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元力所剩无几,还是将阴络疏开吧。”虞韵致立身榻沿轻轻将榻上女子扶坐起身。“先生待我家小姐已是至亲至善,如今先生自顾不暇,我与小姐均无以为报,不愿再拖累先生病体……”
端木倚身于榻上,空茫的双目亦从阿紫所离方向轻轻转回……苍白若纸的面上神情静淡,极为虚弱地摇了头:“并无拖累之说,端木沉疴在身……动不得武……不怪阿紫……且唯有点水针法可疏端木左手阴络……今时今日……萧儿不在……端木已无力自行行针……”
虞韵致听罢目中几分恻然,已是无言。
之后替女子将脚心、腿上所受钉刺伤口上了药,抑声轻言道:“先生实应更加看重自己才是……虞韵致亦想求先生与梅阁主离……”
白衣女子轻轻抬目望向她的方向:“你等之意……端木感念于心。”
虞韵致垂目再道:“先生当知,毒堡之外,亦有牵挂先生安危之人,若先生有何不测,虞韵致万死难辞……那人必定也伤心至极。”
端木闻言轻轻怔住。
不待榻上之人再开口,深紫长衣的沧桑女子便转身行出了房门:“梅阁主应也洗浴罢,虞韵致去请他过来与先生疗伤。”
白衣的人听着屋外哗然而喧嚣的雨声,想到一人……幼时也曾在这样的雨夜里,守候在自己的病榻前,彻夜不离。
心头一时静一时宁一时寂,久久,又默然恍惚。
叹时光荏苒,岁月不复……
直至那不胜熟悉、几分清冽馥郁的朱梅冷香混在草叶泥雨的气息里,仍旧清晰地拂来鼻间。
第247章 从此陌路
端木心下忽是一窒,睫羽本能地颤了颤,听着房门开而后合的响声看向来人方向,几分喑哑萧瑟地低唤了一句:“……阁主。”
梅疏影先前所穿白衣已换,因只身赶来别无他物,身上罩了件虞韵致从堡中寻来与他的深色长衣。
他原就身形颀长,肤色比到平常男子要白一些,此刻一穿黑衣,更显身形修长、面容白净清朗。
只是眉间冷蹙,面色不善,双唇血色亦十分淡薄。
梅疏影推门而入,听闻唤声亦不应她,只甩手“呯”的一声将院中磅礴淅沥的雨声关在了门外,而后几步上前。
端木若华苍白倦惫的面容在屋中烛火的映照下更显虚弱,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转首望着他的方向,下一刻轻轻一叹。
梅疏影听闻叹声面色更冷。
双唇紧抿不欲再开口与她多言一句,兀自除了鞋,拂衣上榻。
男子将手中折扇放置床榻内侧雪娃儿身旁,便盘腿坐在女子身后将女子扶在了身前。
端木未及开口说话,他便已掌中凝力附在了自己背上。
有感一道热源自梅疏影掌心渡来,沛然浑厚,绵延不绝,端木若华轻阖的睫羽微颤,丹田仅余之力被他引动,于体内流转运行周天,虽缓却不息。
女子低微无力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屋外雨声仍旧哗然,能听到房檐下的雨水如珠帘冰幕般坠落,连续不断地拍打着廊下的青石长阶。
亦将屋外一切尘嚣覆尽。
雨气、潮气、泥息,混在一起,从院中、由屋外散入房内,却不及榻上男子身上馥郁幽寒的梅香来得清冽……
夜雨不止。
客房之外,草叶尽湿,漆黑一片,举世潆迷。
梅疏影闭目静坐女子身后,凝力于掌,声息皆敛,不言一字。
元火熔岩灯昏黄的光晕于房内轻轻散开,安宁而柔和,也寂静无声。
雪娃儿窝在床榻内侧不时抬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看向他们,间或“咯咯”地叫上两声。
端木气息渐宁,周身昏沉无力之感已轻,有感丹田内息渐强,元力亦有回复之向……
“阁主。”禁不住出声道:“……可收手了。”
梅疏影听若未闻,附在她背上的手仍未撤,仍自源源不断地将身上余力输与她。
端木若华怔了怔,心头一时有些悸、不禁微疼,低声再道:“还请阁主收手……”
背后之人仍旧不理,一动未动,气息亦不曾有一丝波澜。
为免猝然而止、所运之力反噬伤他,端木未敢稍动。只忧声再道:“请阁主收手罢……端木已然无碍。”
梅疏影仍旧未言,亦未收手。双目亦未睁开。
端木心头便窒,置于两侧的十指颤然轻蜷,气息乱了。
“我将身上余力尽皆予你……”梅疏影终于睁开了眼,看着女子耳后青丝淡淡道:“如此去留离走,都随你心意……我无力阻你,也便不会再多言。”
端木心上更窒,有感他的语声沉静中幽深寒凉,淡却中冰冷无意……
蓦然指间极紧。
“阁主……”端木若华喑哑着声音唤他一句,一时言尽。
又寂然。
知难阻他。
恍然中竟生出几分无措。
心悸伤然,莫明牵疼。
不觉又叹了一声。
屋外雨声不缀,喧嚣而又清冷。
恰似两人心境,难以平静,又隐隐瑟然。
“不曾想到……”白衣女子忽而轻声道:“阁主会是善歌之人……”
心头一动。
梅疏影从后看着她:“你觉得好听?”语声亦很轻。
端木微微一怔,而后不觉点了头:“……嗯。”
院中大雨如泼,仍旧喧嚣。
过了少许,梅疏影道:“你跳舞,却是极丑。”
端木一愣。
便滞言。
屋中便又默声。
烛火轻曳,冷夜渐深。
梅疏影没有再说话,只是输力间气息慢慢变得低微,竟当真将周身余力都予了女子。
端木脑中亦见昏沉,有感他输了太多内力与自己,以她连日衰微羸弱之身竟一时难承,面上泛起潮红,脑中越来越沉,恍然间便阖目向前栽去。
梅疏影眼见,神色一凛,一掌收回将女子及时扶住。
或因输力太久、动作太急,下一刻梅疏影低头来便猝然一咳,唇间溢血。
榻间雪娃儿原已安睡,此时被他惊醒,睁着圆溜的大眼看着梅疏影慢慢收回双掌,将女子扶靠在了自己胸前。
那一瞬间有感男子面色极差,比之怀中女子还要冷白晦暗。
端木昏昏沉沉中欲要睁开眼,只觉周身沉浸在一种醺然又倦极的感觉里,连日碌力劳心所有的忧怀惴然莫明淡了开来,心弦一松,眼帘重似千斤。
待到梅疏影紧抿双唇闭目调息罢,女子倚身在他怀中竟已沉沉睡着。
榻上男子愣了愣,转腿欲动,下时周身一阵刺痛,胸口陡寒,肺中一热,禁不住抑声而咳。
端木若华睫羽微颤,似是欲醒,却又倦极。
过了少许,闻她声息极浅,终是未能睁开眼。
梅疏影抬手擦去嘴边腥血,低头看见她蹙眉而睡的模样……不觉也蹙了眉。
下一刻伸出未染血的另一只手落在她眉间,指尖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
屋外草叶低垂,雨声已小,廊檐下小雨滴答作响,迷蒙而缱绻。
梅疏影伸展双腿,有感双膝刺痛难忍,一时又静……下时只仰身向后倚靠在了床头横栏上。
眼前昏黑过罢,便是恍惚。
女子于他身前半坐半躺,被他揽于怀中,此时便随着他仰身向后,斜倚在男子怀中,阖目未醒。
梅疏影伸手看过她的脉,有感脉相比之先前平缓许多,心弦亦微松。
而后便不由得几分出神地垂目看着她。
倦极的目中渐渐浮现苍凉、远冷、萧然与寂色。
“早已明白……你看重天下安宁……肩负重任……心怀大爱……于是舍生忘死、舍我其谁、舍己为人……十数年来,未曾有一丝改变。”
男子语声低微,声轻如自语:“所谓的清云宗主,天下人敬仰尊崇的清云鉴传人……你又何时有过自己的哭笑怒骂、悲喜动容……?”
怔怔地看着怀中纤瘦而羸弱的女子,喉中不觉已喑哑:“是不是一定要等到无力能继……你才会放下这一身的负累?我言你无心,你又可曾在意?”
梅疏影双目轻阖,眼角蓦然间竟已半湿。
“端木若华,你可知……”伸手将女子轻轻圈抱在怀中,他附耳与她道:“于这毒堡之内,有一人曾拼命将我推开,为我身死……我至今想不明白……怎会有人甘愿为我这样的人亡命?”
抬眸望远,他讽笑:“本公子自恃一世悠然,生性凉薄得很,也不知如何回报她临终心意……我为她请了最好的入殓师一点点补全义肢……再把她送回了石前辈面前……”语声一转,蓦然一记低笑,梅疏影哂然道:“她却说……本公子与她是一样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本公子怎可能与她一样?怎可能如她这般……又痴又傻……为了一个无心于自己的薄情之人,连自身性命都枉顾?”凝目看着屋中烛火,梅疏影禁不住要冷笑:“岂不是当真傻了?”
眼中又是清明又是氤氲,梅疏影道:“你既不愿跟我走,难道本公子还要留下来同你一道等死么?”
“不过数日……本公子的内力便能复原……届时,我一人离开此地,绝不会再顾你!”
垂眸看着怀中之人的发心,眼前一片光影碎散开来,他哑声道:“你或许并非无心……只是无我要的心……顾念苍生也好……心怀天下也罢……如此一十一年……本公子终能明白……我梅疏影终究不是你,也不想成为你眼中的苍生之一!”
元火熔岩灯柔和的光映在他的眸中,有什么不觉间滴落在了女子发上:“倘若当年……你我从来不曾遇见……你我面前……便应都是最好的江湖。”
肆意洒脱。
无拘无束。
“端木若华……此一回……你走也罢,不走也罢……他日离开毒堡……”心终归是疼了起来,他哑然几许,语声渐滞,极轻声道:“从此江湖陌路……我再不见你。”
眸光一颤,竟有泪无声滴落。他咬牙笑道:“你恰似圣人,不曾沾惹俗世半点怨憎悲喜……而我生于俗世泊于红尘……”
此生你不入,我不出,你我本非一路人!
屋外蓦然响起闷雷,云雨再聚,雨水再次狂嚣而落。
梅疏影环护着她,闭目良久,突然抑着声浅吟低唱道:
“酒祭尘寰,临风叹,
空寂寥。
策马逍遥,绝尘去,
不肖问。
剑若指,
天涯何路。
心若竭,
生途何归。
……
云动,且还记,壮怀激烈,
雪落,回首看,尘缘沧桑。
……
长风破浪,
飞雪流光,
人事茫茫,
死生何妨?
浮屠路遥。
不寄云霄。
……
月微醺,
长夜尘嚣;
花渐落,
凄风如啸;
……
若忘,
回首,
梦遥,
心寂,
……
此生终虚妄。”
音渐低,声渐哑,无数前尘掠过脑海……如繁华过眼。
他疼罢、悸罢、凄罢,冷笑一声,低喃四字,任脑中昏黑沉乱,再无念想。
不多时,抵不过竭力而行数日不歇的疲惫、与内力渡尽周身虚微的空乏……梅疏影迷蒙中听见屋外的雨声——一如经年沉寂、幽冷。
他怀抱这半生的执妄,听脑海、耳中所有声息慢慢远去……亦昏沉而睡。
刹那间举世寂然。
第248章 生路难寻
大雨连绵,一直在下。
毒堡院中雨水汤汤,黑云滚滚遮住了天际,白日正午亦是一片阴沉。
偶有凉风吹动,拂来一阵水气。清新冷冽。
白衣的人次日于梅疏影怀中醒来,未及震愣赧然便被梅疏影过于沉乱的呼吸所慑。
伸手看罢身侧之人的脉,女子指尖一凝,声息便窒。
脉洪而促,呼吸无序,五识俱闭,昏沉不醒。
身虚体乏余力尽空,他竭力至此,绝非仅是输力所至……
女子指间微微蜷起,只道:“……他至少有七日不曾休憩了。”
空茫的双目愣愣地望着前方,女子静坐于榻上,一时宁声。久未言语。
随后垂目对着男子所在,手无意识间伸出,落在了梅疏影额上。
“阁主……”不知为何就唤了一声,端木目中茫然而怔忡,久久,又是垂目静“望”。
只是目无点光,除了无尽的黑暗目中终归什么也望不见。
白衣的人一时怔住。
指尖停滞久时。
而后附指于他脸上,慢慢顺着他的眉宇描摩了一遍。
是……这样。
她不觉轻喃了一声,而后心口一窒,竟愣住了。
恍恍然不知所谓……
也不知自己双耳之上无意识间染上了些许绯色。
幸得下一刻,阿紫蹦蹦跳跳地行来,于门外高声嚷道:“师父您好些了吗?马上卯时了记得入定哦!”
端木若华立时回了神,面色又复沉静,垂目于房中低声应道:“嗯……”
后至辰时,虞韵致送来早膳,看见沉睡榻上的梅疏影愣了愣。
端木面上比之前一日明显多了两分人色,此时已坐入木轮椅中,有感虞韵致声息微窒,应*是由于梅疏影之故。
白衣的人束手而坐,便道:“……梅阁主是因力竭而昏沉,轻易难醒……此间客房便让于他罢。”
虞韵致又看了榻上男子一眼,而后低头道:“如此我将先生的衣物搬去梅阁主先前歇的屋里。”
端木点了点头。
火矢惧雨,雨天必不会落进堡中。
端木若华与阿紫、虞韵致寻堡中江湖中人思议,所得皆是只可固守,只因堡中伤者众,实不可与毒堡外层层围守、数以千计的重兵相抗。
端木若华点头之际,沉吟道:“如此待朝廷驰援,并非不可,但要多一线生机,还需再思生路。”
虞韵致想到什么,看了一眼身侧紫衣人儿,而后凝声道:“毒堡地下的血池,可流通至毒堡外所围的赤影河,河中之水便是因为沾染了血池中的毒血而混浊剧毒,若我等能不惧池水中的剧毒……”
端木接道:“或可沿地下血池,悄然潜出毒堡。”
虞韵致点头。
阿紫当即道:“我不怕毒!我可以先去探探路!”
端木知道不假,点头而允,同时道:“只阿紫一人不惧池中之毒,池中之路仍非我等生路。”
有人看着白衣人便道:“若先生能解毒,我等也不惧潜入毒水!”
端木若华摇了摇头,听着屋外的雨声道:“血池之毒,轻易难解,与其费时解毒再入毒血,不如试看能否将池中毒血引流至别处,再入水道。”
虞韵致当即眼中一亮:“正值大雨,如此即便堡外赤影河中的水有何异样,围守的士兵也难轻易察觉。”
端木若华点了下头,而后道:“为免水道中仍有余毒,可取少许池中毒血,予我和阿紫看看。”
虞韵致当即点头。
雨声如沸,于青石泥径间溅落无数水花。
当夜阿紫于血池中出来,所言却不乐观。
虞韵致与众人道:“毒血可以引流,但据小姐所言,水道过窄,便是以小姐的身形潜出都十分费力。”
端木若华并非没有料到,闻言眉间沉忖。
阿紫洗完澡出来,抛着手中几颗毒丸道:“我手中的毒丸加了我的血,可与血池中的毒相抗,有没有人肯服下毒丸跟我去将水道拓宽???”
四下的江湖中人对视一眼,有不少应了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搏,我等愿去。”
“水道曲折蜿蜒,想要全数拓宽,差不多要三日。”虞韵致看着白衣人道。
端木若华闻言转面对着屋外院中沉落的雨:“……只望时间能来得及。”
次日夜深,梅疏影醒来。
白衣的人自叶绿叶处过来,正于榻边为他看脉,有感指下之腕微动,不由抬首面向榻上。“……阁主?”
蜷卧女子膝上的雪娃儿也当即伸长了脖子望来,一眼看见梅疏影睁开的双目正静静地凝视着榻边之人……随即兴奋地“咯咯”叫了起来。
“阁主可是醒了?”端木凝声问。
梅疏影几分恍惚地看着她,目光迷离而涣散,置于榻边的手迟疑地伸出,轻轻抚上了女子的颊。
端木微一震,愣愣地对着他的方向。
心头一时怔然,只觉他的举止过于亲昵,应予避嫌,又思及自己日前也曾如此贸然……不知所谓……
于是怔愣微久,便未避开他的手,只垂目对着他的方向又唤了一声:“……阁主?”
梅疏影呼吸仍旧沉乱,竟似比昏睡时更为急促,目中无神……怔怔地望她许久,复又阖上了眼眸。
端木有感他的声息变化,心头一窒,伸手再次把住了他的脉。
力竭之下强行对掌致内腑受怆、复又淋雨而后输尽内元,此番虚微之下竟是惹来了邪气侵身。
梅疏影额间滚烫,身上灼人,此刻竟是起了高烧。
端木附掌于他额上,眉间浮现忧色,未觉心上因他而起的牵疼。
风雨如晦,转眼三日。
血池中的水道仍未及全数拓宽。
虞韵致心下愈急愈凛,数次欲从毒堡内传书于一人,未成,心下只觉寒凛。
端木“看”罢血池中的毒水,已研出可缓其中毒之药,可保江湖中人于毒水中数个时辰亦无大碍。
除此之外,她一面等阿紫带人拓宽水道,一面来回于榻侧照料高烧反复难退的梅疏影和仍旧伤重的叶绿叶,面色便又苍白起来。
后一日,梅疏影身上高烧终于退了。
然与此同时,雨霁天晴,数日未见的阳光浮现天际,风清日朗。
白衣的人恰时伏卧于梅疏影榻侧,应是倦极,阖目无声,呼吸极浅。
虞韵致将梅疏影先前所穿白衣送入屋中,榻侧女子竟未醒,冷白的面容上神情平和而虚弱。
能见衰微。
虞韵致已感女子元力耗得太快,应早已不足以为渡身蛊所噬……阿紫之所以还好好的,便只因面前之人一直在用血元供养药蛊。
不觉唇间紧抿,语声便窒:“先生会这样做,全只因当日榻边,小姐哭着与先生说的那句不想死……是这样么?”
低头间目中一热,眼中便湿。
她伸手为白衣人披上薄麾,心中不得不忧:天一放晴,凌王极可能又以火矢相威胁……还来得及吗?
下一刻大开的房门前,雪娃儿突然探出脑袋望向门外。
一道白影扑翅而落。
虞韵致立时回了头,双目一瞠,看见一只雪白的鹞鸟落在了客院廊下、梅疏影房前。
军列弓矢已将毒堡团团围住,竟有飞鸟可以将传书送入!
虞韵致立时行出。
那鹞鸟见她向自己行来本欲飞退,下一刻探头看见房中又迟疑起来。
而后打量虞韵致半晌,鸟头一探似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便勉为其难地飞落在了面前之人手臂上。
虞韵致无暇惊异这鸟的聪慧大胆,只迅速取下鹞鸟腿侧竹筒中的纸笺,倒出,拆去红丝展开:
凌王已得宣王军资,即日必覆毒堡,公子速离!
虞韵致看罢目中一震,面色骤变,霎时冷白。
……
毒堡前院中,阿紫一连几日在血池水道之中,方才轮替而歇,正从厨房端了碗素粥欲往白衣人身边去,下一刻,忽然转头看向了毒堡大门。
几乎同时,数十支铁矢自堡外飞射而入,利箭破空之声猝然响起。
“快闪!”紫衣人儿还未嚷完,两名守门的江湖人已被箭雨穿喉,血溅朱墙。
堡外马蹄纷踏,能听见无数铁蹄钉踢踏在湿泥之上的响声。
客院中的江湖人听闻动静已全部涌来,手中兵刃紧握:“可是凌王欲攻入堡中了?!”
来不及了吗?
紫衣人儿端着手中白瓷小碗,数支箭矢迎面飞落被她以碗挥开,顿时碗碎箭折素粥洒了一地。
虞韵致飞身而来快步走近,看着阿紫便道:“先生正值昏睡,凌王早已得到军库图!”
虞韵致顿了一瞬,肃面再道:“此次,他必会杀尽堡中之人,尤其……不会放过端木先生。”
阿紫忽闪着大眼一时没有说话。
而后歪了歪头,烂漫天真的神情添了几分淡淡的调皮。“师父一向不许阿紫动武……这次趁她睡着,阿紫就动最后一次吧。”
眯起眼儿咧嘴一笑,紫衣人儿呲了呲牙:“既然来不及从堡中寻出一条生路,那我们便杀出一条生路!”只这一次,阿紫想要保护师父一回。
虞韵致看着她。
许久之后,咬牙抑声:“无论小姐想做什么,小蜜桃一直在。”
阿紫轻轻巧巧地跃下长廊,嘻声道:“那我们就去……”晶亮的眸中一道寒芒倏忽闪过,紫影一掠,她瞬间纵出毒堡:“……杀了叶齐吧!”
第249章 玉笛染血
毒堡门前旌旗猎猎。
一排排兵卒张弓搭箭蓄势待发蹲跪在堡前,赤影河两岸黑压压地排列着无数黑甲兵,岸沿两侧所植血乔木已被尽数砍断丢入河中。
旭日清光下,叶齐骑在一匹纯黑色高头大马上,左右各是叶萍、叶飞;叶青、叶兰。
更有百余人手持刀枪斧锏而立,未穿盔甲军衣,一身江湖打扮。
他们之中一人手持长剑,满目深恨,立身前首。
正是天凌山庄庄主陈海麓。
“王爷杀鸡不必用牛刀,毒堡里胆敢违逆王爷的人,天凌山庄必将其斩首于王爷面前!”
叶齐安坐马上冷冷勾唇,下一刻只微微抬了抬下颚。
两个手持大刀的江湖人立刻冲向了毒堡大门,狰眉狞目地高喝道:“呀——!”手中数尺长的刀刃同时向面前朱漆大门劈去,劲风猎猎,力沉千钧。
下一刻“呯——”的一声,朱木大门四散裂开的同时两人亦同时倒飞摔出,重重跌落在堡前未干的湿泥上,溅起无数泥点。
一袭俏皮娇小的紫衣静立在碎散的朱木大门当中,抬起的一只小掌正慢慢落下,她抬眼直直看向万军丛中身着烟锦长袍的那一人。
众皆惊震,面色俱凛,手中兵刃无不一紧。
叶齐神色冷冽而阴沉,只垂目瞥了她一眼。而后淡淡地道了一个字:“杀。”
叶兰不禁一怔。
百余名被天凌山庄收为门客的昔日江湖高手立时目中一戾,直往阿紫面前快步行去……
“杀进毒堡,把清云宗主端木若华拖到本王面前来。”叶齐目中森然而阴冷,昂首看着前方幽寒道:“何人做到,即赏黄金百两。”
话音落下的同时,最前面两名江湖人手握刀斧已向阿紫迎面劈去。“呀——”
“就凭你们……”紫影如电窜出,并指成掌一拂,左右拍在两名江湖人身上。能听到胸腔骨碎的脆响。紫衣人儿目色一厉,冷冽道:“……也想动我师父!”
“喝啊!”又有两人持枪锏而上,直往挡在门前的紫衣人儿身上猛砸刺去。
阿紫一把抓住枪头旋身一转,掌中运力一推,直接将枪身倒推穿入那人腹中!
“啊!!”一声惨叫不及,那人抱着长枪踉跄跪倒,与此同时重如千钧的双锏直往阿紫头上砸来。
紫衣人儿退后一步,瞬间欺身上前,五指一迸成爪扣住了那人咽喉,眼也不眨地往一侧重重一拧。
立时“咔咔”一声脆响,那人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眼往一侧歪倒跌出,双锏砸落在地,溅起泥污。
陈海麓扬声冷喝道:“所有人一起!谁在她背后就出手!”
叶兰眉间忽是一蹙,冷冷看了出声的陈海麓一眼。
数十名江湖高手将阿紫围在中间,手持兵刃伺机而动,与此同时十数名江湖人飞身跃过高墙直往毒堡内去!
阿紫目中一凛,马上飞身去阻,她背后的江湖高手立时出手!
无数毒针细网直往阿紫身上射去。
下一刻玉笛声响,“嗖”“嗖”的弩箭声响起,跃至高墙上方的江湖人俱被血弩箭射中,惨叫一声跌落墙下,与此同时阿紫回身捞起细网将射来毒针全部绕住一把挥了回去。
数声惨叫呼起,几乎同时虞韵致领毒堡内几十名江湖中人亦出,手持兵刃满面沉肃地站在了阿紫身后、毒堡大门当中。“要入毒堡,除非我等皆已死绝!”
…….
大夏天隆九年,八月晦,雨水连绵数日。
至九月初,雨过天晴,兵马前行之速加快。
再一日,益州边界与之毗邻的宁、梁、荆三州刺史领州郡兵马各一万已达,迅速将南、北、东三面进入益州的官道尽数封锁,严禁出入。
数万兵马驻扎在益州境外,成围拢监察之势,亟待朝廷大军赶来汇合以平凌王之乱。
不时有百姓自益州逃出,至官道均要受仔细盘查审问,才可放行。
双璃赶至益州边郡梓潼郡,在州内惊云阁巨门堂之人接应下走小道得入益州,急往蜀郡赶来。
北东面巴西郡来向,一众江湖人打扮、身着墨衣森云服之人骑马疾驰,于官道上被梁州驻兵拦下。墨然驱马上前,梁州刺史出而得见是他立时放了行。
但见黑衣沉暮、衣上雪色祥云飘乱,一行人急喝而走直往益州反军所设路卡瞭台驰去。
从官见之上前道:“大人,他行官道能入得了益州?”
梁州刺史张庭柳亦在观望,口中道:“雨过泥泞,官道最快。墨先生是清云宗主同门师兄,现如今知其被困益州赶来相救我等定然不宜拦他……至于此处过去他能否顺利进入益州便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了。”
不多时竟见数里之外反军守将亦对其放了行,墨衣云纹浮动飘扬,一行人已往蜀郡方向急驰而去。
刺史张庭柳眉间不禁一蹙。
宁州驻兵所在南面,各路欲往蜀郡堡中相助的江湖人俱被拦下,其中有堡中受伤之人的眷属亲友,亦有侠义为怀自发赶来相助的武林中人。
蓝苏婉与花雨石行至此处亦被拦下,见此情形调转马头急寻山道入了益州。
阴雨数日,山道泥泞,寸步难行,蓝苏婉一路听来急得五识俱乱,咬牙弃马而行,不多时便已一身狼狈。花雨石跟随在她身后,不时助力,脸上仍是漫不经心。
……
毒堡门前。
尸横遍地。
“凌”字旌旗于风中猎猎飘扬。
阿紫垂手站在满地泥泞之中,紫衣染血。
一张小脸亦溅上了泥污血点沙尘。
小脚下溢出的血在毒堡门前蜿蜒流开,血腥味随风飘散,在雨后晴光里弥漫开来……越来越腥烈。
余下的江湖高手握紧兵刃紧紧看着面前这个细瘦娇小的紫衣小丫头……脸上无不是满布冷汗。
咬牙切齿,心如擂鼓。不敢再轻易上前。
其中一人,终忍不住颤声道:“不……不如,放……放箭吧……”
军阵前首,锦衣的人高坐马上冷冷看着毒堡门前折损过半的江湖高手,表情阴沉,目中寒栗。
夏末秋初的风徐徐吹过,拂在马上之人身上,撩起轻薄色重的烟锦长麾于风中猎猎作响。
凌王叶齐微仰着下颚看着百步之外紫衣人儿杀意毕现的眼。
“本王听闻,清云宗主第三徒紫无命武功奇高、擅使弯刀……”叶齐冷冷掠过阿紫垂于身侧布满红痕隐隐颤抖着的两只小手,语声寒凉:“今日死到临头,却又为何不用?”
阿紫周身杀气慑人,汗湿乌发,胸口不断起伏。
小手因运力太久而不能抑制地颤抖着。
虞韵致等人亦是。
闻言看了一眼站立在堡中江湖人身前、被无数高手团团围住的阿紫。
那娇小玲珑如个长不大的小女娃儿一般的人眯起眼便是一笑,咧嘴道:“跟你一样啊,杀鸡不想用牛刀。”
“你!”陈海麓听罢登时大怒。“紫无命!”
叶齐目中冷冽而深沉,只轻轻勾起唇角:“依本王看,未必吧。”
言罢冷冷一笑,只道:“……继续杀。”
虞韵致心头登时一紧。众人亦凛。
阿紫直直看着叶齐,小脚往前迈出两步,与之对峙的江湖高手欲要往前,却难以自控地退后了两步。
恰是此时,紫衣人儿眼中寒光一闪,脚下一蹬,紫影如电窜出直直朝叶齐扑来。“杀——”
“铿——”的一声,电光火石之间叶兰手中玄铁爪猛地挥来挡在叶齐面前,毫不犹豫地一把将阿紫挥开。
叶齐面不改色,动也未动。
阿紫凌空翻身往后,咬牙落地,抬起的眼狠狠瞪了一眼驱马挡在叶齐面前的叶兰。
叶兰面上亦是冷冽,面无表情地看了阿紫一眼。
紫衣的人儿双眼微眯,避开叶兰再度锁住了叶齐,欲动,突然十指一颤、眼前一黑,身体一瞬踉跄。
陈海麓得见眼中精光一湛,立时高喝道:“就是现在!杀了她——”
众江湖高手一振,也已窥见,立时持兵刃飞扑上前!
阿紫喘息一声跪倒在淤泥血污中,脏腑麻痹痛苦,眼前重影阵阵,有感劲风临额,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挡,臂中弯刀“铮”的一声弹出。
“小姐!不能用!”虞韵致飞身过来挡在阿紫身前,玉笛声声急促,无数尸蛊人从堡中飞出持千机血弩射向扑过来的江湖高手。
用了就回不了头了……
虞韵致满面急忧地吹笛急奏,将阿紫护在身后,堡中江湖人亦上前来助阵,与攻上来的武林高手大打出手。
顿时兵刃相交,血花四溅。
阿海麓一眼见到虞韵致执笛而吹操控尸蛊人持弩而射的情形一瞬间恨怒于心,一把抬起袖中涂满剧毒的月牙小弩对准虞韵致就射:“还我儿命来!”
短箭带着劲风直直射向虞韵致胸口,待到回神已来不及放下玉笛来挡,瞬息之间一只小手猛地伸来一把抓住了那只短箭。指间沁血,双刀已收。
阿紫脸上晦暗深沉,能见病重沉疴之象,一只小手紧握剧毒短箭喘息着欲要站起。
虞韵致见其臂上弯刀控制收回心弦微松,正露慰色欲要掺扶突然一双长勾自阿紫身后呼啸挥来:“唰——”
“小姐!”未及作想已闪身挡在阿紫身后,数尺长的铁勾当胸勾过,两道血花随之喷出。
虞韵致趔趄了一步,前扑跪倒,血瞬间溢满了胸口。
“小蜜桃?!”阿紫回身过来五神俱凛,一时有些傻。
“小蜜桃???”紫衣人儿一把丢开手里的短箭扑到虞韵致身边,手足无措地想伸手来抱她:“小蜜桃?!小蜜桃??”
虞韵致恨然欲起,身一动,血流地更快,眼前已然有些看不清:“没事……小蜜桃没事……小蜜桃还能保护小姐……”
阿紫呆呆地看了她一秒,下一瞬眼泪“唰”地一声流出。“不要动……”阿紫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哭道:“你不要死……”
四周兵刃之声不断,陈海麓手持长剑猛地向虞韵致背后刺来!
阿紫眼中浸泪,飞扑而起臂上双刀“铮——”地一声再度弹出竟将陈海麓手中长剑斩为两截,火花四溅耀起,一瞬又湮灭。
下瞬另有长刀从地上女子身前挥来,阿紫不及回头,长刀已没入虞韵致体内。
“小蜜桃——”阿紫哭声一哑,双眼已红。
血顺着嘴角流下,虞韵致周身一颤蓦然流泪:“怪小蜜桃没用……这么没用……没有能力保护好小姐……”颤抖着抬起双手,玉笛染血,虞韵致咬牙再吹,呜咽如泣的笛声又起。
倒落一地的尸蛊人慢慢爬起,持千机血弩一次次射向四周攻上来的天凌山庄高手。
毒堡门前已是伤亡惨重的堡中江湖人亦拼命攻向来敌。
阿紫直直看向领余下高手冲来的陈海麓……脸上泪痕未断,目中却如不受控制一般慢慢变得森寒,霍然双刀刀芒一闪,阿紫唇间一抿。
……
因你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了你的武功。你若一再动武,功法魔刀便会占据你的心志,如同昔日毒堡炼出的那些毒物……再无人性。
……
紫衣的人突然持双刀迎面冲来,陈海麓未及凛神,胸口一寒,血刃弯刀穿胸而过,刀尖透骨而出。
“你——”陈海麓难以置信地看着紫衣人儿邪戾乖张的眼神,及脸上慢慢放大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一瞬紫影拔刀再挥,一瞬间血花喷洒如泉涌,但见陈海麓身上刀影一闪,手中长剑未及抬起已身首异处,身体被她拦腰斩断,血肉心肠流了一地。
众人惊见,不论堡中之人还是军士兵卒、武林高手……无不一震。
便是叶齐也不禁心生寒意,眼神微微凛了。
“小姐……”虞韵致回首看她一眼,泪落不止。“怪小蜜桃没用……怪我没用……不能保护好小姐……”哑声一窒,声息立止,双手陡落。
笛声亦断。
随着虞韵致满心自责地倒入血泊之中,不能瞑目。无数尸蛊人亦闷声不响地歪倒于地。
再未爬起。
阿紫手持弯刀立身残尸之中静了一瞬。
而后双眼陡然睁大,狂笑出声,眼中红光如炙,刹那间凛冽地骇人:“哈哈哈……哈哈哈……都死……都死……都死吧!!!”
第250章 魔刃弯刀
下一刻一个“杀——”字低溢出口。紫影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残尸一地。
被她近身之人无不是心神战栗,飞身欲退不及,一声惨叫,身首异处。
毒堡门前剩下的江湖高手眨眼之间被她一人斩尽。
成了一地看不出头、脚原形的碎肉残尸。
血气挥散,腥汗冲天。
毒堡门前一片惨烈的殷红。
不仅来攻之人,便是堡中江湖人也骇得变了脸色。
叶齐马前,数排持弓矢峙在阵前的弓兵士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起身欲退又不敢,眼见血刃弯刀挥砍过来双手颤抖不已。
无人敢于上前,亦无人敢于近身。
叶齐微微皱眉罢,冷冷看着那道紫影,不高不低道:“放箭吧。”
兵众无一不喜,眼见来人临近急欲放箭将其射成蜂窝,只因堡前已是大空无所可挡,饶是她武功再高弓矢齐出也必将被万箭穿心!
“等等!”叶兰忽是一声沉喝,未待叶齐答应便拍马上前飞身跃起道:“我去与她一战!”
言罢黑衣一扬已落在阿紫面前。
“兰儿!”叶齐语声一厉,目中立凛。
下一瞬叶兰挥爪而出直逼阿紫面门,与此同时压低声音与她道:“臭丫头别发疯了!我父王想杀的人只有端木若华!你识相就马上走!”
阿紫左臂弯刀“铿——”的一声架住了叶兰的玄铁爪,微微抬起的双眼直直看着面前之人。
叶兰收爪再挥,烦躁地试图将她逼远。抑声低吼道:“听见没有!走啊疯丫——”
最后一字一瞬间淹没在了喉中。
叶萍、叶青、叶飞无一不震,双目俱瞠,瞬间变色。“四弟!!!”
叶齐胸口气血一涌,眼中瞬间迸出血丝,飞身而起,一掌挥向阿紫!
与此同时血没刀刃,阿紫架在叶兰颈间的弯刀一扬……
一颗人头在阿紫刀下猛地抛起,又慢慢坠下。
紫衣人儿被叶齐一掌打出,摔落数十步外,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那颗人头随着她手中弯刀的惯性亦抛出数十步,滚落在了阿紫腿边。
双目亦瞠,面容未变.
风吹影动。
毒堡院中树影婆娑光影离离,枝叶轻摇沙沙作响。
天际灰白一片,苍穹冷色。
房中榻侧,白衣女子伏卧在梅疏影手边,昏沉无知。
如陷在一片空荡荡的白茫中,踽踽独行。
阖目,宁声,白衣拂荡。
天地之间仿佛只她一人……
安宁地、寂静地、永不止息地……步步前行。
无所终。
无所止。
无所顾。
遗世独立,默行而远。
一袭白衣静立这天地之中。
听民生哀苦。
看生灵百态。
流水落花。
春去秋来。
时间仿佛静止,万千繁华淡泊。
远离尘嚣,不闻杂音。
于是虚无,清静,安宁,圆满。
入世如出,时随事老。
尽心,竭力,不悔,无我。
蓦然回首,半生已逝……方见一点涟漪迟迟生出,心若湖镜泛起微澜。
于是,此后半生,被疼醒了过来。
……
端木压在榻沿的手一颤,掌心灼热如烧,一瞬间惊痛难抵,冷汗涔额,蓦然醒彻。
睁开眼的刹那脑中便是一阵昏黑袭来,左手掌心灼痛直窜入骨髓,白衣的人颤然拂袖,指间一转,一枚寸余长的银针被她刺入掌心。
血珠溅落于地,女子喘息一声,惨白若纸的脸上冷汗淋漓,抑声而喃:“阿紫……”声忧而怜,满是痛彻伤疼。
“阿紫……”呼吸不能自控地紊乱,女子睫羽抖簌,昏昏然地往屋外寻出。“阿紫……”
伸手转椅,左手沸热般的赤红还未消弥,血顺着掌中银针滴落一地。
雪娃儿本是蜷在榻上,听闻木椅轮的声响“唰”的竖起了肥短的耳。“咯咯?”
临出房门的那瞬似是不能心安,端木回首望了一眼榻上。
万千虚无中声息静止。
只闻风吹叶摇,树海松涛。
鬓边雪发微微被风拂起,空茫的双目中一瞬安宁。
她敛目垂首,下一刻,转头行出。
白衣扬落,慢慢行远。
雪貂立时从榻上爬起跃了过来,跟随女子椅侧。
“咯咯咯?”
雪鹞停在屋外横枝之上,歪着脑袋看着女子渐行渐远……下一刻迟疑地飞入了屋内,停落在梅疏影床沿。
屋外枝影摇曳,疏影离离。
榻上之人声息一促,忽然蹙眉,慢慢睁开了眼。
……
毒堡门前,一片死寂。
弥漫的血腥味难以挥散。
腥烈,惨烈,浓烈。
闻之作呕。
阿紫抱着一颗人头仰颈狂笑。
笑声邪厉阴森、酷戾至极,一声接着一声,高亮阴沉。
令人闻之胆战心寒,手脚发憷。冷汗慢慢爬满了后背。
叶萍、叶青、叶飞手握铁索鞭钺围住了紫衣人。
气息均不稳。
双手都在颤抖。
“你敢再动他首级,我将你碎尸万段!!”叶萍看着阿紫的眼神宛如夜煞修罗,冷峻至极的脸上青筋浮动。
阿紫还在笑,嘴角分明溢血,握在人头上的小手却一点点收紧,欲将之捏碎。
叶飞目眦欲裂。“你敢——”
下一刻紫衣的人儿霍然一震,身形一阵踉跄。
毒堡门前风拂白衣,女子掌心染血,慢慢转椅行出。
叶齐猛地回头。
门前呆立的堡中江湖人亦回首看向来人,无一不震:“先生!”
铁甲寒兵,旌旗猎响。
端木惨白着脸,闻一地浓膻至极的血腥味,心头揪起……说不出话。
久久,只向着阿紫的方向颤声而唤:“……阿紫。”
紫衣人儿身子一抖。
残戾癫狂的笑声在女子掌心滴落不止的血中慢慢止歇……
她蓦然歪了歪头。
眼神呆滞,满面茫然……仍旧无知无觉。
端木静坐椅中,十指皆颤。
下一瞬左手用力蜷起,掌心银针蓦然刺透手背,染血穿出。
阿紫抱着叶兰人头,目中一瞬惊痛,低叫出声,随之“啪”的一声跪倒在了血泊之中。
赤红的眼中寒光陡散,残酷癫狂的笑容还余三分凝在脸上。
眼中却突然呆了。
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中头颅,痴傻了般。
“不……不是……”两只小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语声喑哑疯癫:“不是……不是……不是小兰兰……不是阿紫……不是的。”言罢便静。
下一瞬。嘶嚎出声,蓦然大哭:“我没有……我没有……阿紫没有……杀你……”
小嘴霍然一扁,哭声喑哑,泪如泉涌。
“呜——”她手足无措地抱着叶兰人头,哭了又叫,叫了又哭。
将他抱在怀里、埋在脸上、放在胸口。
狂乱间,泪流满襟。
……
“如果以后小兰兰还能再见到阿紫的话,记得要离阿紫远远的哦~”
“我叶兰求之不得!只恐避你不及!”
“那小兰兰一定要记好哦,因为我这个人占有欲很强的。如果哪天要死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喜欢的东西亲手毁掉的~”
……
颤抖难止的哭声里,能听得到孩子般未掺杂一丝杂质、那样纯粹的痛。
透彻,尖锐,难以承受。
……
“你应该想的是倘若落败不要让我撞见……因为我必定毫不犹豫地趁机杀了你!”
“啊?为什么呀?你不喜欢阿紫吗??”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那正好呀~”
……
只一瞬间,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师父……
你听得到吗?
我一直跟您说,不想死……
阿紫埋首在叶兰脸上,涕泗横流,嘴边涌血。
伏在满地血污中颤抖着双唇痛哭失声。
只现在……
阿紫……
不想再活了……
哭声一滞,小小的身子颤抖不已,下一刻猛地闭目,倒落进了一地残尸之中。
风凝。
声滞。
世界陡然沉寂。
叶青抱着叶兰尸身不动。
叶萍看着紫衣人倒地再无动静,猛地纵身上前伸出双手欲捧出叶兰头颅。
下一瞬,血泊中的女娃儿双臂弯刀“铮”然划出,猛地挥向叶萍!
一缕长发被削落,叶萍险险向后一掠,面色惊白冷冽。
下一瞬竟见一身是血的小人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抱紧手中头颅,持刀而立,歪着头低低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死……死……都死吧!!!”
话音未落,疯了一样扑向叶萍三人。
叶青飞退不及,转身护住叶兰尸身,背上被阿紫弯刀划过,顿时涌血。
叶齐憎目怒极,拎起叶青飞身便退,同时厉声道:“给我放箭!”
转首看向端木若华,叶齐语声更寒:“毒堡中人,一个不留!”
听得铁甲齐动,簌簌扬臂,弓弦一响万千铁矢“唰”的一声射出。
箭落如雨。
堡前众人无不惊心,仓惶后退,满面忧急:“先生小心!”
端木左手仍颤,右手袖间白练扬起,挥舞拂荡,近身铁矢全部被挥开,三步之外坠落于地。
身后不时响起惨叫,椅中女子面色凝白,语声沉肃,低哑道:“你等退回堡中……”
阿紫身转如锥,一面笑一面挥刀,毫无所惧地扑入弓兵士卒之中,眨眼*间斩下一地碎肉残肢。
“哈哈哈……哈哈哈……死——死——死——————”
叶齐将目光从阿紫身上移回,看向了毒堡前那一袭白衣人。
雪袖扬落,白练挥舞拂荡不歇,女子抿唇凝色,面白如雪。
一如那日回廊下,雨气潆迷,女子回望自己、苍白而冷瑟的模样。
于细雨轻蒙间睁着一双稚子般干净无邪的眼,希冀地望着自己。
“你是谁?我好冷……我的腿不听话,站不起来……你能帮帮我吗?”
他听着她稚气的话,禁不住勾唇一笑,柔声问她:“那本王帮了你,又有什么好处?”
长廊雨下,椅中女子的表情比之孩童还要单纯认真:“你帮我拿一件暖暖的褥子来,这样我就不冷了,腿也会听话的,然后等我长大了……我可以像雨中的花儿一样,跳舞给你看呀。”
叶齐被她装傻充愣的模样逗笑了,玩味地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鼻:“那我帮你拿一件烟色的长麾,如本王身上这件,你可喜欢?”
“我看不见……烟色是什么样的?你喜欢吗?”
叶齐看着她,打量着她的言行:“本王……喜欢。”
“那我也喜欢。”
叶齐便俯身向她靠近了些,陪着她将戏演下去:“是喜欢烟色,还是喜欢本王呢?”
椅中的白衣人仰头对他,竟似真傻了一般,软懦着声音说:“我都喜欢,喜欢烟色,也喜欢你。”
目中流转微光,叶齐望着她禁不住扬起唇来,声柔似水漪:“端木若华,这可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