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心头刺痛拧然。
奔行在墨然一侧的铁面少年立时感觉到心头微拧,下时转头看向墨然,便蹙眉。
下时身后远远响起沸扬的羌语呼喝。更有数列火把由远及近在飘来。
“羌骑兵追上来了!”后方骁骑凛然出声,一行人面色皆沉。
前方恰逢岔路,墨夷然却横剑在腰,驻马便道:“清云宗主和监军一行走小路吧,我和义父和另外半数骁骑走大路,分开走。”
一行二十余人目标确实太大,分开才能分散羌骑兵的兵力,也才能尽量避免被羌兵追上,一个不慎全部落入反军与羌骑手中。
穆流云当即示意了下身后半数骁骑随墨然与他身侧少年纵马而去。
“小师妹,且护好自己。”墨然说罢这一句,便与脸覆铁面的少年纵马直往大路奔行而去。骁骑十人跟行在后,呼喝驾马之声极响,欲为他们引开身后已然越来越近的羌骑兵。
端木若华闻声看向了墨然离开的方向,空茫的目色一滞。穆流云随后驱马拐向小路,云萧、璎璃调转马头随行在后,另外十名骁骑立即拱卫着文墨染跟上穆流云。
但羌骑兵还是追了上来,为首之将竟是烧当大王子弋仲。
眼见身后火把越来越近,穆流云一把将叶绿叶抱至文墨染马背上。便率骁骑勒马向后:“璎璃姑娘!云萧公子!我家大人便托付两位了!”
他们身后,呼喝追来的羌骑兵排列成千骑萤火,似尾不掉。文墨染看着他们纵马向后奔行,便向那寒夜萤火迎了上去,似飞蛾扑火那般。“穆流云!”眼眶刹那间红彻,文墨染忍不住呼喝出声。
错身而过的一瞬,只听穆流云与身后十名满脸坚毅的骁骑营将士,皆只轻轻道了一句:“大人快走。”
璎璃面沉如铁,立时用力一脚踢上了文墨染身下之马的马臀,迫使这匹千里良驹如箭一般向前奔行而去。
同为护主之侍,无人比她更懂骁骑众人此刻内心所求。
“万不要,辜负了他们的用心。”她眼中亦已微红,强忍住头也不回地向前纵马疾驰。
云萧环护着怀中之人,亦然。他感受到怀中之人轻轻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冷,一片寒凉。
“师父,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他吻了吻女子的发顶,喝马之声只更凛。
从小路疾驰而出,前方唯有平原野地,此刻天欲破晓,能见平原野地尽头便是山阴林野。
骑兵最擅平原作战,最不擅林野山间。若能入林潜入山间,饶是万千轻骑短时间内也难将人寻出。即便放火烧山,也能争得喘息之机。
云萧与璎璃对视一眼,皆已明了对方想法,立时更加催马往前驰纵:“便往林野山间那边!”
眼见平原将尽,山野在前,一支冷箭骤然“嗖——”的一声,朝几人所在射来。
云萧好险侧首避开,短而利的劲弩铁箭从云萧耳旁擦过,“啪!”的一声射进了璎璃后背肩头。
红衣女子猝不及防的惨叫一声,险些跌落马背。
“璎璃!”云萧忧声喝罢,回头便见木比塔领着西羌勇士玛西、及一陌生羌人将领紧紧追在身后。眼见逼近过来。那举腕射出袖中弩-箭的正是木比塔。
“云萧!老子可不会让你从眼前跑掉第二次!”
话音未落,又一支弩-箭破空袭来!云萧闻声一凛,握剑的手扬起挥开,短箭被打落弹射在了平原草间。
距离远处山阴林野尚有一段距离,若无人往后去拦,必不能及!
云萧转手将怀中碧玉璎箫塞到了女子手中。而后喝马追上前面的璎璃,悬身而起,一把将怀中女子放到了璎璃身前:“便劳璎璃。”而后独坐马上,勒马便往后去。
璎璃痛声而凛:“云萧公子!”
端木若华察觉到云萧举动,欲要阻止已来不及,她的手徒然攥空,从云萧袖间滑落,十指颤然地抓握着手中冰冷的玉箫。“萧儿……”
“我会回来的。”少年的声音像风一样飞快流散过女子耳边:“撑住,等我。”
铁剑如利刃反射出寒光,照亮了羌骑最前,为首的木比塔、玛西,及那卑湳部落大王子的眼仁。
再度射出的弩-箭皆被返身相迎的少年人打落,那卑湳部落大王子但见少年持剑驻马,高高的马尾从脸前甩至脑后,划过了一张惊世漂亮的面容,露出了少年人风华无双的一张脸。
顿时被惊艳得呆怔在马上。
直到剑气迎面,血花漫眼,胸口剧痛,才知道少年手中的剑有多利。
……
纵马直入林野,璎璃心弦亦未松。她后背肩头的短-箭完全没入了肉里,颠簸之时剧痛钻心。血流半身,已然撑不了太久了。
此前于平原野地上,端木欲为她止血,只是情形太险未能及,此刻白衣人自怀中取出凝血丹喂她服下,随即又取出朱叶丹碾碎敷在了璎璃伤口处。
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袭来,璎璃疼得颤然,但血也立时止住了。
璎璃因失血而模糊起来的意识被这灼痛感强形拉了回来。她喘息着道:“谢先生。”
林野外,径直追来的羌骑虽被阻拦,但羌骑兵数量太多,两侧仍有包抄围追而来的羌骑。
璎璃、端木、文墨染皆已想到,于此山阴林野中骑马的目标还是太大了。
他们仍旧会被羌骑寻到、追上。
林野尽头渐起坡度,山阴路长,参差的古木荆棘与嶙峋山崖越来越密。
“墨染大人……”璎璃哑着声音唤了前面的文墨染一声。语声极干涩。“把叶姑娘交予我,可好?”
因叶绿叶尚未能恢复记忆,她怕留下叶绿叶,会对端木先生不利。
便想留下文墨染与端木先生,带着叶绿叶骑马继续沿山路前行,为两人引开身后羌兵。
官至左相的文墨染又怎会想不到璎璃心中心量。
他远远看见前面不远有块内凹可藏人、后又有小径的山石野径,当即勒马停下。璎璃也已看见,一近前便勒马停驻,快速将女子从马上抱了下来,推到了山石后面:“先生请于此静待!”
随即上马。
便等文墨染下马,她牵着叶绿叶座下之马的缰绳立时前行纵离。
而文墨染又轻又柔地从后唤了一声:“叶姑娘。”待到绿衣之人闻声回头,文墨染做出了应属他此生最为孟浪之举。
他倾身亲了一下叶绿叶的唇,而后轻轻一把推着叶绿叶滑下了马背:“若能不死,不等三媒六聘,再见时,姑娘便是墨染的妻。”
而后头也不回地纵马往前疾驰而去。
叶绿叶有些直愣地呆驻在原地,被璎璃咬着牙一把推进了山石后面,红衣女子看着文墨染纵马在前的背影,只得红着眼眶苦笑道:“不愧是我惊云阁前副阁主,虽只文人,亦不畏死,身具男儿峥峥铁骨!”
言罢,亦纵马随行,于后疾驰而去!
第336章 林表明霁色
破晓前,天光至暗。月隐鸦鸣,啼声阵阵。
十月里山风冷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叶绿叶根本看不清前路。本就盳目的端木若华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在往山上行。
沿着山道追去的羌骑马蹄声早已不闻。
叶绿叶腿侧的长靴中藏了匕首,此下四野无人,冷夜昏沉,她若想杀端木若华为自己的父王报仇,此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一只手紧握在身侧,叶绿叶却迟迟没有去拿刀。
碧绿的身影被身前白衣人牵行在后。
脚下遍布荆棘野草,不时还有活物被惊退,端木若华的气息有些浮动,应是气力难济,然仍旧在这林深树茂的山野间,牵着身后之人小心避祸,艰难前行。
林风轻簌中,叶绿叶忽然响起的声音显得极为幽静。“那个惊云阁右护法,说你将天鉴元力渡了大半给我,想助我恢复筋脉,却不想被羌兵打断,将我虏去……是真的吗?”
“是真的。”白衣人未回头,轻言以回。
叶绿叶便怔怔地看着身前黑暗中、这一道艰难前行的影绰身影。“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语声透着疲意,端木若华声轻而柔:“你记不得,我诉与你,你也难辨真伪。可待你自己忆起。”
叶绿叶又想到脑中——白衣少女怀抱着绿衣小女孩儿,轻轻安抚的那一个画面。
她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是不是……救过我?”
冷夜林风中的白衣人蓦然怔了,她于黑暗中驻步回首,向身后“看”来:“你忆起了?”
语声虽仍旧静淡,却不可避免地透露出一丝轻怔、微喜和期许。
叶绿叶只感心头突然*刺痛了一下。原来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淡漠,对自己想杀她和记忆错乱均毫不在意。
——实则心中一直期盼自己恢复记忆。
叶绿叶不禁纳罕:难道我和她之前的关系,很亲近吗?比她和璎璃,甚至身边那个男弟子之间,还要亲近?“师父?”
一声唤出,牵着她手腕的女子,五指极细微地抖了一下。
叶绿叶有几分迟疑地问道:“我以前是这样唤你的吗?”
“……嗯。”女子面上露出了她此前未曾见过的温然之意,语声亦轻柔若羽。
叶绿叶看着她,张了张嘴——突然很想再唤她一声。
“咯咯!”只是不待她出声,一只雪貂突然从端木怀中跳了出来。
叶绿叶知道它是端木若华和云萧所养。蹙眉问:“它想干什么?”
端木若华亦已察觉,转首追寻着雪貂的声响。口中轻轻答:“应是帮我们带路。”
端木若华牵着叶绿叶,听着雪娃儿的声响,跟随在后曲折拐绕……
天微晓时,二人一貂已然行近山顶,最后绕进了一处山壁崖洞内。
“这里竟有这样隐蔽的一个崖洞。”叶绿叶打量了一下四周,一面凌崖,三面皆是石壁,只有树后一处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可入。但窄缝后面亦有乱石错落,乍看便似无路。若非雪貂在前引着她们往里走,常人即便从窄缝前走过千万次,恐怕也想不到乱石后面另有乾坤,更发现不了此处崖洞。
二人进入崖洞后明显微松一口气。此处崖洞靠山那一面皆是厚重山石,即便放火烧山亦可无惧。
只是凌崖那一面的风不时吹进崖洞内,颇显寒意。
叶绿叶看到了端木若华心忧拢起的眉。天边晓色渐明,女子眉间晦抑忧深,静默久时。
那只雪貂早已钻回了端木若华怀中,此时正盘卧在女子微微颤簌的双腿上。
女子静坐在崖洞内避风的那侧,山石应凉,但她的腿似乎无力久站或行走。数个时辰的山路走上来,能看见她的双腿微簌瑟然。
叶绿叶看久了,本能地在女子腿侧蹲下,想伸手为她捏捏颤簌的双腿。
但手一伸出,绿衣之人便愣住了。我为何要如此?
下时叶绿叶的腕被端木若华轻轻握入了指间。叶绿叶能感受到她五指的冰凉。
但见她空茫的双目轻幽寂静地对着洞内空处,好半晌仍旧默声。女子指尖寒意,便由腕上的五指,越来越多地传到了叶绿叶身上。
“好似便和毒堡中一样,我又成了你等的负累。”
叶绿叶闻话轻怔了一瞬。想问她口中的毒堡时,发生了何事。
“你与萧儿、璎璃跟随在我身侧,不时便遇险境。”女子语声越发轻了。“为师残身将殒,无力能济,除了自行避祸,竟什么也做不了。”
叶绿叶又想说:羌骑大举来袭,非一人之力所能扭转,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但心下仍有些别扭怪异,便没问,也没说出口。
“他们……”声音满是忧切,她方出口这两字,叶绿叶便知她在担忧同行而离的另外那些人。
叶绿叶刚想说什么,便听崖洞外传来了一些响动。便似有人走过,踏步在枯枝之上。
端木若华元力失半,五识已弱,便同常人。在叶绿叶之后,亦已听到了崖洞外的踏步之声。
但此洞如此隐蔽,即便羌骑开始搜山,应也发现不了。
叶绿叶如此想罢,刚想提醒面前之人噤声,便见白衣女子腿上盘卧的雪貂倏地竖起了颈毛。
端木若华握着叶绿叶的手亦同时收紧了。
叶绿叶有感什么,有些难以置信,猛地回头,便看到了一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娃娃脸,大眼莹亮,肤白发卷,眉眼皆短圆可爱,一幅稚龄少年的模样。
“军……师……”叶绿叶依照自己在羌营中被他疗伤救治时的习惯,直目看着赫连绮之走进这一方崖洞,怔怔地唤出了口。
端木若华的脸顷刻怆白。
拉巴子身边西羌四勇士之一的蝉西,跟随在赫连绮之身后挤进了这一方崖洞。
赫连绮之越过叶绿叶,双目径直看向了坐在崖洞内墙边青石上的白衣女子。“师姐,别来无恙?”语声带着满满的笑意,合着他一惯低喑森冷的沧桑之声,尤显悚然之意。
白衣人慢慢从青石上站起了身。雪娃儿见势炸着毛钻入了女子怀里。
赫连绮之看到了叶绿叶和端木若华脸上的震色与不可置信之色,娃娃脸上、两个深深的梨窝笑了出来。“此方崖洞当真隐蔽,若非绿叶师侄身上的香囡露指引,绮之此次想要寻到师姐,恐怕难以如愿~”
叶绿叶当即震住。香囡露?!那是什么?!
赫连绮之微微笑道:“香囡露由羌地一味香草制成~制成后香味便消失无踪了。但用它连着沐身过十日的人,身上自此便会产生一种异香。此香常人都闻不到,但若是提前在鼻下涂抹过香囡露,便远远就能闻见~”
赫连绮之眯眼儿看着叶绿叶:“我可是命那老妪,用香囡露给绿叶师侄沐身半月之久,故而你在哪里,只要寻着这异香,便能寻见~”
“你——”叶绿叶双目微微瞠大,既惊又呆又震地看着赫连绮之。
赫连绮之叹了口气,下时神情颇有些失意地看向了叶绿叶。“可惜啊。我给你续脉治伤那么久,跟你说了那么多动人的废话,你自己分明也知道这个女人便是你的杀父仇人……竟还是直到此刻,你二人单独在此,你都还未杀了她。”
娃娃脸上笑意更深,瘆人的冷意也更深,赫连绮之语气颇为无奈道:“绿叶师侄,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叶绿叶不由自主地拧眉,好半晌呆在原地。语声迟疑:“我……”
“这样吧~”赫连绮之打断了叶绿叶,看了一眼身后跟随的蝉西,微笑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绿叶师侄你~此刻也可杀了她,为父报仇。”
叶绿叶闻话轻震一瞬,下时转头看向了端木若华。却只知呆愣地站在原地。“我……”
赫连绮之来回看了师徒二人数眼,蓦然深笑:“可惜,看来是看不到了~我还以为能听到或看到,此前护你护得那么紧的绿叶师侄,记忆错乱之下亲手杀了师姐报仇的一幕呢。”目光慢慢凝在了白衣女子苍白的面上,赫连绮之深幽道:“此前每每得见,绿叶师侄开口便要唤我一句‘云门弃徒’,我还以为能看到她弑师后,愧恨自尽呢~真是可惜。”
叶绿叶闻话“唰——”地一声回头,震目看向赫连绮之。
几乎同时,蝉西已奉命一拳向叶绿叶打去!
作为拉巴子身边西羌四勇士之一的蝉西内力雄浑深厚,猝不及防的叶绿叶迎面受他一拳,当即吐血摔出,后背撞在石壁上,半晌爬不起身来。
“绿儿!”白衣之人怆白着脸,声微颤。
“师姐在心忧什么呢?”赫连绮之径直踱步走到了白衣人面前,伸手轻捻面前女子鬓边雪白纤细的长发。“难道是觉得绮之这样费尽心机地寻过来,只为对付她,会好好放过了师姐不成?”
女子体内元力所剩无几,气虚而弱。却并非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但还手之机,应只一次。
赫连绮之伸手向蝉西,从他手中接过了一只皮制的酒囊。另一只手随后伸出,一把抬扼住了女子下颚。“师姐,你身上绝不可有我不知,而旁人却知道的秘密……”语声不可谓不幽冷。
下时一把咬开酒囊就往面前女子口中灌去。
却在这时,一道白影“咻——”地冲出,猛地撞落了赫连绮之手中酒袋,并狠狠扒拉住赫连绮之的手腕,张口就咬。
娃娃脸的“少年”嘶痛一声,用力一挥手,将手腕上挂着的东西甩了出去!
“又是你。”当年徐州雪岭,赫连绮之就被这貂咬了一口。
雪娃儿被用力甩至崖壁上,惨叫一声,滑落于地,不知是死了还是昏死了过去。
端木闻声一疼,下时便听赫连绮之森冷道:“蝉西,去杀了那只畜生!”
憨勇的羌族勇士当即大步朝雪貂砸落的崖壁前走去。待见到地上一动不动的白貂儿,抬脚就踩——
下时却见地上白影一窜,猛然朝他面门袭来!蝉西始料未及,伸手撕开脸上用力抓咬的雪貂之余,身形踉跄后退。
却在这时,被他一拳打得撞落在崖壁旁的叶绿叶,伸手就拔出了腿侧的匕首,朝着蝉西胸口用力扎去!
寒刃冷光照面,刚刚撕下雪娃儿的蝉西惊觉,飞快伸手挡下了这一刀。
下时小臂见血,被划出深深一道。但叶绿叶也被他再度一脚踢了出去。
叶绿叶疼得痛叫一声,本能蜷身,蝉西一把甩落雪娃儿,毫不留情地一拳对准叶绿叶砸去!
拳风如啸,似夹千钧之力,不等白衣人听清方位,已狠狠一拳落在叶绿叶面门上。
叶绿叶脑中嗡了一声,被打得脑袋后仰又弹回,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蝉西第二拳再要落,破空之声微响,五枚银针不知何时被甩出,直向他颈侧而来。
机警的羌族勇士凛然察觉,一瞬间竟已来不及躲开,只得抬手格挡,然银针势沉,他竟格挡不开,咬牙闷哼一声,四针已嵌入上臂肉中,还余一针精准地射入了蝉西后颈一穴中。
魁梧的羌族勇士顿感脑中一沉,全身劲力顿失,踉跄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端木射出银针的那只手被赫连绮之极快地伸手箍住,而后用力一拧,下时骨节错位。女子疼得面上一白,额间瞬时沁满冷汗。
“果然不能小看了师姐呢。”赫连绮之摸着女子已然错位的腕骨,听到女子极力忍痛仍旧不稳的呼吸,慢慢道:“不过那几枚银针应是师姐最后的余力和手段了吧?你拿来救了绿叶师侄……可有想过你自己会如何?”
赫连绮之说着便摸到了女子另一只手腕,同样用力一拧。
便闻“咔咔”两声脆响,骨节再度错位。端木若华疼得闷哼,冷汗慢慢濡湿了鬓发。
体内原就所剩无多的元力,于她射出银针后,再无一分余力……此时强撑着站立在赫连绮之面前,双腿控制不住地轻簌,不多时,再难强撑,她昏然往前倒落。
赫连绮之伸手扣住了女子的腰,将她搂入了自己怀里。
随后深深凑近女子颈侧,埋头深嗅道:“师姐身上,还是熟悉的药香……”几分邪气又几分贪恋地亲吻着女子颈侧,赫连绮之幽声道:“只可惜酒囊翻落在地,里面的酒也流得差不多了,不能马上知道师姐喝完酒后……凭何能让叶齐看到就能认出那不是你。”
他抱起怀中女子,正欲呼喝崖洞外奉命守着的羌骑进来处理善后,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
因他埋颈深吻之形,女子胸前衣襟往下散落了少许,此时露出一半的锁骨旁隐约似有什么痕迹……
原本粉嫩莹白的娃娃脸上,目光倏变。
“这是什么?”
他伸手猛地将女子胸前衣襟一把拽开。
一个仍旧清晰的齿痕,带着绮艳旖旎的淡淡血色印在了女子锁骨上。
赫连绮之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极僵硬。莹白的脸一点点转为青黑和冰冷。圆亮的大眼中隐隐透出难以置信的疯意和不能容忍的癫意。
叶绿叶脑中似乎空白了许久,她睁目呆呆地看着上方的崖洞,眼前光影慢慢恢复。
待到她几分木讷滞涩地一点点转动头颅,往前看去时,便见赫连绮之一只手将白衣女子扣在怀中,另一只手几分狠戾粗暴地扯落了女子本就已经微微敞开的前襟。
女子胸前和双肩霎时都露了出来。
赫连绮之宛如毒蛇的目光一点点逡巡过女子双肩、胸前和颈侧。但见除锁骨上的齿痕之外,女子一侧耳下还有一两处不甚明显的淡淡红印。“好。真好啊。”
他陡然气息浮动,胸口起伏不止!
我每每想要碰你,最后终会停下……虽不愿承认,但确实是不敢。
因你是端木若华,因你是清云鉴传人,因你至高至洁至圣。故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你拉进这世间最肮脏的泥尘里,让你污浊,让你染尘,让你变得和我一样脏!
因我,半生都在这样的污浊不堪中打滚!
然今日,你与我已然没有什么不同!
端木若华有感寒意侵身,挣扎醒来,意识尚有几分昏蒙不清,便感颈间骤然一痛。
有人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颈侧,她周身一颤,觉到有血顺着他的齿缝在往下流。
第337章 游魂于千里
端木若华周身战栗了一瞬。
腰间系带被他解开,她抬手欲要压按住他的手,错位的腕骨猛然剧痛钻心,一撞到身前之人的手便疼得垂落,不住抖瑟。气息越发惶乱,冷汗涔湿了鬓发。
下一瞬便被赫连绮之压按在了崖洞这头突起的一块青石上。他埋头在她颈侧舔尽了从他牙下流出的血,而后便把脸移到了女子胸口,伸手就去解女子胸前的小衣系带。
端木若华双腕抬起推拒数次,未能撼动他半分,错骨的疼意反复传到她脑中,意识慢慢昏蒙不清,茫茫一片的黑暗中,心中惧意、惶意、无措都越来越深,她陡然喑哑着唤声道:“萧儿……”便似求助,更似本能。
赫连绮之的手脚都蓦然僵住,抬头看着身下的女人,原本被嫉与恨、怒与欲充斥的眼中,于此一声后,一点点爬上无边无际的怨毒和轻蔑。“什么清云鉴传人!你也不过如此!至高至洁至圣?!全是笑话!你早就和自己门下那小子苟合了吧?!”
赫连绮之伸手就要拽下女子裙下亵裤:“明明知道他对你的心思!却还把他留在身边!明明是清云鉴传人,却和门下男徒做出苟且丑事!你可真是清一的好弟子!一个抛妻弃子!一个和自己的徒弟乱——”
刀刃入肉的钝痛猛然从肩胛骨下传遍全身。赫连绮之本就圆亮的双目陡然睁得更圆。
回身一掌打去,对上了叶绿叶目眦欲裂、惊怒赤红的一双眼!
“你……”气息不稳,叶绿叶咬牙颤声,语声憎恶惊怒到了极点。“你这无耻弃徒!敢这样对我师父——”
一把格开赫连绮之那一掌,叶绿叶满面狠厉地拔出匕首,便向赫连绮之身上再度刺去!
赫连绮之退身躲开,目色冰冷而惊疑。
蝉西迎面予她面门那一拳,叶绿叶必受震荡,不可能还站得起来,除非是——
崖洞那头,一根带血的银针躺在被甩落砸地昏死过去的白貂身侧,长长的针身上裹满血与泥,针尾呈现出被震断过的尖锐粗糙。
赫连绮之双眼眯起。
——她脑后的长针已经被蝉西那一拳给打得,震落了出来。
若是如此,那她就……
“绿儿……”端木若华不顾错骨伤痛撑手从青石上爬起了身来。
她听见了她的唤声,她又唤了她师父,于她身侧相伴照顾她十二年的那个她又回来了……
可是她宁愿此后余生再不复闻……
只愿她仍旧安然,只愿她安好无恙,只愿她无病无伤……
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揪拧了起来。声愈颤:“绿儿……”
叶绿叶本能地朝白衣之人望去,身体却陡然歪扭倾斜,站立不稳,她伸手用力扶住了身旁冰冷的崖壁。却仍旧身不由己地倾斜踉跄,脑中一阵眩晕胀痛。“师……父……”
此前断针入脑已极深,这样贸然被打出,恐将顷刻毙命。
端木若华闻着她的声音,只想摸索来扶她,赫连绮之却伸手就要将衣裙凌乱的女子拖回自己身侧。
叶绿叶拼尽全身的力,往前扑去,一把将端木若华推开,自己顺势跌入了赫连绮之怀中,而后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张口一口咬在了赫连绮之颈脉上!
她歪扭倾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带着赫连绮之一起栽倒,赫连被她带得踉跄不稳,身体不断前倾的同时,也明白了她的用意!
“放手!”赫连绮之用力一掌打在叶绿叶后脑上,咬牙切齿地双手掰她的头。
后脑上的针口似乎流出了更多的血,又好像没有,总之叶绿叶紧紧咬在他颈脉上,任他如何捶打都没有松手,更未松口。
颈间剧痛、后背伤口失血过多,已让赫连绮之眼前有些昏黑,他再三捶打无用后,反手去拗叶绿叶紧紧扣在他腰上的手指。
然凛冽的山风迎面吹来,二人赫然已经到了崖洞凌崖的那一面。
赫连绮之霍然惊醒,还未来得及动作,身上任由他捶打不断的碧绿身影,于此刻,猛然向着崖洞外旋身一扑!
赫连绮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她带得往外跌出,在呼啸迅猛的山风中直往下坠!
端木若华爬起后未及近身,便闻风声呼啸,哗然一声迎面向她吹来。
跌出崖洞的那一刻,叶绿叶终于松开了咬住赫连绮之的口,面向崖洞内,满目坚韧:“师父,照顾好自己……”
绿儿只愿来世还是你的弟子……一生侍奉,不背不离。
少许,崖洞外似乎传来了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
端木若华站立不稳地跪倒在了崖洞内,任凭山风迎面,久久湮声。
不知过了多久……
端木若华颤抖着手撑在地上,想要爬起身,终未能,她张了张口,反复数次,方能唤出声:“绿儿!”声音嘶哑,犹如泣血。
一刹那间满目昏茫,心头血落。
崖洞外响起兵刃相交之声,久久方歇,端木若华不知回头,直到步声穿过入洞的窄缝来到她的身边。“师父!”
雪娃儿听到他的声音挣动醒来,一瘸一拐地爬回到了来人脚边。
云萧长发凌乱,面上、颈间、手中所握的铁剑上,无一处不是新鲜的、亦或已然凝块的血迹,他伸手将地上衣裙凌乱、周身一直在颤抖的女子用力搂进了怀中。“师父!”
端木若华半是恍怃半是浑噩,慢慢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崖下。
云萧意会了什么,又好似预感到了什么,呼吸陡然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一把抱起怀中女子,将雪貂拎起放在女子腹上,便转身带着她钻出了此方崖洞。
血战一夜,追寻羌骑找来,虽已几近力竭,满身皆是内外伤,但仍旧以最快的速度掠下山林,带着女子来到了那方崖洞外的悬崖下方。
他早已看到女子颈下鲜血淋漓的牙印,和腰间散乱的系带,但没有问。未察女子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就只把手中铁剑死死握在了五指间。
云萧停下脚步的那刻,端木若华的呼吸陡然颤抖得无以复加。
没有声息。
她听不到活人的一点声息。除了她和萧儿,此地没有活人。
眼泪顺着空茫的双目往下流时,云萧的眼睛也已赤红。
晨光微曦,孤崖下,野草逢迎。
碧绿的身影仰面躺在几步外的乱石杂草上,睁目看着上方的天空。脑后的血迹晕染开来,将她的发、她的颈都已浸湿,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鼻中同样有血流出,断气已久。
云萧不愿再把怀中的人带过去,但端木若华已然伸手探向了传来血腥味的方向。“绿儿……”她唤,声音嘶哑。
云萧稳住自己的声息后,还是一步一步将怀中的女子抱到了、那乱石杂草前。“大师姐……在这里。”
端木若华一直往前伸的手,终于摸到了石上那人冰凉的手臂,而后顺着手臂往下,摸到了她的腕脉。五指抖了一下。而后另一只手又挣扎伸出,整个身体前倾地探向了叶绿叶的颈,摸到血迹时又抖了一下,之后还是摸向了叶绿叶的颈脉。
她的手停在了叶绿叶的颈脉上,随后细细地抖了起来。
云萧看到了叶绿叶被反向掰折后、甩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有一道血迹沿着乱石和杂草的痕迹歪歪扭扭地通向崖下左侧的野林中,穿林后、再往前,就是此下羌骑和反军的驻地。
云萧双目通红,心里一刹那间的冲动,是想要顺着那道血迹追上去!杀了他!
但他不敢再将她留下,放在他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只得咬着牙伸手,牢牢按住了自己握剑的那只手!
任由双目一点点红彻,眼前亦变得模糊。
女子的手停在石上那人的颈脉上,崖底的风慢慢将她的手,也吹得如没有生息般冰冷。气息从凝滞到颤簌,她下时又移动着双手摸向了叶绿叶的头,和脸。“绿儿……”声抑,声悲,声泣。“绿儿……”“绿儿……”“绿儿……”
端木若华挣扎着往前倾身,整个人趴到了石上那人的胸口,她摸索着她的头,她的发,她的眉眼,最后将她紧紧搂入了怀中。
便似十二年前,她将险些被欺辱的绿衣小女孩儿,第一次搂入怀中时一样。“绿儿——”声颤嘶哑,悲极难抑。
云萧根本承受不住,跪地从后紧紧环抱住了她和石上的人。“师父……”他的声音亦已含泣:“不要这样……”
端木若华恍若不闻,一遍遍地摸索着叶绿叶的头,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埋在心口,一遍又一遍地泣声唤她:“绿儿……”“绿儿……”“绿儿……”
云萧听着她一遍遍的唤声,整颗心犹如撕裂了开来。手足无措地抱着她,周身亦抖。
下时女子剧烈颤簌起来,一口血从喉中涌了上来,慢慢从端木若华口中涌出,而后顺着下颚,一滴接一滴地不停滴落在她锁骨上。
“师父!”云萧越加慌与惧,抖手抱着她,那样无力、无措地嘶哑唤她。“师父……”
女子慢慢仰头倒落下去,双手随之滑落,终于放开了怀中那“人”。
第338章 稚子牵衣问
大夏天隆十年,十月初五。益州境内,西羌第一勇士——虎公主拉巴子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计十五万羌骑兵大举来袭。
大夏中军遭遇重怆,仅剩两万兵马退守回了平夷地界的毕节城内。
夏军主帅巫亚停云帐下心腹将领,左军将军天涯、后军将军北曲,率部于毕节城前挡下羌骑十数万大军,浴血不退,直拖到城门关闭,战死城前。
时任夏军监军的左相文墨染被虏,身边骁骑营将士及大内高手二十人全部战死。
十月初九,于撤退奔逃途中失去踪迹的清云宗主被其弟子找回,带到了中军所在的毕节城内。
蓝苏婉与玖璃、羽卫数十人,由纵白领路,找到云萧时,少年人正着手收敛叶绿叶的尸身。端木若华于他身边呕血昏迷了过去。
蓝苏婉喑哑着语声,命玖璃及羽卫护送二人入毕节城,自己留下来亲手安葬了叶绿叶。
入城后,端木若华醒了过来,空茫的双目惘然迟怔少许,闻云萧唤了一句师父……便又再度呕血红了眼眶,随后发起高烧,一连数日不退。
蓝苏婉闻讯赶来时,端木若华已于榻间昏迷不醒七日,云萧衣不解带地侍于榻前,眼下尽是青黑,不知何时趴在女子榻沿上睡着了。
雪娃儿察觉了蓝衣之人的到来,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它于蝉西手中伤得不轻,云萧予它检查救治过后,将它放在端木榻边一张铺了褥毯的宽椅中一并照料。
蓝苏婉朝雪娃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慢行至榻边,取了一张薄氅盖在了云萧身上,而后绕至端木榻边给女子把脉。
脉细而微,便同璎璃此前诉与她的:渡罢天鉴元力后,内元大失,残身将殒,余下不过一年时日……
为续师姐的筋脉,师父不惜将自身天鉴元力渡予……于此能知师姐之死,于师父心中应是何等伤痛。
蓝苏婉满面沉殇,目中亦深悲疼惘起来,思及璎璃如今的处境,眉间更是紧拧。心口一点点揪疼起来。
“二师姐来了多久了?”云萧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抬头来看着坐在端木榻边的蓝衣人。
蓝苏婉闻他声音嘶哑,控制不住地有些心疼,垂目轻声道:“不过片刻……师弟下去洗漱休憩少许吧,师父这里,我会守着。”
云萧还想说什么,蓝苏婉再道:“师弟若精力不济,连我入了屋内都不能察觉,守在师父身边也是无用。”
云萧闻言滞了声。
心下想说因是二师姐,气息靠近时便知是亲近之人,才未察觉,若换做别人,自己定能察觉……只是滞声一许后,终未解释,少年对着蓝衣之人微微点头罢,转身出了端木所在的屋子。
益州作为战地,多数百姓为避战乱而东逃,房屋空置,田地荒废。
中军进驻毕节城后占据了城中空置的房屋做临时营舍,及收治伤兵的医堂。大军余部轮流驻守城门及城墙四周,警戒示警。伤兵暂且在城中医堂内休整。
云萧回到自己休憩的屋子,洗漱中途便已意识不清,未久便再度沉沉睡去。
蓝苏婉守在端木榻边,夜半时忽闻女子呓声,语声苦痛而颤抑,带着无穷无尽的悲思哀意。
端木若华第一次梦到了梅疏影。
她还在毒堡客院之中,梅疏影从榻上将她抱起,要带她走,她不肯放下毒堡内的众人,随他离去……
梅疏影随即便怒,目中神色狠厉绝然,他一字字与她道:“端木若华……在我等眼中,人便是有三六九等!分亲疏远近、能舍与不能舍!有的人死我乐见其成,有的人哪怕挫骨扬灰本公子眼也不眨!今日你要么此时此刻现在就跟我走,否则我连你亦能舍得下!”
她终是摇头。
后来便见惊鸿一弩破空而至,一袭白衣挡在自己身前,鲜血染红了他衣上本就醴艳的红梅,温意从他的口中、胸前,渡入了她的颈间、衣内,她满身满手,沾染的都是他的血……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女子于昏沉中毫无自知地,泣不成声。
后来便是阿紫扬刀挥砍的邪戾狂笑,一遍遍地传入她耳中,直到她抬手对着笑声传来的方向,射出了手中的银针……
笑声立止,紫衣的人儿徐徐倒下,她看着自己所在,眯眼儿笑着喃声:“谢谢师父……没有让阿紫……再错。”
痛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她的心口仿佛也被那根长针贯穿了,一滴一滴地滴着血,从她射出银针的那一刻,直到今日。
“绿儿只愿来世还是你的弟子……一生侍奉,不背不离。”绿衣的人抱紧赫连绮之,仰面在她面前,向着狂风呼啸的悬崖下倒落下去,崖外的风吹在她的脸上,那么冷那么冷,似要将她脸上的泪,心头的血,都凝结成冰。
她说:“师父,照顾好自己……”
她说:“竹简太寒,绿儿读给师父听就是。”
她说:“师父,下雨了,弟子送您回房中歇息。”
她说:“绿儿在。”
她说:“你受了伤,还一路用轻功跟着我吗?”
心口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其上刺着长针,又裂开了道道纹路。至今日,终于是痛彻心扉。
蓝苏婉便见榻上女子阖起的双目颊边,泪流难止。
她心疼地上前偎依在女子颈边,轻轻环拢着女子的发,眼眶不由自主地跟着红了。
待到女子颤声唤着:“绿儿……”她终忍不住埋头在女子颈边,亦轻声啜泣起来。
次日寅时,蓝苏婉强行输入内力给榻上女子,想要迫她醒来。
久久无用。
蓝衣的人心下渐紧,伸手再把女子的脉,发现其脉相短促虚浮,已现神思崩溃之向!
云萧晨起后,极快地沐身洗漱罢,备好热水端来端木若华屋中。然推门之际,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眼前一片昏黑。
蓝苏婉听见步声,头也不回地忧急道:“师父已然神思崩溃,体内天鉴元力四散,你我必得轮流输入内力为师父稳住内元……”
下时便听“哐啷”一声重响,云萧手中所端的热水砸落于地。衣绣红樱的少年面色陡然苍白至极,伸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头。
蓝苏婉转头看到云萧的模样,心惊而震:“师弟!”
榻上女子于此时微微仰首,于昏沉中再度呕了一口血出来。
几乎同时,云萧一只手扶在门沿上,慢慢跪至了地上泼洒四淌的热水中。
脑中黑光频闪,头疼欲裂,意识深处好像有一根细细的血线原本牵联着那头浩瀚的气海,束缚着自己。
然*而此刻血线倏然绷紧、变细……
越来越细……
待到云萧咬牙难忍时,那根已然纤细如丝的血线,终于“啪”的一声,断开了。
忽然有什么,从他的记忆深处倾涌而出。
一魅帘,千府居,参天的樱木在风中摇曳,斑驳了晴光日影。
长廊小径,赤红、淡粉的樱花瓣飞舞在半空中,慢慢飘落在草丛中、小径旁、石几上。
他站在高高的梅花桩上挽弓而射,另一道童稚的身影在他身边跑来跑去……
不远处看着他长大的府中家丁正拿着风干的肉条引得白狼与他们追逐嬉闹……
他站在梅花桩上转头向长廊那头看去,便见两个容颜倾城的男女,满面温柔笑意地向自己走来……
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他的记忆、他的情绪……
他的骄傲、他的眷恋。
他的亲人、他的爹娘。
云萧捂着头跪在地上,满目是一张张曾经熟悉又亲近的笑颜,一日日,一幕幕,是他从记事起到十一岁其间的,所有悲欢喜怒……
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爹……娘……”恍恍然地唤出声,他慢慢将一只手撑到地上,耳畔随之响起的,是一声声凄厉又悲惶的哭喊。
音杀、虎啸,剧毒无光的血色暗弩……一只只被笛音操控的尸蛊人……
他的爹娘、他的亲人、他从小宠护的弟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他的长辈叔伯、府丁玩伴兄长姊妹……一个个在火海中挣扎哭扼——
他的过去、他的仇恨……
他的悲绝凄愤怒与恨……
一息间全部倒回了脑海。
那些当初不识的面孔,如今一一清晰且不容辩驳地浮现在了他的脑中。
乐正无殇、申屠啸、公输明、青娥舍傅老、神女教诗圣姑……
还有那个站在丛丛尸蛊人身后,于斗篷下一遍遍吹着笛音操控尸蛊人射出血弩的幽暗身影。
手指攥进肉里,流出了血。
他被那一夜刀剑砍刺入肉的疼,刺激得满目腥红!
最后一遍遍回响在耳边的,便是弟弟被一剑刺穿前,对着他嘶吼出的那一句——
“哥哥……报仇……为爹爹……为娘……为连城……为我!!”
云萧惨笑一声,撑手跪伏于地,不多时亦是一口血吐出,随后闭目昏死了过去。
蓝苏婉看着他急目唤声道:“师弟!”
毕节城外。墨然带着为护他身受重伤的墨夷然却,在影网护送下终于也潜行回到了毕节城内。
墨夷然却本就于肺部有暗伤,此次引开羌骑追兵撤退断后,为护墨然挡下一剑,左肺再度被刺穿。
他怆白着脸色同墨然坐在一匹马上,后背蜷靠在墨然身前,低头一直在咳。
咳声虚弱。
二人在影网相助下夜潜入城,被孔嘉、孔懿识出,迎入了医堂附近的空屋。墨然下马后,小心地将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抱下马背,用衣袍挡住夜风,抿唇平稳地将之抱入了屋内。
第339章 幼为长所育
入目所见,是陈旧斑驳的旧屋房梁。
梁上有一道铁锈色的划痕,像血一样。应是为逃战乱而走的屋主人,悬挂重物时不慎留下。
一身漆墨黑锦长衣,衣绣红樱满身的少年人躺在此间榻上,久久看着上方梁木。
不知看了多久,他霍而笑了起来。
笑声疏朗又萧然,透着幽寒戚戚的寂意,又有冷阔狂肆的沉意。
至后,眼角竟濡湿出了泪意。
“那时的南荣枭竟是如此天真……”他笑到颤声,语声骤然一低,透露出几分喑哑:“师父,你可真会骗小孩儿。”
牙间咬了咬,他抑声:“这七年,你管束压制我的这七年……我何以感觉这七年才是我的过去呢?”
“……怎能如此之傻?”他陡然扬声而笑:“云萧是,我亦是!”
伸双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眼与面,榻上的少年人周身都在微颤。语声不无委屈与哀思怮疼。
他喃道:“当初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呢。”
喃罢,又笑,笑声一改昔日的温谦随性,隐隐透露出几分癫狂,和寒肆绝然之态。
……
端木若华所在屋中。
蓝苏婉端了热粥过来,心中正思量稍后再去到云萧宿处予他把一把脉……推开门却见黑衣少年已然坐在白衣人榻前,正如往常一般打了水在替榻上女子洗面拭手。
一眼见得,与素日并无二致。
“师弟现下如何?昨日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云萧回看向她,淡淡回道:“无什么要紧。”
再无多余言语。
蓝衣之人行至榻边,将手中温热的白粥放下,便又忍不住转目看了少年人一眼。
他垂目宁声,仍着手细致地在替女子擦拭脖颈耳后。
蓝苏婉却不知为何,直觉云萧有些异样。
至后二人喂榻上女子喝罢白粥,云萧便与她道:“今晨过来,观师父脉相愈加虚弱,我欲用‘点水针法’为师父稳住内元,固守心脉。劳二师姐于门外为我护法。”
蓝衣之人下意识地点头应了。
思及昨日将不知为何突然昏厥的云萧送回房中,也已替他把过脉,脉相来看并无异常,且察得师弟体内有一药力之源,似为药蛊,疗愈之力甚强,极为玄奇。想必是师弟跟随在二师伯身边时得到的奇物。
未再多想,蓝苏婉阖门退到了屋外。
屋内。黑衣少年将榻上昏沉不醒的女子扶起,靠坐在了自己肩头,盖在女子身上的被衾滑落,女子仅着中衣的单薄身子无知无识地偎依着他。
“你明明告诉我,来日只要我的武功强过你,血线就会自行断开,我就能恢复记忆。”榻边劲挺修长的少年轻笑了一声,而后举止轻柔地把女子的脸转向了自己。
他低头舔了舔女子的唇,露齿轻咬,同时抑声道:“可事实是,你把大半天鉴元力渡给了大师姐,体内元力不足二三成,我仍旧没能恢复记忆。直到昨日你神思崩溃,天鉴之力四散,再无半点水迢迢之力。”
唇上被咬得微疼,昏沉中的女子下意识地微微蹙起了眉头,脸色因哀怮怆心而苍白晦暗。
他将端木若华身上中衣褪下,仅着小衣扶靠在他左臂上,右手转指凝息,抚过女子赤-裸光洁的后背,而后微用力,射出了指间银针。
银针入体时似有无形的水波荡漾开来,空中之气一变。
一连十数针射入端木若华后背诸穴中,女子呼吸陡变,微微急促起来。
针身入体后,需待须臾。
榻前的人解开了女子的小衣,伸手轻轻摩挲着她锁骨上已然愈合的齿印,随后便俯首在她锁骨上吮吻起来,留下了几枚更深的印记。“偏生瞎眼的那人好似成了我,幼时至今,一颗情心所对之人,都是你……”
他微用力抬起了女子下颚,似是记恨却又分明情深缱绻地撬开面前之人的唇,与她忘我般深吻。
若非如此,真怕我今时今日第一个寻之报仇的人,就是你。
吻罢许久方歇,女子昏沉中似要醒来,呼吸不继,胸口难抑起伏。
少年揩去了女子嘴角连着他的一点津线,又似贪恋又似不甘地伸指用力揉了揉女子已然微肿的唇。“骗子。”
他喃罢,连指拔出了女子后背上的银针,浸入水中后,取帕轻拭端木若华后背。
随后将之平躺放下,便续在女子胸前、头顶数穴中刺入了银针。
此次元力荡开之后,女子的呼吸慢慢沉缓下来,神色转安,面上晦暗青白之色眼见褪去了一层。
云萧把了把她的脉,心脉有序,内元渐稳,暂时应无恙了。
少许后,他收回女子身上银针,穿回小衣,再着手替她穿回中衣时,眸光落在了女子另一边颈侧偏后,那个刚刚结痂的带血牙印上。
牙印小巧,便似女子咬出。然这却更加让他明确了是何人所为。
落在牙印上的目光冷得寒肆起来,如冰般沉冽,久久显露出了一股隐而未发的狠绝怫戾之气。
若人得见,当觉殊异于平时。
云萧随即俯首吮了数遍那枚牙印,而后端来冷水漱了口,取生肌去疤之药于此枚牙印上敷了又敷。方才罢手。
冷寒着面色替榻上之人穿回了中衣,这才终于让其躺回了榻间。
从屋中出来,与蓝苏婉示意后,蓝衣的人便入内去到了端木若华身侧。
下时一道白影掠来此方小院,黑衣少年周身之气一扬,眸光盛亮了几分。纵白于他身前停了一瞬,下瞬看到少年脸上张扬阔然的笑容,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下时不管不顾地飞扑入了少年怀中。
云萧张开双臂抱了它满怀。喟叹一声,埋首抱紧了雪狼的脖子,用力揉了揉它颈背上的长毛。“辛苦了,天雪。”
雪狼听到他这一声唤,止不住地轻呜出声,两只前爪躁动地在少年肩头上不停扒拉。
少年听着它的呜声,眼眶也跟着红了红,眸中随后闪过寂寥沉殇。下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罢,露出一点笑颜,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黑衣少年拍了拍雪狼的头,目视前方,面上神情孤傲沉冷,眸中空而抑。
他低头对雪狼笑了笑,随后转身往蓝苏婉处,立身在端木房门前便与她道:“师父内元已暂且稳固下来,行针后,最晚明日应可醒来,此间劳二师姐照顾一二,云萧有事,离开少许。”
蓝衣之人听罢,神情微异。
师父神思崩溃,元力四散,正是虚弱的时候,往日云萧最重师父,总也守候在旁,从不愿轻意离开师父榻前。今日……
未多言,蓝苏婉只回看了少年一眼,颔首为应。
……
天光向晚,余晖西落。
毕节城中,中军所设的医堂附近一屋中。
身着墨衣云纹之人立身于一扇凋敝的木窗前,微扬手一震,将腕上一只环颈羽白的黑鸦震向了西南方。
屋内榻上的少年于此刻醒了过来,于墨衣云纹之人身后哑声唤他道:“义父……”
墨然立时回身行至了榻前,伸手抚上了矮几上放着的一碗汤药。
汤药放下不久,陶碗正温。
墨然小心地将榻上少年扶坐起身,喂他喝下了汤药。
肺中一热,少年呛咳了一声,墨然伸手轻揽少年肩头,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着。直到少年咳顺了气息。
几分沉厚的铁皮面具已然解下,放在了榻上少年枕畔。少年苍白无血的一张脸上,昳丽精致的眉眼失了三分生气,尤显凄恻楚然,却并不减颜色。一眼见得,只觉绮丽又凄艳,惹人心怜,又惹人心悸。
墨然端来温水与他漱罢口,便欲扶抱少年躺下。
墨夷然却感受着面前之人一惯温柔周全的举止,却伸手轻轻阻了。“义父?”他看着男子此番格外幽静的眸,心绪亦跟着他往下沉落了。
“怎么了?”墨然回望于他,语声极柔。
墨夷然却蹙了蹙眉,坐于榻上挨着他,静望男子眉稍眼角细细的纹路。“义父怎么了?”
墨然闻声便静。
“义父在想什么?”
听见少年问声,墨然复又抬眸看向了他,面上似是露出了一点笑意。“你不知我在想什么?”
墨夷然却眉间蹙得更深。“我只能明你心绪,感你所感,并不能真的知晓义父心中在想什么……”
墨然眸中似蓄了月光,更见温柔地回望着他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墨夷然却轻怔了一瞬。本能地回与他:“我明你心中郁结,感你心伤疼苦,却又一时不明你因何如此,所以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少年言罢,眸中浮现轻忧,紧紧看着面前之人。
墨然与他对视一瞬,不觉转开了目光。“莫要如此看我了。”语声变得极轻,他道:“你最不该担忧的人,就是我。”
身畔少年仍旧凝目看着他。“义父在后悔。”
墨然不由自主地笑了下,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少年头顶的乌发,随后正视于他,点下了头:“是,悔之不及……悔之晚矣。”
墨夷然却隐约能感面前之人在后悔什么,心绪愈加不受控制地随着他沉落,正欲再说什么,一声冷冷响起。
“放开他。”
墨夷然却转头看向榻前不远那扇凋敝的木窗。
窗前所立之人满面森寒。着一袭黑锦长衣,衣上绣着朵朵红樱,额纹绮艳,身姿劲挺,眉目孤寒而秀逸绝伦。
墨夷然却不知他所为何来,又因何开口,几分莫明。
墨然亦转目望向了窗前所立的云萧,思及得到的消息,语声不免沉忧:“你师父……”
下时寒光微闪,一柄黑铁长剑已经刺入了墨然胸口。
墨夷然却双目微瞠,呆住。下时云萧转手两枚银针射出,不偏不倚地没入了榻上少年颈侧二穴中,墨夷然却顷刻动弹不得,亦开不了口。
剑光闪过时,墨然下意识地往外侧了身,身体偏挡在了墨夷然却身前,同时也使得长剑偏刺,未入心门。
他重又抬眸看向了窗前所立的云萧,这才发现少年人的眼神倨傲狂肆,幽寒凛冽,比到往日,透露出了太多孤寒、零落之意,像淹在大火里猎猎在燃的血色樱木。更像那一夜,死在他剑下、弩下的那些连城之人。
这一瞬间,墨然豁然明白了过来。“你恢复记忆了?”
榻上动不了也开不了口的墨夷然却于此时倏然一震。
云萧并未回他,也并未否认。
墨然低头看着刺在胸口的铁剑,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感受,竟是释然。
他不觉露出了几分笑意,回望云萧道:“正好。我也有话想要与你说。”
云萧眸光陡厉。“说什么?说我南荣家四百一十四口人不是你杀的?那一夜!站在尸蛊人身后吹笛操控他们的那人不是你?提着我弟弟,一剑将他刺穿的人不是你?”
转目幽寒地看了一眼墨夷然却,窗前所立之人语声更冷:“让他认贼作父这么多年的人不是你?!”
第340章 别离在今晨
“是我。”墨然又道:“都是我。”
他看着窗前执剑刺在自己胸口的狠肆少年,满目都是释然之后,慢慢萦上眉间的浅淡与从容。眸光半是沉,半是远。
“你既已忆起,我不妨告诉你,当年那一夜,随我去覆灭南荣家的,还有青娥舍舍老傅怡卉、神女教圣女诗映雪、乐正家乐正无殇、申屠家申屠啸、祭剑山庄公输明,他们都因对我有所求,甘愿服下了我让他们所试的‘毒’,于不知情下,受我下蛊操控了一月,随我去到连城,屠戮南荣氏。”
他看着少年,缓缓道:“奉我之命同去的,还有影网五影,和虞韵致、及数百只用已死毒堡虞家之人尸体炼制的尸蛊人。”
刺在自己胸口的铁剑在抖,墨然能感受到窗前之人的怒与恨,怨与怮,戾与悲。
像极,当日手刃巫山空雷的自己。
眸光微散,他低声道:“五影如今唯剩影主郭小钰,她此后会按我吩咐,听命于却儿。你想杀她,决定杀她,随时都可以。”
“傅怡卉、申屠啸、公输明、虞韵致都已死了。”微散的眸光慢慢集聚,墨然再度凝目看向窗前少年。“剩下的,诗映雪、乐正无殇,本非恶人,乃受我操控,你若想杀他们报仇,得先看看你师父答不答应。”
他所言的一字字,慢慢都与脑中一个个忆起的、昔日痛恨入骨的人影重合了。连城那夜的火海与血泊中有他们,云萧出归云谷、离青风寨后,经年所历的诸事中亦有他们。
或陌生,或熟悉。
有相识,有不识。
却竟然都是他的血海仇人。
没法不怨,没法不怒,没法不恨!
虽非本意,却都因自己之私,愚蠢地成了别人手中的刀!于那夜火海中,双手沾满了他南荣氏的血!
他不能怨?不能怪?不能找他们报仇吗?!
可他的爹娘……他的叔伯兄弟姊妹……连城上下围着他亲如一家的那些原本活生生的人……都死在了他们手上!
“至于我……”墨然看见少年越来越红的眼眶,突然不敢回头去看身侧榻上那另一个南荣氏遗孤后人。若有一日,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心头一阵拧痛,墨然的脸色眼见地苍白起来。不知是因胸口被铁剑所刺的伤还在流血,还是因心中预想产生的惧意。
只不过下瞬,男子苍白而温柔的面上,双眉又慢慢舒展了开来。
幸是,忆生蛊在身的他,永远只存有墨夷然却的记忆。
自己此生当是,永不用面对却儿这样的眼神了。不会有那么一日。
墨然回望着肃立在窗前、一身狠意的南荣枭,忽是满目温柔。“……我想去看看你师父。”
像是被忽然提及了逆鳞,一身凄意与狠意的人睁目便道:“你觉得我还会让你去见我师父吗?!”
墨然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道:“你不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覆灭连城,屠你南荣氏满门吗?”
窗前的人握剑的手一直在抖,此刻尤为剧烈。他睁着一双猩红而上挑的花瓣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屋内静坐榻沿的男子。久久未言。
“看罢你师父,我就诉与你。”眸中有些空远,墨然寂静道:“当年,我因何会那么做。”
榻上被银针射入颈穴的人睁目看着他们,动不了,也唤不出声。
下瞬窗前的人一把抽回了刺在墨然胸口的铁剑,转指间再度用力握紧了手中之剑,而后冷冷立在窗外看着墨然。
墨衣云纹之人简单地为自己止了血,幸而衣深如墨,即便血染衣前,也并不明显。他从榻沿站起身来,回望窗前的人,道了声谢。
……
蓝苏婉坐在榻沿,方才喂榻上女子喝下了小碗白粥。正喂水擦拭,便闻扣门声。
墨衣云纹之人随后踏步而入。蓝苏婉看见他,目中微光一闪而过,从榻沿站了起来。
“看来成为惊云阁主后,苏婉师侄已然知道,我是影网身后真正的主人了。”墨然未看蓝衣人,径直行到了端木若华榻前。
蓝衣之人不由微微瞠目。语声凝滞了两分:“原本……只是猜测。”
墨然在端木若华榻边坐了下来。“想来也是……否则也该一并追查到,当年死在影网手里的你父蓝万云和母亲苏凝,都是死在我手上了。”
蓝衣之人目光一瞬冷凝。骤然极为僵硬地看着榻沿所坐的男子。
不算陌生,声声大师伯从入谷时唤起,即便不道亲近,却也能道熟悉。
却竟然是……
蓝苏婉柔白的手慢慢握起,指间微抖,袖中银丝将现——
却被一人伸手按住了。
“二师姐。”
蓝苏婉回转过头,看到云萧的眼神,竟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如被摄住。
瞬间冷静了下来。
惊云阁方才与影网达成合作,墨然是影网真正之主,如此,她今时今日,还真是,杀不得他……
墨然凝目看着榻上闭目昏沉的人。
她如在魇中,即便昏睡未醒,眉间也细细地蹙着,苍白的脸上血色极少,虚弱而衰微。
满面冷色的少年执剑站在身后看着他。
墨然把了把榻上女子的脉,眸中浮现怜疼之色,掌中相握,开始输力与她。
伸手想要揉开女子长时紧蹙的眉,却在身后所立少年肆冷的眼神中顿住,他抬起的手微微滞住,慢慢收回了袖中。
“小师妹……”唤一句,声轻且怜。“师父生前一直说,你选了一条最苦最难行的路……让他看到你,时常不忍去想,将来你要受的诸多苦楚。”
“后来师父逝世,你继任了清云鉴传人之名……他老人家不忍去想的那些……”目光柔却,盛满了道不尽的心疼。墨然轻轻道:“便成了我经年看着你所受。”
“从身苦,到心苦。”墨然哀声:“你让师兄多心疼?”
榻上的人似有所感,却挣扎不出,面色几分晦暗。
“你可知,我最不愿其承清云鉴之名的人,便是小师妹你?”掌中输力不断,即便浸染衣前的血色越来越浓,他亦似毫无所觉,只看着榻上之人。“师兄不想看到,你背负清云鉴之名,同师父那样,越走越孤,越走越苦,越走越伤……只望你,苦痛心伤,皆有人知、有人伴。”
即便,那人不是我。
“且记得,你是端木若华,是一个‘人’……有心、有情,亦有感觉,故而必然会心生善恶,有亲疏,分远近。”望着榻上女子的眼神越发温柔,墨然爱怜道:“你会疼、会痛、也会伤……你不只是清云鉴传人,你还是你。是师兄看着、也护着长大的小师妹。”
真希望,你永不曾长大。如此,师兄可护着你,一辈子。
“若然有些事,连你也做不到,有些人,你欲救,却不能……非是你做得不好。”墨然温柔语之:“只是世事无常,世间无人能料尽,也无人能救得自己身边所有,与天下人罢了。”
“小师妹……”墨然最后与她道:“你只是人,不是神。”语声轻如羽,而柔如月。
慢慢松开了掌中与她输力的手,墨然再看她一眼,起身而离。
“走吧。”
蓝苏婉看着云萧跟随在墨然身后而出,不由凛色。“师弟!”
一身肆寒冷意的少年头也未回,只道:“二师姐只需在这里照顾好师父。”
……
“当年墨夷氏进谏夏明帝,南荣家虽只为江湖中人,却占城为府,势力愈强,不可放任。”院中树下,墨然背对身后少年,慢慢道:“夏明帝不但未纳此谏,更欲拟旨强纳连城主母南荣月衣入宫为妃。便是你母。”
凄冷的月色照在此方小院中,孤清寂静。
“我父为此急忧,再行进谏,言强纳人-妻非是明君之举,且南荣一氏已然势大,若再为宫妃,其势更将不可遏制……此言触怒了夏明帝。”语声空落,墨然虚望着前方。“夏明帝叶枫慢慢不再重用身为叶家影卫的墨夷氏,我父为向明帝证明南荣氏的威胁,暗中查探,终于探得了南荣氏身为奇血族人的秘辛……然未及报与夏明帝,夏明帝叶枫便联合原与我墨夷氏世交的巫家,灭我墨夷氏满门。”
南荣枭立身在他身后,冷冷看着墨然身影,满目狠戾:“这与我南荣氏又有何干系?!”
“是因我父临终前仍愚忠于叶家,道南荣氏果为祸水,夏明帝因我墨夷氏几句关乎南荣氏的谏言,就背弃了与我墨夷氏数百年约守。”墨然眸光垂落,慢慢低下了头来。“他临终前与我道,此祸不除,将来势必祸乱朝纲,天下不宁……于是命我,余生无论如何,要除此祸水,灭你南荣氏。”
“就因为这样?!”少年骤然满目都是凄恨:“就因为你父的愚忠?!”
墨然向后回转过头来,慢慢摇了摇头。“更因为……你们体内所流的奇血。”
墨然五指亦蜷握起来,指间青白。“我欲报墨夷氏血仇,然夏明帝叶枫与巫家,一者为朝堂帝尊,一者为武林之首……我怕我今生报不了仇……于是想育忆生蛊,让世间还有一人,于我死后,能做为另一个墨夷氏遗孤存于世上,代替我活下去,替我复仇。”
直直地看着身后少年,墨然道:“而世间,唯有奇血族人之血,能育出这样的忆生蛊。”
“为了……育蛊…?”
“是。”墨然回看着南荣枭,无力地笑了下:“为了育蛊。”
“所以带走了我弟弟……所以他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忆生蛊从他体内育出后,无人能适应,皆在种蛊之初就陷入疯癫……我以为育蛊失败,本欲杀了他,但他握住我的剑,说:可以试试种在他身上。”眼前又忆起了森云宗地下蛊池里,那瘦弱苍白到极点的纤细少年,眼尾猩红地看着自己,明明满目是恨,却强撑着向他露出了一抹堪称妖异的浅笑。
当年的墨然看着他,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满身是血、匍匐在巫山空雷面前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说了:“好。”
忆生蛊唯有自愿方能种下,种下源于他的忆生蛊,便是自愿舍弃自我,转而接纳他一生的记忆和武功,与他同心异体。
故而南荣静出得蛊池,再睁开眼来,已然成了另一个墨夷氏遗孤后人,成了“墨夷然却”。
他离开墨然过久,便会完全成为另一个墨然;只有在墨然身边时,才能得片刻的真实与自我。而这个自我,是一个等同于镜像一样,明墨然之心,感墨然所受,会因他而郁、因他而怆、因他而悲……怜他、护他、甚至爱他的“副体”之人。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知道自己并非真的墨夷然却。面前之人,才是。
“你告诉了我这些……”手中的剑慢慢抬起,直直地指向了面前之人。
南荣枭红着眼眶凄笑道:“也应该知道,接下来我会做什么了?”
“因为这样可笑又自私的因由覆灭南荣氏……我为了复仇,却走上了和仇人一样的道路……”墨然抬头望向了空中之月,眼中一时笑出了泪,语声喑哑而颤抑:“我错得多离谱。又多该死。”
满身血樱的少年拿剑指着他,亦满目是泪。牙间因恨、因怨、因不甘、因痛恨,咬出了血。“是啊,你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