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一看肠一断
无人能阻,形势不可转。
等阿渥尔声泪俱下的说出姚柯迴被杀前后的真相,于弋仲身后率领众羌骑部从的姚柯迴生前、那十数名心腹将领,已然听得脖颈涨红,满目狰狞含怒!
察觉到他们手持兵刃从后包抄过来,弋仲紧握手中斩-马-刀,已经慌了神。“你们、你们敢动手?!”
“你这个畜生!!”其中一名年纪最长的羌骑将领,率先大骂出声,提刀便向弋仲砍来!
弋仲眼中也立时发狠,反手一刀就削向羌骑老将的头颅!
只不过提刀向他砍来的并不只羌骑老将一人,十数名姚柯迴生前的心腹将领尽数握紧了手中兵刃,看见弋仲还手之狠辣,登时更怒!也更笃定了他所行的龌龊事!齐齐喝骂着向弋仲挥刀!
战马被砍中,弋仲的手臂、腰背也几乎同时被砍中,本就被断三指的右手准头一偏,羌骑老将格开了他抡来的斩-马-刀,毫不留情地一刀斜劈在弋仲胸前。
血飞溅出,众部将围着他人手一刀,根本不给他还手的机会,几个呼吸间就在两军阵前、当着众人之面将这勾结外人弑父辱母的禽兽乱刀砍死。
弋仲魁梧高大的身躯从马上倒落,抽搐着倒在血泊中,最后一动不动。
阿渥尔看着弋仲身死,而后怨恨的目光便移向了于她面前亲手杀死姚柯迴的汉人王爷。
叶齐见事难转圜,已不动声色地率部拉开了与羌骑众部的距离。他战时所用的武器是一杆湛亮的银枪,此时身着轻甲手持长-枪气势冷冽地扫过了面前一众羌骑将领。
普安城内两侧屋内、屋顶上密密麻麻的弓弩-箭手,也于形势逆转之下,分出部分对准了离近叶齐及其身边人马的羌骑兵、羌骑将领。
叶萍警戒地护持在了叶齐身侧,隔开了叶齐与羌骑众将的距离。
“倘若阿达鲁鲁还活着,会希望你们就此折返烧当,护卫王庭……不要再与这狗汉人为伍了……”
阿渥尔看着叶齐的目光极恨,但却未继续鼓动羌骑众将杀叶齐为姚柯迴报仇。
她自是比谁都希望叶齐死去。
但又如何看不清,若接着杀叶齐,此地羌骑兵便要立即和叶齐率领的宁州、益州新老兵破盟互杀。结局便是共亡。
唯有夏军于此坐收渔翁之利。
她想为姚柯迴报仇。
可是这些烧当铁骑和众心腹将领,都是姚柯迴一手建立起来的,她也想让他们能好好地回去烧当……
“阿渥尔苟活到今日……就只是为了说出这些……”阿渥尔痛苦地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就反手拔出了藏在发中的簪锥,决绝地刺入了自己颈间。
南荣静本来得及阻她,但看到她眼中的痛苦哀绝,伸出的手不觉慢了一瞬。
——有些人活着,确实比死更痛苦。
“我可以……安心去陪阿达鲁鲁了。”血顺着簪锥、脖颈和她的手臂往下流,阿渥尔满面是泪,笑着闭上了眼睛。
姚柯迴众心腹将领看到这一幕都已红了眼眶。
然却未言西撤,而是转目看向了叶齐。
“怎么?你们当真要与本王同归于尽么?”叶齐阴鸷的目光冷冷睇向了他们。
若杀叶齐为大王报仇,则这十万烧当骑兵就带不回西羌了。
众羌骑将领看着叶齐,虽能想到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手中沾满弋仲血的刀兵。
亦有越来越多的弓弩-箭手在叶萍的示意下,更多地调转箭头对准了——比之对面夏军,离叶齐及其身后宁州、益州兵更近的羌骑部从。
那为首的十数名羌骑将领个个怒目圆睁。
城内风静,衣甲簌簌之声不时响起。
最后羌骑将领中为首的那名羌骑老将转头看向了夏军方向,高声道:“将阿渥尔王妃的尸首还给我等,我等即刻西撤!退兵回烧当王庭!夏军可能同意?!”
巫亚停云原也料想他们与叶齐弋仲翻脸后,最多是撤兵……
断然不会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让自己坐收渔利。
巫亚停云转头向南荣静示意了一下,南荣静骑着白狼将阿渥尔的尸首送还到了众羌骑将领面前。
中军、宿卫军、虎贲军虽有二十余万,但虎贲军抽出五万在东城门外伏击章成峻兵马,进入城中的兵马实际最多十六万。而一旦被羌骑兵冲出城外,其驰骋于平原上的战力足可以一敌四,届时输赢都将难料。他们若肯就此撤兵,自是最好。否则两军真的鏖战一场,夏军的死伤必不在少数。
两名羌骑将领下马亲自收敛了阿渥尔王妃的尸首,而后羌骑兵迅速改阵,纵列为伍开始向身后普安县城的西城门撤兵。
巫亚停云未动,叶齐亦未动。
直到羌骑兵已近全数撤出了普安城内,叶齐突然示意,两侧房屋及屋顶上的弓弩-箭手立刻重新调转箭头对准了城内的夏军。
一霎时,无数箭矢在日光下反射寒光。
普安县东城门,原本要入城而来的江湖中人和虎贲军余部因为箭阵之形,已然停驻在城门处或城外。
大开的城门正中,远远能看见一道纤白静淡的身影骑在马上,身旁并骑着一名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
文墨染、郭沅、众江湖中人皆骑马列于她左右及身后。
羌骑撤走,普安城内叶齐便只剩了五万宁州、益州兵,再加这些提前埋伏在两旁的弓弩-箭手新兵。
城外赶来的章成峻兵马已近全军覆没,再无他助。
此番形势下,叶齐想靠着箭阵和这城内仅余的五万兵马,与夏军十几、二十万中军宿卫军虎贲军对抗,九成九是败。
叶萍已然渡马挡在了叶齐身前,手握铁索长鞭的同时,传音与叶齐:“父王请出西城门往南撤离,南面多高山野林,不易追击,凭父王的武功定能脱身。城中交由我来断后。”
叶齐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然凝在了对面东城门正中,那道雪发垂落肩头的纤长白影上,表情阴鸷阴冷阴沉。
形势已恶,貌似他这个前太子、如今的反王,就只有后撤奔逃这一条路了。
萍儿这样想,对面那女人定也如此作想。
可他偏偏最不想让这个女人如愿!!
突然一道冷箭射向中军前首的巫亚停云,战马惊起,巫亚停云勒马之余警戒地凝气成刃,未及,轻甲寒光于她面前一闪,下一瞬叶齐手中所握的那杆湛银枪的枪-头已然撞在了她胸前的甲胄上!
“大将军小心!”南冥惊见,一个呼吸间叶齐竟已掠至巫亚停云马前,手中长-枪直取巫亚停云心门!
——他的武功更高了!
叶齐同时大喝:“放箭!”
箭雨下,夏军自顾不暇,高举甲盾连成活墙以挡弩-箭箭雨。但羽箭还能挡下,铁弩短-箭却能直接穿透甲盾半身而入,惨呼声顿时此起彼伏!
护心镜顷刻被枪-头震碎,巫亚停云直感一股大力重重砸在胸前,长-枪-刺-进肉里的尖锐疼意一刹时伴随冷汗蔓延至心头!
叶齐周身杀意几乎迎面扑来!
“大将军!”林海挥开密密麻麻的箭雨之际,亦忍不住惊声呼喊!
巫亚停云忍痛凝出的气刃径直挥向叶齐,却只在他侧头之际,斩断了两根叶齐束发银冠上,于他单手震动长-枪时甩出的银链。
湛银枪的枪-头眼见就要洞穿巫亚停云的心门——
忽然一枚银针在日光下轻轻一闪,直逼叶齐凝满杀意的双目!
叶齐惊觉,侧首一躲的同时,长-枪偏了一寸,刺穿了巫亚停云胸口往上一寸。
血溅落于地的同时,巫亚停云振身往后一退,忍痛抽身滚落在了马后的夏军兵卒脚前。
叶齐手中长-枪再度刺出,另一只手还有余力震开两侧射来的乱箭,眼见枪-头凝力对准巫亚停云前颈,就要刺入。
白影如幻如蝶,几乎踩着叠影瞬息而至,手中长练挥开乱箭的同时,一把卷住了叶齐手中长枪,扬手往上挑起。
挑起的长-枪被叶齐凌厉一转,就朝面前女子刺去,端木若华侧身一避,长-枪枪-头擦着她雪色的鬓发往后刺空,在风中发出了震空微响。
箭雨在这时由密集转为稀落,夏军立刻察觉到反军的箭矢已近射完,南冥、林海一声令下,前锋军马上放下高举的盾牌,另一只手扬起手中的刀便向对面的宁州、益州兵冲杀过去。
城门处的虎贲军余部及江湖之众也立时涌入了城内,杀向了两侧屋中、屋顶的宁州新*兵。
叶萍率领益州、宁州兵亦向着夏军冲来!厮杀之声顿起,刀兵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巫亚停云伤重于地,叶齐几次三番想要杀之,皆被端木若华险险拦下。
叶齐再度抡转长-枪-刺向巫亚停云要害,同时左手凝力一掌拍向端木若华面门。
端木若华卷在叶齐长枪上的白练始终未断,此时一手卷枪而起,另一只手亦不遗余力地对上了叶齐迎面挥来的一掌。
掌力相撞之际,叶齐心门一震,喉中刹时腥甜!目中既震又惊,只感死路。
然下一瞬,却有感面前女子忽然收力,内力顷刻反噬,竟先他一步嘴角溢出了血来!
眸中深意电光火石般一掠,却并未因此滞顿片刻,叶齐将手中长枪一甩,撞上持剑逼近过来的南荣静,下时空出的手成鹰爪状,直取巫亚停云喉颈!
端木若华因被内力反噬,眼前黑了一瞬,白练挥之不及,险险箍住了叶齐之腕,同时向后凝声:“枭儿!”
叶齐眼角余光实则一直在警惕城门处仍骑于马上的黑衣少年,虽不知那厮为何一直未出手,但竖子武功太高,不得不防!
此刻听闻女子唤声,心中即是一凛。果然下一瞬黑影便瞬息掠至眼前!叶齐心中寒意与凛意并起,抽回被箍之腕,迎面一掌便击向黑衣人。
黑衣人却瞬息后掠,只听从端木若华之言抓住巫亚停云双肩,欲将人从他眼前救出。周身毫无战意,气息亦无波动,平静若死人。
心中异样感一闪而过!叶齐下时还欲强杀作为夏军主帅的巫亚停云,再度被端木若华拦下,叶齐眼中寒光猛地迸射,幽亮如刃,凝力挥掌再度重重击向女子面门!
掌力迎面,震空有声,女子避无可避,抬手再度与之对掌。
叶齐明显感觉到此一次女子收了力,对掌之初就未尽全力,眼中寒芒一掠,做势再击一掌,然下一瞬却在女子接掌之前,猛地收掌成爪,一把扣向了女子颈间!
端木若华猝不及防,被他重重扣住了喉颈,一把拖到了身前。“高手过招,瞬息之间,成败只在毫厘,你竟然敢留手?!是一直以来便看不起本王么!”
端木若华一时被他挟制住,袖中银针滑落指间,正欲出,未及,又被他点住了周身大穴。
夏军主帅未亡,这一战他已败了。再无转圜之机。
叶齐挟制着端木若华掠至高处,俯看着脚下的战场。
五万宁州、益州兵已然节节败退,不剩多少人了。
跟随于他的两个前宁州刺史徐怀、周朗都已在他不察之时战死。
只余叶萍被围于夏军之中,还在死战。
叶齐挟制着端木若华落到了叶萍身前。
南冥、林海看见巫亚停云被救,本松了一口气。此刻见得清云宗主落入叶齐手中,又凛然瞠目,立时勒令夏军退后。
叶萍领着身后还余的百余亲兵,围护于叶齐身边。他手中铁索鞭与长剑皆已沥血,脸上、发上、衣上亦尽是血:“父王撤吧?出西城门往南。”他的气息因久战不稳,语声比到以往要沉,但神色同以往没有太多变化:“您忘了母妃和悦儿他们还在等父王。”
叶齐以爪紧扣住端木若华的颈脉,站在原地不动。语声冷冽:“你领余下的人先走。”
叶萍转目便看叶齐。又看被叶齐挟制在身前的大夏清云鉴传人。
“别让本王说第二遍,本王想走,随时能走。”叶齐幽寒的眸光掠过了眼前乌泱一片的夏军。语声更冷。
叶萍再看叶齐一眼……即领身后百余人快步撤往西城门。
夏军未拦。
将出城门。
一队约莫两百名羌骑兵突然出现,挡在了叶萍身前。
为首的是姚柯迴那十数名心腹将领中最年轻的一位。听闻心性狠辣,故年纪轻轻就颇受姚柯迴器重,为将之前只是一个小部落里的奴隶。
他拎着用粗布包裹的一物,掷到了叶萍脚前。昂首笑道:“撤兵路上刚巧遇上了,所以才特地折返回来,给汉人王爷送上这个临别礼。”
血顺着包裹滚落的痕迹,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
叶萍看着脚前不停渗出血来的粗布巾,手中所握的剑掉落在了地上。
伸出的手隐隐发抖,待揭开包裹一角,瞳孔猛地一缩。
“我杀了你——”叶萍另一只手里的沥血铁鞭猛地向羌骑将领挥去,人亦抓着长剑扑了上去。
叶萍身后的百余亲兵亦跟着冲向了那挡路的两百名羌骑兵。
叶齐回头来睇目在了地上那个包裹上,包裹揭开的一角被冷秋的风一吹,松散更多,露出了女子本该精致柔顺的发髻。
此刻染血,贴在了宁氏脸侧。
叶齐看了一眼,幽恻沉翳的眸光往下掠了一瞬。
端木若华亦已看清,眸中不由浮现了哀怜悯然之色,垂目不忍再看。
叶萍久战已伤,力有未逮,与羌骑小将的缠斗已渐渐落了下风。百余亲兵于城内浴血奋战之后,更难敌那二百羌骑兵,死伤于羌骑兵刀下的,已近半数。
叶齐忽然松开了紧扣在端木若华颈脉上的指,一把将其推了开。而后瞬息间掠至了那名羌骑小将身前,一掌对准其面门拍落!
羌骑小将未料到叶齐会弃手中足以挟制住夏军用以保全自己的人质,前来杀他。本想丢下人头后及时逃离,此刻却已来不及,他仰首瞪目,脑浆迸裂,连惨呼都来不及就栽倒在了马下。
余下的羌骑兵亦在眨眼之间便被叶齐一掌毙命。
杀完了人,叶齐便一把拎起叶萍往西城门外南面纵掠而去。
南冥、林海回过神来,立时领夏军骑兵、弓箭手追击过去。
第382章 何因不归去
秋风徐。道路两侧的树荫倒映在马车的车身和车窗上,跟着车身摇曳前行而不停错乱斑驳。
叶悦醒来时,马车内叶飞护着她枕在自己膝腿上,马车外叶青正驾车往西行。
叶悦睁开眼的瞬间,腾然坐起了身:“……娘!”
叶飞看着她,满脸复杂纠结,语声低低的:“母妃带人赶回普安县城去寻父王了……”
叶悦马上扶着马车欲掀帘而出:“我也要回去!”
叶青掀开车帘回头静静看向了叶悦:“父王和母妃之令,都是命我们带你往西一直到铜虏山一带,小妹你不能回去。”
叶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爹既走上谋反的路,便该知道是个死路,既然要死,那便索性一家人死在一起好了!”她说着拿起剑就要跃出马车。
叶青出手拦她,同时示意马车内的叶飞。
叶飞会意,同时从后抓住了叶悦的手腕:“小妹,父王他说了……”
“我不管爹说了什么!”叶悦一松手,将剑换到了另一只手中,同时快速转腕,一把挣开了叶飞的束缚。红衣的少女咬牙道:“爹如果在这里,当然可以一直一直压制我!不让我上战场,不让我离开娘身边,不让我做任何事!但二哥、三哥知道的,只有你们,拦不住我!”
叶悦不待叶飞、叶青再出手,就钻出马车凌然一翻,红影翩跹已利落地跃至了马车一丈外。
“小妹!”叶青、叶飞急唤。
叶悦头也不回地就要往普安县城奔回。
恰值此时,一道灰影背负一人踏叶而来,身影快得如同残影一般,眨眼间到了叶悦面前。
叶悦心中一震,正骇然,看见来人背上所负的人于他落地那瞬便弓着背吐了一口血出来。
一身素衣熟悉,脸上可见两条半指长的疤痕,右颊上一个浅浅的梨涡。
“小钰?!”叶悦回过神来,惊声急步上前。
影老看了一眼红衣少女身后的马车,苍老着声音嘶哑道:“先让她躺进马车里吧。”
叶悦不敢轻忽,忙轻扶着他背上的郭小钰,带着佝偻老者重又折返了马车里。
叶青、叶飞虽一眼认出了老者背负而来的,是曾给叶悦下毒的郭敬芝之女,当初自他们手中被人救走的现江湖丐帮帮主郭小钰……但看到叶悦紧张此女,眼下肯因此女折返,暂回马车上,便不多言。
马车里,影老放下了一身浅素罗裙的女子,退在了一旁。
叶悦跪坐于马车中,紧张地将郭小钰接在怀中,她看着郭小钰嘴边、胸前所呕的血,急急伸手去把郭小钰的脉,小手止不住地颤抖:“小钰……小钰……”
“阿悦……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与此同时,叶悦也已摸到了她的脉——剧毒入心,脉息几绝。
眼泪一霎时模糊了叶悦的眼,红衣少女一下子无措地抱紧了怀里的郭小钰,控制不住地“哇”一声哭了出来:“小钰……小钰……”
郭小钰的目光不觉便凝在了这个泪眼婆娑的小姑娘脸上。她仰首看着怀抱她的叶悦,语声仍像以往一样柔淡:“此毒名曰‘断魂’……是影网专用于惩戒叛徒的剧毒……我是影网影主……你应该听说过……很多江湖上你曾耳闻的恶事,都是我做的。”
影网之名,自毒堡一役后,天下又有几人不闻?
这些叶悦从郭小钰口中听到,本应震惊难解的话……于当下,于此刻,却都已经入不了叶悦的心,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叶悦只知道抱着怀里的她,手足无措地哭。
“小钰此生有两个恩人……一个救我之命,为我葬父,授我谋武,予我权利……我在我爹墓前发过誓此一生效忠于他,永不叛离……”目中闪过一缕微光,郭小钰空望前方,慢慢道:“所以最后违背了他的遗愿,未再助战夏国,私自利用影网势力,暗助……”言之未尽,未再言,郭小钰转目温柔地看着叶悦,只轻言道:“事到如今……小钰甘愿服下‘断魂’,以全当年我父墓前,与他之誓。”
气息渐弱,郭小钰的目光凝在了叶悦满是泪水的脸上。“另一个……”目光越来越柔,她眷恋又怀念地看着叶悦,慢慢道:“另一个护我尊严,给了我一两金子,还有一串糖葫芦……”
素衣女子仿佛又看见了当年洛阳街角,于细雪纷然中探头向自己望来的红衣女娃儿。
那时的她,眼里没有婆娑的眼泪,只有星子般璨然的亮光。咧嘴笑着问自己:“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回家?”
“天寒至此……怎不归家……”躺在光影斑驳的马车里,郭小钰轻声喃喃了一遍,右颊上的梨涡隐现而出:“我说……我跟我旁边的所有乞儿一样,已经没有家,只能四海为家,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后来才知,是你发现了我初来癸水,衣裤染血,却毫无所知地混在一群乞儿中沿街乞讨着……身边早有老乞用异样的眼光在打量我……
你央身边的侍从把我带走,给我买了新的衣裤,偷偷塞给了我一两金子,还把手中的糖葫芦给了我。
对我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我一样……你比他们更需要好好保护自己的。”
指尖染上了胸口衣襟上的血,郭小钰从贴身的荷包里,慢慢拿出了那块已然被她摩挲多年的小金块。金块尚热,带着她的体温。“我在洛阳街头……几次想要用掉它的时候……都没舍得……我差点握着这一两金子,饿死在了草丛、破庙、洛阳富户的高墙下……幸得主人出现、相助,才得以活着保住了它……可惜那串糖葫芦我没能吃到……我在那上面涂了偷来的毒……毒死了抢走它的几个老乞丐……”
叶悦只听得更加哽咽,她隐约记得她还小时,好像做过这样的一件事……
却从来不知道当年那个狼狈、难堪、骨瘦如柴的小乞儿,竟然就是她……
叶悦心疼得泪落难止,咬牙哭得颤声:“小钰……小钰……你不要死……”
体内痛如蚀骨,唇边再度溢血,灌满颈侧。
郭小钰看着叶悦,久久,长长一叹:“若有来生……我再接着还你的恩吧。”
叶悦哭得泣不成声,呜咽着抱紧了她,埋头在她颈侧:“我不要你还恩!更不要来生!我要你活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只希望你活着……活着继续和我做最好的朋友……”
素衣的女子轻轻地靠向了她。“我知道……我也想……想要你活着……想要以后、来生,还能和你相见相知……相交相往……相念相惜……阿悦,此生能遇见你,真好。”
郭小钰极缓慢地抬手,轻抚过叶悦滑落肩头的长发……与此同时,艰难地转首,看向了一旁的影老。
影老会意,下时便出手如电,点住了叶悦心门大穴。
“小妹!!”叶青、叶飞见得,登时凛色、急目,齐齐护到了叶悦身侧!
叶悦已然动弹不得,她怀抱着郭小钰,只有眼泪在肆流。
郭小钰看向了叶青、叶飞,喉中咳血,脸色愈白。“你们二人带着她……速行赶路吧。”又咳一声,郭小钰半敛目:“来时路上……影老已得到讯息……凌王妃身死……叶齐带着叶萍被逼逃至了冷丘南崖上……那里是险崖绝壁……生途杳无,唯见死路。”
不论是被点住了穴的叶悦,还是叶青、叶飞,听到郭小钰所言,目中一刹那皆红彻。
叶飞更是咬牙嘶声:“你说的!都是真的?!”
旁边的佝偻老者适时瞟去一眼,哑声沧桑道:“影网讯息,向来快速,影主所诉,句句是实。由不得你们几个小娃子不信。”
郭小钰慢慢从怀中拿出了几张布帛和土纸。最上面的那张布帛上用漆墨绘着崎岖的山道,用朱砂绘着一条北上的路线。“叶齐一死,夏军必全力搜捕作为凌王独女的阿悦……还有你二人……”
郭小钰的语声即便气弱虚浮,仍透着静淡之色,她勉力看向了叶青、叶飞:“如果不想阿悦死,就照着这张地图,带她去往漠北……”
叶悦一听到“漠北”,眼眶刹时更红,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是因为她说过……若有机会,想去大漠,看孤烟直上,览大漠风光。
“三年前……主人死后……我曾亲往漠北,在一处能看见绿洲的戈壁上买下了一处客栈……”郭小钰将路线图下面的两张土纸慢慢摊出,推到了叶悦手边。“这是客栈的地契和房契……”
抬首看到叶悦脸上汹涌流出的泪,郭小钰目光更柔,想要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却已无力。“阿悦……这是我最后送予你的临别礼……去到那里,替我好好经营客栈吧……中原已无你等容身之处。若人死后仍能有知,我便也会去到那里,护佑着你,陪你一起眺望……戈壁上的风景。”
目光越加虚离涣散……郭小钰最后轻轻靠在了叶悦胸口,右颊上的酒窝温柔地陷了出来,她柔声轻轻地说:“希望你会喜欢……那里的大漠风光。”
婆娑的泪眼已被眼泪浸满,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耳旁的呼吸沉落,直至半点不闻。
叶悦颤簌着睫羽,无声哽咽,一霎时泪如雨倾。
……
普安县城内,南冥、林海已带人朝着叶齐逃离的方向追去。
于后赶来城内的巫山秋雨、青阳子立刻护到了伤重的巫亚停云左右。
城内还有降兵,老将郭沅带人将这些降兵卸甲押解。
文墨染骑在马上,看了滚落在地上的凌王妃宁氏的头颅少许,最后敛目幽静,命穆流霜上前将之收殓了。
孔嘉、孔懿领部分虎贲军及众江湖人士留在城外压制着章成峻余部。
南荣静纵身掠至了端木若华身前,待要出手替她解开周身大穴,便见白衣女子肩头白发微微一扬,而后女子便抬首看向了叶齐纵掠而离的方向。
语声不觉微愣:“穴已解了?”
端木若华下时回望于他,颔首以应。“嗯。”
前后不过半刻,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她便能将、被叶齐这样的高手所封周身大穴自行冲开……可见叶齐并无能为挟制住她,此前若然托大,继续将她挟制在手中,恐怕此刻已然被她所反制。
“我去追叶齐,有天雪在助,不会丢失。会沿途留记。”南荣静言罢,便跃身纵至了白狼背上,迅速朝着西城门外南面而去。
叶齐若死,让枭儿恢复心神的线索便无人可再询……
心中虽有此虑,但白衣白发之人还是先折身行至了黑衣少年身前,看向了被他救出、正被巫山秋雨用布巾压着伤口止血的巫亚停云。
“且忍着点。”端木若华轻言一句,自腰间取出一颗朱叶丹,于指间捏碎,于巫山秋雨注视之下,撒在了巫亚停云心门往上、正汩汩流血的伤口中。
巫亚停云闷哼着咬牙忍痛,额上青筋泛出,满脸是汗。但不过转瞬,她胸口往上的血洞便已伴着焦灼感凝起,止了血。
端木若华又取出几颗固元益气之药予巫亚停云服下。“巫将军性命应已无虞,可寻住处于她安歇,再请军医仔细包扎疗看。”
巫山秋雨几分诧异地看向了端木若华,眼中之意,是疑其因何不接着为巫亚停云包扎疗治。
下时却见白衣白发之人已然面向她微微颔首示意过,而后领身旁少年回身走向了四下兵卒中伤势危重垂危之人。
她复以此法为他们快速止血,并将手中朱叶丹及其他可用之药分赠予了四下救治伤兵的数位军医。
而后回首唤了一句:“枭儿。”
便领脸覆铁面与黑纱的少年一掠而起,如雪中幻影、空中白虹一般,极快地掠远,向着普安县城西城门外南面而去。
宁州南地多高山峻岭,冷丘之地的南崖更是其中绝壁险峻。
叶齐一路带着叶萍纵掠而上,向着不易追寻的陡崖高处及密林深处纵入。
骑兵难上,弓箭手更是被密林所挡、难以描准。南冥、林海即便于其身后紧追不放,竟也只能眼看着叶齐的身影越来越远,即将隐没于山林高崖间,任其逃离,失其去向。
直到南荣静骑着约有两人高的丰伟白狼于他们身侧一蹿而过,追向叶齐叶萍二人。
青年的声音孤僻而静冷,传音于他们:“可追寻狼爪在林木上留下的痕迹。”言罢,白影带着他已风驰电掣般消失在他们前方。
南冥、林海对视一眼,立时带人紧紧追寻着林木上断续可见的巨大狼爪痕迹不放。
纵掠过久,速度不由放慢。叶齐深吸一气,停在了密林深处的一处山涧陡石上。
叶萍一路被叶齐拎在手中,如何能不知道自己已在拖累父王?
沿途已数次开口,想让叶齐将他留下,独自离开。
叶齐未加理会他。
陡石上,叶萍看着叶齐鬓侧与额际已然微湿的发,眸中控制不住地颤动。“儿臣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父王的累赘。”
叶齐睇目看了他一眼,寒峭似的脸上仍旧沉冷,语声却平:“毋需多言,我既决定带你一道,便是有能为带着你。”
长剑已弃于途中,叶萍紧紧握着手里染血的九节鞭,目光复杂以极,只感舌尖苦涩,五味杂呈。他看着叶齐,久未移目,亦未言。
第383章 西陆蝉声唱
来时的密林远处传来风啸之声,叶齐面色微变。伸手再度拎起叶萍,便要往山涧陡石之上的更高处掠去。
叶萍想要开口,但看着叶齐面上寒峭沉冷之色,终未开口。
他只是突然甩出九节鞭,卷住了下方山涧旁突起的一块山石,整个人旋身一转,将自己从叶齐手中旋拧了出来,然后径直落入了下方乱石嶙峋、壁立如渊的山涧。
掌中陡空,叶齐半空中猝然回头,看见叶萍卷住山石一把将自己拉开离远了他,不顾山涧旁深渊绝壁,根本无处着力。
脸色铁青。叶齐折身在山壁上一拍,再度伸手向叶萍抓去!
叶萍察觉,半空中借力于九节鞭旋身一转,另一只手抬起便与叶齐对了一掌!将人往高处送去。
“父王,保重。”
叶齐双目微眦,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睁目看着他未有犹豫地松开了手中卷住山石的九节鞭,整个人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渊涧坠去。
叶齐被二人对掌的劲力反推至了山涧绝壁旁,他反手向后,一把抓住了绝壁旁微微突出来的一块乱石。
悬身挂于绝壁之上,便见那根卷在下方山石上的九节鞭失去另一端的压缚之力后,慢慢松落,亦向着下方渊涧滑落坠去。
与此同时,一声重物砸入深水之中的闷响隐约传回了耳侧,自下方目不可及的深渊。
抓在乱石上的手压出了青白两色。
叶齐目视下方,右眼下深褐色的泪痣于头顶日光的流转下,折射出幽恻而骇人的微光。
山风凌寒,涧水冲刷着四周嶙峋错落的山石在发出泠泠的微响。
微久。叶齐松开乱石,脚尖往后在绝壁上用力一点,身欲起。
这时一道剑光忽照入眼。伴随兽啸之声而临。
叶齐侧身一避,身体同时往上一掠,纵至了绝壁高处的山崖上。
丰伟的白狼驮着南荣静一击未成,扑至绝壁上又矫健地折身跳跃到了绝壁对面的一块山石上。昂首呲牙锁定着上方的叶齐。
叶齐看了一眼白狼,又看向长相俊美冶丽与云萧有七分相似的南荣静。本就阴翳的眸光,更显阴沉酷戾。
不待南荣静再有动作,他已凝力一掌向着南荣静击来!
掌力破空,威势凛冽。
南荣静本能地心头一凛,身体后仰的同时天雪带着他迅速往后连连纵跃后退。
然下时叶齐掠身追至,仍旧一掌击向南荣静面门。
南荣静身负墨然三十余年功力,武功已属江湖翘楚之列,但对上叶齐这样内力深厚的顶尖高手,还是有所不及。
终无剑法凝势而出,仍不可抵其势,只逼得叶齐稍稍偏转了掌力所向。南荣静被他一掌击在左肩肩头,喉中刹时腥甜,嘴角渗出了血。
长剑抡转如疾影。再度迅速向叶齐刺去。与此同时白狼扑咬而上,手中利爪直挥叶齐下腹。
叶齐眼神一厉!一掌往上,重重拍在白狼扑咬而来的下腭上,天雪上下臼齿立时撞出血来,“嗷呜”一声,整个狼头往上一翻,径直撞上了南荣静手中剑光。
南荣静收势不及,在天雪脸上划了一道。皮毛绽开,血肉露出。
风唳之声紧接着再临,毫不留情地拍向南荣静来不及回防的心门,叶齐目中尽是冷戾,杀意溢出。
只不过下瞬一点寒光微闪,一枚银针再度破空而临,直直射向叶齐颈侧要害。
眉间狠拧,叶齐不得不侧首以避,掌力再度一偏,打在了南荣静心门往上。
南荣静面色一怆,一口血当即吐了出来。
叶齐再要扬掌,白练倏忽而至,一把从后卷住了南荣静。
“枭儿。”女子轻唤一声,跟随于她身侧的黑衣少年立时疾纵而上,脚踏迭影一掠即近,接住南荣静便后退闪了开。
纤长冷白的长发在林风中微扬,衣白发白的女子迎面而至,另一只袖中滑出的白练卷住了叶齐再度扬掌的腕。她落身在了叶齐几步之外的山壁横枝上,一眼见得,轻如雪落。
叶齐见得她,目中寒意一霎时更甚,反手一把拉住白练将女子猝然拉近,另一只手凝满掌力便向其拍去!
女子与他对了这一掌,此前两次对掌之后已然掌握与之相近而微胜之力。
叶齐被她掌中元力一震,面色微白,飞身掠退了数丈。立身在了高崖一侧的乱石上,语声幽寒彻冽:“怎么?端木宗主是觉得本王已无能为接你全力一掌,故而一再留手,欲生擒本王押送京师?”
“还是说,临到此时,医者仁心的端木先生又对本王下不了杀手了?”目寒如刃,他冷冷道:“即便本王曾当着你的面射杀了三番两次救你于险的梅疏影?”
故人成殇,难免刺痛。端木若华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意,睫羽微垂。
白影立于高崖对面的山石上,能见眼蒙黑纱、脸覆铁面的少年带着伤重的南荣静,乖顺安静又无知无觉地跟随于她身侧。
白衣白发之人下时回望向叶齐,便宁声而静,声轻若羽:“王爷若肯罢手,端木愿向皇上请愿,不累家眷。”
叶齐嘴角嘲讽勾起,睨看于她:“宗主倒未敢说,能让叶征留本王一命。”
“谋逆大罪,生途已杳。端木不敢允承。”女子眸中极静。
叶齐看着她重又复明的这双静而净的眼,不觉便冷笑了一声:“可本王既然敢走上这条路,还怕祸及家眷么?”
声幽而冷,他再道:“如此就想让本王束手待毙,宗主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从西城门纵离时,分明带走了那名唤叶萍的义子,眼下此子却已不在他身边……是已弃了么?
女子眉间极细微地轻轻蹙起,抬眸望着叶齐,滞声不言。
叶齐冷看她一眼,身形一纵,人已掠至高崖之顶。往远处飘去。
端木若华神色微变,将伤重的南荣静和白狼留在山涧一侧的林中,于黑衣少年照看,独自追了上去。
高崖之顶即是这冷丘之地的南崖,顶上平原百丈,但除了叶齐上来的密林山涧,其他三面却都是险崖绝壁。只是云环雾绕,目力难及,不飘掠近前便难发现。
是以叶齐于南崖上掠出数十丈,倏然止步。他忽而长笑,回头看着追来的端木若华,阴翳冷酷道:“看来本王与你,此生注定为敌,难免一战。若不分生死,便难终了!”
言罢,周身便尽是深沉冷断之势,回身便向追近过来的女子一掌击去!
与此同时,南冥、林海循着白狼留下的爪痕,亦已追寻而至。
两人从南荣静口中闻讯叶齐去向,便当机立断地留下骑兵纵列,带着数十名武功不低的弓箭手追上了南崖。
方至南崖上,便见白影飘忽如灵,与一身轻甲的叶齐战至一处,二人掌力相接,破空有声,威势极烈。
南冥、林海迅速与弓箭手分散开来,将叶齐团团围住,冷箭闪着寒光,不时于叶齐被掌力震退时,凌然射出。
愈战体内激荡的内力愈难平复,叶齐眸中冷冽如冰,已然幽深到了极点。心脉被对掌时的劲力一次次震荡,渐伤。嘴角终是慢慢渗出了血来。
冷箭下时倏忽而至,叶齐一掌挥向女子的同时,分心来顾,已然不及,箭矢射入了他一侧肩背,血由内浸透轻甲。
叶齐下时便反手拔出了箭矢,回掷向了冷箭射来的方向!
然被女子手中白练击落,端木若华同时射出指间一枚银针,针芒所对,正是叶齐掷出箭矢的右腕。
银针穿过了叶齐右手太渊穴,未见丝血,然叶齐顿感右臂整个一麻,五指随之颤然,竟再难凝力。
数支冷箭再度向他射来,叶齐旋身以避,左手凝力尽数将之挥落,然落地那瞬,身已至崖边,数枚碎石被他踏及,溅落于脚下的云海雾障中。半点回响也无。
叶齐立身于崖边,忽而抬头来看了离之十数步的白衣女子一眼。
垂于肩侧的右臂愈感麻木,已无知觉。嘴边血涌愈多,心脉竭力,内力激荡未止。
此番绝境,末路穷途。无非如此。
只是若想带着他的人或尸回去洛阳,沦为阶下囚,以丑态示世人。却是妄想!
叶齐看向端木若华的目中,冷意与深恨未加掩饰,下时嘴角露出微末笑意,他于南冥、林海再度放箭射来时,转身便向着脚下云海跳了下去。
白衣白发之人见得,眸中骤然一震,袖中白练急挥出,从后一把卷住了叶齐的腰,凝力便欲将其拉上来。
叶齐有感桎梏,回头来再看端木若华,一刹时目中更恨,左掌凝力倏地震碎白练,冷眼看着飞身至崖边的那道白影,只更快地向崖下坠去。
“叶——”女子口中唤声未尽,另一侧袖中的白练已再度凝力向着崖下之人射去,第二次卷住了叶齐。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与云再度一缓,叶齐凝目看着崖边所立之人,目中幽恻生寒。“你既这么不愿见本王死,便下来和本王一起死吧!”
言罢左手箍住卷在自己腰间的白练,卷腕一沉,凝力一把将白练那头的人从崖边拽了下来。
白衣之人猝不及防地被他拽落,本能地欲截断缠住他的白练卷向崖边乱石……然眸中纷乱一时,终是止了。
她一面用白练紧紧缠卷着叶齐,一面用另一只袖中被震碎后已不足数尺长的白练,于风流云散中一次次试图卷向崖壁上错乱横生*的枝桠和乱石。
“端木先生!!”崖上传来南冥、林海惊震至极的唤声!很快不闻。
上方的崖边与崖壁很快被云海雾障所掩,再难看清,目力所及只有下坠途中一丈开外。
狂风不停地呼啸过耳,强形睁开的双目在下坠的风刃中被刮得刺痛难忍。
短短几息,如历经一世。不知下落了多久,白衣人终于看见崖壁上一处向外伸出丈余的粗壮横枝。横枝一侧的崖壁上有一处被树木根茎钻出后形成的凹陷陷落,如一处被天然凿出的山壁洞窟。
端木若华倏然凝力,一把将数尺长的白练卷上横枝,借下坠之力一荡,将另一只袖中所伸白练紧紧缠卷的叶齐率先荡入了那处山壁洞窟内,而后折身背对缠卷的横枝枝桠,擦着繁盛的细枝碎叶亦将自己垂荡过去,快速滚入了那处山壁洞窟内。
然山壁内陷不深,洞窟内能供人立足之处不过丈余,叶齐被荡入其内后目中倏然闪过寒峭之色。
待到白衣女子紧随其后滚入山壁洞窟内,叶齐左手凝力一把箍住了女子颈脉,未给女子丝毫喘息之机,五指成刃并爪往下,即下杀手!
第384章 浮云一别后
然端木与他夙敌已久,既敢将他率先荡入洞窟内,又岂会毫无防备?
不待叶齐指刃之力透颈压下,女子左右指间各夹的两枚银针,已于叶齐欺身压来的同时刺入了叶齐腹下气海穴与左手内关穴。
叶齐眼前陡然闪过黑芒,体内本就竭力激荡的内力瞬间爆散,周身之力一泄,低头便吐了一口血出来。
左手指间所迸之力亦溃,轻而易举地被女子推开手腕,翻身一滚,脱离了桎梏。
眼前黑芒仍未能散,叶齐左手撑地欲起,未能,猝不及防地单膝跪至了地上,又吐了一口血。
“你……废了本王的武功?”
雪衣白发难免在荡入洞窟时被枝叶所划,沾染碎叶杂尘,女子脸颊上亦有在此间山壁洞窟凹凸不平的沙石地上翻滚而过,划出的血痕。
端木若华已然立身在了叶齐身侧两步之外,闻声而默,看着叶齐:“只是暂时封住了王爷气海穴,泄了王爷的内力。”
气息难稳,被她银针穿透过的右臂仍旧麻痹无觉,叶齐单手单膝半跪于地,此时慢慢抬起头来,幽亮如刃的目光直直看向了两步之外的人。
“宗主不愧是天佑之人……本王终未能赢你。从当初被废立太子,到今日的武功亦难企及——”
他的目光过于幽寒彻冽,其间深恨与凛意几乎化为了实质,端木若华见之,一时竟难言语。
心中欲向他求询之言,亦淹在了喉底。
低喑沙哑的笑声忽然响起,回荡在狭隘的山壁洞窟内,叶齐的目光扫过她,而后落在了自己强撑于地的左手上,那里被刺入腕上内关穴的银针在跟着他的笑声轻颤。
“成王败寇,多言无益……曾经本王以为自己出身高贵,注定继承大统,后来被你这个清云鉴传人所预,立废储位,才发现,纵为皇室嫡长子,纵为储君稳立朝堂十年,言行无过,能亦服众……但与你这个承天示、得天佑之人的一句预言相比,本王竟什么也不算。”
立身之人不得不感受到他言辞间的不甘与愤恨,与叶齐常示于人前的深沉寡薄不同,今时今日他的恨与怒,已然全数暴露在了脸上。
端木若华看着他,眸光不由得微垂:“时至今日,王爷仍未能消端木当年听从天示,于众人面前所言‘七皇子殿下应为帝’这一句预言时的心头之恨……”
“仍未能消……”叶齐重复了一遍女子所言,而后长笑,既而转头直视端木若华,厉声诘问:“敢问宗主,如何能消?!”
“孤身为皇后嫡长子!自幼为储君而勉,以明君为志!日日在母后的严厉督促下,习文练武、通史修德、明经论策,三岁起,一日不可贪玩,一日不曾懈怠,从未中断……然则,孤半生信奉的,倾一生之力追寻的,仅仅因你一句预言便落空了!”
“何能不怒?何能不恨?!”
端木若华沉默少许,眸光仍旧微垂,滞少许,慢慢道:“当日……端木初得天示,亦曾犹豫过,是否应将其宣之于口。因殿下作为储君,于朝中十年,言行确都不曾有错,能为也颇得朝臣百姓信服,威仪已盛。”
叶齐冷笑着回看于她:“可即便如此,你最后仍旧道出了所谓天示,所谓清云鉴传人所预——”
端木若华微微抬头,回视了他:“只因后来,端木得悉,七殿下心性更为仁善。”
“仁善?”叶齐听得,即是大笑,笑至声嘶而哑:“就因为你觉得他比我仁善?便把孤坐了十年的储君之位给了他……可是端木若华,你懂怎么当皇帝吗?你知道他想不想当皇帝吗?而我又为当这个皇帝做了多少准备与筹谋么?”
“既为帝,明势平衡才能稳朝政,赏顺罚逆才能有威仪,识透人心才能为己用……既要狠,又要独,虽可仁,但重要,是要看透众人所想,看明世人所欲,加以拉拢亦或胁迫,将一干朝臣乃至能人牢牢掌控在手心里,为我所用,为我所驱!若仅凭仁善便能坐稳帝位,你所想也未免太轻易了!”
眸光再度垂落了下来,白衣女子语声亦沉:“端木实不懂为帝之道,故难论王爷所言对错……以王爷帝术,或天下归心,或兵连祸结,皆不得而知。只是端木身为清云鉴主,应做的,就是预事明情,仅此而已。故时至今日,端木不曾后悔将当年所预宣之于口。”
叶齐双目中的血丝倏然遍布:“你不后悔……你自是不悔!因你也不过一介傀儡!因你与天下人九百余年来所尊崇信奉的,便是这所谓的天示预言!便是这所谓的清云鉴!这便是你等被天所惑的愚民毕生所信,亦是孤此生最恨!”
女子不由怔忡,抬眸来直直回视了叶齐。
叶齐迎视于她,便笑:“好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清云鉴!好一个预事明情平祸安天下的清云鉴传人!可在孤眼中,你便是我大夏朝最异的妖!最邪的道!”
女子看着他,眸光再度一震,唇间已抿。只不言语。
“你所预之事,从来不曾有错,你所预之祸,也从来不曾避免!所以你到底平了什么祸?!又安了什么天下?!”叶齐胸口起伏不已,目如极刃,一字字剜在女子身上:“‘三王谋逆,毒堡暗助’因你所预,暗中筹谋未久的宣王、宁王、瑞王提前谋逆,因兵力未足,叛乱不久便被平定,观之似因你这清云鉴传人所预,他三人谋逆之举所引之动荡不过数月,波及之地不过京城内外,封地三邑……但你可知,孤时为太子,早已洞悉三人封地之异,已着手筹策应对,数思训诫以解其谋,将三人谋逆之念扼于襁褓之中!若无你之预言,孤与门下谋士当可兵不血刃,将此危乱消弭于无形!‘三王谋逆’之乱,很可能不会发生!”
白衣之人想来应是第一次听到此类言语,眸中不由得更震。有些直目地看着叶齐,唇间微翕,却无声出。
“你承天示,得预后事,凭后事而改眼前事,故废我帝储……可曾想过,孤非笃信天命之人!十年之后你所预的这一场夏羌之战,因孤而起,又何尝不是因你当年得天之示、以预言改帝储之行径所致!?”
世人皆道,代代清云鉴传人所预从来不曾出错。故而天下尊崇。
然则不曾出错,也即所预之祸,确都不曾避免……
可预,却难避?
端木若华立于原地,眸中一恍,忽是心旌动荡。
难道、便如叶齐所言,清云鉴承启天示而预后事,得此天示预言的本身即是对后事的干预……
子欲晓之,而后避之。然其果是,反促遇之。
倘若深思……
清云鉴之存便如其所言,是以天命去规避天命。其本身,即为悖论——
耳畔人声忽渺,眼前纷芜疾影忽是不可抑制……
端木若华眼前亦闪过了黑芒,呼吸已沉,白影微见簌然。
一念忽至心间,难以忽视。
如是而思……清云鉴便不似预祸而避之福,更似,启祸之源——
“幸是清云鉴传人,代代都如你这般单纯,如白纸,又似顽石!听从天示,只道所预……”叶齐看着她越发苍白的面色,目中满是阴沉酷戾的狠意!
“身承天示,言之为预,倘为妖人,天下必乱!恐怕这大夏也早已成了清云鉴传人的大夏!皇室倾颓,纲常尽废,国之不国!可即便如此,得天示,究竟是福还是祸?!得清云鉴,于我大夏九百年来究竟是助益还是祸源?!你等备受世人尊崇的清云鉴传人,其行是神还是妖?!你此刻,还说得清、道得明么?你还能再与本王说一遍!不悔当年所预么?!”
端木若华怔怔地立于此间洞窟内,看着他,半晌未能言语。
若此经年之乱,当真便是当年她以预言改换帝储之果,那么——
眼前黑芒更甚,女子步下亦觉虚浮,周身之力竟都像水一样流泄了出去,迤地白衣更为颤簌。
叶齐垂目看着眼前山壁洞窟内的泥石地面,低头间扬唇便笑,笑至气息久久不能平复,忽而静声。而后字字铮然:“倘若宗主言辞凿凿,仍不悔当年所预之言,到如今,本王便也只问你一句!”
叶齐便于此时回转头来,睁着满布血丝的双目,看向了她。
语声喑哑而抑,能觉到其间不易察觉的一丝颤然。似经年夙怨誓难消,满腔余恨实难了。
“孤为太子,十年无错,你……凭何废我?”
便凭天示?便凭后事?故以后事所预,而断现世无罪之人其罪?
端木看着他凝满血丝的双目,呼吸已窒,竟觉难诉其一言一字……双唇数次轻翕,皆未能发出声来。
叶齐双目慢慢红彻,至后低下头来,垂目于地。
他忽是极轻地笑了一声,而后抿唇,半晌亦未再言。
白衣人却似被他这一声轻笑刺入了心间,立身于脚下这不过丈余的山壁洞窟内,忽觉半生所为,零落成泥。余生浩渺,虚无无尽。
崖壁之外,山风凌寒。
流云聚散,天地寂然。
不知过了多久。
山壁内,响起了女子沉乱而宁毅的语声,她轻轻与他道了……
“是……端木之过。殿下恨我,实属应为。”
跪地之人起先没有响动,至后周身极细微地颤了起来,未久压抑破碎的笑声便从他口中传了出来,渐喑、渐哑、渐扬,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泥石,笑至声颤,笑至周身亦随之颤然,笑至水汽氤氲了双目。
端木若华但见一点流光自他右眼下的泪痣上流转而过,那双从来深沉难测、酷戾幽寒的双目,于此时慢慢敛起。似逢平生最痛。
恍然间不由一震。
端木若华突然忆起了,她曾见过另一种流光从面前之人右眼下的泪痣上流转而过,时予人之感,恍惚间便似平生最柔。
大夏明帝天和二十八年。师父为赫连所害,旧伤复发逝世,自己初为清云鉴传人,时年不过十六。
按照清云鉴传承之惯例,携师父所予的麟霜剑,独自去往了京城,欲入北宫面见皇帝,诉之清云鉴的传承……
然于宫门外,被守卫拦下,不得而入。
此前她与师兄、师姐也曾入宫面见过皇帝,但独自前来,是第一次。
守卫不曾敢于拦下过师父,但并不识她,即便言明,也并不听信。
只道新的清云鉴传人怎可能是个女子?
她于宫门外立了许久,直到辚辚的马车声趋近,恰逢太子车驾归宫。
时叶齐便于马车内拂手掀开锦帘,凝目看向了她。
春日晌午的晴光照在了叶齐脸上,于他打量她时,便化成一抹流光从叶齐右眼下的泪痣上流转而过,一眼见得,柔和如旭日,和煦如春风。
予人之感,便是极为沉敛,而又柔和。
端木本能地回望于他,而后上前相询:“殿下能否带我入宫?”
此前二人并未见过,宫门前这一面,便是二人初见。她从守卫口中知晓了他的身份。
叶齐眸中微露诧异之色,眉宇间微微含笑,语声柔敛,亦似春风,便问她:“孤还不知姑娘是何人?”
她将包裹在布囊中的麟霜剑取出,握于手中,同时抬眸静望于他:“第九任清云鉴传人,端木若华。”
第385章 寒风乱白发
当年于宫门外初见时,脸上毫无脂粉的白衣少女静立在晴光下,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却极为沉静,隐有漠寒之色。
叶齐看过去时,只觉她所立之处一丈远近都成了一片无声的幽谷,四周尘嚣尽灭,唯有她白衣无尘,极清极净又极静地立身在那。如遗落人间的灵,自山野间逃入俗世的一只清新白蝶。
空灵、澄澈,干净得像一片雪、一朵云。未染上世间一丝杂质。
她听见车马声,转头向他看来时,他的手拂在车帘上,直视了少女沉静之余、纯净无邪宁如溪水般的双眸。
净且静,柔且寒,灵且宁。无端引人向往,难移双目。
那时一念于心头划过,十分没有来由的荒唐。
——若学三皇弟与四皇弟,于宫外养个外室,许也不错。
下时,她便迎着他的目光,径直上前来,与他询道:“殿下能否带我入宫?”
心念微动,已然做了六年太子的叶齐,自上而下俯视着少女坦然无惧、竟无丝毫怯意的眼神,眸中柔光更甚,眉宇间不觉便含笑,语声便似春风,不自觉地与她柔敛了:“孤还不知姑娘是何人?”
她平静地取出了手中布囊里的剑,抬眸与他道:“第九任清云鉴传人,端木若华。”
一霎时,叶齐目中的柔光、眉宇间的笑意,尽皆散却。
眼神亦沉静了下来,转而慢慢扫过了她手中那把父皇重金向祭剑山庄买下、转而御赐给第八任清云鉴传人清一大师的麟霜剑。
剑鞘上刻满了霜尘枯叶型的纹饰,中间环绕着两个繁复的古字:麟霜。
旁人可能不识,但此剑作为公输家第三代镇庄之宝,购入宫中时,亦经过了他的手。
心绪已宁,余念几空。
叶齐下时便收回了望在面前之人身上的视线,转而敛目,眉宇亦凝:“宗主请上马车。”
清云鉴传人,即归云谷主,云门清云一宗的宗主。
其为大夏国三圣之首,她与她所代表的清云鉴受大夏百姓尊崇已九百余年。他不可能不清楚“清云鉴传人”这一称在大夏所代表的份量。
故转为敬重。
即便明事起,叶齐隐隐有觉“清云鉴传人”的话语权过大。
听天示,预后事,辅国事,和武林。比大夏皇帝和整个皇室、甚至大夏律法都更受天下百姓遵循崇信。
夏国历代皇帝呈显之态,亦都对清云鉴传人甚为信重……
其倘为居心叵测的妖人,祸乱夏国,可谓易如反掌。
叶齐便又看了面前的少女一眼。
她似有所觉,眸光再度迎视了他……眼神澄澈无垢,清明如镜。
若代代清云鉴传人予人之感都如她这般……倒也不必过于忧患。
叶齐眸中再度柔和下来,温然与之颔首。
白衣少女回望着他,本是漠寒的眸光亦流转过少许微光,清泠泠地看着他。
他与她同车而行,带她入了北宫,见得明真帝。
却不曾想到过,四年后,自己做了十年的储君之位会因她一句预言便遭废黜。
无咎、无过,朝堂与百姓之中皆得信服,太子之位亦会被废。
仅因清云鉴传人一句预言……
震惊过后,便是惊天之冷,漫过四肢百骸,袭卷周身。
原来不是妖人,也会做近妖之事。
要如何才能甘心骤然放下,过去三十年母后教导给自己的唯一心志?
幼年至今唯一所知自己该做的事?
幼年至今唯一所知自己该做好的事?
这半生所寻,这十年苦心孤诣稳定下来的朝堂局势、建立起来的储君威仪?
多想与她与父皇与天下人证明,自己唯有明君之志。
可惜预言即是命定,他当皇帝会比七皇弟更好还是不足,并无机会对比,世人永远不会知晓。也根本不会给他证明的机会。
天示即命定。
清云鉴所预即是大夏无人会去质疑和撼动的最大权威。
不论他这个莫明被废的太子心中如何想,此前又励精图治、筹谋半生费尽多少心力,建立了朝堂内外越来越趋稳定的局势,心下有多么想要大展宏图证明自己一身能为与明君之志——
亦已不需要,亦已无人会听。也不必寻出他平生过错。
因为天示预言:七皇子殿下应为帝。
他未被天命选中。仅此而已。
山壁洞窟内,叶齐强撑着用麻痹无觉的右手压在了左手内关穴所插的银针上,一面哑声而笑,一面将穴中银针慢慢向下压移而出。不顾穴位偏移下,血顺着银针往下流淌,一滴滴滴落在了泥石地面之上。
未久,银针被他拔出,叶齐终于有感左手恢复了些许气力。
他撑着自己,慢慢于山壁内里站起了身。目中再难窥见一点水光,只余满目自嘲及冷笑:“我知天示因何废我储位……因我若为帝,必不奉天命,只笃信人为……平生定除此大患,覆天示,弃所预,毁了清云鉴!”
端木若华立身于他两步外,便闻他如是狞声道。
强形立于此间狭隘的壁穴洞窟内,叶齐气息不稳,双肩隐隐颤然,胸口可见激烈地起伏着。
看向她的目光一刹时幽恻,下一刻更为冷寒而彻冽如冰。
端木若华亦回看着他,眸光深敛,不由复杂。
二人于此壁穴洞窟内对视久然。白衣人几度欲言,迎着他的目光,却都未能发出声来。
他看着她的眸中,幽意太深,恻意难平,恨意无尽。似穷尽此生,亦无可复加。
叫她难移双目,亦难静心。心神动荡间,恍怃难避。
“南崖西面……”叶齐却于下瞬闭了闭目,不再看她,低喑着语声道:“那处来时的渊涧虽深不见底,水流湍急……但本王的义子叶萍深谙水性且武功不弱,他坠入其间,必伤得不轻……但应该还活着……”
白衣人闻他所言,怔了一下。语声迟疑而轻宁:“殿下想让端木救他?”
“还有本王独女叶悦,义子叶青、叶飞……保住他们的性命。”端木于此时,不得不注意到对面之人已然过分寒白的唇,肩背处隐约可见大团暗色,有血顺着他麻痹无觉的右臂,正滴落在地上泥石之上。
“你不是想让我罢手……欲擒本王回洛阳,做叶征的阶下囚么?”后背轻轻靠上了洞窟崖壁,叶齐回看向女子,目中已幽:“本王答应你了。”
白衣白发之人怔怔地看着他。
“宗主是天佑之人,得天佑之力,不过三年,便能以病体残躯达到如今的武学造诣……本王自认不能敌……又何必再在你面前,自取其辱……”目中幽恻而含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叶齐看着她,满目自嘲。
端木若华回看于他:“王爷武功高强,已非常人能及,于武学一道,必定天赋过人,且也勤勉不辍。”
叶齐闻言而笑:“孤自三岁起练武,日夜不辍,寒暑不侵,自认武功已属当世高手……但即便如此,也已非你敌手。”叶齐不无嘲讽道:“常人或许难及,但宗主又岂是常人……”
白衣人无语可说,语声已静。
“若他们还活着……望宗主保住他们性命。便凭你此前所言,不累家眷。”似是余力难济,叶齐晃了一下,而后喘着气再度半跪于地,声息皆已低:“本王依言罢手,宗主来擒就是……”
山风于崖壁外凌然吹过,洞壁一侧的枝叶发出簌簌微响。
白衣人看着他,而后缓步上前:“我先为王爷止血罢……余事如何,端木尽力。”
叶齐侧靠在山壁洞窟一侧的崖壁上,配合着身后女子脱下了身上被血浸透的轻甲。内里浅色的里衣,从肩背往下,大片被血染红,白衣人知他气海穴被银针所封,难以凝力,伸手抬起了他麻痹无觉的右臂,慢慢为之将里衣除下。
叶齐微侧首,将后背长发甩到了身前,露出了背上箭伤所留的血洞,微微喘息着单手撑在了地上。
端木若华取出怀中仅余的一瓶朱叶丹,倒出一颗,于指尖捏成齑粉,撒在了叶齐肩背处的血洞上:“且忍着点。”
面前男子宽阔的肩背不过微颤了一下,并无半点声息。
端木若华撕下罗裙内摆的干净处,折叠压在了他后背血洞上,而后对半撕下一截白练,穿过男子胸前紧紧缠绕压缚住了伤口。
为其包扎的间隙里,端木若华犹疑数久,终忍不住道:“端木欲询王爷一事,不知王爷可能作答?”
叶齐声息低缓:“何事?”
“先皇在位时,可曾有一月突然失了神志,然闭目能行,亦能食卧……似活人,然状如木偶,亦不言语。”
叶齐本是微垂的双目,听到她所言,于此时慢慢掀开了眼帘。
“后于殿下侍疾一月后好转,复神志,再无异。”
脑中一瞬间闪过了跟随于女子身侧的黑衣少年,三年后此回再见,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异样。
此前近身时,便感其周身毫无战意,气息亦无波动,平静若死人。
叶齐突然明白了端木若华此前与自己对招时,一次次未尽全力,后又一遍遍阻他死志的因由。
然不动声色,再度平声低缓道:“你想知道孤当年,是如何让父皇后来恢复了神志?”
能觉到女子为他包扎的指尖轻颤了一下,随后便闻女子紧凝之声:“还请王爷相告。”
狭长如鹰隼的凤眸微微眯起,眸中一闪而过幽冷摄人的微光。叶齐语声淡淡道:“此非是什么大事,宗主若能替本王将右手麻痹无觉之症解了,让本王被押回京的一路好受些,本王即刻便相告,如何?”
端木眉间微微蹙了下,看着男子背对自己赤膊躬身、盘坐于地,被她泄去劲力的左手长时勉力撑于地上,有余力难济的虚弱之形。
犹豫一瞬,女子牵过他的右腕,令其微微侧转过身,取出三枚银针,依次在他腕上神门、阳池、列缺三穴刺入,而后渡了些许元力过去。“如此便应……”
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根刺入叶齐腹下气海穴的银针已然不见。
女子眼神一震又一凛,一刹时身欲退。已不及。
叶齐刚刚复力的右手毫不留情地一掌挥在了女子胸口!
普安县城内,端木此前与他对掌强形收力,已然反噬自伤,如此再受他全力一掌,喉中当即一甜,嘴角立时涌出了血。
叶齐亦同时吐出了一口血。面色眼见得更为怆白,再无一丝血色。
气海乃要穴,封穴之针入里三寸,只能慢慢待内力恢复,一点点将之向外推出,少则三日,多则十日。绝不可以外力强形拔出,否则内力虽复,一个时辰内必将毙命。
端木若华沉息之余,抬眸看向了他,语声已喑:“此针一拔,王爷命不久矣。”
叶齐已然旋身而起,右掌凝力再度向她挥来!周身杀意瀑溢而出,满目酷戾深寒的冰冷:“本王可以死,但绝不会叫清云鉴,再存于世!”
目中长恨再无掩饰,掌力挥出尽皆分毫不留余地。
端木若华被他逼至了此间洞窟最内里,后背靠上洞窟壁穴的一瞬,数枚银针于指间射出,直指叶齐要害。
叶齐不闪不避,掌力仍旧落在了女子心门。
两人同时一口血吐出,白衣人有感五脏六腑有如火灼,下瞬被他一把拉入了怀中。
脑中一片眩晕,耳旁风声如狂。叶齐抱着她,一齐自山壁洞窟内滚落而出,再度坠向南崖下深不见底的山渊。
风啸在耳,流云聚散,雾霭之障被不停下坠的二人层层破开。
叶齐口中血涌,颈脉亦被银针穿过,血流不止。
端木若华被他紧箍在怀中,伏于叶齐胸口之上,口中亦在不停渗出血来,冽冽山风呛入喉中,脏腑之内犹如火焚。
“你不是想知道孤当年……是如何让父皇恢复了神志么?”叶齐仰面看着上方不停远去的流云,双眸渐空:“祈天塔……无尘珠。”
一面呕血一面笑,叶齐抱紧怀中女子道:“只可惜……你马上就要和孤一起死……知道了又能如何?”
端木若华喘息着伏于他胸口,一只手慢慢伸出,抓在了叶齐肩侧。
血流得太快,身下之人眸光已黯,身渐冷,力渐失,周身已无知觉。
他却仍旧紧紧环抱着她,分毫不曾松开。破碎喑哑的喉中只唯气音,于他口中低喃流出,最后飘散在了风中:“别怪孤……孤与你,前事难了……后事难容……此生终只余,恨无穷。”
第386章 合昏尚知时
南崖西面,山涧一侧的林中。南冥、林海留下的骑兵纵列秩序井然地守候在此。
离他们不远,山涧旁的南荣静服下固元益气的药丸,打坐疗伤了一周天,而后自行处理了左肩受叶齐一掌后的错位之伤。
虽内伤不轻,但此身尚有余力,南荣静撕下衣摆就着山石旁流出的涧水给天雪清洗了面上伤口,又倒上了金创药。
兵士中有意欲上前相帮的,只是被南荣静婉然相拒。
因青年容貌过于冶丽俊美,一眼见之,犹胜女子,兵士被拒之后立时便腼腆而退,未敢再上前相扰。
唯有白狼温顺地伏在南荣静脚边。
然天雪即便负伤,亦不时转首去看如同傀儡木人一般立身在南荣静两步外,执行着端木若华“照看”之令的黑衣少年。
狼目中不见一丝昔日人-兽亲近之形,反一直保持着仿佛戒备另一只野兽的警惕之感。
南荣静见之,看向立身之人的眼神难免复杂了几分……正出神,忽见长时呆立不动的黑衣少年霍然抬头,而后回身转首面向了一个方向。
“……哥?”南荣静情不自禁地看着他,双目微瞠。
然白狼见得,狼目中的警惕之色反更重,趴在地上虽还未动,四肢已然发力绷紧,连带后背上的颈毛都竖起了部分。
脸覆铁面、眼蒙黑纱的黑衣人对着面向的方向,脚步自行往前踏出了两步,原是平静若死人的气息竟无来由地深重了……
南荣静有感,神色微震,下时便见黑衣人再度向着面向的方向踏出了两步,周身在隐隐颤栗,能让人明显察觉其焦躁之意。
“哥?”南荣静忍不住又唤了他一声。
然黑衣少年不回不应,下时突然向着面向的方向纵身而起,身形快得几乎化成了残影,竟似本能地在用最快之速,在向他面向的方向赶去。
“哥!”南荣静立时向着上方南崖上抬头看了一眼。端木若华追着叶齐往上,此刻应在南崖之上,但哥纵身掠去的方向却是山涧下方……
南荣静紧拧的眉间仅犹疑了一瞬,便唤起白狼向着黑衣少年纵身而离的方向追去!
——哥体内有不死蛊母蛊,此刻或被蛊虫操控,母蛊与端木若华所言体内不死蛊子蛊或有感应,哥哥去的方向恐怕才是对的……
想罢,南荣静纵掠之余翻身骑到白狼背上,一人一狼风驰电掣般寻着黑衣少年身影、气息而去。
林中驻守的骑兵纵列见得,虽感惊异,但不得命令,且询声未得南荣静回应之下,未敢私自朝着他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
端木若华被身下男子紧箍在怀中,流云聚散间,终得见底。
绝壁之下,山渊之底,俨然是一汪浩渺深潭,于逐渐昏沉的日光下反射着粼粼微波,犹如深渊巨蟒张开的血口。
此间高度,纵是砸落在水中,亦粉身碎骨。
白衣白发之人勉力沉息之余,抓在叶齐肩侧的手慢慢移至身下之人胸口,于入水那瞬,凝力一掌拍在了叶齐胸口,借以此力腾起了自己的身体。
掌力落下之际,身下早已断气之人紧箍在女子腰间的双臂不堪掌力之重,这才终于松落。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落入了水中。
水花“砰”然起落,响彻此间山渊之底。
脏腑内仍如火灼般剧痛,凝力拍掌之后,灼意更烈,疼意更剧。端木若华入水之后,不免随着身下之人一齐往下沉落了少许,待到灼痛稍轻,意识在水中强形回笼半醒,方挣扎着翻身脱离了叶齐的怀抱,屏息向水面上方的天光游去。
身下的人正自沉落,双目未阖,仰面慢慢落入此间*深潭更深处的眸中、一片空无。
然于此深水中,女子翻身之余偶然回目见得,竟觉已逝之人心中犹有不甘怨怼,看着她独自逃生而去,死亦不得瞑目一般。
端木若华下时心念一静,忍不住向他伸出手去,轻轻拂手阖上了叶齐双目。
而后回首游向了头顶上方晃曳的天光。
出水那刻,落日余晖洒在了女子湿淋苍白的脸上。
端木若华喘息之余,正欲向潭渊一侧的岸边游去。
然脏腑间剧烈的灼痛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倒涌回身,未几,一口血顺着女子嘴边涌出,顺脖颈而下,氤氲入水,竟难止住。
女子周身之力便似也随着口中之血流泄而出,眼前渐黑,脑中慢慢不受控制地开始浑噩混沌,越加昏沉。
她凭着本能续往岸边挪移游去。
未及丈余,身子已然不受控制地在沉入水中。
女子仰面呛咳了一声,口中涌出的一半是水,一半是血。苍白的脸上被水推着纤白柔软的发丝拂过,慢沉入水。
由水面之上望来,既安宁又平静。透着淡淡的幽远空寂之感。
女子身不由己地往水下沉落,仰面望着眼前渐行渐远的天光,眸中亦渐空,一片恍怃。
——本王可以死,但绝不会叫清云鉴,再存于世!
已然沉入水下那人的决绝之语,伴随他以死志挥落在她胸口和心门的两掌,同附骨之蛆一般钻入了女子体内,似恶诅,似梦魇,缠缚着她一同坠入此间深渊。
祈天塔……无尘珠。明明已然知晓。
枭儿……萧儿……
恍惚中忽然忆起了萧儿抱着她落入青蛉水中那时……
亦是山高水寒,亦是秋凉时。
他拼尽余力护着她一次次下落在山崖横枝上以做缓冲,硬是于绝壁之上护得了她安然。
直至抱着她落入水中,才蓦然失去了意识。周身已然未留一丝余力。
那时的青蛉山中一片寂静空冷,于她目盳病弱之际,应是比到此刻更寒、更冷。
雨后的空气中水气潆迷,她强忍着刺骨寒意带着他于湍急的水流中漂泊沉浮。
不似此处水宁,亦不似此处山静。心绪却稳,能容她一遍遍地揽着怀中之人强听四周之声,以寻生息之机。
因他护我至此,彼时便在我怀中,如何能放手沉沦入水,又如何能弃生机?
便一遍遍地于水中挣起,寻上岸之机。
然此刻,她独自一人沉沦入此片深水,却已不再有余力挣起。
好似脏腑间无边无际的疼意比到那时青蛉水中的刺骨之寒,更多地抽去了她的心力、五感与生机。
眼前昏黑之后,已复一片虚无,能见水面之上的天光渐渐变得模糊。
脑中愈沉,愈恍,愈空。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阖目。
云影似雾。天光更远。
突然“嘭”的一声,似闻水声涌动。
下一刻,一道已然模糊的身影向她游来,由远及近,很快挡住了她头顶上方迷离遥远的天光。
萧儿……枭儿……
蒙在双眼上的黑纱已然被水冲开,铁面亦已脱落,他的双目仍旧闭着,眉间额纹浅淡,然容颜仍旧惑人,映着水中光影,如在画中,冷逸绝伦,风华无双。
若能睁开眼……
他径直伸手向她,一把拉住了女子手臂,将水中白衣白发之人用力拉向了自己。
女子迎着他而去,心绪恍然间沉落,又无声息地浮起。
是你。
一直是你。
从那时到今日。
即便已然没有了心神意识。
属意于我,心念皆在我身,与我从来不留一丝余力与余地之人……也依然是你。
端木若华被他揽入怀中,带出水面,游向了此片深渊寒潭的岸边。
被他抱至岸上,黑衣少年即安静地跪坐在了她面前,不言不语地面向着她。
端木若华强撑于地,一连数次呛咳罢,眼前黑光渐隐。
女子于他身侧,慢慢有感脏腑间的灼痛竟似无形中轻去了少许,脑中昏沉浑噩之感亦在一点点退去……
犹如周身伤痛病厄都被一股无形无神的药力在慢慢安抚一般。
此间感觉过于强烈和奇异,白衣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二人不死蛊子母蛊之间的牵连羁绊……
难道子蛊之身伤重时,母蛊若在身侧,可强子蛊疗愈之能?
他的脸比离谷那时更加冷白了……应是长时戴着黑纱与铁面之故。阖却的眼睫上有水珠滴落,顺着他冷白如玉的面颊流向下颚,又汇入颈间,流入湿衣。
端木若华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眉间沉倦之意渐重,单薄的身子随后倒落进了面前少年怀中。
闭目微微侧首,把头轻轻靠在了少年肩头。
“枭儿……”
知他仍旧未复意识。
知他仍旧听不见她口中所唤。
知他极有可能是受了母蛊操控,此时此刻才会本能地来此救她。
但白衣人仍旧忍不住抑声轻唤于他……心自疼悸。
她靠在他怀中,此前于崖壁洞窟内、于叶齐掌下、于此片深渊潭水中,越来越趋空茫窒涩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被心念之人紧紧牵绊,更被你环绕于怀中,与此人世联系紧密,此身绝不止于清云鉴传人之名。
自己还是你与小蓝的师父,是背逆世俗亦已与你定情之人,是归云谷主。是医、是人、是端木若华。
未言,无声,岸边蝉鸟未鸣,水已宁、山更静。
南荣静随同白狼寻来此处时,端木若华已然用袖中白练拾起了水下漂浮上来的黑纱,重又系回了黑衣少年双眼之上。
南荣静见得白衣女子寒白无色的脸,知其必然伤得不轻,且女子颈边湿淋的白发与衣襟上,尚染着淡淡血色。
“宗主无恙?”
端木若华轻颔首,脏腑疼意仍存,语声低喑:“无碍。”
南荣静抬头看了一眼崖侧高耸入云的绝壁,眸中不由震色,再度回望女子的目中不免含忧。
见女子取出药息浓郁的药丸自行服下了数颗,到底放心了几分。
看着女子与身旁黑衣人周身湿淋的模样,他转而看向了一侧偌大的一方渊潭,心中猜测了几分,同时问声:“叶齐呢?”
白衣之人语声更喑:“他沉入此间潭水前,已然断气。”
南荣静立时回目看向了端木若华,又转目看了一眼立身在女子身旁的黑衣少年。语声已紧:“那……”
端木若华回望于他微微颔首,凝声语之:“祈天塔,无尘珠。”
南荣静听得微一震。这便是有可能让哥哥恢复心神意识的线索?
只是祈天塔非皇室之人不可入,无尘珠更是唯有无尘大师能接触的佛门至宝。
“待此间战事皆了,我随中军凯旋,再向皇上请愿,应能获允。”
面前之人是大夏清云鉴传人,也只有她有可能让皇帝应允其破例进入祈天塔,接触无尘大师与无尘珠了。
南荣静想到这里,便与女子点了点头,而后凝声道:“我哥便劳宗主了。”
端木若华与他温然颔首,语声镇重而轻柔:“是端木应为之事。”
不多时南冥和林海带人绕林而下,亦已赶到了此间崖下。
闻讯叶齐身死,尸首沉落在此渊潭之底。
后南冥带人留在此潭渊岸边打捞叶齐之尸,林海则携弓箭手护送白衣染血、显然伤重的端木若华一行回往了普安县城。
普安县城内。
夜色初降,城门内外人声未歇。
巫亚停云已然由军医包扎好了长-枪伤口,正于县衙大堂内一面听军中诸将汇报各项事宜,一面喝着母亲巫山秋雨亲自送过来的药汤。
方放罢药碗,便于提前快马赶回的兵士口中闻讯了叶齐死讯。
巫亚停云霎时如释重负,不由长松了一口气。
叶齐一死。反军便算彻底败了。
一旁立身的孔懿听得,亦忍不住扬眉,朗声笑道:“这场战事打了五年,此番终于要打完了!”
老将郭沅亦道:“恭喜大将军,不日便能凯旋回京了!”
巫亚停云眉间舒意展开之后,未久,又慢慢凝起了三分。
目视前方肃然道:“不……还有十万羌兵。”
在夏军中为质的蛇子军师已死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故除却此前便已知晓的南冥、林海、孔嘉、孔懿,及后来知情的文墨染,巫亚停云未再告知军中任何一将。
故而此刻老将郭沅闻言,便以为主位上的人说的乃是此前因姚柯迴之死与弋仲、叶齐闹翻,撤兵回返烧当王庭的十万烧当铁骑。
已然年过六旬的老将中气十足道:“派去探看的斥候已回禀了!烧当部那十万骑兵已经过了存水至存邬!在经乌蒙山继续往西行,回返烧当部王庭。没敢有什么异样!”
郭沅大笑着笃定道:“姚柯迴和弋仲一死!烧当王庭里那两个留守的二王子和三王子就要争权了!但这二人都没听说有什么本事,我看烧当部接下来九成九要混乱一段时日了!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巫亚停云此间想法与老将郭沅并无二致,便点了点头。
随后独留了军中主将与心腹诸将在大堂中,便将蛇子军师身死之事拿出议了。
“此前木比塔与我等约定撤兵回西羌时,我夏军允诺三个月内将为质的蛇子军师安然送回到他面前。”
巫亚停云寒肃道:“如今蛇子军师已死,此子闻讯,必不可能善罢干休。”
郭沅听完面色已变:“原来如此!可算算时日,三个月时间已不远矣!”
巫亚停云想到胜艳,眼神一霎时更为锐利:“不错,故而接下来我等要筹谋对付的,便是已退回西羌的木比塔,及他手下那十万羌兵。”
……
大夏天隆十四年十月。
木比塔率六万先零兵与四万卑湳兵组成的十万羌兵,抵达西羌腹地——赫连绮之事前嘱咐于他的先零王庭旧址,扎陵湖畔。
先零部落前酋豪与其子嗣都因何木姐之死,被拉巴子、姚柯迴杀了个尽,六万先零兵每日在姚柯迴的烧当铁骑面前不敢大声喘息,归入弋仲手下后又因不受重视,所行最险、所食最差,直到暗中被赫连绮之派木比塔收拢于麾下。
故而这六万先零兵已然完全听命于木比塔。
四万卑湳兵则不然,他们由卑湳部酋豪与其王嗣率领投降拉巴子,因而跟随至夏羌战场。
故直接号令他们的仍是卑湳部酋豪与其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还余的三位王嗣。
因忌惮蛇子威名,再加上木比塔手上六万先零兵,卑湳部酋豪与其三位王嗣撤兵回西羌的一路也都完全听命于木比塔。
但十万羌兵抵达先零部王庭旧址扎陵湖畔后,距离卑湳部落王庭所在的鄂陵湖畔已然不远……他们自然想要带着自己的卑湳兵返回鄂陵湖畔的王庭,继续做卑湳部之主。
然木比塔命十万羌兵全部驻扎在扎陵湖畔,自己拔了先零部落的旧王帐重新建,又圈地给十万兵马搭建帐篷、饲养牛羊,显然是自己做了这十万羌兵之首,不打算放四万卑湳兵跟随卑湳部酋豪与其王嗣回去卑湳部落王庭了。
大军驻扎在扎陵湖畔已有五日,这五日卑湳部仅余的两位王子、一位王女,日日深夜聚集在酋豪昨和勒帐内。
二王子那戈:“父王!咱们再没动作,剩下的这四万卑湳兵就要误以为我们已经承认木比塔统一了先零、卑湳两部这十万兵马,以他为主,我们不过是他帐下的部臣了!”
三王子阿达叶:“没错,再这样下去!我们和这四万卑湳兵这辈子都别想再回鄂陵湖畔的卑湳部落王庭了……”
酋豪昨和勒又哪里不明白他们说的,但木比塔手里除了他们,还有六万先零兵,如果打起来,他们根本没什么胜算……
三王子阿达叶见父王一连五日踌躇不敢动,心知父王是怕惹怒了木比塔后,被他率先零兵灭了,最后搭上了命……
但完全什么都不做,让他们卑湳部落从酋豪到手下的兵,直接都成了木比塔的部从,他们又怎么可能甘心?!
五王女玛依萨一直站在两个哥哥身后,一连五日听着两位王兄跟父王着急,小脸上也都是踌躇和犹豫。
二王子那戈见说不动父王,转头看到站在身后的妹妹,突然想到:“要不让玛依萨嫁给木比塔,以表示我们卑湳部落的诚意?借此让他答应放我们回王庭?”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眼中亮了起来,立时接着道:“只要我们表示回了王庭,整个卑湳部落也还是愿意听命于他,再加上妹妹在这里,他没有理由不放心我们回去!”
三王子阿达叶一听也觉得可行,立时附和道:“对!否则不就是逼着我们反了!””
五王女玛依萨因为自幼跟随巫医学习,所以也随军跟在了父兄身边,一直被父王和几位王兄护着,此刻听到两位王兄这样说,一时都愣住了:“你……你们……”
二王子那戈又看了一眼刚刚十五岁的玛依萨:“妹妹这么漂亮,如果得宠的话,再在木比塔耳边吹吹风,就能让他对我们卑湳部落彻底放下戒心了……”
“可、可是……”玛依萨本能地觉得害怕,慌乱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酋豪父王。
酋豪昨和勒的眼神却也亮了起来。“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看见帐下站着的玛依萨都快哭了,酋豪昨和勒马上跟玛依萨说道:“木比塔虽说听闻出身不好,但如今实际上已经是先零部落的酋豪了,你跟着他也不算委屈……”
“对啊。”三王子阿达叶也帮着劝说妹妹道:“而且木比塔今年不是才十九么?只不过比妹妹大了四岁!而且他那张脸长得——”
玛依萨听着哥哥的话,也禁不住想到了几次远远见过的木比塔的样子……
十九岁的少年跋扈又英气,身形也越发挺拔高挑,眉眼却比到女孩儿还要清秀,他那一双儿女也都随了他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像紫黑色的葡萄一样又大又圆又亮,可爱极了。
玛依萨想着就红了脸,下时忍不住嗫嚅道:“可、可他身边已经有女人了,还给他生了小孩……”
二王子那戈“诶”了一声,挥着手道:“那不就是个夏军的俘虏么?男人在军中寂寞,留一两个女俘虏在身边实属平常!哪里算得上什么事?但你是我们卑湳部落的王女,是公主,哪里是一个女俘虏能比的?他以后娶回来的女人只要身份没你高,肯定都只能排在你后面。”
玛依萨单纯地仰头看向王兄:“他以后还会娶很多女人吗?”
二王子那戈马上看着妹妹笑起来:“酋豪都会娶很多女人,你看父王不就是。只要你嫁的不是部落里的普通男人,就会要娶很多女人。”
玛依萨拧起一小部分的眉毛,又慢慢舒展开了些,最后微低着头小声道:“那……好吧。”
第387章 我有一瓢酒
王帐里,坐在上方主位上的木比塔听完他们的话,唰的一声站了起来。
卑湳部二王子、三王子领着妹妹玛依萨站在王帐下、木比塔正前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木比塔会不会答应,能不能看出来他们的真实用意。
尤其是玛依萨,已然通红的小脸低垂着,两只手绞紧了自己的衣袖,既忐忑又不安。
“哈哈哈~没想到你们卑湳部的,竟然肯将王女嫁给老子!”木比塔说着视线就落在了两位王子中间穿着绛红衣裙的少女身上,语声爽朗高亢。“这么漂亮的五王女,老子当然没理由拒绝!卑湳部落同意的话,过两天老子就去你们那摆上满满的牛羊肉,让父王带两位王兄还有卑湳部落的兄弟一起过来吃酒喝肉!昭告整个部落把玛依萨娶过来!”
少年起身后已然挺拔的身高一显,原本偏于秀气的容貌立时便更多地转为了英气。显得意气风发、英姿勃发。
玛依萨听到他的话,已然通红的小脸一霎时更红,抬头来亮晶晶的大眼看向了木比塔,满目都是娇嗔和羞怯。
卑湳部落二王子那戈、三王子阿达叶更是欣然,面上露出红光,重重点头后,方领着妹妹玛依萨回了。
人走远后。木比塔一屁股坐回了王帐主位上,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自己的牙。“商量了五天,就商量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不愧是被拉巴子吓一吓,就带着整个部落一起跪地投降的怂包!”
赫连秀站在木比塔身侧,闻言转头看了木比塔一眼,语声平静:“来之前绮之说了卑湳部一定会有动作,但也说了他们不足为患,现在绮之还没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置?”
木比塔仰着下巴哼了哼声:“就这么一群怂了吧唧的东西,哪里犯得着等我哥回来亲自对付~”
赫连秀张嘴看着木比塔,想说什么,但最后眼神落了落,又没说。
扎陵湖畔西侧,驻扎着卑湳部四万人的那一头,逐渐扎起了彩球、挂起了彩绦。整头整头的牛羊肉被拉着送了过去,摆满了好几条长木桌。
胜艳坐在扎陵湖畔另一侧的草坪上,长时间望着面前不远处、那风起涟漪的粼粼湖面。
身侧不远,卑湳部那头的动静,全只当未见。
长时间照顾她与两个孩子的羌人老妪就坐在胜艳身后几步的地方,挎着针线笸箩在用彩线缝制小孩衣物。
时不时抬头看胜艳几眼。
三岁的小阿泽拿着赫连秀给他做的小木弓,正疯跑在草坪上追着同样三岁的妹妹射,小木条制的箭矢上没有箭头,还用布条包裹起了箭头那端,但半射半扔在身上还是有些疼的,小阿岚被哥哥追着射了十几箭,委屈得大眼通红,扁着嘴往胜艳身边跑:“阿娘,阿娘,哥哥又欺负我……”
赫连泽看到妹妹往胜艳身边跑,只射得更起劲:“阿娘才不会理你呢!阿娘向来都不管我们的!傻阿岚,一天到晚就知道黏着阿娘~”边说边追过去,又射了妹妹几箭。边射边偷看向背对他们坐着的汉人女人。
“阿娘……”小阿岚不由分说地钻到胜艳曲起的腿下面,往前拱着钻进了胜艳怀里。泪眼汪汪地抻着身子仰头看胜艳:“阿娘别让哥哥欺负我好不好……”
被小女孩挂在胸前的年轻女子仍只是看着对面不远处的湖面,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胸口的小女孩根本不存在。
小赫连泽追过来又对着妹妹射了几箭,布头木箭落在了胜艳身体两侧,小男孩攥紧小木弓站在女子身后,见阿娘仍旧不管妹妹,也不打算理会他们,嘴巴越撅越紧。
“你们是阿泽阿岚对吗?”穿着一身鲜艳红衫裙的玛依萨带着自己的女婢走了过来,从后叫住了两个小孩儿。
照顾胜艳母子的老妪阿姆率先反应,一回头看清了来人,一咕噜就站了起来,面对着玛依萨恭恭敬敬地唤声:“王女大人,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阿姆虽长时在胜艳和小阿泽、小阿岚身边照顾,但跟得久了,军营里、回羌路上、部落里来回走动,怎会没见过卑湳部落这位王女?
更何况现下部落里谁还不知木比塔将军就要娶这位王女了……
“我没什么吩咐的。”玛依萨对着阿姆笑了笑,踌躇小片刻,朝着离近的小阿泽走了过去。
“你就是他们说的,阿爹马上要娶的那个什么王女?”还未走近,小赫连泽就率先转过身来对着玛依萨昂着下巴问话。
玛依萨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了一小团红晕,有些尴尬又有些局促地站在了原地。
跟在她身边的女婢看不惯一个俘虏生的小孩,敢在身为王女的主子面前这样没大没小地问话,提着挎篮上前一步就道:“小孩你怎么说话呢!我们王女以后可就是你的母亲了!”
小赫连泽转回身体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阿娘,又转回身体来重新瞪了玛依萨和她的女婢一眼:“我阿娘还没死呢!谁要你做母亲!”说着就拉开自己的小木弓朝着玛依萨射了一箭。
“哎哟。”女婢挡在玛依萨身前,替她用手拂掉了射过来的小木箭,气急败坏地就要上前教训小孩。
“我是我阿爹的儿子!我看谁敢打我!”小男孩一边往后跑一边拉开自己的小木弓又连射了婢女几箭,嘴里还不忘嚷声。
玛依萨赶紧上前拉住了自己的女婢,抓着她手臂上的挎篮在赫连泽不远处蹲了下来。轻声轻语地哄道:“你别生气,我的女婢没要打你,我是来给你们送好吃的的……”
小赫连泽半信半疑地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打量着玛依萨和婢女胳膊上的挎篮。
听到好吃的,小赫连岚也从胜艳胸前探出了头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过来。
玛依萨从女婢提的挎篮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一块块整齐地码着撒满了果干的牛乳块,闻着就很香。
玛依萨朝着小阿泽递出了手里包着果干牛乳块的小布包,红着脸轻声轻语地说话:“我会努力做个好母亲的……希望能和你们好好相处呀。”
两个小孩看着牛乳块上的果干,马上流下了口水,小赫连泽想要过去拿,阿姆不敢让两个小孩出事,忙上前去替他们接了玛依萨手里小布包:“王女大人有心了……我替小主子们收起来,回头分着给他们吃……”
“好……”玛依萨不疑有他地应了声。而后看向了坐在不远处草坪上的汉人女子,她踌躇一小刻,又从布包里取出了一块裹着果干的牛乳块,朝胜艳走了过去。
“姐、姐姐……我叫玛依萨,也希望能和你好好相处。”玛依萨在胜艳面前弯下腰来,看着面前女子的眼睛小声说。同时递出了手里的牛乳块。
胜艳的视线穿过了她,仍旧落在远处的扎陵湖面上,没有看她。
十五岁的玛依萨凝视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满心都是落寞与难过,神色不由怔在了原地。
玛依萨的女婢这时上前来,忙拉住了她。“五王女!你哪里需要和这个汉人女俘虏示好呀!以您的身份,以后都不必理会她!”
玛依萨呆呆地看了胜艳一瞬。
而后掰开了手里的牛乳块,把果干更多的那半块递到了胜艳面前。“你……吃吗?”
“五王女……”女婢还欲劝阻,玛依萨挣开女婢的手,径自蹲在了胜艳面前,睁着大而纯净的眼睛耐心地举着那半块果干牛乳块在胜艳面前:“你,是听不懂羌语吗?”
她做出了把另外半块牛乳块往自己嘴里放的动作,示意手上的牛乳块是用来吃的。
又用舌头舔了舔上面的果干,做出一幅享受的表情,示意它是甜的。
胜艳平静至空惘的眼神终于开始聚焦,落到了面前少女脸上。
眼前的羌族少女,眼神单纯如水,像面前不远处的扎陵湖面……这样一副双眼灵动而心怀期许的模样,如同湖面上不时跃起的鱼儿一样鲜活。
忽然就叫人移不开眼。
“你是在同情我吗?”她是用羌语说的,面前少女一听闻她的话,立马涨红了脸,显得那样局促。
“不、不是的……我只是……”十五岁的羌族少女慌乱地想要掩饰,一张原本就嫣红的小脸一霎时涨得更红。
胜艳胸前的赫连岚听见阿娘少见地肯开口和人说话,大眼瞬间亮了起来,连果干乳块都不馋了,只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阿娘。
“同情我,没什么不对……”胜艳打断了玛依萨慌乱无措的语句,眼神下落,自嘲地笑了笑。“背井离乡,被自己救过的人恩将仇报,被外族人强迫生下孩子……还不得不跟随他来到遥远的异域他乡……不是挺让人同情的么?”
“姐姐、你……”玛依萨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汉人女子。
胜艳于这时伸出手,拿走了玛依萨向她递过来的那半块果干牛乳块。
小阿岚的眼神跟随着她的动作又亮了起来,嗫嚅着出声:“阿娘我想吃……”
胜艳没有理会女儿,自顾咬上了手中的牛乳块,自嘲的笑容始终未灭,一口一口咀嚼着嘴里的牛乳块。“我或许再也回不去夏国,回不去中原了……”
不远处原本在缠着阿姆拿出果干乳块给自己吃的赫连泽,看到阿娘肯跟这个王女说话,还肯吃她的东西,扒拉在阿姆身上的手都松开了,转头愣愣地看着这边,下瞬就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了过去。
“……确实很甜。”她明明在说甜,但玛依萨却觉得这个汉人女子像在吃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苦得失神,苦得寥落,苦到了骨子里、眼神里。
玛依萨一连几年跟随父王、王兄在战场上,需要不停地在医帐里忙碌,治救受伤的羌兵。她觉得打仗就是很苦很苦的东西。
但现在突然觉得,离开家乡、再也回不了家……或许是比打仗更苦更苦的东西?
“可人总是要想办法拼命活着的吧……”胜艳舔了舔牙上果干的余甜,对着面前的羌族少女露出了一个半是惨淡半是凄凉的笑来:“所以就照你说的,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玛依萨仍旧愣在胜艳面前,她本能地觉到面前的汉人女子比自己要成熟,也比自己懂得多……
于时回过来神来,便朝她笑着重重点了头:“嗯好~姐姐。”
“阿娘,阿娘……我也想吃牛乳块……”躺在胜艳怀里的小女孩这时伸出手,不停扯动起胜艳的衣袖。
胜艳低下头来,看了看这个性格过于绵软柔顺的女儿。
第一次,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想吃,就吃吧。”
玛依萨便把自己手里另外半块牛乳块给了她。
早已凑上来的赫连泽这时便也偷觑着阿娘小声说着:“我也想吃……阿娘……”
胜艳微转过头看向了他。
小男孩被她看得心里直打鼓。“怎么了……阿娘……”
他长得和木比塔太像了。男生女相,那秀气的眉眼,和天水城外胜艳初见的“小姑娘”木比塔,那么神似。
以至于胜艳刻意压抑着,才能平平常常地看向他。
眸光微落,胜艳朝他手里的小木弓伸出了手。
赫连泽愣了愣,把自己心爱的小木弓递到了胜艳手里。
“你站到那里。”胜艳坐在草坪上,随手给儿子指了湖畔旁一处,那里已然离草坪颇远,跑过去都有些费劲了。
小男孩起初有些不愿意,但偷觑到胜艳极平静的脸色,和始终不动的眼神,又本能地发怵,小声嗫嚅了几句,开始往那里挪,挪着挪着,就干脆小跑着过去了。
他方站定,胜艳一箭就射了过来,正打在他额头上。
赫连泽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抬手捂自己微疼的额头:“阿娘你怎么……”抬眼看到离自己那么那么远的阿娘,眼神又一亮,低头看看草丛中落下的小木箭,又抬头看自己的阿娘,下瞬再不管额头上那一点疼,只兴奋嚷声:“阿娘你好厉害啊!”
小阿岚还挂在胜艳胸口,在舔最后一口牛乳块,期间看到胜艳用小木弓隔辣么远随手一射就能射中哥哥,开心得连牛乳块都忘记舔了,也禁不住喃声:“阿娘好厉害……”
胜艳用那把小木弓一连射了儿子十几箭,箭箭戳中额头,原意是教训?还是教导?已然不知,只是看着他那张和木比塔相像的脸,后来的几箭越射越重,心中一团郁气和戾气,似乎也随着那一支支小小的木箭,随风射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