能这样欺负雪娃儿。”

小雪貂感动地热泪盈眶,趁机窜到了另一边的床角,躲在云萧背后瑟瑟发抖。

怀中女子茫茫然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又歪头,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转目逡巡半晌好似没有再发现雪娃儿的动静……便依言罢手,重新抱住身畔之人将头埋入了。“嗯……嗯……”

第189章 雨绵如雾

后院回廊幽境,两名婢子正拿蓑衣盖上木轮椅欲推回西院,抬头来看见一人玉冠长衣,烟锦华服。

两名女婢立时揖首:“婢子参见王爷。”

叶齐垂首看向木轮椅中:“她人呢?”

女婢愣了一下,年长的女婢觑见凌王视线落在轮椅上,小声轻询道:“王爷可是指端木先生?”

叶齐面相虽柔,周身却尽是深沉冷断之势,不怒亦威。只轻轻皱了皱眉:“嗯,那女人呢。”

两女婢心中微惧,头垂得更深:“回王爷,端木先生已由云萧公子送回西院歇息去了。”

叶齐眸中闪过愠意。“她清醒过来了?所以就直接走了?”下瞬语声见沉,“她可有说什么?”

两女婢对视一眼,拢着眉轻轻摇头:“回王爷,婢子未曾听见先生吩咐什么。”

“那她走的时候是醒着?”

两名婢女不知凌王何出此问,下意识地点头:“应是醒着。”

语声更冷:“本王知道了。”

叶齐平放身前的那只手往后一甩,小臂上轻搭的烟锦长麾滑落在地。

面上不动声色,周身寒怒。

凌王头也不回地大步而离。

婢子其一忍不住轻声提醒道:“王爷……您手里拿的麾衣落地上了……”

叶齐脚步未停,语声平静幽缓,却也深沉慑人:“拿去烧了。”

婢子一愣。

回神过来不敢表现出半丝异色,低头便应:“是……”

叶齐负手于后,脚步沉缓,慢慢走远。周身皆阴沉。

不作数了么?

所以你是在戏耍本王?

眸中寒光幽鸷。

谁准你这般戏耍本王?!.

埋头在云萧怀里昏昏欲睡的人忽然轻声打了个喷嚏,抬头来茫茫然地望着前方。“跳舞……烟色……我冷……”

青衣的人将她抱至屏风一侧的热水旁,正拧了热巾为她细细擦拭双手。

闻言敛眉垂首,望向她:“师父在说什么?”

白衣的人垂目茫然,小声喃:“烟色是什么样子呀?”伸手轻拽云萧衣袖,女子脸上浮现困惑不解。“为什么喜欢这个颜色呢?”

云萧眉间微拧,脑中无意识间闪过了某人一身烟锦长袍的身影……凌王?

手中擦拭女子双掌的动作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将巾帕放到了一旁,云萧冷淡道:“我不喜欢烟色。”

女子回首望向他的方向,下一刻轻拢眉头:“喜欢……不喜欢……到底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云萧抱着她坐回榻沿,将婢子端来的热茶取了过来。“萧儿不曾说过喜烟色……师父在回廊里是遇了什么人么?”语气似是不经意,轻柔却也冷淡。

“什么人?”端木凝目望着前方,似在困惑他的话,“……你吗?”

“听不懂便算了。”云萧将手中茶盏端至怀中女子面前。“这茶里加了蜂蜜,有助醒酒,师父喝一些。”

怀中女子目中本是迷茫,如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听闻云萧后一句,雾气轻凝成水,盈在眸里,摇头缩回了云萧怀里:“茶……苦,不喝。”

一时轻怔,下一刻眼中不由得漾出温柔之意,青衣人抱她在怀,忍不住伸出手抚了抚女子的发:“师父平时最常喝的不就是茶吗?乖,不苦,加了蜂蜜便是甜的,师父喝一些。”

女子双眉轻搭,轻轻撅起了嘴,目中楚楚。“不喝,茶苦。”

“蜂蜜是甜的。”

“茶是苦的。”

云萧无奈,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萧儿替师父尝过了,是甜的,不苦。”而后再度将茶盏推至了女子面前,“这样师父总该信了……乖,喝一些。”

女子面色楚楚,眼中荧光点点,踌躇半晌,仍无动作。

青衣人便更温柔地将茶盏又移近了两分,口中轻柔而唤:“师父。”

女子抬头对着他的方向,下一刻,低声呢喃道:“杯子里是苦的,你喝的才是甜的。”

云萧一愣。

既而一怔。

四目相对,青衣人垂首望着她的眼中万籁俱寂,微光盈盈……

语声忽寂:“我一再地想……离你远一些,禀持着师徒之礼,不敢轻慢,不敢僭越,不敢有不敬、不恭、轻渎之意。”伸手轻抚面前女子脸颊,指尖轻柔如羽。

云萧满面温旭,目中极无力:“萧儿不敢负你教诲,不敢辜负你为师为长的恩情大义,不敢想象我若如此待你会是怎般结果,更不敢叫你惊心,不忍叫你失望……可是师父,萧儿只是寻常人,一个寻常的男子……心之爱,何所藏?情之重,又如何抵?”眼中霍然有些湿润。

端木不明所以地仰首望着面前的黑暗和虚无,应该是对着他,任面前这个气息熟悉又安心的人抚着自己的颊,只微微歪了歪头。

青衣的人叹息一声,既而将杯中茶水仰首饮下,蓦然低头靠近女子。

你这样,叫萧儿如何自已?

望着她空茫的眸,俯身便覆住了女子的唇……

端木呆呆地仰着首,一动不动。

口中茶水轻渡而入,原本安放女子背后的另一只手轻轻抚在了女子脑后。

怀中的人神情仍是茫然,怔怔愣愣混混沌沌,温顺地承接着他的唇,他的吻,他轻渡过来、虽甜亦苦的一口清茶。

心悸如扼,周身微颤。指间不自觉地越并越紧,青衣的人呼吸倏乱,能听见自己跃然不止的心。

如擂鼓,如急雨。

手中杯盏霍然随手翻落于地,云萧双手将女子拥入怀中,缠绵入骨,一吻而深。

屋外夏雨初尘,潆而不散,轻薄微凉。

于忘情之间,却蓦然听见她似想起什么一般无意识地喃了一声。

虽轻却紧,虽淡亦沉,迷蒙昏沉,全不自知。

只三个字。

云萧骤然睁眼,血液几乎冷凝。

与此同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师父!”叶绿叶大步而入,语声急凛。“师父,阿紫……”

看清房中之景,绿衣之人脚下一顿。

白衣女子衣衫微乱地歪倒在榻上,阖目无声,似是已然睡着。

云萧如石木一般立在榻边,呆呆地看着地上,满面惊白,双目瞠然。

眉眼中是不敢置信。

“云萧?”叶绿叶上前一步,看向少年,语声一肃:“云萧。”

青衣的人身上一震,骤然惊醒,抬头见绿衣之人。“……大师姐。”

叶绿叶眉间一拧:“你方才在干什么?何致失神至此?”

云萧回目而避,语声空凝。“没什么。”

叶绿叶面色一冷。

转目看见地上杯盏碎瓷。不说话。

云萧唇色微白,目光亦垂落在碎瓷上,说话的语气极紧:“杯盏是我打碎,师父去了凌王妃住处一踏喝醉了,刚睡下。”

言罢拿起放置一旁的麟霜剑,大步行出了。“我去唤人来将碎瓷收拾了……大师姐既回云萧退下了。”

离去之姿甚是倔傲,竟有几分凌人之势,似夹惊天怒意。

叶绿叶回望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师父。”绿衣的人回首望向榻上,快步走近,察觉女子气息绵缓确在沉睡,目中微震。

师父何以喝醉?且醉后竟睡得这样沉。

比之平日听觉过人,警性何止差了数倍……

叶绿叶欲唤醒女子,拧眉少许还是伸手为女子除去外衣盖上了锦被。

门外有木椅响动,叶绿叶上前开门。

两名婢子见得她立时作揖:“见过叶姑娘,这是云萧公子嘱咐我俩取回的木轮椅。”

“推入屋中吧。”叶绿叶让开一步肃声道。

婢子轻揖一记低头将木轮椅推入了房中。

“我师父是去了凌王妃住处回来的么?”叶绿叶语声平肃。

两名婢子放下木轮椅见得地上碎瓷便过去收拾起来。“回叶姑娘,是的……我家王妃亲手做了几样点心请先生过去小聚了片刻,回途逢雨,先生在后院回廊中暂避,后由云萧公子取蓑衣与伞接回,木轮椅便先搁在了回廊里,是故云萧公子命婢子们去取回。”

叶绿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

回房途中见雨,满目清冷空凝。

既未打伞也未披蓑衣,青衣的人径直走入院中雨下。

初夏的雨绵绵细细,泠泠如雾,一片潆迷。

脚步愈行愈慢,最后停在了雨中。

脑中有些浑浑噩噩,是惧,是寂,是无力,是不甘是震惊,更是彷徨。

梅疏影……

目光垂落,恍恍然更见迷茫,细雨侵湿衣发,打湿睫羽,眼中所见,尽皆模糊。

心无所依,心无所附……

来去皆妄,无所适从。

他是真的僭越了。

师父……你……

阖目颤身,雨水顺着麟霜剑零落入泥。

“师弟?”蓝苏婉缓步走近,望见他立身雨中怔了一怔,打伞过来。“师弟这是怎么了?”

蓝衣的少女将伞移至少年头顶,自己半个肩头落在伞外。

云萧立时回目,摇头将伞推回了。“我没事,二师姐莫着凉了……我们回廊下。”

言罢快步向廊下走去。

蓝苏婉执伞而随望着他的背影。

少年空茫寂冷的语声一转,轻声肃道:“大师姐已回,去见师父语声见急,提及小师姐似是有事,我等晚些可去相询一二。”

蓝苏婉默声点了点头。“嗯……”

亦步亦趋地行于青衣的人身后,蓝苏婉脚步渐止。“师弟……”

院中风凉雨静。

青衣的人回头,青衣长剑,乌发如墨。

蓝苏婉握着伞的手渐渐收紧。“师弟……我……”

“蓝姑娘、云萧公子。”

长廊那头叶萍快步行来,表情冷峻,语声急肃:“请见尊师,移往小妹闺房。”

云萧面色一重:“阿悦怎么了!”

叶萍直视云萧,默然一瞬,语气缓了一些:“并非生了意外,是墨然先生到了。”

青衣的人显见地松了一口气。

蓝苏婉只怔怔地看着他。再未开口。

第190章 碧瓦飞檐

叶悦闺房。

男子敛袖坐于榻边一张红木椅中,正为床上少女把脉。

长发随散轻束,雪色纶巾垂落背上,墨衣的人低头看脉,神情宁肃。

云萧行于叶萍身后踏入房中,望见榻边之人,抱剑行礼:“云萧见过大师伯。”

墨然将叶悦手腕放回锦被中,回首点了点头。“云萧师侄不必多礼,你师父呢?”

“师父身子微有不适,已经歇下了。”青衣少年凝声一刻,又道:“不过看诊之事尤为重要,师父必不肯耽误,二师姐已去请了。”

墨然眼中浮现怜疼之色,温言道:“既已歇下,便不请了……今夜我需取毒血以研,尚不需师妹援手。”

“如此便好。”叶绿叶手执长剑而入。“见过大师伯。”

墨然眉眼温然:“是绿叶师侄。”

叶绿叶低头行了一礼,“师父今日累了,一时睡得沉,由小蓝在旁守候着还未见醒,难以过来。”行至榻前,叶绿叶续道:“不过师父早已言过霜宁郡主体内之物是为蛊毒相杂,命叶绿叶以所知蛊术全力辅助师伯化解。望能帮得上大师伯的忙。”

墨衣之人神情温润,长衣广袖垂曳榻边,举手投足皆细致温柔,闻言微笑:“师妹既已定论,有绿叶师侄在旁应足矣。”

叶绿叶肃然低头,未再多言。

叶萍、叶青二人守候榻边,不多时应墨衣之人所言全部退至了门外。

“取血、听蛊、闻毒,不宜受扰,诸位于门外守候为好。”

叶萍为首以应,独留墨然、叶绿叶二人于房内叶悦榻前。“有劳墨然先生、叶姑娘施为。”

几人方出,凌王叶齐与凌王妃先后至,获悉详情,皆立身在了门外。

叶齐抬眼看了一眼云萧,问道:“端木宗主何在?”语声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云萧静望房门,平声回了。“家师已歇下,大师伯吩咐不必家师援手,故未再相请。”

叶齐敛目而沉,神情阴翳,闻言只是抿唇不语。

然面色极不善。

夜阑更漏,疏雨迢递,灯影幢幢。

凌王与其妃去而复回,已见初晨曙色。

青衣的人与叶萍、叶青、叶飞三人静立屋外,驻步无言。

一夜雨声绵绵,碧瓦飞檐,晨露欲滴。

叶悦房门外的长廊下青石岩净,点滴空阶。

青衣之人听见屋内二人松气而缓的声息,同时放下心神。

未待墨然二人行出,云萧转身而离。

叶萍、叶青俱回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长廊雨憩,一袭青衣淡于晨雾中,幽然沉静,端肃独卓.

晨曦净,曙色清泠。

西院厢房前长剑若鸣,随同青衣起落、扬散、拂转。剑身迎风清吟,迸射万道寒光,时而轻振,时而低咽,时而长啸。

端木若华卯时醒后便于榻上入定而坐,阖目间剑声在耳。

声声清冽,宛如龙吟。

端木闻之面色虽宁,心头却有惊。端坐无言,乃至辰时。

辰时一刻,白衣女子由蓝苏婉推着从房内出来,旭日清光照在两人身上,白衣如雪,蓝纱似蝶,一坐一立。

于屋前廊下驻步许久,看着青衣的人于院中练剑。

蓝苏婉但见云萧身随剑动,人影飘忽,周身气势凌厉逼人,手中长剑光影变幻如轮,一收一扬风声赫赫,其力沉厚有如千钧;但又化影成叠,人数重,剑数重,难以看清,只知剑尖过处,草木尽折。

不多时院中廊下,飞花溅雨,凝露碎珠,残叶满地。

看得蓝苏婉心惊不已,惊于其形,慑于其势,震于其力,才知自己武功已不知差了云萧几重,心下半恍半怔,一时惭,一时愧,又忧,又羡,又慕。

忽然一道剑气于麟霜剑尖射出,径直飞向椅中女子。

蓝苏婉倏然一惊。

白光如刃,自端木若华鬓边划过,椅中之人面不改色,一侧雪鬓微微扬起。

“萧儿。”白衣之人忽然唤了一声,待得院中之人凛然望来,端木若华一扬手,手腕轻转,三枚银针激射而出。

青衣的人见之立惊,迭影运之以极方堪堪避过其一;回剑横陈,第二枚银针撞在麟霜剑身之上,竟将云萧生生震退数十步。

第三针迎面飞向云萧面门,青衣的人勉力抬剑欲挡,受第二针之力影响力有未逮竟不能及,眼见寒光一点正对额心难避。

蓝苏婉脸色吓白:“云萧!”

毫厘之距,银针于云萧面门前却似被一道无形之气挡下,滞了一瞬,方破力而入。

却只这一瞬,青衣的人飞速侧首,但见残影与银针相叠,寒光紧贴额发而过,射入了云萧背后石墙中。

“师父您……!”蓝苏婉吓得不轻,回头来不免忧急慌乱。

端木若华面容沉静,神情却是淡然。只缓缓道:“萧儿可有看清。”

云萧仍自震在原地,听闻女子的话才悚然回神。一瞬间竟有骇然心惊之感。

脑中陡然闪过无数个念头,青衣的人脸色微白,踉跄着退了一步。“师父……”

本是郁结于心,难以纾解,是故以剑纾意,此时却是骤然惊醒,几分心虚,犹疑不定。

师父难道……记得?

听得青衣之人的反应,椅中女子这才微微蹙了蹙眉。语声见肃:“萧儿?”

云萧强自镇定,伏首跪在了廊下。“弟子在……”

端木若华想了想,道:“我不知你是如何得来的机缘,亦不会多加追问,只是见你似乎未能意识到,故而出手提示一二。”

云萧怔住。

端木续道:“你竟是已将终无剑第七式掌握纯熟,着实叫为师吃了一惊……内力之强,以你之龄亦属罕见。”不知是叹是慰,端木望向他的方向静了一瞬。

“方才你何以能挡下为师第三枚银针,且想一想,若能兼融并济,来日恐成武林之奇。”

云萧闻言而惊,蓝苏婉亦是惊愣,难明其意。

白衣之人却不欲再多言,转而道:“师兄既已来了,你等便随为师往叶悦姑娘住处见礼罢。”

“是,师父。”

蓝苏婉随即推过木轮椅。

青衣少年执剑起身,缓步跟随。

蓝苏婉想起什么,忽道:“对了,小蓝有事回禀师父……”

“你且说。”

蓝衣的人便道:“近来江湖消息盛传,蜀川毒堡有后人重现江湖,欲重振虞家声名,广发请帖邀武林人士前往昔日毒堡见证。”

白衣的人忽然神情一震。

“梅大哥昨日已启程前往,据闻作为武林之主的巫家乃是第一个应允前去的,因而江湖纷动,各武林门派、世家俱在赶往蜀川毒堡。欲在极暑之晦那日一同见证其虞家后人能力品行,以察毒堡是否还能复立再兴。”

椅中女子掌心一紧,牢牢握住木椅扶手,语声一凛:“阿紫呢?”

云萧、蓝苏婉闻声皆一震,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椅中女子。

端木若华神情已变,几分凛然沉肃:“萧儿立时去将阿紫带来此处。”

“是!”云萧听闻端木语气中的凛肃之意,不敢稍违,立时应声。

此时绿衣的人正行来,几步之外便扬声道:“不必了。”

叶绿叶驻步廊下,停在端木若华数步之外,肃然道:“前日夜里阿紫便已拉着叶兰赶赴蜀川。”叶绿叶自怀中将一纸信笺取出,双手递至白衣的人手中。“这是阿紫留下的书信。”

蓝苏婉低头来看,信上寥寥数字,不过几言:

师父师父阿紫去蜀川玩啦!

怕小兰兰给师父惹麻烦阿紫干脆把他带走了!

让大师姐放心阿紫一定看住他!你们没回来之前我一定不放过他!!

最最可爱的阿紫书~

端木若华轻抚纸笺罢,指尖竟有些颤然。

云萧、叶绿叶、蓝苏婉围立木轮椅侧,见之心头莫名一重。

“师父……”云萧不由地伸手轻握住了女子的手。叶绿叶、蓝苏婉心头亦沉。

白衣的人抬头来静了一刻,而后语声凝肃:“萧儿、小蓝,你们两人立时动身去往蜀川,若能于路上拦下她,便将之带回;若不能,便好生看顾好她……切不可让她冲动莽撞,与人动武。”端木神色凛然:“为师随后,亦会赶来。”

云萧与蓝苏婉一震一凛,立时低头应下:“是!师父。”

两人皆未多问,亦未多言。

云萧慢慢放开端木的手,随即转身与蓝苏婉一齐快步而离。

青衣长剑,凛肃毅然。

“蜀川毒堡,与阿紫有关。”叶绿叶推椅慢行,语声微肃地唤了一声:“师父,可是如此?”

凌王府内,云萧与蓝苏婉离后,叶绿叶正将白衣的人推往叶悦闺房。

椅中女子眉间微敛,听闻叶绿叶的话静了一刻。

默然颔首。“阿紫原名是为虞千紫……绿儿应曾听闻过。”

叶绿叶闻言倏然一震:“虞千紫!”

端木若华听闻她语气中的震惊之意,便知她确曾听闻过,垂眸一叹,语声沉忖:“你既听闻过,便知她身世可怜。毒堡有讯,她必会想前往一观……”

虞千紫……

虞千紫……

阿紫竟是虞千紫?!

“师父……她!”叶绿叶面色惊白,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竟有些悚然:“她……!”

目中虚无宁远,端木静望远处,目中空茫怜疼……

久久,轻声喃道:“惊心也罢,震愕也罢,无论如何……她如今只是你们的师妹,且好生怜护。”

“弟子……明白了。”突然忆起当年关中,阿紫于乐正家受自己指责时哑声哭喊出的那一句:“我怎么知道……世间还能有人,待我有如亲母?!”

叶绿叶扶在木轮椅上的双手不禁握紧了:“弟子往后,必怜护于她。”

端木敛眸而静,轻言道:“你平日待她,也是不差的。不必苛责。”

叶绿叶垂目,略有些自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