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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18818 字 5个月前

蓝衣的少女凝神将买来的干粮面饼在火上烤热,再用油纸包好,细心地递给对面青衣之人:“师弟,且吃一些。”

云萧伸手来接,忽被火上窜起的火舌烫了手背,兀自一颤,立时避了开。

蓝苏婉见得心头一紧,忙抬起云萧的手来看:“师弟可有伤着?这火舌离之分明还远,却仍有热浪烫人,师弟且当心些……”

青衣的人闻之一震,霍然站起了身:“……我明白了。”

蓝衣的人双手还未放开他的手,下意识地跟随起身,惑然问:“师弟明白了什么?”

青衣的人静了一瞬,方道:“离开凌王府时师父指点我所用剑法,当时所问,云萧何以能挡下师父的第三枚银针……”青衣的人回想当时之景,只觉最后一枚银针直点额心而来避无可避,抬剑已不及。毫厘之距时,银针于己面门前却似被一道无形之气挡下,滞了一瞬,因这一滞,自己方能及时侧首避开它。

“师父虽目不能视,然于她看来我当时之剑却是必能挡下第三枚银针。”

蓝苏婉仍是不明。“师弟何意?”

云萧立时将手从蓝衣少女手中抽出,转而执剑拔出,凝神少许,倾力于腕间一振。

手中长剑顿时嗡鸣不止。

“便是如此。”下一刻云萧折下身旁一根枯枝,移向剑身,却未及刃,枯枝便被削成两截。

蓝苏婉本是怔怔地看着云萧毫无留恋抽回的手,下一瞬见得面前之景,神情微震:“这是……”

青衣的人目中闪过凌然之色,手中长剑“铿”然收鞘,一字一顿道:“无刃刀。”

蓝苏婉闻言一惊:“无刃刀?!师弟怎会习得无刃刀?不是说……无刃刀只有巫家的人才能……”

云萧目中亦有些繁复:“我也不知其因,或许这还不算无刃刀……”思忖一瞬,青衣的人道:“大哥曾传授我无刃刀心法,并嘱我多加练习,言有益助长兵刃剑气之威……或许这便是他所指的。”

蓝苏婉不觉一笑:“巫公子竟能将巫家不外传的无刃刀心法授于师弟,结义之情确是深厚。”

云萧面色宁浅,语声微肃:“我也不知他随口一句‘助长兵刃剑气之威’竟是能化气成形、助长兵刃之长,此一来我手中之剑必添威势,不可谓不令人惊心……我若早知,必不轻易习之。”

蓝苏婉惑道:“师弟这是为何?”

云萧凛然道:“无刃刀毕竟是巫家独有,从不外传。云萧承蒙大哥错信,只恐拖累他为家族之人怪罪。”

蓝苏婉一怔:“原来如此……”

云萧未再多言,似思及什么,有些出神地望着林中篝火。

“师弟?”

云萧一时未应,蓝苏婉便又唤了一声:“师弟?”

青衣的人这才回神,转而看向了蓝苏婉:“二师姐何事?”

蓝衣少女有些局促地站在他面前:“无什么事……只是见师弟好似在出神……”言罢轻拂长裙重又坐回了篝火旁的青石上。

云萧也跟随坐下,默声将剑放置在一旁。

“师弟方才……莫不是……在担心洛阳那里,叶悦姑娘的伤势……?”蓝苏婉似不轻意地问了一句,手中拣起一枚枯枝将火堆拨小。

云萧听之微怔,顿一瞬,便就“嗯”了一声。

蓝苏婉拨动枯枝的手随即变缓,头低垂,轻声道:“叶悦姑娘开朗热忱,真挚坦率……又贵为郡主,武功高强……师弟与她在一起……”眼中仿佛映出离离光火,蓝衣的人语声极为轻柔:“……确是良配。”

青衣的人闻言怔色:“二师姐……何出此言?”

蓝苏婉语声更柔:“当日在九宫阵中,师弟与她双剑斗蛇、配合默契……能看出是心意相通之人……”抬头来直视青衣的人,蓝苏婉面色柔和:“师姐望在眼里,不得不称羡……今日只是……替师弟感到欣喜、欣慰而已。”

云萧面色更怔,双唇轻拨,欲言又止。一时不明二师姐何以提及此事,有此认知。

蓝苏婉轻轻移开目光,眸光柔浅,低声喃喃:“你知我与梅大哥从小指腹为婚,此次从毒堡回去,我便……”

“我与阿悦已无男女之情。”青衣的人似未听清她的喃语,思忖少许,正色道:“二师姐应是误会了……阿悦姑娘……实应找到更好的人,与她相配。”

蓝苏婉闻言一震,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云萧面色肃然而沉静:“我与阿悦姑娘只是朋友。师姐不必误会。”

蓝苏婉手中枯枝赫然滑落到地上,呆呆地望着面前之人。“你说的……是真的么?”久久,竟自哑声道。

云萧闻言一震,抬头望向蓝衣之人。“二师姐……?”

蓝衣的人眼中一恍,泪水难以抑制地滚出滑落……下一瞬惊觉过来,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抹,“我……我……”

云萧见之……蓦然一震。

蓝苏婉立时偏过头,慌乱道:“我我没事……只是突然……突然有风沙……”

云萧怔在原地,久久只知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垂目抑声道:“二师姐……你……”我……

一瞬间林风忽扬,篝火随即窜起,跃然难止。

蓝苏婉回身猛地抱住了他:“我……我喜欢你……师弟……我喜欢你……如果……如果……可不可以……”压抑的哭声响起在林中,蓝衣的人埋首在云萧颈侧,周身都在颤瑟,指间牢牢攥住青衣的人衣袖,“如果你没有和她在一起……可不可以……”十指抖簌。

云萧呆呆地瞠目望着前方,久久一动未动。

…….

巴西郡城客栈中,叶兰洗罢澡深深舒了一口气。

裹这一身黑衣还要被那臭丫头贴着骑马,真是热死了!

想罢一只脚刚从浴桶中跨出。

此时,房门“啪——”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劲风迎面,湿发都被个中内力带得往后扬起,房门前两三双视线被这响声惊动,齐齐望来。

“你!”叶兰气急厉喝,抓起桶边一块澡巾匆匆遮掩下身。

阿紫探着脑袋往里看,迎面便是叶兰黑青带煞的表情,眼神凌利成刃,几可杀人。

“小兰兰你洗澡太慢啦~哎你抓着那块布干什么??”

“紫无命!!”空着的手二话不说、一掌劈来,紫衣的人儿歪着头往里一让,房门“呯——”的一声又在阿紫身后合上。

阿紫一根手指指向叶兰腰下:“布掉了。”

“!”叶兰急急低头,一眼望见澡巾好端端地被自己压着。扬头又怒:“臭丫头你又……”

“唰——”的一声,叶兰抬头之际一只小手伸来,眨眼间将下方的布快速抽出。

阿紫睁大眼直直地看着叶兰腰下、双腿之间。

叶兰看着阿紫。

时间凝滞了一瞬。

“吾屮!”

叶兰青筋涨起,一声暴喝,劈头就是一掌朝阿紫挥去:“无耻的——”

紫衣的人儿嘟着嘴眼神往一边乱瞟,轻意地躲开了叶兰雷霆一掌:“生什么气嘛,又没有看到什么……”

叶兰怒极而吼:“你还想看到什么?!!”

阿紫飘到他三步之外,两根食指对戳:“好像也没什么好看了……”

“紫无命!!!!!”

“呯——”的一声巨响,随着木块迸散之声炸开、水声哗然。客栈里的小二、住客皆是一惊,不免又要朝二楼左一间住房里瞩目望去。

“那脾气不好的公子又朝人家小女孩发脾气了……”

“多标致的女娃儿,可怜……”

“哎,命不好……”

房间里,满地残木浴水、齑粉四扬,阿紫皱着鼻子道:“小兰兰你怎么可以把洗澡水弄得满屋都是??要是阿紫的话一定要被大师姐骂死了。”言罢转身便一把将房门拉开,朝外俏声喊道:“小二哥来收一下啦,房里的地上都是水啦!”

叶兰站在房里□□,还未来得及动作。

随着阿紫将门拉开正面迎视了楼上楼下数十双眼睛。

“……”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禽兽!”

“禽兽不如哪!!”

叶兰浑身散发着煞气,麻木地转身拉过屏风上的黑衣披上,然后走到房门前,“呯——”的一声再度将房门关上。

楼下众人皆一心惊:他这是、要做什?

下时便听房内传出女娃娃惊呼:

“小兰兰你做什么呀……”

“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嘛……”

“小兰兰你快放手……会痛的……”

众人听在耳中真是又惊又气又急:这这这……真是畜生啊!那小女娃看起来才十岁的样子……!

住客甲一推住客乙:“你上去……”

“你上去!”

“多可怜一小姑娘你不去救?!”

“你去……”

“……咱一起上去劝叨劝叨?”

住客乙回想那公子满面煞气的脸,艰难咽声:“……行。”拖了好长一个音才咬下这字。

几人刚行至二楼房门前,誓死如归地准备敲门,便闻房内响起“啪”的一声,像是脑袋撞上了什么硬物,随即安静了下来。

众人惶然色变:莫不是那小丫头受不住撞了墙?!

正自心惊,便见房门被人从内又一把拉开。

那紫衣小丫头胸前沾着血匆匆跑出。

几人皆愣:“小姑娘你没事吧?”

阿紫眯眼笑:“没事呀!我这么厉害能有什么事~哎楼下的小二哥你帮人家召个大夫来嘛好不好??”

“小姑娘你真没事吧?是不是哪儿伤着了……”

阿紫听罢当即搭下两眉撅起嘴:“阿紫没有哪里伤着,不过小兰兰脸上被他自己划了一刀,要不是我把他拍晕他还要再划几刀呢……那么多血,都不怕疼呢……”

哎?

紫衣的丫头又道:“真是……阿紫又没有对他怎么样~不就是被看光光嘛~不就是被大家一起看光光嘛~又不好看……大不了我们都当做没有看到……阿紫让他看回去嘛~”

哎哎??

众人张着嘴瞠目结舌,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第197章 星夜风沉

蓝苏婉哽咽的哭声渐小,喑哑而低涩……

蝉鸣声声,不时响起在林中。

无应声,无慰言,不曾回抱一分……

被抱住的人久久未有动作。

蓝衣的人指下攥得太紧,衣褶深皱,心控制不住地抽痛起来。

即便没有和叶悦姑娘在一起,师弟心里……也没有苏婉……

无措、自卑、羞愧……

当她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说出口时,却未得到他一分回应……

这一瞬间灭顶而来的绝望、疼痛、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蓝衣的人迅速偏转过头踉跄站起,语声喑哑而低滞:“我我去看看纵白……它离开的……有些久了……”

强忍的泪意一再涌出滑落,蓝苏婉眼前一片模糊,急步欲走。

“二师姐!”云萧心里一紧,紧随站起。“二师姐!”

蓝苏婉背对他站在三步之外,一袭蓝衣依旧翩跹,轻舞如蝶:“我……我已明白了……师弟不用再言……”

泪落如有声,溅落篝火之上,光火更见微弱。“师弟心里没有苏婉……苏婉作为师姐……怎能叫你为难……”

言罢步履匆乱,疾行而离。

云萧于后看着她的背影。幼时悉心照顾自己之景一幕幕于眼前掠过……

青衣的人心头紧紧一窒,霍然忧急。

“二师姐!”青色身影一闪而上,伸手便拉住了她。“二师姐……”

蓝苏婉周身轻簌,眼前已是一片水光,默声垂首,步步后退。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如珠。

云萧心下拧起,如遭针刺,目中大不忍……指间亦颤。

“二师姐……”

多年待自己犹如亲人之人于自己面前伤痛欲绝,且还是因自己……

云萧一瞬间竟感无措,心绪忧乱,握在蓝衣之人腕间的手不敢放开。“师姐……”

蓝苏婉垂首再未抬头,步履蹒跚,无声往后退开,咬牙颤声已不能成言……师弟……云萧……

云萧心下一痛,目中更见忧乱,犹豫一瞬,一把将面前之人拉入了怀中。“师姐……不要哭了……”双手将她紧扣在怀,青衣的人挣扎道:“我……我只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云萧抱着她,轻声道:“你原谅我……”

蓝苏婉一颗心重重拧起,又重重放下,她如瘫软般回抱住他,咬牙埋头在青衣人怀中,一瞬间无法抑制地颤簌哽咽,抽泣出声。

“既是如此,师姐既是喜欢云萧,等再见到师父,我们……”云萧的手亦微微颤抖起来:“我们……”

他想说……

我们……可一起……禀明师父……

可是,身与心皆不受控制地颤抖、簌然……疼窒着,空茫着,凄然着,却仍旧决绝。

脑中浮现的,是王府之中那人醉酒无意识、于他唇间*轻喃出的那三字……

心猛然如飞雪茫涩,钝痛如凿。

可是却仍旧将那人萦绕刻骨,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好似那一袭白衣早已刻入了骨血中。

舍不下,弃不了,忘不了,也断不了。

所以说不出口。

就算知晓或许这样,可免伤亲人,或许这样,他可更久、更坦荡地伴于她身侧……不叫人怀疑什么,察觉什么。

可是仍旧说不出口。

就算于心不忍,就算麻木不仁,就算心孤意怯……竟仍是说不出口。

禀明师父……

禀明师父?

明明想要与她说的,只有那唯一的心意……

唯一永远不能言说的心意……

天下间无人知晓。

我一颗心里全是你,都是你,只有你……师父。

声低而抑,他抱着怀里的人,终是忍不住窒声道:“对不起……二师姐,对不起。”

蓝苏婉听罢便是一震,久久未出声。

……

“要我说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这一生,不令自己后悔,便够了。”

“凡事便应从心而为。”

“我宁可将来后悔,也不愿留憾于今。”

……

盛宴之言于脑海中浮过,云萧抚掌于怀中之人背上,一字一句镇重而伤怀地与她道:“……对不起。”

蓝衣的人至后已然安静下来,伏首于他怀中,咽声而寂……

林中篝火愈小,风轻夜静,蝉鸣。

蓝苏婉与他相拥已久,未放开。

不知过了多久,喑哑低柔的女声轻轻道:“师弟心里……已经有人了……”

暑气氤氲,星夜风沉。

蓝衣的人慢慢松开了环抱少年的手,低头间睫羽凝泪,眸光垂落,往后退开。“原来并非霜宁郡主……师姐懂了。”

一旁篝火不知何时已灭,蓝苏婉伸手抹去眼泪,强笑道:“师弟何言那三字……你并无对不起苏婉之处……是我自己……与师弟有缘无份。”

蓝苏婉看着他。“一直以为师弟与叶悦姑娘情投意合……却原来不是。”

语声中难以抹去的哀与寂,满心悲伤潮落,蓝苏婉目中已不复慌乱,更多的是忧伤抑制,悲戚至温柔。“原来师弟心中,另有其人……”

蓝苏婉望着他,极浅一笑:“不必言‘对不起’……师弟永不必对苏婉说这三字……没有男女之缘,我也还是你的二师姐……”滞了一滞,她更见温柔道:“那人想必有着世间少有的心性与样貌,故能叫师弟倾心不负……”恍然低头,语声轻寂。“既是……既是已经有了合适的良人……苏婉便只愿见你……幸福。”

青衣的人立身而静,目中微见恍惚,微微偏过了头,只不言。

蓝苏婉最后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远处行去,步步沉缓,如伤。

“那人有着世间少有的心性和样貌……却不是合适的良人……”青衣的人轻喃一句,戚然一笑。

月影倥偬,风过无声,唯余空响.

数日后,阿紫叶兰已至蜀郡。

仍是两人一骑,紫衣的人儿背靠叶兰倒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两只小手左一下右一下、无意识地拍着马屁股。

“蜀郡么……”一身俏皮可爱的小紫裙天真烂漫,于艳阳下明媚而娇丽。阿紫两只手一边拍,一边喃喃:“神弩机关箭,毒武半边天,宁笑阎罗王,不惹虞家郎。”

长街之上,恍如隔世的人潮街道穿花过眼,阿紫歪着头仰首轻轻一笑:“小蜜桃……阿紫回来了呢……”

日光太正,刺得人双眼生涩,紫衣的人儿朝天眨了眨眼,眼角一颗水珠儿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转瞬间。

“去哪?”身后的男声阴沉沉道。

阿紫靠在叶兰背上,摊开小手仰面颓身,一脸恍惚和乖巧:“回家……”

黑衣的人眉间一拧,并未听清,不耐道:“什么?”

阿紫反手摸了摸他的腰,又拍拍大腿:“去毒堡呀~”

叶兰强忍她的调戏,挥开她的手暴躁道:“知道了!”

本欲挥开的手却被阿紫抓住,紫衣的人儿扯过他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偏头凑上嘴,重重咬了一口:“么嘛~这是亲亲哦……”

叶兰脸色瞬间青黑。左边眼下一道深长的刀伤初见结痂,配上这样阴沉可怖的脸色,无形中多了九分狰狞。

“小兰兰……要是有人冒充你出来哄骗人,你说要怎么办才好呢?”

“杀。”

阿紫撅起嘴:“师父会怪。”

叶兰冷面:“父王不会管。”

阿紫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比你厉害杀不掉呀??”

叶兰一声冷笑。“可笑,真是这样他有何必要冒充我?”

“哎?”阿紫歪头:“对哦。”

紫衣的人儿想了想又笑嘻嘻道:“而且就算比你厉害肯定也没我厉害~大不了你求我帮你嘛~”

叶兰冷戾道:“杀不了便被杀,为何要求你?可笑!”

阿紫眯眼笑:“小兰兰这是不肯求阿紫的意思咯~”

“宁可死!”

“那阿紫求小兰兰好了~”

“恨不得你死!”

阿紫嘟起嘴:“怎么这样……”

叶兰冷戾道:“你应该想的是倘若落败不要让我撞见……因为我必定毫不犹豫地趁机杀了你!”

阿紫两眉重重耷拉下来:“啊?为什么呀?你不喜欢阿紫吗??”

叶兰森冷道:“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阿紫咧起嘴来:“那正好呀,那天把你看光光,阿紫正犹豫要不要对小兰兰负责呢~因为阿紫后来想到……那天楼上楼下有好多人都把小兰兰看光光了~不一定要轮到阿紫负责呀。”

叶兰一掌重重拍在马背上:“来日我定杀了你这臭丫头!!”

阿紫撅起嘴,又伸手拧了他的大腿一把:“怎么又生气啦~嘻嘻~小兰兰不要生气嘛~”

黑衣的人面上青筋暴起,横列额前。突然感觉到另一条腿上又多了只小手……

“……手伸回去。”

“不嘛~”

“伸回去!!”

“就不~”

“臭丫头看清楚!这是大街上!!!”

“我知道呀~就不嘛~”

“无耻的——”

“么嘛~”阿紫趁他回头怒喝之际,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个。

街上行人络绎,众皆侧目而视。

叶兰重重咬牙:“左脸上这道疤我下手还是轻了!”

阿紫嘻嘻一笑。

…….

凌王府前,端木若华已由叶绿叶扶入马车之中。

正值午后,暑气灼人。

石阶之上,叶齐负手而立。疑似相送。

白衣的人轻轻拂开一侧马车垂帘,平声道:“霜宁郡主待休养月余,应能痊愈,此次凌王府一行,端木几人叨扰了。”

叶齐微微扯起嘴角,语声低沉:“端木宗主客气了,小女伤病幸得宗主几人出手相救,本王只得感激在心,何来叨扰一说。”

似是从叶齐语气中听出一股森冷之意,白衣的人闻言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便未再多言。

叶齐便也只是看着她。

墨然坐于马车内,抬首看向叶齐温然道:“有劳王爷相送。”

叶齐的目光移向墨然,与之交汇一瞬,又悄无声息地移开,“那便恕本王不远送了,墨先生。”至后三字,似笑似冷。

墨然目似温光,垂目示意,只微微一笑。

叶绿叶伸手将一旁仆从递过来的斗笠罩到头上,扬手一甩马鞭,毫不赘言地冷喝道:“驾!”

骢马轺车,扬尘而去。

叶齐立在王府门前,目中转瞬凌寒,表情阴恻而深沉。

“这一踏,只望你还能活着回来,端木若华!”

第198章 谷鸟鸣晴

巴蜀之境,益州之北,两抹身影纵马于野,数日未歇。

山林泥径上,一青一蓝的身影前后驱马驰过,一旁林草间隐约能望见一点白影飞奔追随在后。

谷鸟鸣晴,暑风啸晚。

黄昏时两人勒马停在一处简陋的茶棚前。此时天色尚明,两人已入蜀郡地界。

青衣的人扬声要了一壶凉茶,下马将马缰牵到一旁一排木桩子上拴住。似无意般瞥了一眼茶棚后忙不迭跑去寻水喝的纵白。

此时夏至已过,暑热难抗,茶棚中不少歇脚纳凉小憩的行人,手中拿着湿巾或斗笠不耐地扇着,身上汗臭烤得有些熏人。

蓝苏婉头上戴了顶白纱遮挡日头,蓝衣轻纱行步间微微扬起,缓步走入茶棚一角的空桌上坐下,转头望向随自己身后行来的青衣人。

或因少女身形过于曼妙,一身芝兰秀气实在不俗,茶棚里众人的嘈杂喧哗无声息间就静了下来,尽皆侧目。

这定是个美人儿……

“凉茶来了!”小二哥吆喝一声提壶过来,排开两个大碗,满茶期间近看了这蓝衣的少女一眼,灿笑不已:“两位官倌慢用。”

青衣的人正于此时坐下,遣退小二,伸手扶了两只茶碗一圈便对蓝苏婉道:“二师姐请。”

蓝苏婉柔声低应:“嗯。”

两人喝了半碗茶,茶棚里的众人终于慢慢又复嘈杂喧闹。此时热浪随风,飞马扬尘,远远又见两人驱马驰来,一身粗布短打,手中提剑,能看出也是江湖中人。

“小二小二!快上两壶凉茶!”那两人一边吆喝一边甩下马缰随意缠到桩朾上。“顺便给我俩这马也喂两口水。”

“好嘞客倌!”茶棚里也就一老一少,应是父子,那小的便是小二哥,高声应了一句忙提来茶壶。

两人走路带风,铁剑往空着的一张粗木方桌上一甩,撩衣踩凳便坐:“终于到蜀郡了,这南边真他妈的闷热,憋死人了!”

“谁说不是!哎,兄弟你听说没?”

“听说啥?”

茶棚里语声不断,本是嘈杂,两人热得没眼瞧人,也未多看,自顾说话。

云萧二人坐在角落荫处,只是低头喝茶。

“路上打我俩身边窜过去那一溜人,说的,关中那两家出事了!”

青衣人喝茶的动作禁不住一顿。

“关中?你说的是‘音杀’乐正家和‘兽奴’申屠家?”

“对了!这次毒堡复兴也别指望他们两家能来人了,申屠家老家主申屠啸死了!”

“啥?!我怎么好似路上还碰上了申屠家的人……”

“吹吧你!现在江湖上都传开了,申屠啸被自己性如野兽的独女亲手杀了,申屠家本家、分家誓杀此女为家主报仇,乐正家因庇护那申屠流阐伤亡甚重,乐正无殇为免连累家人带着申屠流阐避走他处,如今这两人倍受申屠家追杀,正逃亡在外……”

“啥?!亲女杀父?这也太骇人听闻了……这事当真??”

“谁知道真假!不过申屠家这架势可真真,听说分家本家的兽奴全出动了,当天为追杀申屠流阐把梁州城里闹得鸡犬不宁……乐正无殇不是不能用音杀了么,就一直是乐正清音老家主领乐正家之人挡着,后来还是抗不住,兽奴像疯了一样冲破音阵见人就咬,乐正清音一条胳膊差点废在兽口之下,后来还是群山兽鸣齐集而下挡住了城里的奴兽……”

“群兽挡兽?”

“是呀,可见当年被江湖中人传为佳话的百兽送嫁不假,这申屠流阐应该是真有驭使百兽之能……”

“那她杀她老爹是真的?”

“这我哪知道?按理说好歹是亲爹应该不会……可也有人说申屠流阐大多时候兽性难驯,并无人性,疯颠之下做出有悖常理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那申屠家现在是谁当家?”

“是申屠啸的侧室申屠柳氏,听闻先前申屠啸病重,申屠流阐跪在府外数日请见,没人肯放她再回申屠家,是这申屠柳氏一时心软放了申屠流阐回府探看,没想到申屠流阐进去再出来申屠啸就死了……申屠柳氏引以为责,悲痛之下召集分家本家誓杀此女为老家主报仇……”

“可我怎么记得申屠啸老家主还有个幼弟?怎么轮得到侧室当家?”

“你说的是,是有这么个人物,据说比申屠啸小了二十余岁不止,打小不亲,长年在外游荡,几不归家……”

“申屠啸一死,申屠本家等于没人了,就算不亲这也应该回来当家作主不是?”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这人至今没有现身……”

“大哥身死也没有现身?”

“没有。”

“奇了怪了……这什么幼弟……是亲的么……”

蓝苏婉转首望向云萧,目中微紧,轻言道:“他们说的这人,便是师弟曾于洛阳提起,青风寨中乐正公子央师弟去寻回、继尔与他结为异性兄弟的申屠烬公子吗?”

云萧点了点头:“应是。”

蓝苏婉回目有忧,“申屠家出这样的事,不知乐正公子与申屠姑娘可还安好?”

云萧凛然蹙了蹙眉,“流阐绝无可能弑父。”言罢微微一顿,续道:“乐正无殇虽已不能再用音杀,但流阐还有号令百兽之能,应不致于毫无还手之力……只是我寻到二哥时将申屠家境况悉数告之,他应我心下已知,当已归家处理,为何传言里至今未曾现身?”

蓝苏婉闻言亦蹙起眉,神情忧怔。

“走吧。”云萧静了片刻却是低声道:“再有三日便是毒堡与江湖中人所约的极暑之晦,师父命我们赶在此之前找到小师姐将其拦下,必有其因。”青衣的人撂下碎银拿起手边之剑,转身便行出了茶棚。“无论如何我们先完成师父之命。”

蓝苏婉颔首以应,起身跟随在他身后。

两人默声行出翻身上马,其间无言。

“客倌走好!”小二哥一抹桌子对着扬尘而去的两匹快马高声吆喝了一句。

…….

入夜,蝉鸣。

一抹娇小的身影轻轻巧巧地翻入高墙红瓦之内。

古堡幽境,草木葱郁,亭台水榭,满塘清池。

池内莲叶团团,荷香阵阵,飘满古堡内外,院里余香。

抬头间能看到几处阁楼内烛火相映,人影绰绰。

阿紫呆呆地转目四望,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怔。

真的……都和以前一样……

娇小的身影失神地停在后院最中间一间阁楼前,眼睛里空茫茫的,有恨有怨有疼,“娘……”下一刻唇间抿起,大眼眨了一眨,又好像什么也没了。

突然阁楼内传出几句轻吟,语声纯澈而轻幽,随意而漠淡。

“神弩机关箭,毒武半边天,宁笑阎罗王,不惹虞家郎。”

阿紫闻声一恍,望向阁楼上那一扇开着的窗,下一刻小小的身影踮脚一掠,便掠了上去。

一袭紫衣倚窗而坐,长发披散垂肩,如琉璃锦缎一般,微泛流光。

一人立在他身后,正用木梳为他梳头。

“这小诗说的就是毒堡虞家么?”窗上之人问。

他身后之人语声有些沧桑,木讷幽静,是女子之声:“是。”

“现在应该没什么人记得了吧。”

他身后女声顿了一下,又道:“……是。”

“小致因何还记得?”

女声沉默许久,低声道:“只要活着,我就记得。”

一抹娇小的紫色身影毫无声息地站在窗棂上面的檐子上,闻言歪了歪头,心里有点纳罕和怔愣。

“我有点饿了。”窗前之人突然扬了扬声道。

女声怔了一下:“以前小姐最易喊饿。”她言罢便把手里木梳放到旁边,转身离开:“我去拿吃的。”

窗前楼内又复安静,阿紫脑袋里还回响着那女声离去时说的:以前小姐最易喊饿。

“你不下来么?”窗前的紫衣之人却道。

阿紫嘟了嘟嘴,小小的身子一荡,就着窗子翻进了阁楼内,就从窗前之人面前跃过。“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我也是刚发现,没想到你这么小,武功这么高。”那人身上紫衣在窗前随风轻扬,语声不阴不郁,带着少年人的单纯明净、澄澈无垢,同时不急不徐。

说话同时,便转面看向了落在阁内的紫衣人儿。

两目相对,阿紫睁大了眼,“美美美美美……”

紫衣少年眉一挑:“我脸上不是还带着面具么?”

阿紫不禁嚷嚷起来:“挡了半个脸,还是能知道!你肯定很美!!”

少年便微微一笑:“或许吧。”

阿紫把手别在身后踱了两步:“你在这儿,是要扮谁?”

少年腰间别了个皮制的小袋子,此时伸手进去随手掏了张白纸出来:“我也记不大清,幸好今日小致刚与我说过,是叫虞千紫。”

阿紫撅起嘴:“这儿便是说要复兴的毒堡,你还穿的一身紫,我猜也是呀。”

少年拿着手中四四方方的白纸对照着阿紫在折:“改穿一身紫也罢了,最主要小致说虞千紫是女的,料想三天后在江湖人面前我是不能开口说话了。”

阿紫好奇道:“那为什么不找个女的来扮呀?”

少年低头细心地折着折纸,“因为是义父的吩咐,要武功最高的人扮她。”少年抬头微笑,唇如三月桃,肤胜晴冬雪。“这是你,我折好了。”

阿紫探头过来看他折得惟妙惟肖,不禁新奇:“好像呀!”

少年小心地把折纸放进腰间皮袋子里,随即笑了一声:“好了,你就是我今天额外的记忆。”

言罢轻轻从窗檐上跳下来,指间一弹,一柄长剑从袖中滑了出来,于烛火中反射出寒光。

阿紫眼睛瞄了瞄,嘴巴轻轻一嘟:“要打架了么~”

少年扬眉:“是呀。”

第199章 烛火曳夜

烛火映照在妆台上。

一人一身素衣单手抵额,淡而柔的目光静静瞄着镜中之人脸上的两条鞭痕。

另一只手里轻轻摩挲着一物,于昏黄的烛火中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影主。”屋中气息变了一变,一人立于窗外平声唤道。

素衣之人闻声收回了抵额的手,只望着手中之物。“进来说。”

“是。”

下一刻阁楼小窗开而后合,翠色身影单腿跪在郭小钰身后。

“影血传回消息,关中的事办妥了,近日回。”

郭小钰面色仍是温文平静,眸光柔淡未从自己手心里移开。“待到申屠家的人到了毒堡,第一步棋便落子了。”

跪地之人语声有些惴惴:“六人只剩两人,乐正无殇……主人与影主是想借申屠家除去么。”

郭小钰摇了摇头:“一整个申屠家,也斗不过百兽之主的申屠流阐。有她在,乐正无殇一路无险。”

“但到了毒堡后……”

郭小钰收起手中之物,贴身放入怀中,看向了影木。“我虽有一万种方法杀他,主人未下令之前,仍是不会动他的。诗映雪亦然。”

影木闻言震慑:“神女教圣女深居教中不出,受神女教一教尊崇,文武榜均排第三……这样的人物影主也有办法轻易除去?”

郭小钰眸光浅淡:“只要是人,便会有他的弱点,只要有弱点,自然就能除了。”语声轻柔,不急不徐,她续道:“不光是他们,我们也是一样。”

跪地之人身子一震,低头。

郭小钰伸手抚了抚自己脸上不算深、却也不浅的两条疤痕。“人只要活着,多多少少都会暴露出弱点,最后因之而死,也属平常。其实大多数人心里是知道的,就像你,就像我……可是即便知道,弱点也还是弱点,一时半会、三年五载、半生一世,竟改不了。”

轻轻叹了一声,素衣之人续道:“或许这样,也才能称做‘人’吧。”

影木抬头看她,目色复杂,一时无言。

片刻后,忍不住问道:“影主脸上这两条疤……主人一早赐了药,影主为何不用?”

素衣之人眸光一静,眼底浮现两分寂寥。“用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望着镜中疤痕,郭小钰淡淡道:“留着……便感觉她还欠了我,将来,或许还会有将来。”

影木头便一低。不言。

“影网里一半的消息都会经过你手,可有看出诗映雪的弱点是什么?”

影木摇头:“属下愚钝,未能看出。”

郭小钰便道:“神女教的护教使曲歌,以传教之名在外流浪多年不归,是何因?”

影木立时回:“据得来的消息,他是因幼时一同入教的同伴无故失踪而生叛教之心,当众冲撞圣女,被流放教外。”

郭小钰点了点头:“是这样,诗映雪没有逐他出教,也没有废他护教使身份,只告诉他那人还活着,将他流放,叫他自己去找。”

影木看向素衣之人:“这些可以看出诗映雪的弱点?”

“神女教惯收街头流浪的乞儿入教,曲歌当年与另一名幼子若非碰上神女教招众便要成为街边饿殍,他和他那儿时玩伴感情深厚有罹难之情,故而铭心。曲歌有流放之名可离开神女教后,便一直在外寻找那人,一寻数年。”郭小钰回看影木:“我们所得消息,此间诗映雪做了什么?”

影木拧眉:“并无她详细做为的消息。”

郭小钰又点了点头:“诗映雪什么也未做,最主要的是,一直未废他护教使这么一个对神女教而言极为重要的身份。”

影木未能想通,问道:“这有何意?”

郭小钰淡淡道:“如此是否可以理解为……不逐他出教,是因为还想他回来;不废他护教使身份,是因为知道他终会回来。”

影木更为不解:“由探得的消息,曲歌并不看重神女教,唯重那名幼时相依为命的同伴,如果找到那人,断无理由再回神女教。”

郭小钰点头:“所以诗映雪知道他找不到。”

影木眉一皱:“诗映雪骗了他……那人已死了。”

郭小钰慢慢摇头:“诗映雪没有骗他,那人还活着。”素衣之人微微一笑,看着影木,“你就不问我,为何诗映雪还想他回教?”

影木猜测道:“莫不是他们之间有男女私情?”

郭小钰又摇头:“神女教教众均为男子,唯有圣女一人,而圣女以高洁著称,不容人玷染。起居都远离教众,当日曲歌当众冲撞圣女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影木:“若是这样,诗映雪对他这护教使不逐不废的作为是否过于宽容?”

郭小钰笑了笑:“你终于发现了。”语声一转,她道:“第一次相见的教中上位者与属从,诗映雪有何理由宽待于曲歌?细数神女教中与曲歌亲厚者,唯有与他同时入教的那一名幼子。前后联想一番,我只猜测……”

影木肃看郭小钰。

“世人都易被一叶障目,他就未曾想过,苦寻之人或许就在眼前。”

影木震惊:“影主的意思是……?!这如何可能?神女教教众只收男子,曲歌与他那名儿时同伴应都是男子,诗映雪却是教中圣女……”

郭小钰打断她道:“你便就没有想过,从来只收男子的神女教,从何而来的圣女。”

影木立时便懵住了。

“但神女教圣女每一位都武功绝世,也确确实实是女子之身……”郭小钰慢慢道:“我想,这应便是诗映雪最惧之事了。”

影木震然道:“她……他是怕神女教圣女之秘为天下人所知,还是怕曲歌知道‘她’即是他?”

郭小钰面色平淡地摇了摇头:“这我便无从得知了。”

影木犹自震惊:“世间真有如此秘法?”

郭小钰语声淡然:“我只是根据神女教古来传统与这一记实例推测了一二,是真是假,也无从得知。”顿一瞬,她续道:“只是无论真假,诗映雪的弱点都已昭然。”

影木立时道:“她的弱点是曲歌。”

“不止。”郭小钰微微一笑:“我这猜测若然是真,诗映雪之惧不言而喻;若然是假,此言传出后也将是她是神女教之劫。”

影木思一瞬,当即伏首:“影主沉谋,影木佩服!”

郭小钰未再多言,只遣她退下。

突然窗外树摇石动,传来一阵簌簌风声。

郭小钰转目一望,语声幽静而平缓。“有人触动我布于堡中的星罗阵了。”

影木神色一凛,翠影闪向窗外:“属下去看看。”

郭小钰望她离开,拢袖而起亦慢慢走出了阁楼。

毒堡内院,两抹紫影从最主一间阁楼上同时跃下,寒光明灭间刀剑之声锵然。

娇小的身影凌空一个翻腾,眼中寒芒一点,直窜向面前少年。

双袖猛然一翻,两把贴臂弯刀映着冷月哗然而出,“锵——”的一声撞在紫衣少年手中长剑上。

刀上内力迎面压来震得人虎口发麻,紫衣少年转腕扬手将剑一翻,换至左手之上,右指压剑一弹,剑刃直指阿紫面门。

紫衣的人儿飞脚蹬在还未来得及弹开的剑身上,整个人飞身一退,一转脚便落了地。“现在该我说那句话了……没想到你这么小,武功这么高。”她一言毕,目中微光一闪,嘴角一点点往上扬起,眼神无形间就变了。

“杀!”

郭小钰甫行来便看见一抹紫影风驰电掣一般冲向墨夷然却,刀光映月生寒,口中所吐出的“杀”字森冷阴寒。

“少主人!”下时影木过来,当即一惊,忧忡之时看清那紫影是谁又一震:她是……!

“何人触动了星罗阵?”郭小钰一面看着一面问影木。

影木低头便道:“身着黑衣,未能看清。”答完心头微紧。

郭小钰一时静声,看着相斗的两人往前走了一步,下时闻“铛——”的一声,兵刃相击,尖锐刺耳,墨夷然却扬剑挡下这一记弯刀的同时,刀中内力立时冲刃而出,竟将他鬓边乌发冲得往后扬起,鼓荡翻飞不已。

素衣之人面色不禁微变:“这女娃儿的武功高的诡异……”眉间微蹙,郭小钰沉声道:“主人的‘忆生蛊’还需这三日方能完全化入少主人五识中,现在的他尚不能与之敌。”

下一刻冷光一凝,紫影另一只手上的弯刀已当胸朝墨夷然却砍去,势如疾风,伴随着紫衣人儿越来越尖锐酷戾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呜——”突然一声阴冷幽咽的笛声传来,阿紫娇小的身子整个一僵,眼前白光乍现,刀势生生止住。

墨夷然却立时飞身而退。

白光之后,眼中便慢慢萦上血色,阿紫双眼陡然睁大,一瞬间血液如沸腾了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死……都死……都要死!!!”

臂下弯刀交错一扬,刀光四射,“呯——”然数声,竟将院中几块半人高的假山乱石瞬间劈成两半,冷月下郭小钰几人但见她手上刀刃竟一寸寸地化成血色。

“退!”郭小钰立时便道。

话声未落,月下冷光一扬,两柄血刃弯刀眨眼间竟已到她面前,刀光凌寒。

“影主!”

第200章 紫影流墨

“呜——呜呜呜——”突然笛声再扬,几道黑影从暗处飞出直直扑到紫衣人儿身上。

与此同时影木一动,迭影数重将郭小钰瞬间带离。

墨夷然却退至影木身前,转目看向阁楼后方,一人手中横笛木讷冰冷地吹着。

“呜呜”的笛声不断,越来越多黑影从暗处飞出扑到阿紫身上。

黑衣下一张张僵硬冷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泛出尸寒冷气,双目一眨不眨,周身裹在黑色披风里,出手俱是毫不留情毫无顾忌地攻向紫衣人儿。

“哈哈哈……哈哈哈……都死吧!!!”刀光扬起落下,只一瞬间,黑衣残尸铺满一地,阿紫周身染血,脚边都是四溅的血肉。“杀——杀——杀——”

她如旋风般扑向靠近的活物,丛丛黑衣人扑来竟不能挡住她分毫。

“呜呜呜”的笛声更急,黑衣人更多地扑来,紫衣人儿的笑声却越来越亮。寒月下透出森森可怖之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小钰面色又变,再度低声道:“退。”

突然另一面的阁楼暗处亦飞出一道人影,一掠至紫衣人儿身边,却是扬手一把抓住了阿紫的手腕。

“走!”

叶兰指间用力竟拉不动她,拧眉喝道:“臭丫头!还不快走!发什么疯!!”

阿紫转面看向他,咧起嘴就是一笑。

叶兰突然一震。

下一刻刀光迎面.

洛阳至巴蜀途中,上庸郡郡城一间客栈内。

叶绿叶打来热水,正欲给端木若华净手洗漱,行至门前,突然听见房中传出“呯”然响声。

叶绿叶愣了一下,回神过来便是一震,立时扔下木盆推门而入:“师父!”

屋中之人不知为何跌坐在床前矮榻上,正伸手扶住床沿欲起。

白衣迤地蒙尘,周身隐隐颤瑟。

“师父!”绿衣的人心惊不已,立时上前将她从矮榻上抱起。“师父您怎……”

“低声……”白衣的人打断她的话,抑声道:“关门罢。”

叶绿叶面色一变,将她抱至榻上倚身靠坐。回身快速合上了房门。

听闻响声忧心而来的墨然于不远处看见,步*下一滞。强止了步伐。

静立屋外许久,眼神中几分萧瑟。

而后缓步离开。

墨色流云的衣角轻扬落下,转身刹那,向来温柔清隽的身影无言涩然。

端木若华气息不稳,空茫的双目望了房门方向一眼,面色煞白,双唇紧抿。

“师父?!”叶绿叶转身回来便见她唇上染血,应是无意识间咬伤了自己,却未觉出。

白衣的人于她近身之际垂袖掩住了左手。“方才一时头晕……罢了……”

叶绿叶冷面站在床榻前,眉间紧拧,只不言。

“绿儿……”

“师父瞒着绿儿什么?”

端木一怔。

“夏季素来是师父最为安然之时,因不必惧冷神色多见好,即便舟车劳顿,也断不会像今日这般。”语声冷凝而生硬。

端木闻言只静。

叶绿叶冷肃道:“师父既不说,绿儿便请大师伯过来给师父看看。”言罢转身便离。

端木轻叹一声,唤住了她。“……你且回来。”语声低微而喑哑。

叶绿叶转身之际眸光下掠,竟见她垂于榻边的左袖下正有血滴落。

“师父!”叶绿叶面色惊白,立时上前握住端木左手。

下瞬手指竟烫得一抖。

白衣的人亦是周身一颤,掌心同时颤然蜷起,一瞬间汗涔白衣,唇上陡然失了血色。

“师父的手……!”叶绿叶强忍灼烫感,托住端木左手欲掰开,面色又急又凛又惧。“怎会如此烫人……这热度,常人何以能承!”

白衣的人默声良久,仍是紧蜷左手,眉间冷寂而疏离。“……我无事,你……且退下罢。”

“师父!”叶绿叶如何会听,闻言不禁大怒。“师父既不诚言也不叫弟子察看,绿儿只能请大师伯过来!”

白衣的人周身倦惫,面色苍白冷寂,闻言虚弱地摇了摇头:“……不可。”

“师父在想什么?!”叶绿叶冷然道:“因何突然要避讳大师伯?师父应知大师伯向来对师父关切,当日师父云萧雪岭遇险,大师伯于雪中跋涉寻找,十数日不眠不休,直至将师父寻到抱出雪岭……方昏倒在我与小蓝面前……”绿衣的人口气冷硬,语声几分坚绝:“后为师父疗伤更是彻夜不歇,寸步不离……师父当知大师伯对师父情深义重,绝无可能害师父……”

榻上之人目中不禁一疼,抑声道:“我知……”

“师父既都知晓,为何还要避讳冷落大师伯?难道真的只因梅疏影一言师父便……”

白衣的人满目伤宁,蓦然咳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咳声几分寂,几分瑟,几分悲。

“非是如此……”端木抬头望向屋内空处,寂声道:“你不懂……有些事,一旦证实,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叶绿叶眉间一皱:“师父是指什么?”

端木若华双目空茫地望于远处,语声更寂道:“是非对错,诸事难料……至今日,我仍然看不懂红尘俗世这场局……只是多年情义,师兄于我如兄如父……”微顿一瞬,榻上女子轻声道:“我不可利用他之心意……”

利用?

叶绿叶更为不解,下瞬还欲再问,蓦然见白衣人面色更白,左手倏然一震,额间沁出一层冷汗。

“师父?!”叶绿叶再不能静,促然急喝道:“师父左手究竟是如何了?!”

白衣的人面色如雪,气息越发不稳,知避无可避,只得慢慢松开了五指。

却仍是强自低声道:“……我无事。”

叶绿叶垂目看向她的手。

下一瞬面色整个一变。

屋中陡然安静,只余榻上之人忍痛抑声的低微喘息。

叶绿叶未托住端木手掌的那只手紧紧握起,咬牙一声不吭。

烛火中,白衣的人整只左手充斥着血色,其下血肉像沸腾一般鼓涨着,薄薄的一层皮肤如透明般浮在骨肉之上,其间筋骨血肉,无不清晰。

叶绿叶咬牙再看,一只血红色的小虫赫然伏在端木掌心正中,正于皮肤下、血肉间不停挣动。而它身上,一枚银针穿刺在身体正中,将挣动的小虫牢牢钉在白衣的人掌心内。

针长逾寸,深刺在端木掌骨筋肉之间,只余小半寸针尾在外,几乎就要穿透整个手背。

“师父。”绿衣的人心下整个一揪,咬牙间险些落泪。“师父……”

白衣的人冷白寒瑟的面容转而温然,极轻地摇了摇头,哑声道:“再过少许,它应就安静了,为师无碍……”

叶绿叶托着她手的那只手止不住地抖。“这是……映身蛊。”

端木眸光寂然,脸上有余痛未过的倦瑟,闻言滞了一瞬,而后极轻地点下了头:“此蛊紧要……不得不种……”语声颤然一刻,她道:“……阿紫当年一身邪秽毒病,心智已失,全无人性……唯有此法。”

唯有此法。

叶绿叶面色冷凝颤瑟。蓦然说不出一个字。

窗外月寒风冷,冽冽无声。

烛火轻曳间但见白衣的人掌心内,小虫慢慢安静了下来,血色的皮肤一点点褪去沸火嫣红,筋骨血肉慢慢恢复回了正常模样,变得冷白而纤瘦。

与此同时血不停从针口四周渗出,顺着指缝流满手掌,一滴滴落在床边矮榻之上。

便如莲开一般。

一滴又一滴,久不止。

叶绿叶眼眶一红,用力偏过了头,一瞬间眼泪滚出滑落。

师父……

端木只是望着她,面色苍白冷寂,目中却禁不住浮现两分温然。她道:“为师……无碍。”

……

血刃弯刀已临叶兰面门,紫衣的人却突然一震。

便像五识蓦然被针刺锥凿一般惊痛而醒。双臂弯刀竟似有灵一般自动缩回了阿紫双臂之下。

紫衣人儿脑中一昏,周身如坠混沌中,有一瞬五识五感全失,四周一切俱是一片空茫,什么也听不清看不清感觉不到。

叶兰脊背上一层冷汗,眼见她将劈向自己面门的双刀收回,骇然之感仍存。

突然身后数道黑影再度扑上,娇小的紫色身影本能地飞身而退,一脸懵怔,双目无神。

叶兰目光一厉,双爪一扬挥开数道黑影,追在阿紫身后便要与她一同退离。

不远处的郭小钰几人但见黑衣人转身背对紫衣人儿正欲攻向尸蛊人。

又一袭黑影靠近,脑中仍旧混浊的阿紫本能地出手一掌攻向来人。

叶兰扬起的一爪还未来得及击出,背上猛然受了一掌,一口血向前喷出,面色一白。

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阿紫。

紫衣人儿满目茫然地望了他的方向一眼,小小的身子纵掠而退,飞快地转身,毫无留恋地飞身而去。一瞬间便消失在了毒堡后院的夜色中。

被横笛操控来袭的尸蛊人没有一分止势,手握利器毫不留情地向叶兰砍去。

黑衣人踉跄落地,不及避开,一瞬间数十把冷剑长刀朝他劈头盖脸地砍下来。

“住手。”郭小钰蓦然喝道。

几乎是同时,笛声尖锐地“呜——”了一声,所有尸蛊人全部停下了动作。

但仍有一两把兵刃已然砍在了叶兰双肩之上,瞬间血染黑衣。

叶兰胸下气血翻涌,掌力从后背侵到脏腑,余劲仍在翻腾,蓦然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再无意识。

毒堡三里开外的一条小溪前,娇小的紫色身影翩然落下,怔怔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站定一醒神,紫衣的人喃喃着道:“方才是不是有人唤阿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