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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云鉴 烬天翼 28225 字 5个月前

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

也想回去。

回家,回三弟二弟身边,回到自己行过、未行过的那些山川湖海间。

木比塔一手按着她腹上的伤口,一手从旁抱住她,下时埋头在她颈侧,狠狠侧首咬了她颈侧一口。低骂道:“你真是个心狠狡诈又无情的女人!”

胜艳苍白着脸,看着军医掀开帐帘大步走过来。面上无温。

只于心里冷笑道:“指望我对你有情?难道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了吗?”

木比塔,恩将仇报的人一直是你。

仲冬末,寒意愈凛。

含霜院中,一切如旧。

只有篱笆四周的竹林一眼望去,见之更为幽深茂密了。

蓝苏婉站在院中,有一瞬间好似看见阿紫蹦蹦跳跳地从断菊居里出来,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向她跑来。

又好似看见师姐执剑站在长廊下,冷着脸朝她看过来,问她回得怎这么迟……

眼前蓦然有些模糊,心口拧痛了起来。回目看见停放在身后的玄玉冰棺,也便更痛了。

蓝苏婉走进前首的马车里,小心将端木若华抱了起来,抱出马车,抱回了饮竹居内。“师父,我们回来了。”

跟随她入院的惊云阁羽卫随后分散着把整个含霜院都洒扫了一遍,只有后方的慕天阁未敢靠近。

院中厨间重新升起了炊烟,药庐内响起了药罐在小炉上煮沸时的轻响。饭菜香混着深苦药味,飘散在饮竹居外、含霜院中,被幽谷中的风一吹,更远地散进了泊雨丈、落月潭上。

次日羽卫众人便被蓝苏婉遣离了含霜院,只留数人潜守在泊雨丈附近。

小院中,独留她自己忙碌在饮竹居与药庐间,每日护守在端木若华身旁。

霜月寒天,幽谷里的风一日更凉过一日,未久,下起了小雪。

应是天隆十年,荆地的第一场雪。

雪落至夜半,趴在端木若华榻沿睡着的蓝苏婉突然惊醒。

她梦到师父就这样在沉睡中溘然长逝了……

额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伸手急急去摸榻上女子的腕脉……却摸了空。

蓝苏婉霍然惊起,未注意到身上有什么滑落于地。借着饮竹居内昏黄的油灯,一眼看清床上无人。“……师父!”

蓝苏婉急步奔出了饮竹居,口中呼声愈紧:“师父!!!”

银月悬天。

隐约可见含霜院中未深的积雪上,缀着一列脚印,轻轻浅浅地行向院中叹月居。

蓝苏婉抬眼,便见叹月居的门前挂着一盏黄纸灯笼,此刻屋内透出了昏黄柔和的灯光。

是……师父?

蓝苏婉半是心惊半是迟疑地走近过去,便从半开的屋门里,看见白衣女子一手扶在玉棺上,倾身望着棺内,低头便呕了一口血出来。

“师父!?”蓝苏婉急冲来,推开半阖的屋门,伸手牢牢扶抱住了棺前的人。

半个时辰前。

端木若华终自一片混沌无垠中醒了过来。眼前、脑中,起初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过了多久,往事一幕幕倒回脑中。

幼时、少时、继任清云鉴后,收下绿儿、救下小蓝、从血池中抱出阿紫……又救下被纵白拖衔着闯入泊雨丈中的云萧……

后来是有感颈边温血,梅疏影死在了她怀中……毒堡血烈,阿紫被她以银针穿颈而殒……再后来益州野地,绿儿为护她,躺在崖底的乱石荒草间,再无生息……

心头再次拧痛了起来。不久便于毕方城的小院中,云萧恢复了记忆,而她又听闻了师兄的死……

这一生飘浮垂荡,竟已看着这么多人归逝离远,从她的生命中抽身而去。

痛,也茫。

悲,也寂。

最后回荡在耳边的,是大方城地下石室里,她被枭儿扶抱在榻上,少年人低哑着语声诉于她的一句句:

“无论师父是出于何种目的……谢谢你,回应了我。”

“再唤我一声夫君。师父……端木若华……好么?”

“此生唯愿,护你一世无忧。”

她已不记得自己最后可曾应他,再唤那一声夫君。

模糊是有,或是未及……只后来五感皆失,天地一片昏茫,她的意识倏然离远,长时飘荡于一片混沌无垠中。

直此,方醒。

能见床幔轻帘,能感温热暖身,能听屋外风吟叶簌,能看得见,屋内长案上那盏点亮着的昏黄油灯。

她的盳目,又能看见了。

心震、心惊、心扬,转而又心茫,心头惴而忧。

霜夜寒花之毒,世间无法可解,她如何能?

抬手探脉于己身,更是震目难以安。

随阿紫渡蛊而来的一身毒秽,竟未窥得半点;病体沉疴、毒病入骨之象,亦无。

此身便似常人。

未病、未伤、未中毒秽的常人。

呆看了榻沿趴卧着睡沉的小蓝许久,白衣人伸手探过她的脉,心稍安。

起身来披衣下榻,床上暖着她的雪娃儿跟着钻出了被窝,爬上了她的肩头。

端木若华取厚氅披到了榻沿趴卧着的小蓝肩头,轻轻拢住,忍不住提灯点亮,行往了院中。

叹月居内未点灯,是枭儿睡下了?

轻雪悠悠然飘落,从她初复明的眼前无声拂过,脚下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却再无彼时一步一沉的失力寒倦之感。

眼前所见、耳中所闻、此身所感,如此真切又清晰。

她是真的愈好了。

那……枭儿呢?

行至屋前,驻步。

屋内不闻声息。

枭儿,不在谷中?

是因伤势未愈,留在了大方城中?还是已愈好,故往中军所在的毕节城中去助了?

可是不对,因何不对?皆所不对。

雪夜凉风穿过她手中的灯笼,突然拂进了面前轻阖的屋门内。

叹月居的门,就这样被风拂开了一些,屋内似横着什么物,莹润有光。

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未止,烛火跃动着,昏暗不明,她看不清。

提笼挂于门上,取灯,推门,步步而入。

屋外的风雪太寒,她抬高手中灯烛的同时,回转身来想要将门扉轻阖……却于转身刹那、灯烛抬高的一瞬,怔在了原地。

再回身,再转目,再抬手中灯烛。眼前之物便变得恍惚了起来。

莹白如玉,剔透如冰,那是一口棺。

玄玉冰棺。

耳中似有翁鸣,又似什么也无,此世倏静,寒夜倏寂。脚下步子又变得像往常一样,一步一沉,失力、昏沉、冷意在钻入四肢百骸,冻得她走不远,走不动。

手终于还是扶上了这口棺。

灯烛落于案头,摇曳着未灭。

她静了许久,也滞了许久,最后终于用力,推开了屋中这口棺。

垂目,静望,灯烛透过莹白的棺身,也微微照亮了棺中少年。

他生得这样好。纵她未曾着意过何人的皮囊,也不得不察,是冶艳清古之*姿,风华昳美之容。

心未动,身未动,屋外的风雪也似未动。

下一瞬,扶棺之人闭上了眼,伸手,倾身,探向了棺内,探向了他。

指尖点在了他的额心,依着鼻骨往下,一点点摸索过指下之人的五官……

那样熟悉。

心颤起,指尖极缓极缓地抖了起来。

而后慢慢移近棺中少年的颈脉,贴了上去。

一霎时声息断绝,是他也是她。

声淹在喉中,提不起,唤不出。

扑涌而来的悲与怆、疼与痛,灭顶而落。

犹如撕心,亦犹如裂骨。

她从未这样痛过。

诉不出,不能诉,无言诉!

只在昏茫无极的混乱中,低头便呕了一口血出来。而后眼前、脑中、心头倏忽是什么也无。什么也无。

口中翕动着想唤声“枭儿”,一丝声息也发不出。

眼前只有昏浊的黑与沉冷的白,交替着在脑中荡流远去。就连有人扶抱住她,也不能觉。自己呕了一口血后,又连呕了数口,直至染红了棺中少年所穿的轻薄白衣,也不能觉。

蓝苏婉哭着将女子揽抱在怀,用力箍住了她扶棺的腕,也捂住了她呕血的口,咬牙啜泣着一遍遍唤着师父……

含霜院中冷月凄然如昼,风雪倏忽如狂。

她哭着抱着,眼睁睁看着怀中之人耳后青丝,由只见鬓侧两缕细长的雪发,转为一缕又一缕、一寸又一寸,直至风雪欺满头。

她心疼如锥刺,咬牙呜咽着拢她的发不及,终于挨到白衣人在她怀中骤然昏沉了过去。

夜长寂,风长凄。

第356章 生为同室亲

幽谷雪落,摇曳如羽,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地飘了三日余。

蓝苏婉看着榻上女子昏沉中同屋外的雪一样白的发,眼泪控制不住滑落脸颊上。

凄凄茫茫,懵懵怔怔,满心是伤。

她已探得女子体内伤病、毒秽全无。眼下昏沉,全只因心伤太过,郁结难纾。

未料到云萧所育不死蛊,当真可以治好师父……

也未料到师父会因云萧的死,伤心至此,一夜白头。

她已派出羽卫传讯于花雨石,请她入谷来。

对于师父体内的不死蛊,她终难心安。然可询可问之人,唯有花雨石。

次日雪初霁,榻上之人终于复又醒转了过来。

女子睁开眼后,目光慢慢转动,向她看来时,蓝苏婉才发现榻上之人的眼睛竟似也复明了。“师父!您的眼睛……?!”

女子对着她轻点了下头。眸光又有些涣散。

蓝苏婉一霎时喜极而泣,一霎时又忍不住满眼是泪。

她抬手缓缓擦去了眼中氤氲的泪水,喑哑着声音与榻上之人道:“师弟不惜舍命,育奇蛊救治师父,而今看到师父身体愈好,双目复明,应感欣慰。”

涣散的眸光终于又重聚了,白衣之人看着她,眼眶微微红,而后泪沿眼角而落,渗入了耳鬓雪发与枕间。

“是为了救治我,他才……”女子语声亦低喑得恍若不能闻。

又如何欺瞒得住。

蓝苏婉看着榻上女子,迟滞少许,轻轻颔首。

端木若华目中一片深茫。耳畔传来蓝苏婉轻浅柔宁的语声:“师父听闻过……不死蛊吗?”

微顿声,又续道:“传说中生死人、肉白骨、可治愈一切伤病,具不老不死之能的不死蛊。”

命绿儿将慕天阁中寻出的蛊老手扎拿去乌云宗,换回萧儿时,她已先一步听着绿儿将之通读过,而后默写出了副本,放回了慕天阁。

那部手扎中,便有提到小蓝口中所诉,传闻中生死人、肉白骨,有不老不死之能的……不死蛊。

“可那……只是传闻……”蛊老手扎中,亦只有师祖多次试验,均不能成的记载,其中诸多叮嘱、万般试想和解法,师祖均只敢言,只是猜想。

蓝苏婉看着女子,复又轻点了下头,眼眶亦红:“嗯……在师弟之前,便无人育成过此蛊……二师伯当初告诉师弟的时候,便只言……只一线生机……”

心中凄疼之感陡然无以复加。“便是如此……萧儿也应了她……以身,育此蛊。”

大方城中,他临去前与她所言那一句:“和云萧时一样,想用这条命,照顾你,守着你,最后予你一线生机……”

原来,是这个意思。

罗甸城中,他回到她的身边,自那时起,伤势复愈奇速……皆因体内之蛊。

她曾多次问及,他都只言……是师姐所赠奇蛊,助益于他。

却原来……

是他以自身为基……不惜性命……为她所育的药蛊。

“炼此蛊需经三阶,‘血元继阴阳,阳阳转生死’,最后炼成的不死蛊,需从育蛊者心脉中挖取出来……”蓝苏婉言至此,咬唇抑声,已不能成言。

榻上女子无声息间闭上了眼,泪沿眼角蜿蜒而落。

“大方城中地下,师弟央我和二师伯从他体内取出了不死蛊……并亲眼看着二师伯将蛊,种入了师父体内。”不觉已泣声,蓝苏婉低头抑了声:“……方闭上了眼。”

泪流无断绝,枕鬓皆湿尽。白衣的人极静地躺在榻上,久未睁目,久无声息,久久昏茫似无止尽。

“师父……渡蛊已月余,而今您又躺了三日……”蓝苏婉红着眼睛看她:“这一月余弟子看着您躺在榻上,食水难进、脉息微弱……很怕师父也……”言之未尽,不忍再言。蓝苏婉擦了擦眼中氤氲的泪,只与面前女子道:“您起来喝点粥吧?好么?”

理智让榻上之人本能地点下了头,端木若华强撑着支起身子来,手扶榻沿,慢慢撑坐起身……

垂散的白发顺着她垂首低头的动作,流散到了颈侧、手背上。

那样醒目而无生息的白。同屋外晴光下流转清光的雪一样。

一霎时好像提醒了她,五指抚尽棺中少年的脸时,那从四肢百骸漫延入心尖的,过于清晰而又尖锐的痛楚。

眼前再度浮现了。他躺在棺中,阖目苍白、毫无生息的模样。

泪盈于睫,无声滴落,她垂着首,微张着口,心口再度犹如撕裂了开来,身子轻颤着,压抑不住喉底上涌的甜腥气,泪落的同时,复又呕了一口血出来。

“师父!!”蓝苏婉哭哑着声音来扶她。

她双唇微翕,想说无妨。不欲让她为自己如此焦心劳心。可是撑在榻沿上的五指颤簌难止,心口撕裂般的疼痛便似绵绵无尽,她疼得呼吸都似错乱难扼,眼前只余一片潋滟水光,和仿佛望不尽的大片大片的昏茫。

难言一字。

低头间她亦有些茫然了。

何以这样疼?

何以这样疼呢?

何以这样仿佛根本不能承受地疼进了骨子里呢。

雪一样白的发沾染上女子呕出的血,红白相映,那样刺目,凄恻得仿佛凋零在雪中的朵朵残梅。

她根本控制不住心头涌上来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波又一波的绵绵痛楚……

想要宽慰榻前的人,宽慰于她,宽慰于旁人,可是难言一字。

想要压抑心中的痛楚,如梅疏影去时,阿紫去时,绿儿去时,闻声师兄去时……

然下时那入骨之疼,竟翻涌着成倍成倍地向她涌来。

她抑不住,也压不住,不知何时竟已失声哭得同个未经事的稚龄少女一般,五内俱焚,不能自抑。

蓝苏婉看着她,看着她,终是泪落如滚珠。

伸手将女子抱入怀中,心疼得揪起,她垂着泪,咬着牙,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女子的背。

闭目间,亦心如刀绞,不能成言。

几日后,榻上女子终于能食下小半碗素粥了。每日也将蓝苏婉煎熬后为之端来的固元益气的汤药饮下。

除了唇无血气,面上有几分苍白之外,都已同常人无异,亦能自如下榻,行走坐卧。

只是天寒地冻,已入残冬腊月的天里,为免受风寒,更为免叫小蓝忧心,便未再踏出过饮竹居,更未再踏入过含霜院中叹月居。

她不知自己削瘦成了何种模样,亦不知蓝苏婉每每推门而入,从后望见她坐于惯熟的木轮椅中,恍惚着面向窗外时……入眼那满头流散垂落于颈侧、肩头的白发,让她多么像一个垂垂暮年的老妪。

蓝苏婉每每见之,心惊而颤,刹那间总忍不住红了眼眶。

“师父……”蓝苏婉轻柔着声音道与她:“我让人置办了一些白事所需的物什来,明日于谷中选一址,将师弟葬下可好?”

归云谷中,不留外人,亦不可葬除历任谷主以外的人。此为云门古训。

但若是谷主愿与之合棺同椁之人,可以葬。

蓝衣的人站在饮竹居门外,久久看着椅中之人的背影,未见她应声,亦未见她摇头。

便是默认了。

蓝苏婉垂目微低头,便柔声再道了一句:“弟子先去弄饭,明晨再准备一二。”

饮竹居的门轻轻阖上了,蓝衣的人已转步离去。

端木若华坐在椅中,长时看着窗外。严冬太寒,窗棱只被支开了一许,隐约可见屋外又下起了雪,被朔风裹挟着漫天飞舞,从吟风竹地压着积雪的风铃间穿过,拂起阵阵细碎摇曳的风铃声。

拉开饮竹居的门时,风雪霎时萦满身前屋内。

此身已不同以往,竟也未觉得多冷……

抬头望去,灶房厨间那头飘起了炊烟,像极了已逝经年里,那些冬日,每每于食时、哺时,她于饮竹居窗前能闻的炊烟气息。

那时。也多是小蓝在厨间里忙着……阿紫最多时跑在院中玩雪,亦或去了泊雨丈中寻雪狼逗玩……绿儿,绿儿必是侍奉在自己身侧,寻取竹简予自己,亦或立身在旁念书与我听。

枭儿……萧儿……应在药庐中辨药习针之余,守着小炉上煎煮予我的汤药罢。

眸光微一颤,满院生息皆散,入目所见,唯余那一缕袅袅飘散的炊烟,迎着冷雾寒风,散落成雪,萦绕眼前。

再不见人影,亦不闻人声。

吟风竹地里仍偶响风铃之音,然夹杂在风雪里,无人相应声,无喧声为伴,听来竟那样空远。

她一霎时不知自己欲何为,亦不知自己欲何往,只是呆呆地站在屋前,望着院中,满心空落,满目茫然。唯有心头的疼意,那样清晰,指引着她踽踽独行,循心迹而去,迎风雪而归。

此一时,她尚不知这般缠绕入骨、绵绵无尽的疼,唤作相思。

夜暮时,风雪更急。蓝苏婉端着煮好的素粥入了饮竹居。

“师父,该用膳……”抬头来,却不见屋中熟悉的人影。蓝苏婉刹时满心惶然。“师父!!师父——”

寻遍药庐、院中,皆不见人,蓝苏婉心头油然而生惧意,眼眶又已红彻。“师父!您不要吓我!师父!!!”

禁不住哭出声来,她泣声道:“可知师弟临终前最后一言……便是叫我照顾好您……小蓝求您……求您……”万不要有事……

正欲飞身而起,急往泊雨丈中召集羽卫来寻,便于回目间,一眼看见了叹月居的门……

蓝衣的人突然静了下来。

隔着风雪,也迎着门,一步步走近了那摆放着玄玉冰棺的居所。

屋内未点灯,也未燃烛,唯有伴风雪而舞的,那渐渐升起的月光,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窗,散落在了屋内。

隐约照亮了那口莹白的棺。

蓝苏婉上前,慢慢推开了玄玉冰棺。

便见白衣人侧卧于棺中,躺在了棺中少年的怀里。

一息间,泪盈满了眼眶,控制不住地砸落在了棺中之人身上。

她想说,师父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慕天阁就在含霜院后面,师祖们、历代归云谷主清云鉴传人的画像都在那里,看着您……

您怎可当着他们的面……爬入自己门下一介男弟子的棺内,与他同棺而眠呢?

又想对棺中少年说,师弟你看见了吗?

你所求的,师父应了你了。于慕天阁前,当着历任云门之主、所有师祖的面应了你了。

纵她是清云鉴传人、是你师父、纵逆世俗、背人伦,她也应了你了啊。

不只是你心中对师父有情,师父心中对你……亦有情啊。

她以你为夫,愿与你同棺眠。

师弟你,看见了吗?

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伏身于棺上,终也泣不成声。

第357章 凄凄复凄凄

玄玉冰棺太寒,活人躺入,寒气入体,很难不病。

饮竹居内。蓝苏婉守着榻上白衣人一夜,见其始终昏睡,心头满是戚惘。

师父对师弟是动情了吧?

益州西南山道上,她看见二人同乘一骑,回首亲吻时,曾问过自己此一问。

大方城地下石室中,师父任由师弟缠颈深吻、几乎予取予求时,她于心里再度问过了此一问。

种蛊醒来,师父寻到玄玉冰棺前,对着师弟的尸身心伤以极,一夜白头时,她便又再度问过了自己此一问。

双眼所见,似是。但心头浮动着始终未能确信。

——直到昨夜。

含霜院、叹月居内,师父竟爬入了师弟的冰棺,躺在了师弟怀中。

不顾久病初愈,不惜寒气侵体,不想世人之见,也不管身边人会有多忧心。

似是全未多想,却是她从来不曾设想过的、身为清云鉴传人的师父能做出的行径。

眼角一道泪痕缓缓滑落,蓝苏婉控制不住地心疼着榻上的人,也心疼着棺中之人。

她从未见过这样无措,又这样任性的师父。

像一个彷徨在原地的孩子,忽然失去前路,盘桓犹疑着,不知该往哪里去。于是只凭本能而动,飞一飞,撞一撞,不知自己头破血流,不知自己荒唐无度。

令她无力,也令她心揪。

蓝衣人埋首在榻上之人小臂旁,抑制不住地低泣出声。

月落寒雾起,晨光透过层层雾气朦胧着照在含霜院中,一切都显得不清晰起来。

影动,鹰飞,叶落,院中雪地上绰约着一行新的行迹,似熟悉,似陌生,叫人辨不清。

蓝苏婉抱着白事所需的物什,走进了叹月居内,待整罢棺中人的衣物,便可抬棺选址前去落葬。

然下一瞬白幡纸钱都落在了地上,昨晚由她抱出白衣人时亲手盖上的玄玉冰棺,此刻再度被人推开了。

几步快行上前,眼中对上棺底,瞳孔禁不住一缩。

蓝衣的人满心懵震,茫茫然地抬头来,脑中纷乱异常。

会是师父吗?师父已经醒了?过来带走了师弟的尸身?

蓝苏婉折步便往饮竹居回。

饮竹居的门被人“咿呀”一声推开了。黑衣锦靴跨过门槛,脚步平缓地走入了屋内。

他绕过屋内书案、屏风,径直走到了寝居内白衣人的榻前。

熟悉的气息猛然侵袭近身,榻上原本昏沉着不愿醒的人心口一悸,呼吸变得十分猝然,指尖无意识地一颤,下一瞬,仿佛心有所感,慢慢睁开了眼。

榻边站立之人的阴影落在了她的身上。

榻上女子转目看向了立身在榻边的人。

晨光透过薄雾照在了他的身上,黑衣如墨,上绣朵朵红樱,眉目在柔光下清逸绝伦,透着说不出的温敛和秀澈,美如画,安如梦,静立间便似一幅一笔落成的水墨琼花。

幽秘,清静,美好。

端木若华呆呆地看着榻边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他的额纹仍如棺中时那般浅淡,只依稀可见三瓣樱花粉色的轮廓,静立在自己榻前的气息那样熟悉。经年未变,恍然刻骨。

白衣人看着他,看着他,一只手陡然颤簌难止,慢慢抬起,恍惚着伸向了面前少年的脸。“……枭儿?”

少年人温顺地上前来,顺着她心中所欲,俯身倾近了白衣人冷白削瘦的五指。脸颊轻轻蹭。

指尖清腻又清晰的触感惊醒了榻上的人,白衣人禁不住一寸寸地抚过了面前之人的脸。那样熟悉的触感,是她盳目时,有意无意曾描摩过无数遍的骨相。

也是她此生至今已是最亲近的人。

“枭儿……”陡然泣声如血,指亦颤然难扼。

她挣起,复伸双手一遍遍地抚上他的脸,不觉间,泪盈眶,落如雨。

泪眼婆娑,凝目看他,除了流泪,除了泣声,竟什么也做不了。

“枭儿……”终以额相抵,咬牙闭目泪湿衣衫。

伸手搂住面前的少年,环颈相依,亲密无分,此一刻,男女之别、师徒之礼、长幼之序,尽皆罔顾。她如本能般,蹭过他的颈、他的颊、他的发,偎入他怀中,埋首唯泣声。

如失孤雏鸟寻回栖身之所,如浮云无定终得心之所安。

然而,如何能不察觉?

面前之人自始至终未能睁开眼看向她,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周身清腻如玉,触之无瑕,亦无温。

指尖拂过他的腕脉,无起无伏,没有脉搏。

若非环颈相依时探到颈侧一丝跳动,微弱似无,她便要以为怀中所触,只是她的一场梦,一时幻觉。

然而仅凭如此虚弱的颈脉,是无法支撑常人行走坐卧的。

不去想,不愿放手,长时依着怀中人,一时竟不想明、不愿醒。

蓝苏婉来时,便见到榻前闭目相拥的两人。

一时瞠目,呆驻原地。

久久直到身侧一袭彩衣垂绦之人几步越过她,径直行到了二人身旁、端木若华榻前,才惊异醒神。

“师弟?!”蓝苏婉心惊而颤,喜不自胜地上前唤声!

花雨石更是震异,站在两人身旁瞠目结舌地看着榻边相拥的两人。“不死蛊如此奇异?一蛊竟能救两人?叫种蛊者与育蛊人都能起死回生?”

然下一瞬就发现了云萧的异常。于蓝苏婉的唤声并不回应,双目轻阖也始终没有睁开。

她欲伸手探向云萧腕脉,然手刚伸出,面前静坐榻边的少年人突然一掌向她挥来!

掌中劲力极盛,迎面惊风。

“枭儿!”白衣人立时察觉,面前之人挥出的一掌竟凝满内力,若落掌于人身上,必具惊石之威,不死也定重伤。

下意识唤声制止。

下时劲风迎面倏止,花雨石心门一悸,一滴冷汗顺着额际滑落了下来。

榻上之人见他当真听从了自己的唤声,眸光更怔,几乎恍怃执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花雨石的目光在榻上女子的白发和双目间停留了少许,便挑眉与她道:“你试试叫他让我查看。”

蛊之一道,毕竟非她所长,枭儿此身脉搏全无,唯有一丝微弱颈脉,竟能行动自如,且他此前早已气息断绝,颈脉亦无,躺入冰棺逾月余,此刻却又仿若活人一般,能行能坐,能听人言,甚至武功未减,内力仍存。绝非常态。

必与他以身所育不死蛊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而于不死蛊,除了花雨石,她亦再无可讨教之人。

白衣人静滞少许,便与少年人道:“让二师伯与你查看一二罢。”

少年人仍旧闭目,也未应声。然花雨石转目看向他,再度伸手探来时,他未再挥掌相击。竟似对榻上女子之言完全听从。

“竟这般听话~”花雨石不由得啧了一声,而后仔细查看过少年人的腕脉、颈脉、瞳仁、舌苔各处。

“师妹~他的眼睛对光是没有反应的,像是死的,应是全无活人的意识……如此竟能行动自如、听懂人言,如同人偶傀儡一般,着实有趣。”

蓝苏婉原本喜胜的心,在听到花雨石的话后一点点冷彻下来。尤其听到她言“有趣”时,更是心如针刺,转目冷冷看着花雨石。

“苏婉师侄不要急着瞪我,师伯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摩挲着下颚思忖良久,花雨石又道:“且他此身莫明给我一种熟悉之感,不像是人,倒像是……”言之未尽,似是想到什么,静驻原地口中喃喃半晌后,又问声:“此前我可是看着他断气入棺的,只不知此后他于棺内有没有生过什么异常?”

蓝苏婉眉间稍霁,回看向榻上白衣人。在得到端木若华首肯后,蓝苏婉方开口道:“不觉有什么异常……但我师父去看过师弟,于棺前呕血……还曾入棺……躺在了师弟身旁。”

本应对榻上女子入棺与门下男弟子同眠的出格行径加以奚落嘲讽,但此刻的花雨石明显对云萧应死未死、似人非人的状态更为感兴趣。

她围转一圈,反复探看着榻边黑衣少年的举止、反应、气息、脉搏,有了几许猜测,于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手心大的小木盒。

她眼见得端木若华此刻双目已然复明,声息平稳,面色等同常人,虽鬓边银丝两缕化为了满头华发,然眉间久病沉疴的青晦之色已不存,即便还未把脉,心中也已确信了不死蛊已然起效。

如此便可得不死蛊当真存世,不枉她半生钻研苦求~

然不死蛊生死人、肉白骨、可治愈世间一切伤病的奇效,她本就深信,只不知以身育成不死蛊的云萧,何以也能不死?

竟于入棺月余后,又自棺中行出,复颈脉,懂人言,行走自如,武功不减,内息未弱。

此身究竟是生?是死?

是人……是蛊?

榻上白衣人看着花雨石伸手打开了手中的小木盒,露出了盒中一只浑身乌紫、拇指粗细的深色蛊虫。

蛊身深紫中泛着红黑相间的细纹,如血丝缠满全身,诡异暗沉,一眼见得便生不祥之感。

“这是什么?!”蓝苏婉看见她将手中之蛊拿近榻边的少年,顿生忧惕之心,语声顿紧。

花雨石只挑了下眉。下时便见长时静坐、未得榻上白衣人指示便一动不动的少年人,随着装有蛊的木盒接近,忽是慢慢转过了头来,面向了盒中之蛊的方向。

与此同时花雨石看见掌心木盒里的毒蛊,竟开始往后退爬,最后蜷于木盒角落里不肯稍动。竟似瑟缩。

眸中不由得湛亮了一瞬,花雨石嘴角勾起,又似叹息又似称奇:“云萧师侄此刻恐怕已然非人……”

蓝苏婉一时瞠目,不待问声便听花雨石续道:“听从师妹的指示后,他对人已无反应,然我手中这只毒蛊靠近他时,他却能感,形同本能地转面相对。”

慢慢盖上了手中木盒的盖子,止了盒中毒蛊的瑟缩,花雨石扬声再道:“且我手中这只,乃是自我幼时炼蛊起便跟着我的南疆蛊王,自它被炼成之日起,我从未见过它惧怕何物……据我从慕天阁中所得蛊书记,它此生唯惧一物。”

花雨石再度打开蛊盒。她手中木盒有隔绝气息之效,方才合上木盒后,盒中之蛊已不复瑟缩。

然此刻,花雨石拿着它绕行过去,试着靠近榻上女子时,盒中之蛊立时又焦躁地圈爬后退,蜷于盒角瑟缩不已。同时可见,一旁静坐的少年人虽未睁目,却似能见能感,一直在随同毒蛊的离远靠近而转面相对,面上全无表情,但盒中之蛊只他一动,便蛊身抖瑟。

“便是不死蛊。”花雨石对上了端木若华静滞空沉的目,眸中熠亮,再度道了一遍:“此万蛊之王,唯一惧怕之物,只有不死蛊。”

“而它此刻,不只惧怕师妹体内那只不死蛊,还惧怕着云萧师侄。”花雨石收起了手中蛊王,转目看向云萧,口中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花雨石回看向端木若华,语声悠长中透着兴奋:“他现在,是一只蛊。一只不死蛊。”

“一只没有活人意识的,只听从体内种有它所育出的另一只不死蛊的人指示的,形同傀儡的副体分-身之蛊。”

白衣人回看着她。久久,复又转目,长时注目在榻边静坐的少年人身上。伸出手来探过他的腕脉、颈脉,最后指尖只留有他颈侧一丝极微弱的跳动。

枭儿是活着吧?

是,活着吧……?

五指抚上少年人温凉如玉的耳、颈、脸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簌。

面前少年便似有感,对她心中乃至无意识所求都能不言而喻,抬手回握住了女子的手,侧首轻轻蹭了蹭。

多像人。

多像枭儿还活着……?

榻上之人看着他,一时不抑,阖目蜷指,泪无声落了下来。

……

那夜,璎璃背负着骨瘦如柴的文墨染急行在野径上,耳旁风声如啸,她迎着刺骨冷意不停纵步急掠,丝毫不管背负文士的双手被野径旁的灌木划破,留下了一道又一道崩裂的伤口。

回首看,并无羌兵追来的响动,能想到是巫二小姐为她和左相大人拖住了木比塔及其手下羌兵。

不敢停,不忍停,咬牙往前急纵,向着远离反军与羌兵驻地的方向急行而去。

鬓发皆乱,衣衫褴褛,腿上手上,越来越多灌木划出的伤口。

声息愈急,越喘越重,咬牙逃纵的同时,禁不住哭道:“公子……请保佑我和您的兄长。”

就在她纵步太久,眼前渐趋昏花时,数道细瘦的黑影突然迎面向她奔袭而来!

璎璃不由得心中一紧,下时细影自四面八方将她围住,压低着身子靠近过来时,她才看清,是那时云萧救起申屠烬后,一路尾随申屠烬不肯离去的那十数匹小狼!

此后于中军帐中,小狼围于申屠烬榻前,她与云萧不时轮流着去照看中毒重伤昏迷不醒的申屠烬,数日下来,这些小狼对她的气息早已熟悉。

果然,时逾两月,体型明显见长的矫健狼群很快闻出了熟悉的气息,压低的身子下时便松驰下来,摇尾抬头向她靠近。

璎璃抬头间看见了纵身掠来的申屠烬,和随行在他身后的玖璃和十数名羽卫。

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一条腿同时一软,下时背负着文墨染跪倒在了寒风野草间。

玖璃带羽卫快步上前接过了她背上的文墨染,握剑的手亦抖得不能自抑,璎璃尚且没有哭,他竟迎风流下了一行又一行眼泪,用力把璎璃紧紧搂入怀中,他抑着声哭喃道:“我们成亲吧?成亲吧?不等小姐了,公子在时就一直催促着……现在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他会保佑我们,也会想看到。”

璎璃一连“嗯”了两声,咬牙哭着不住点头,埋首回抱住玖璃的同时,嘶声而泣。“好。”

第358章 尺素如残雪

天隆十年,十二月初五,荆州多地大雪纷飞,益地南部亦如是。

牂柯郡,毕节城内。

文墨染醒转时,军医领童子二人随侍在旁,见他醒了,马上遣了人去通报。

不多时,巫亚停云领部下数人匆匆来探。

“文大人感觉如何?”

文墨染本就清癯瘦削的脸更见清瘦,气弱地咳了数声后,问明了自己被救的始末。

璎璃、玖璃适时来探,文墨染郑重以谢,对仍陷羌营的巫二小姐感念良多。

立身在屋内一角的申屠烬,听到盛宴的名,转身大步行出了屋。

巫亚停云同时低头,目中痛色难掩。在此之前,当下身在毕节城内的巫山秋雨得讯巫聿胜艳之事,数次要独闯羌骑大营去救,皆是被她强行拦下。

申屠烬更是伤愈之初、甫能下榻便要再闯羌营,被她一言以斥:“羌骑大营岂是一人一骑想闯就能闯的?!你将叶齐、虎女、十数万羌兵至于何地?!先前若非你鲁莽去救,却身陷囹圄,她何至于为了救你委屈求全,甚至不惜委身于一介羌族竖子?!”

申屠烬听罢睁目极震,惨白着一张脸呆在了原地。

纵身边幼狼如何拱蹭于他,都久久未能回神。

此后虽仍旧数次放出狼群去探查羌营四周水草地势及要素,却未再兴独闯救人之举。

他心下自是如同火煎一般,但想到巫亚停云的话、想起那日羌营刑帐中……

十指便牢牢攥进了掌心里,任由指尖划破血肉,鲜血流淌……

一直捱到璎璃背负着文墨染惊动了他放出探查的狼群。

此刻毕节城内,县衙后院,供文墨染休养的此间屋外。申屠烬坐在冰封雪冻的石阶上,伸手抚着围绕在他左右的狼群,脑中一遍遍回响着惊云阁左护法诉于他的、盛宴当下身处羌营于木比塔帐中的一言一事……

目中如天边堆砌的阴云一样,慢慢地越来越沉翳,再看不到昔日纵情于山野的一点光亮。

屋内。

穆流霜看着倚身在床榻上病体更弱的文墨染,眼眶已泛了红,下时挺身而跪:“穆流霜领圣命回返,接护卫左相大人周全之责!今后也将同大哥、二哥一样,不惜性命,以死志护卫大人安危!”

文墨染看着穆流霜,想到那一夜驱马回身去拦羌骑的穆流云,和更早时战死在罗甸城前的穆流风,眼眶渐热。

他披着鹤氅下榻,伸双手将穆流霜从地上扶了起来,低喑着声音:“可以护,但穆家子孙已只剩你一人,还请不要让墨染彻底对不起穆家。”

穆流霜低头别过了脸,也别过了脸上的泪。“大人言重了。若为护卫左相大人*,虽死不惧!我与大哥、二哥,心念皆如是。”

文墨染伸双手环抱住他双肩,久久未放开。眼中幽意、寒意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

文墨染回转过头环顾了屋中一眼。

他张口似是想问什么,一时又未言。

璎璃已然从玖璃处闻讯了叶绿叶之死,此时看着文墨染转目逡巡的模样,知他在找何人、想找何人……眼眶一霎时也是一红。目露不忍。

巫亚停云站在人群之首,也已想到了。只不言语。

文墨染终是回看向了巫亚停云,问声道:“……端木先生何在?”

巫亚停云低头一臾,眸中颤动罢,慢慢回看向了文墨染。语声便轻:“文大人想问的……可是叶姑娘?”

文墨染回看着她的眼神,忽是顿声。

巫亚停云亦顿声良久。而后语声更轻。“叶姑娘她……那日为护端木先生,从……”

文墨染声息一促,忽是垂首转目打断了她:“那日我同璎璃护法一齐引开羌骑追兵,让叶姑娘与端木先生下马藏于山径暗处,时林野昏暗,她们定难被发现,可是被中军适时救回,退守回了毕节城中?应当就是如此,端木先生气虚体弱,身边不能无人,她必是守候在其师身侧……”

巫亚停云几人看着他,一时尽皆不言。风雪于窗前呼啸,凌凌有声。

“今日未得见,许是不得空,我也正欲去拜见端木先生,如此不若换我去看她吧……”屋中过于安静凝滞的气氛似是窒得他喉中发紧,呼吸越加短促,于是越言越快,随后便急步匆匆往门外踏去。“她与端木先生现下可也歇在此处?还是离此不远的城中某处小院……”

璎璃眼中凝泪而落,看着文墨染急步而出的背影,终忍不住开口唤他……

然不等她唤声,刚迈出屋门一步的清癯文士突然一头向前栽倒,跌进了屋前石阶下茫茫的雪地中。

巫亚停云几人俱惊,无不涌来掺扶相看。

文墨染被扶起后呆呆地坐在雪地中,身上除了跌染湿雪的鹤氅,内里只穿了一身中衣。

眸光落在雪上,又移向远处。

面上仍旧是那样一幅幽幽静静的模样。常年身处高位,虽见温静,亦见城府。

独此刻眸澄如水,空无一物。

他形同稚子一样抬头看着空中飘落的雪花,好像在看着他此生唯一一点汲汲营营的私念心喜,同这雪花一样,触手而落,落后即融,化水,滴淌,终未能得,最后消失于茫茫天地间。

泣声忽起。无来由,无断绝。

璎璃等围看着他,尽皆抑声,心头戚。

穆流霜站在地上之人身后几步,驻步迟怔,不敢、亦不忍上前言。

久久,断续幽咽的低泣声夹杂在风雪里,渐喑渐哑,飞雪漫天里闻他问声。

“她……葬在何处?”

……

归云谷中的雪越下越大,含霜院中,一片白茫。

一袭白衣人缓步行于雪中,同样霜白的发微微于后飘摇,远见之,即与飞雪相融,辨不出人与雪。

只是她身后三步远近,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袭黑衣少年,闭目能行,形同傀偶,形貌俱佳,却面无表情。便似活死之人。

端木若华自慕天阁中取出了更多医书典籍,用以查阅与其相似之症。虽早已尽阅,唯恐有疏漏。

幸此身于她重修水迢迢之日起,便一日力胜一日,今此便是于寒冬腊月的雪中行于屋外院中,竟也未觉多冷。体内重修而来的天鉴元力,虽不过微末,却在运转周天行于身后,可御严寒,可抵风雪。

经年之习惯难改,此身有余力后,便复每日卯时至辰时入定,修习水迢迢之心法。

因已修习过一次,修行之速便更胜以往,谓之一日千里,亦不为过。每日修习后,皆能感天鉴元力于丹田内缕缕生成,一日厚于一日。

且随着元力愈深,她遍阅医书、行针问脉、教授看察于身后少年的精力也愈甚。

十数日过,端木若华与蓝苏婉、花雨石,皆知少年已不识人,除却身怀不死蛊的端木若华,不论何人于他近身,皆出手无情,动辙凝满内力,挥之以杀招。

可食水,会行五谷之后事。自醒来后,每日皆需食饮,便同常人一样。

小蓝每每见其听从端木之言,坐于桌旁同食,端碗举箸,举止自如,便觉他就是云萧,便觉师弟还活着,就在这具躯壳内,只是一时封存了记忆,淡灭了心绪,无了意识,也不会思虑了……?

花雨石闻言便笑,挑眉看着蓝衣的人:“难道苏婉师侄以为,虫蛊活着无需饮食?这十数日下来,苏婉师侄莫不是还没发现,他保留的,皆不过是虫蛊之兽的本能?会食饮排遗,会睡觉,会争斗,会跟随主蛊左右亲之护之……除此之外,还会什么?”

蓝苏婉听得一怔,呆呆地瞩目于白衣人身后驻步的少年。

“自他醒来那日起,便是蛊而非人了。”花雨石绕行至少年身后,轻佻地伸出一只手,扯下了少年一根长发。“此身还保留着一身内力、武功招式,不过是不死蛊副体之本能,让此身留着这些,用以争斗和护卫主蛊。”

她将少年的长发放到了内有南疆蛊王的木盒上,下瞬便见盒身振动倾斜起来,足见盒中之蛊的惧意。

“端碗举箸,皆为此身过往记忆。所以他能。”仗着端木若华于旁束缚着,她绕行至少年人面前,便看着他道:“但你若教他诗书礼乐,你看他一只蛊,还会不会?”

白衣人已然试过。

虽能明她所言,听从行止,却似只因是她,而非能懂人言。旁人无论与他言何,皆不回不应,近身则回以杀招,若无她阻拦便不会停。像极野兽。

授之以诗、书、字、乐,皆是无用,一连十数日,毫无寸进。便同傀儡假人,也同虫蛊兽类,不能明,不能悟,习不会。

好似此身里那个敏锐聪慧的少年已然死去,此刻还动着的,不过是他尚未凋零的身,和占据他此身的一只兽。

不愿信,不忍信,不肯信。但少年人此身之状,无不应了花雨石所言。

“他可还有……恢复回常人之机?”医书遍阅罢,确无疏漏后,端木若华未能寻得与之相似的可查之症,不得不寻到彩衣垂绦之人面前,垂目凝声以相询。

花雨石回看向端木若华,好半晌,悠悠回声:“不知~”

看着面前女子沉静中难掩悲疼殇戚之色,花雨石扭着纤腰站起身来道:“师祖蛊老与我,皆是穷尽了毕生,研这传说中的不死之蛊,而蛊医之道传承至今千百年,真正将此奇蛊育出了的人,却唯有云萧师侄。是故他将蛊从体内取出后自身也会转为不死蛊,以及变成不死蛊后还能不能恢复回人,都是无从得知的~”

花雨石半是叹息半是钦佩道:“毕竟在他之前,并无前人。自然也就,无据可考了~”

白衣之人听得她所言,立身在花雨石暂歇的断菊居中,眸光空滞,良久未言。

花雨石打量着端木若华,也打量着她身后闭目跟随着的少年人,正猜测端木若华听罢自己所言会如何,便听面前白衣人道:“师姐可否,传授我蛊医之道。”

花雨石愣了少许方能回神。

而后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所以师妹你这是承认我南疆蛊医之道,远胜中原传统医道了?”

白衣人平声回与她:“各有所长,不可一概而论。今枭儿所遇之症,医道既未能寻得解法,便也可往蛊医之道尝试寻求。”

花雨石听得一声冷哼,讽道:“师妹既不承认蛊医之道胜于传统医道,又何必向我蛊医之道来寻求解法呢?”

“不论是体内愈我之奇蛊,还是枭儿如今似蛊非人的模样,都与师姐口中蛊医之道更为接近,故而端木欲从蛊医之道中再试寻解法。”

白衣人下时面向花雨石,躬身垂首行了一礼,颔首低眉以示:“……恳请师姐传授。”

花雨石不由忆起了面前之人当年为救门下那一身毒秽的小丫头徒弟,于自己面前下跪求映身蛊时的模样。“我若不答应,师妹该不会又要跪求于我吧~?”

白衣之人并未迟疑,闻声垂下眼来,俯身欲跪。却被花雨石不耐烦地阻了:“行了,若谈论起一道之优劣,你如何也不肯轻易定论,更遑与我承认医道拙劣。但若是为了你门下这几个弟子,即便身为三圣之首的清云鉴传人,你也能轻易下跪低头于人……呵,师妹你可真是个好师父。”

白衣人下时抬起了头,回看向了花雨石,抿唇许久,垂眸静色。“端木称不上是个好师父。若然是,不会让弟子有行差踏错之机,更不会于弟子行差踏错后……与他一同错……”眸色渐深,惘然而戚戚,眉目间却是释然。

“更不会对着自己门下男弟子……唤声‘夫君’……亦不会让他身为弟子,却如此舍命育蛊以救,最后沦落至今时模样……”

“师妹此言,究竟是心疼他,还是后悔了?”花雨石睨着面前的女子,眼尾微挑,下时勾唇一笑,眸光便移向了她身后立身的俊逸少年:“是承认他?还是不承认他呢?”

窗前雪静,风吟有声。

端木若华静驻于屋中,衣发皆白。不言不动时,于后看,与窗外的雪又有何异?

她慢慢回转头,忽而看向了身后闭目立身的少年人。

眸光一时哀,一时戚,一时沉,一时静,一时疼,一时柔。

“于他,许是在劫难逃。端木虽错,未悔。”

……

野草逢迎的高崖下,今时被雪封没。

璎璃、玖璃领惊云阁羽卫远远护卫在寒风簌簌的林野四面。

穆流霜率大内高手二人随行立在了文墨染身后。

苍白病弱的清癯文士,于一座微微陇起的土丘前,慢慢蹲下了身来。

伸手轻轻抚上面前覆满了雪的土丘。一开口,声即颤,喑哑不能闻:“待……此战毕……我带你归乡。”

声轻如耳语,呢喃诉于她:“你出生的,那个乡……叶姑娘……绿儿,可好?”

第359章 浩浩风起波

至天隆十年十二月末。

端木若华跟随于花雨石研习蛊术,于理论上已无所不明。余下若再要深入,则需亲手育蛊炼蛊,观其厮杀互噬,毒诡变化……此非端木心性所喜,也非她研习蛊术意欲所为,故并不属意。

以至于花雨石兴致勃勃捉来各类五毒,欲为其展示炼蛊之法时,端木若华摇头淡淡阻了:“不必。师姐所授,端木已能通晓其间之理。余下的,我自行从慕天阁中寻看蛊书相关即可。多谢师姐。”

花雨石脸上兴然之意骤然消失,半晌郁结于心,难以纾解。“你这意思是学完了,不需要我了?”

端木若华对她所言有些不明,转目回首看向了彩衣垂绦的女子,语声疏静:“若然有惑,端木再请教师姐不迟。”

意思就是眼下确实不需要了。

花雨石气得胸口起伏不已,看着一身白衣立于廊下的女子,错觉回到了年少时,那时的端木若华便同此刻这般疏离冷漠。除了捡她回来的师兄,甚少主动同人言语。便是在师父面前,也是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言,然偶有不明,又会反复追问,直至解惑,看起来既木讷又冷硬。整日埋头于一堆医书之中,单独习武,独自看书,自制木人、习针练针,不爱笑又不会哭,全无一点讨喜之处……偏偏师兄和师父慢慢都把目光移向了她,夸她悟性高,心简明。

连她现在都不得不承认,端木若华不论想学什么好似都能一点就透,一句就明。

花雨石越思越恼,索性拂袖飞身而去。踏着深谷枝桠上幽积的雪,彩衣垂绦迎风狂舞,负气地离了。

白衣人立身于屋檐下,看着她飞身而去,眨眼间消失在茫茫飞雪中,一时也怔。

不明其理,不问其因,也不忧其能。于是领着身后跟随的少年,转步而回。

对于蛊,端木若华研习越久,越能明悉花雨石所言非虚,也越能知悉少年人此身种种类蛊之相、类蛊之性。

并非只有花雨石身上所携蛊王惧之,便是身中“十步离”的雪娃儿自他醒来后,也再未敢靠近亦或亲近过少年。见之则避逃至蓝苏婉左右,圆亮的兽瞳中满是惧意。

——并非是看着云萧的眼神,更多时,如遇野兽时的惊惶。

白衣人每每见之,眸光皆垂,听着身后少年亦步亦趋跟随在后的步声,心口不受控制地牵疼。

每每于辰时入定罢,迎着窗外洒入屋内的晨曦微光,看着安睡在饮竹居内小榻上的少年,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其生。不知其死。

不知其人。不知其蛊。

不知他内里深处可还有意识,不知其往后余生,可还能恢复回昔日的那个少年。

就那样看着他。

见晨露渐散,感晨光愈明。

眸自恍惚,心自疼悸。

日复一日,轮转来去。

不闻其声,不见天明。

每日似见他,似未见他,每每看着少年人不言不语、静立如木的模样,心自牵疼,满身殇戚。

起初不识,后来能知。

此因思之、念之。

她已越来越思念他。

想……听他再唤一声师父。

亦或再度央着她,唤声夫君与他。

哪怕亲昵无度,所求更多,竟似也都无惧了。

只要……他还是他。

一念至此,眸光便恍,那颗于研蛊、入定之时异常沉静冷硬的心,于此刻柔化成了寒池清水,映着旖旎流转的月光,泛起阵阵无尽的涟漪。

“枭儿……”回过神来,她的手已抚上了少年的脸庞,指下每一下轻抚与触碰,于她都那样熟悉的人,此刻顺着她的心念近身来,伸手亦抚上了女子的眉眼。

一如枭儿彼时。

眸光描摩在少年紧闭的眼帘上,她已非盳目之人,眼中所见却似被蒙上了一层白雾,若隐若现,浑噩迷蒙,却能见。

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人倾身而近,温凉的唇贴上了她的,摩挲轻依,而后张口含吻,唇舌纠缠着与她缱绻温存。

一如枭儿彼时。

待到醒神时,衣发微乱,白衣襟领微微敞开着,少年的手将她拥在怀中,如墨般的长发混着几缕她的雪发,缭乱于颈侧。

端木若华呆愣了半晌,方极缓又极郑重地离榻而立,背对少年站在了饮竹居内。徒留少年温顺地坐于榻边,仍旧闭目无言,转面向她的背影,不曾稍动。

女子心头不可能不惊,亦不可能不震,不可能不赧,亦不可能不惭。

师姐所言,枭儿此身只听从于她的心念……

方才那些……是因她一念起?

……不是枭儿如同昔日那般同她所为。

是她念起昔日,忆之思之,下意识引他上前来,同自己所为?

心绪涌荡迭起,倾覆如浪,袭卷着她怔怔、恍恍、惘惘地向前看去,眼前似清明得纤毫毕现,又似浑噩得昏茫一片。

既清醒,又沉沦。

再度回首望向身后、立身向她走近过来的少年,端木若华浮动的心绪,于这一时慢慢沉静了下来,微漪漾开,至波澜不起。

立身在辰时清透的微光里,少年双臂从后伸来圈搂住了身前的女子,而后低下头来轻轻蹭过女子头顶的发。

端木若华慢慢阖目,声息凝窒一许后,长长地舒出……

最后宿命般地抬手,慢慢回握住了少年人环搂于自己腰间一只手。

语声似呓,似叹,似低喃。“枭儿……夫君。”

……

彼时,益州毕节城。

前军将军林海大步行至众人于城内议事的县衙大堂,入内即凛声:“回大将军,斥候营终于探得了敌军长时不动,所候为何。”

“所候为何!”巫亚停云听罢即肃色。文墨染坐于其左手上首位。

林海行礼后道:“在申屠家群兽寻踪及掩护下,出城探查已久的一队斥候方才终于回了,言西面有数列羌骑兵沿淹水过越嶲郡而来,已入朱提郡。”看见大堂内众人面上惊震之色,林海眉间亦肃,再度凝声禀道:“队列足有十数里之长,粗略估算,不下十万人,且都穿着缝有铁片在胸口的兽皮袄,装备精良。”

“将铁片缝制在兽皮袄的胸口处,据说是烧当酋豪姚柯迴当年还是部落里最不受宠的王子时,乳母于他第一次被派出征战时,为他缝制的。”文墨染眼下青黑,细白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幽声寂静道:“后来他将此法推广,给他麾下引以为豪的十九万精锐铁骑都配备了此护心兽皮袄。”

巫亚停云面色更震:“来的人是烧当酋豪姚柯迴!?”

文墨染开口之声比到昔日柔静之色,明显更为幽喑了。“现下西羌境内,还有余力派出十万精锐铁骑入夏的,只有姚柯迴。”

巫亚停云眉间立时一拧。不只她一人,堂中诸将无不面色凝重了起来。

“姚柯迴此人,传闻生性多疑,自从做了酋豪,烧当对外征战,他都是派出王子或部下前往,自己拥守大军坐镇烧当王庭。”顿一声,巫亚停云面色更加沉着道:“此下先零、卑湳两大部落刚被虎公主降服,余下的小部落唯恐烧当向自己下手,正是动荡惶恐之际,他怎么会肯在这个时候离开王庭亲自领兵入夏?”

众人面上皆是肃色,眉间无不凝重。姚柯迴此人,除了多疑,骁勇善战且暴烈残忍,西羌各部无不惧之。

“此人若至,反军与羌骑接下来必有行动……他们得如此强援来助,很可能再次强攻毕节城。”届时羌骑汇合后足有二十余万人,是我方军士的两倍!

巫亚停云目中忧沉,双手慢慢握了拳。

“再派斥候营……想办法,烧毁他们的粮车。”

林海立时应了:“是!”

巫亚停云于此时转目与文墨染对视了一瞬,二人皆沉吟未语。

虽朝廷也暗中在调度北部的虎贲军前来相助,但羌骑骁勇,人数相当之下武勇尚有不敌,更何况敌军倍数于我等?

再若交手,必定是一场场硬仗。

眸光便皆肃沉。

……

毕节城外三十里,反军与羌骑联合大军驻扎之地。

主帅帐中,弋仲闻话“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太好了!父王亲自领十万精锐而来,如此守城的夏卒还有何惧!必能一举拿下这毕节城!”

主位上在坐的拉巴子看了他一眼,下时复又垂下了眼睛,蜷发刮过鬓角,眉间紧拧。

并无欣然之意,反倒颇见不安紧惴之色。

赫连绮之看着这位西羌虎公主,眼帘微微掀起了。

于心中冷笑一声道:便就再点你最后一次。若然还是不反,便莫怪我只能……

赫连绮之眯眼儿一笑,稚颜一脸无害,便问:“依诸位所见,酋豪大人眼下会是因何而来?”

弋仲率先出声:“这还用说?必是知晓了我等在主将率领下,这么多人强攻毕节城都未能成,前来问罪究责!再亲领我等破之。”说到主将时,他便有意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坐着的拉巴子,眼中满含嘲弄讽刺之意。

但立身于拉巴子身后、深谙何木姐有多得酋豪怜宠的链侍,却已紧紧抿唇心头有了定论。

是因公主殿下的死。

公主殿下的死讯送回王庭后,酋豪大人一字也未回给九殿下,再听闻王庭递来的消息,便是酋豪领十万精锐骑兵而来,已过越嶲郡。

链侍手脚瑟缩了一下,坐在她身前的拉巴子微微佝偻着身子,表面干瘦却力逾千斤的小身子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似乎也已想到了,酋豪应是因为何木姐的死才会亲自入夏来。

眉间都是惴色,拉巴子最后道:“派人沿途接应和迎接,就等父王过来和我们汇合后,亲自领兵攻伐夏国吧。”

木比塔转目间便看见自家哥哥闻言,脸上骤然扬笑。

笑颜可人,纯稚无邪,眼中却丝毫未有一丝笑意。

赫连绮之随后便同众人一齐起身来,行出了此间主帐。

——自寻死路,怪不得我。

弋仲帐中。

“军师说得当真?!”弋仲面上难掩兴狂:“只要父王一到,拉巴子手里联合来的先零、卑湳部落十五万兵马,都会到本王子的手里?!”

赫连绮之微微一笑:“大殿下只管等着接手这十五万西羌铁骑就好。”

弋仲目中仍旧怀疑:“父王虽不喜拉巴子,但拉巴子的武勇父王向来也是承认的,当真会把她联合来的兵马都交到我手里?”

“一定会的~”微连绮之回望着眼前的烧当大王子,郑重地行了一礼,便道:“事情必会如绮之所预料的行进~绮之谨以这十五万西羌铁骑为诚意,从今日起,愿奉大殿下为主。此前大殿下将绮之引荐给七王女公主殿下,绮之所约定承诺的,也会一一兑现。”

弋仲兴奋地磨了一瞬嘴里的牙,而后仰头大笑了起来。“不错!之前看军师时不时就和拉巴子说那么多,本王子还当自己当初是受了你蒙骗利用!幸亏不是!”

“大殿下高看绮之了~何人敢蒙骗利用大殿下?又能蒙骗利用大殿下呢。”

弋仲再度大笑出声:“说得不错!”

笑罢,弋仲眉间忽又一拧,回看向赫连绮之就道:“不过你那个弟弟最近于本王子面前有点嚣张,军师记得管管!”

赫连绮之悠悠然笑着回看了弋仲,便道:“便是如此……我们兄弟二人明面上不可都偏向大殿下,如此九殿下才会信任我二人。木比塔于大殿下面前肆意无礼,实则是我刻意不可约束,用于取信九殿下。”末了,赫连绮之眯眼儿笑着,安抚于他道:“大殿下放心,他心下当然是随我站在大殿下这边的。”

弋仲听罢觉得有理,便又长笑了一声,并不属意道:“原来是这样!”

第360章 离心何以赠

羌兵驻地。木比塔帐中。

胜艳看到掀帘走进来的稚龄“少年”,眸光微一滞,下瞬便也无常,靠坐在榻边地上的兽毯上,隔着帐中火盆里跳跃的火焰,漠然又晏然地迎视着他。

帐中另有顾看她的一名羌人老妪,对“蛇子”之名应有忌惮,回头看到赫连绮之入帐,手中拿起准备去浣洗的衣被都落了下来。呆呆地杵着了。

“你先出去。”赫连绮之站定在了胜艳身前不远的火盆那头,语气怡然地对那老妪吩咐了一声。

他所言是羌语,老妪听懂后忙不迭抱着脏衣被低头行出了。

帐帘掀起又落下,赫连绮之圆亮晶莹的大眼落在了胜艳的肚子上。“他应该不会平白唤一名老妪来照顾你。”

胜艳闻言笑了起来,直视蛇子,仍做平常般席地靠坐,姿态冷肆随意。

“把手伸过来给我把把脉吧。”赫连绮之便也看着她,脸带笑意。

胜艳闻话便向身前的“蛇子”军师伸出了手腕,并无半点犹疑,更不见惧色。眸光肆意地落在面前之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上。

赫连绮之拉来一张小凳于胜艳面前坐了下来,细细把完了脉。“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他言罢便于怀中掏出了数只同色的小瓶,闻了三巡,最后从中取出一瓶,递至巫聿胜艳面前。笑眯眯道:“一点都不苦。”

胜艳看着他递过来的粗陶制的小药瓶,语声哂然。“什么药?”

赫连绮之微挑了下眉:“你又不是真心想给木比塔生孩子,又何必问我给的什么药呢?”

胜艳不置可否。想到自己以此为饵拉木比塔下水为她放走左相和璎璃,又多次设计挑唆他与弋仲。自己身在羌营,赫连绮之身为军师,怎可能丝毫不曾获悉什么?

“像我这样的女人,不能留在木比塔身边吧?”胜艳亦已挑眉,说出了赫连绮之心中所想的同时,伸手从容地接过了赫连绮之递来的药瓶,拔出瓶塞,倒出了数颗在手心。

赫连绮之便道:“只需一颗就好。”

胜艳便取了其中一颗,面不改色地仰首,将其放进自己嘴里。

也好。

与其苟且求生,不如通过旁人给自己这么个理由,可以痛快死去。再不必思来想去那么多。

只是下瞬帐帘便被大力掀开,木比塔冲入帐中,一眼见得,一步冲过来大力握住了胜艳拿药的那只手。

紧紧攥在了手中不放。

他转头看向了坐在小凳上的赫连绮之,额间沁满了冷汗与热汗,目露哀求之色。“哥……”

胜艳两只手都被木比塔攥在了掌中,药也被木比塔连着她的手,一起攥在了掌心里。牢牢禁锢着。

“是不是因为我对付了弋仲?哥你放过她这一回!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没有等到赫连绮之的答复,木比塔直感心里绞拧起来,眼眶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红。“哥!算我求你!”

胜艳则随意地倚身靠在了床榻边沿,满面无动于衷。

赫连绮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平淡得近乎空。“我当初说你喜欢她,你怎么回我的?”

木比塔视线移开,将头扭了过去。“……我没有。”又道:“只是因为她现在肚子里怀了我的种。等她生完孩子,我……”

胜艳闻话微抬眼帘看向了他。

木比塔没看胜艳的眼睛,只又转回头来看着赫连绮之道:“我就亲手杀了她。”

赫连绮之听得眉尖一挑,下瞬开口道:“谁叫你杀她了?我有叫你杀了她吗?”

木比塔立时一愣。

赫连绮之自己从火盆旁的小凳上爬起了身,转身朝着帐帘外走去。“无论是抛妻弃子,还是杀妻留子。这种猪狗一样的行径,你不许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木比塔兀地怔了声:“哥……”

赫连绮之自顾掀帘出了营帐。同时向身后道:“跟我出来吧。”

木比塔原地怔了两秒,犹豫着低头看向了胜艳此前拿在手里的药……迟疑一瞬后,来不及思考,就将药连带着一旁的药瓶都收了起来。

“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算话。”看了看胜艳的眼睛,木比塔说完这话便跟随赫连绮之身后向着帐外行出了。

胜艳从后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意兴阑珊。便似对他的话是真是假,作不作数,都未放在心上,也都不甚在意。

“哥你是因为我和弋仲在营里闹得狠了,所以才会过来的吗?”帐外一角,木比塔拧眉不安地看着赫连绮之,放轻了声音问。

帐外朔风呼啸,雪点子卷在大风里来来去去。

赫连绮之转面与木比塔相对,面上笑出了两个梨涡。“不用在意弋仲,虽说拉巴子无谋,但弋仲比到拉巴子就更加无能了。只有我们兄弟两人是真正绑在一起的,其他人,都不过是我们脚下踏过的木石~”

木比塔闻话震了一下,立时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被派去传唤军医的玛西,和长时跟随于赫连绮之左右,此时被支开守卫在远处的蝉西、日麦牟西。

确定风大雪大距离够远,没人能听清两人间说的话。木比塔便看着赫连绮之,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来。“嗯!哥你说的对!”又道:“我都听哥的!”

赫连绮之接着便对他道:“弋仲你想怎么对付都行,没什么要紧,我也不会过问。不过之后姚柯迴一到,我和拉巴子势必都会被问罪……”

木比塔眉间一忧,立时想要开口问什么……

赫连绮之不等他开口问,就挥了挥手笑着答:“我不要紧。但拉巴子多半会被夺权,她从先零部落带过来的九万兵马必受迫害,有哗变之险。”抬眸来看木比塔,赫连绮之接着便道:“等姚柯迴到了,你就暗地里盯着先零部落被带过来的那些部将,看好他们的动向。”

木比塔立时点了头。“是要我阻止他们哗变吗?”

赫连绮之眼眸一弯,便再度笑出了脸上两个梨涡。“不,是要你适当时候,表示愿意和他们合作。”

木比塔便又愣了愣……

赫连绮之走后,木比塔掀帘入帐,看见唤来的军医在给胜艳把脉,便顺手将此前收起来的药递了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军医接过,细细看罢闻罢碾罢尝罢,引为惊奇:“这是安神护胎的药,里面融了不少好药,手法高明,应能固气血,益脾胃……是甚好的药……敢问这药是从何得来?”

木比塔一颗心彻底落了下来,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随后将药重新递到了胜艳手中,便打发了军医回去。

“此药药香浓粹,药效应佳,每日只需服一颗即好。”军医离去前忧心他们糟蹋好药,*还忍不住殷殷嘱咐了。

胜艳听得便也忆起了蛇子当时与她所言“只需一颗就好”。眸中有了些思绪。

自己在木比塔身边所为,身为军师的赫连并不属意吗?

……看来即便木比塔与弋仲龃龉不和,也并不妨碍蛇子所谋、将谋。

想得深了,未察木比塔坐在饭桌前连着唤了她数次,都未予理会。

待到察觉,五官过于秀气的羌族少年已经大步走近,伸手箍住了她的脸。

胜艳转目之际,木比塔不由分说地啃了上来,将她不轻不重地推在榻沿边胡乱咬了一通。胜艳不耐烦地拧眉,伸手便欲推开他……

下瞬木比塔便放开了她的唇,改为埋进她颈边咬了一口,语气暴躁又兴狂:“你这婆娘的这张嘴要是不想用来吃饭!可以跟老子做点别的!”

……

毕节城中。

巫亚停云听林海来报:“姚柯迴很谨慎,斥候营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粮车未烧,羌兵人马齐备,粮食又无有不足,于他们实在是大坏之讯。

巫亚停云不由得从主位上慢慢站了起来。“算算时日,姚柯迴的十万精兵就快要和三十里外的反军联合大军汇合了……”

但北部虎贲军暗中调来支援还需要不少时日,如果这二十多万羌兵与叶齐反军一齐来毕节城前强攻,左右由叶齐和虎公主开阵,姚柯迴为主帅坐镇指挥,蛇子军师辅助……毕节城恐怕再难守住。

文墨染看见了巫亚停云眉间忧色。平声淡淡地问了:“大将军看来,反军与西羌兵此来可是稳操胜券了?”

巫亚停云回看向安坐在椅中的苍白文士,蹙眉的同时点了头。

“若是连大将军都这样想……反军与羌营那边必也这样作想,觉得胜券在握,我等不足为惧。”

巫亚停云未明其意,仍旧看着文墨染。

身形细瘦的文士手中拿着一方素白的锦帕,此时压在唇上一连咳了十数声后,方幽幽冷冷地续道:“但人之行事,往往于稳操胜算之时,行事无忌,易遭反噬。”

文墨染因连声重咳而目染泪意,显得格外黑沉的眸静静睁开,落在了巫亚停云脸上。“大将军可知虎公主拉巴子在整个西羌都响有名气,被称‘西羌虎公主’,但于自己部落——烧当内部,却是一个不受宠的王女?”

巫亚停云当即凝色。

“然此下城外驻扎的羌营中,因虎公主降服了先零、卑湳两部十五万兵马而来,是以以之为首,由她担任着主帅。一个长期在烧当部落里不受重视、备受姚柯迴冷落的王女,此下却手握十五万兵马,在外为主帅……以姚柯迴多疑心性,可能心安么?”文墨染幽声道:“他们两军若和,方是我等需忌惮的二十五万羌兵,若然不和,结果如何便难预料了。且姚柯迴究竟为何兴兵入夏,我等还未可知,此时言其必胜,我等必败,墨染只觉,为时过早。”

巫亚停云听得目中见亮,心绪稳了不少,轻轻颔首:“监军大人所言有理。”

…….

三十里外,羌营驻地。

拉巴子闻副官来报:“酋豪大人已到营中!”立时从椅中站起,快步欲赶去议事的主帐。

链侍于袖中蜷指握拳,欲同平日一样跟随拉巴子左右前去……下时拉巴子回身驻步,将她留在了帐中:“你今天,别跟来。”

链侍闻言愣在了原地,待到回过神,拉巴子已经向着议事的主帐行过去了。

心头不由一热,然袖中拳头只随同心里的不安,越握越紧。

拉巴子方入主帐,整个烧当无人不知其得姚柯迴盛宠的阿渥尔王妃就迎了上来。她满布皱纹的双手伸来,一把握住了拉巴子的一只手,眼眶通红,眼泪在眶中打着转,声音发颤:“拉巴子……何木姐她……她现在在哪?”

拉巴子瘦小的身子一颤,眼眶也立时红了。抬头看了主位上在坐的魁梧中年男人一眼,就转身带着阿渥尔王妃往外走。“拉巴子带王妃过去。”

王妃阿渥尔连连点头,眼泪顺着眼角的纹路连连往下流,她回头看了姚柯迴一眼,就跟着拉巴子往帐外行了。

姚柯迴粗遒的眉紧紧拧着,此时微松一瞬又再度狠狠一拧,下时立身而起……

弋仲赶来时就看见姚柯迴带着王妃阿渥尔紧跟在拉巴子身后,朝着摆放何木姐棺椁的营帐去了。左右都是跟着姚柯迴很多年的心腹将领,只身后跟着一个身背长弓的瘦长男子,年约不惑,额发蜷曲,模样秀气得像女人,是个生面孔。

“何木姐都死了,父王还……”嘴里骂骂咧咧几句,也跟在后面去了。

摆放何木姐棺椁的营帐内,从上往下系着很多彩色飘带,何木姐的棺就摆放在营帐正中,微微开着一条缝,按羌族的习俗,此举一为让死者有还阳的机会,二是等死者的灵魂进入棺内。

王妃阿渥尔入帐看到那口棺,整个身子便打着颤地扑了上去,姚柯迴亦步亦趋地从后扶着她,看见她扒着棺缝边哭边往里看,手握拳又松开,随后帮着她推开了面前的棺盖。

何木姐苍白温柔的一张小脸随即映入眼帘,阿渥尔王妃一声长哭,双手探入棺内摸索着棺内的女儿,边摸索边哭得抽噎,越哭越哑越哭越破碎,未久就上翻着眼皮昏厥了过去。

拉巴子看着背对着她扶棺而立的两人,亦已通红着眼眶泪落不止,眼见阿渥尔王妃昏厥过去,忙擦去眼泪伸手上前扶。

下瞬被姚柯迴回转身来,甩手重重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啪!”的一声重响,拉巴子嘴角当即沁出血来,一侧脸上指印鲜明。

姚柯迴扶抱着昏厥过去的阿渥尔,回身看过来的那瞬,脸色寒到营帐内外所有羌骑将领都“唰——”的一声,低头跪下。

拉巴子一身的血都往心口冲,眼帘颤动几瞬,退后一步也低头跪下了。

“先零部落里那些人!所有和他们王族有关的人!在王族手里做过事的部将!全部给我拖出来!杀了!!!”

拉巴子闻言双目一瞠,惊不住“腾”的一声抬头看向姚柯迴,语气满是不可置信:“父王!!!”

先零部落王族里的男人已经被她杀光了,余下的都是些老妪妇孺,性格异常懦弱,对王族里的男人如何行事根本无权过问,是以拉巴子饶了她们性命,还有先零投降归顺于她的那些部将,她先前都已赦免他们无罪!

“父王!!先零王族都只剩一些妇孺幼女了!阿姐的死跟她们没有关系,而且部将也是真心归降,我已经赦免了他们……”

“何木姐是我烧当最尊贵的公主!部落的明珠!她的死!你有什么资格赦免他们的罪!”姚柯迴说完将阿渥尔交给了一名随侍的女姬带下去,就领着随行将领大步走出了营帐。

弋仲也未料想到姚柯迴会这样勃然大怒,心惊之余看到拉巴子处境难堪又忍不住暗自心喜。

看来赫连先生说的那些,多半是真!

拉巴子带着自己的人赶到驻地中央那一大片空地时,盖在冷砺青石上的薄雪已经被热血融化成了血水,蜿蜒着流淌开来。

一具具老妪妇孺婴幼的尸体正被姚柯迴带来的精兵拖到角落里垒起,旁边被姚柯迴心腹之将架着脖子带过来的先零部将们正一个个被踢倒在雪地里,姚柯迴站在他们面前提刀就砍。

“父王!”拉巴子无论怎样劝阻都拦不住姚柯迴一刀连着一刀砍下去。“父王!!!”

一直到最后一名部将,姚柯迴手中大刀已经举起在他的头顶。

“阿达鲁鲁!”身后传来一声惊唤,姚柯迴手中大刀硬生生止了下来。

阿达鲁鲁是姚柯迴的乳名,整个烧当和西羌也只有一个人敢这样唤姚柯迴。王妃阿渥尔被身旁一名身形娇小的女姬扶着急步上前来,伸手紧紧握住了姚柯迴握刀的那只手。

姚柯迴回转头去看她,王妃阿渥尔抬起一双哭肿后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流着泪看着他摇了摇头。

姚柯迴一霎时胸口起伏难止,魁梧如高山一般的身体微微发着抖,迎着益地呼啸的朔风竟似也红了眼眶。

拉巴子终于看见姚柯迴收起了手里的大刀。

他转身一把搂住了昏厥后刚醒便咬牙迎着风雪出来劝阻他的阿渥尔,抬起兽袄长袖粗糙地擦去了眼睛里的湿意,便一下一下轻拍着阿渥尔的肩头,向着此间驻地早几日便为其准备好的寝帐行过去了。

在他扶搂着阿渥尔转身走远后,那名从刀下捡回一条命的先零部将腿一软,瘫倒在了同僚的血中。

当夜姚柯迴就以拉巴子贸然带着何木姐去往先零、卑湳和谈,却护卫不周,致公主何木姐受辱枉死为因,禠夺了拉巴子的主帅之位,将她手下先零、卑湳两部的十五万兵马都丢到了弋仲手中,命拉巴子于弋仲手下任一先锋副将。

弋仲闻讯狂喜,马上斥了两名手下将那名从姚柯迴刀下捡回一命的先零部将又重新拖了出来,一刀杀了以讨好姚柯迴。

姚柯迴碍于阿渥尔,未多言什么,但无疑默许了弋仲的行径。

羌营驻地中,此番形势已然大变。

……

天隆十年的最后一日。

归云谷中,端木若华竟于慕天阁中寻到了另一本蛊老的手扎。

其间笔记虽陈、亦新,观之竟似写下不过数年。

然按清云鉴历任时记,师祖蛊老散人身死,应已逾数十年。

白衣人握着手中微微泛黄的纸册,思绪辗转良久,未能明。至后慢慢抻指,翻开了手中扎记。

下瞬,双目不禁微一瞠。

手扎中所记第一句,便是:余炼成了蛊医之道、传闻中的不死蛊。

指尖禁不住颤了一瞬,端木若华凝息罢,续往后观之。

“经万难,血元蛊成,余将之种于自身体内徐徐育之,以药毒为食,炼之育之,历时十七年,终转为阴阳蛊。不料阴阳蛊成后,竟与余之心绪相关联,余悲其亦悲,余痛其亦痛,阴阳蛊因余之心绪悲痛时,亦会反噬于余,余便有感噬心之痛,此痛蚀心噬骨,不堪卒忍,痛时臂间自发生出一圈蛊相脉纹,竟唯有煎熬待此脉纹环绕生成一圈,噬心之痛方止。于是余自此谨慎心绪,不思悲苦,方得人蛊相安。后来又历数十年,余大限将至,阴阳蛊竟似不愿与余同死,在余将死之际钻入了余之心脉,不死蛊成,余身亦殒。”

端木若华观至此,已感惊异,然其记载详尽,且多处与花雨石诉与自己,枭儿育蛊之状相合,不似为假。便更引之为异。

“余安躺于余弟为余所备之沉水棺中,脉息断绝,意识空悬,只觉行于一片无垠白茫之中,不知年岁。后来忽有一日,睁目而醒,自棺中而出,方知已历数十年。作古未朽,盖因体内之不死蛊。”

端木若华声息已凝,再思昔日幽灵鬼老于己种种行径及告诫之言行,竟都不觉往师祖蛊老身上牵联而思之。

将殒清云鉴,因收奇血后——便是师祖留于鬼老的遗训,告诫于她。

倘若这一则师祖的手扎中所记未假,那时鬼老与她所言,是遗训还是转告,便不得而知了。

“余出棺后,免惊旧人,常避之。数年后,有感此身每况愈下,行将朽木,同时察觉臂间蛊相脉纹色淡将消。随着余此身越来越虚弱,臂间脉纹渐淡渐消,且虚弱得越明显,脉纹淡得越快……余自此才明悟!余臂间之蛊相脉纹,应似老树之年轮,每一圈指代此身与体内不死蛊可活之年岁,待到蛊相脉纹淡去消尽,年轮亦不复,余与体内之蛊大限便至。”

白发于慕天阁中拂起撩过,端木若华回首行至了身后少年身前,心念一动间,少年已将双臂伸至了女子面前。

长袖捋起后,便见其左臂肘间,一圈又一圈繁复层叠着的深灰色蛊相脉纹,似于血脉中而生,隐于皮肤下,竟难数尽。

——此痛蚀心噬骨,不堪卒忍,痛时臂间自发生出一圈蛊相脉纹,竟唯有煎熬待此脉纹环绕生成一圈,噬心之痛方止。

心尖倏然疼了起来。

原来他所受的苦,远比她所知的,还要多得多。

伸手爱怜地抚上了面前少年的颊,白衣人一时不抑,倾身而近,慢慢偎进了面前少年的怀中。

“余所记‘人蛊共淬’,实则应以人之苦痛淬之。阴阳蛊每感人之痛而反噬其身,既在炼蛊,也在炼人,唯历十数次反噬而不死,那时的阴阳蛊才是真正的阴阳蛊,此后阴阳蛊不堪炼蛊之伤钻入人之心脉,是选择了与人共生,自此人蛊合一,不死蛊成。那时的不死蛊,既是蛊,也是人,心念相通,无分你我。若然分开,心间之蛊应为炼成之子蛊,炼蛊之人恐化身为副体之母蛊,母蛊应有护子之性,两者理应相依而存,不可久分,否则母蛊或有狂暴之象,子蛊亦当心有不安。此即余平生所研、所知、所历之不死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