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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稳稳落在厨房的地面上,三双晶亮的眼睛齐刷刷、直勾勾地盯着苏绒。

或者更准确地说,盯着她手里那个刚拿出来的猫条。

苏绒得意一笑。

这些用新鲜肉混合了少许猫草做成的肉条,是她特制的诱猫神器。

养猫的人都知道,俗称——猫条!

苏绒的手作猫条不仅香味霸道,用料也扎实,就诱捕猫咪而言,无论在什么时代都百试百灵!

这三只猫儿原是附近的流浪猫,自从有一次被肉香吸引而来,尝到了少女的手艺后,就赖在猫馆厨房附近不走了。

她心里打着收编的主意,于是除了定期投喂以外,还特意烧了草药水给它们洗过澡。

现在一个个皮毛锃亮,眼神精明,在苏绒面前也算知根知底,关键是不怎么怕人。

“来来来!胖橘!小黑!”

“都跟我来!开工了!有肉吃!”

苏绒熟稔地叫着给俩橘起的名字,又冲黑猫打了个响亮的响指,眼底笑意盎然。

然后就麻利地抓了一大把猫条,又复将盖子盖上,带着一身勾猫的肉香,转身就往外面走。

三只猫儿犹豫半息后…毫不犹豫地迈着敦实的步伐跟了上来,边走鼻子还不停耸动。

美食在前,饲主的召唤就是最高指令!

苏绒像个带着雇佣兵上战场的将军,再次掀开通往前厅的门帘。

她没有立刻把猫亮出来,而是先扬手几声拍了几下,引得不少客人好奇地看过来。

然后便高举手臂,捧起那一大把猫条,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笑容。

“各位贵客!各位婶婶!小郎君小娘子们!静一静!瞧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聊得正嗨的老太太和小媳妇们,都被这动静和她手里那把明显是零嘴的东西吸引了。

尤其是闻到肉香味儿的孩子们,更是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连被撸得眼神发直的小咪都猛地回神,小鼻子一耸一耸地,死死盯着苏绒的手。

“小店承蒙各位厚爱,今日生意好,我们小咪快睡着啦!”

苏绒声音清亮,带着点夸张的幽默,逗得客人们发出善意的笑声,然后才侧身一让,将躲在门帘后的三位新员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所以啊,小店特意请了三位新人前来助阵!”

“瞧瞧,这是我们镇店大橘双生子,金元宝和金如意,还有这位能辟邪避灾的小二黑,都是咱们猫馆新晋的明星!”

“今天特来为各位贵客服务,大家不用客气,随意撸!随意玩!就是咱们动作稍微轻点儿,都是新手,脸皮薄!”

苏绒响亮地报出给俩橘子和黑猫现编的花名。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肉干条撕成小段,手指灵巧地捻了一点。

先是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盯着的小男孩。

“来,娃儿,用这个跟新朋友打个招呼!”

然后转向一边的娇客。

“小姐姐,您试试,这金元宝最馋这口!”

新上任的三位猫员工哪里见过这么多人?

两只大橘明显有点懵,但肉香就在鼻子底下勾引着,苏绒还适时地把肉干条递到它们嘴边。

它们嗅了嗅熟悉的气息,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容可掬的两脚兽,犹豫片刻,到底是没抵抗了美食诱惑。

金元宝胆子稍大一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轻轻舔了舔客人手里捏着的肉。

“啊!它舔我了!”

小二黑显得更谨慎些,蹲在原地打量着,但眼神也被飘散的肉香吸引,尾巴尖儿愉悦地轻轻晃动。

苏绒看着这场面,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小咪暂时摆脱了猫生至暗时刻,新员工上岗虽然有些青涩,但架不住猫条攻势和客人热情的培训啊!

她麻利地穿梭其中,分派着猫条,引导着初次接触新猫的客人,看着金元宝和金如意慢慢接受被围观的现实,甚至开始主动找人讨肉干吃。

小黑虽然还不给摸,但蹲在角落也成了“冷酷帅气”的招牌。

心里热乎极了。

看着银钱流水似的进账,听着满堂的人声笑语和呼噜呼噜的猫咪背景音,再累也值了!

谁能想到呢?

这朴实无华只想赚点小钱,让林砚操碎心的小目标……好像,一不小心,要超额完成了?

第27章 好郎君一夜间全来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周大娘这边的热闹,可是一点都不比猫馆差。

平日里清静惯了的堂屋,此刻充溢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热络气氛。

来访的几位女眷个个衣着体面,神情认真,带着家里精心备下的点心匣子,客气地坐在座位上。

“他周家嫂子,咱们也是老邻居了,我家老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年纪轻轻就在铺子上顶了门面,人是忠厚老实的,就想找个能持家又有见识的娘子…”

“李大姐说的是,我家那小子也是年前进了国子监,先生都说有几分灵气,想着小苏娘子这般能干,若论起来,岂不是…”

“宋嫂子快别急着夸自家儿郎,说来惭愧,我家老爷让我走这一趟,东市陈记布庄虽是小本经营,却也略有薄产…自然,一切只看苏娘子意下如何。”

“是是是,都要看绒绒娘子的心意…”

她们语调和缓,言辞恳切,互相之间也保持

着得体的谦让。

谈论的多是家中儿郎品性、家业、学识这些正经内容,显然是真带着诚意来探路的。

周大娘坐在上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苦得像吞了黄连。只得一杯接一杯地续着热茶,只觉得肩膀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来者都是几条街上颇有脸面的主母、家中主事的姑嫂,平日里有头有脸的客户,她寻常想搭个话都得腆着笑脸相迎呢。

如今言语间又透着十足的看重,此行的目的也出奇的一致——

都是为了桥西苏氏猫馆的小苏娘子!

这拒绝起来真是千难万难……

她能说什么?说苏娘子跟人家林廷尉关系那么近都没动心,能看得上你们家的毛小子?

这话说出来,平白得罪人啊……

阮明月躲在堂屋通向里屋的门帘后,屏息听着。

小丫头虽不大明白嫁娶的深意,却也听懂了她们言语里那份对小郎君的夸赞和对苏姐姐的殷切期盼。

她看着娘亲端着笑容却难掩疲惫的侧影,小手无意识地绞紧了帘子布。

这么多人……娘亲该多累啊?

她们都这么想苏姐姐嫁到自己家吗?苏姐姐自己……愿意吗?

“咳咳……”

一声极轻微的咳嗽传入明月耳中。她抬头,正对上娘亲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盛满了无奈,也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无声的指令——

“快去!”

小丫头身子一激灵,悄无声息地缩回帘子后面,脚步一转,跑回了自己小小的卧房。

娘亲的暗示她懂了,但空着手去报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小明月走到自己的小床边,踮起脚尖,从床头靠墙的壁柜最里面,珍之又重地摸出一个用细软棉布包裹的小布包。

这是阿姐捎回来的,阿姐说了,一定要亲手交给苏姐姐!

把它带去,或许……能让苏姐姐面对那些烦心事时,心里好受一点?

周大娘家的热闹,苏绒自然是不知晓的,她正陷在自家猫馆这场甜蜜的烦恼里。

自打八卦乐子集中营的模式形成,客人们来了便自得其乐。

再加上金元宝、金如意、小二黑这几位新员工在小咪的示范下逐渐进入状态,猫馆俨然成了小型社交中心。

好处是人气旺得不行,坏处是——她快没地方吃午饭了!

接近午晌时分,客人非但没散去多少,反而因着几位夫人和小媳妇们聊得愈发投入,带来了一拨新的围观群众。

小小的猫馆里人头攒动,别说坐下歇会放空一下,就连几个熟客探头进来,都直接被这阵仗吓退。

这个翻台率真是不行啊!

“各位!各位婶婶姐姐妹妹们!”

苏绒扯着有些发哑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鼎沸的人声。

努力扬起的笑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难掩疲惫,却硬生生挤出几分脆生生的清亮。

“您瞧这日头都正当头了!大伙儿聊得口干不?要不要试试我们新熬的杏仁茶?”

借着卖杏仁茶的由头,好不容易劝动几位闲聊许久的客人买了带走。

空间稍微松动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小郎君,小娘子。”

她又转向几个赖着不走,专注逗猫的小孩:“快跟阿娘回去用饭吧,小咪它们也要歇午觉啦!下午吃饱了再来玩好不好?”

就这样一直好说歹说,哄娃娃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烟火气的疲惫,才把一位纠结着到底是金如意好还是小二黑更酷的小姑娘和她娘劝离。

看着这最后一对母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后背也汗湿一片。

少女忍不住悄悄瘪了下嘴,抬手揉了揉已经笑僵的腮帮子,打算溜去厨房灌几口凉水,顺便看看雪姑的情况。

可就在她一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门口角落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藏青色身影。

“明月?”

苏绒有些诧异,那小人儿正缩在门外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只探出半个脑袋往铺子里瞧,小脸上混杂着好奇和一丝不知所措。

铺子里太挤了,她似乎不敢进来。

“快进来,外面晒。”

小明月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避开地上几个打盹的猫,快步走到苏绒身边。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执行重要任务的严肃。

“苏姐姐!我娘让我来给你报信!”

“报信?”

看她这郑重其事的小模样,苏绒只觉得有趣,先前揉得微红的脸颊漾开一个笑涡,带着点逗弄地问起来。

“什么信儿啊,这么神秘?”

“好多好多婶婶姑母去我家了!王婶婶、李伯娘、宋姑母……都带着点心匣子,坐着说话呢!”

“哦?说什么了?”

苏绒拿起水瓢喝了一大口水,清澈的水光润过嘴,眼神带着点漫不经心。

然后明月的小嘴就叭叭开了,那些婶子姑婆的条件一个个明明白白地从小姑娘口中讲了出来。

什么家中殷实啊,前途远大啊……一股脑的就冲她来了。

苏绒放下水瓢,瞬间明白了——这是好几户人家觉得她能干,派人上周家说媒探口风去了!

讲真,有点想笑。

真没想到啊,前世没经历过的事,这辈子碰上了!

这穿越后的人生剧本,还真是处处彩蛋,应接不暇呐!

少女揉了揉微微发涨的额角,脸上那点感慨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温煦的包容,便对着眼前还一脸懵懂的小明月温声开口。

“这样,明月啊,你回去跟你娘说,就说苏姐姐知道了,谢谢周姐姐费心。那些人家的好意呢,苏姐姐心领啦!只是啊……”

她凑近小丫头的耳朵,声音带着笑意,话却说的非常明确。

“就说——苏姐姐心里呢,现在还只装得下她的猫馆!银子没赚够之前,嫁人这等好事,就不劳烦这些婶婶姑母们操心啦!请周嫂子都找个不得罪人的理由,替我婉拒了吧。”

小明月看着苏姐姐脸上轻松坦然的笑意,像被明朗的阳光感染了似的,心里那点担忧莫名地也消散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刚要扭头往外跑,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小手伸到袖口里,紧接着就掏出一包软绵绵的物事来。

“苏姐姐你看,这是我阿姐捎给你的手帕子,我想着带给你,你看到会高兴的!”

布包打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苏绒眼前一亮,呼吸都微微一滞。

当真是好绝的绣工!

这哪里是寻常的绣花?

苏绒在博物馆里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刺绣!

那帕子中央酣睡的小猫,蓬松的毛发几乎根根可见。

特别是那双半眯的眼睛——

分明用了烟紫色和墨蓝丝线,层层晕染,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懵懂与睡意惺忪的憨态。

小爪子还虚虚地蜷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懒懒地瞄你一眼,再翻个身继续呼噜噜。

它美得几乎不像日常佩戴之物,更像一件艺术品。

苏绒只觉得心头瞬间就被击中了。

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像谁在她脑子里点亮了无数根仙女棒。

一点子新念头来得又急又快,如同新雪初融汇成的一股涓涓清泉,刹时间就灌满了她的思路。

“哎…明月!”

苏绒一把拉住小短腿就要迈出去的小丫头,明月立刻停住,回过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绒。

“苏姐姐,还有什么事?”

苏绒话到嘴边,看着眼前懵懂的小丫头,再看看手里美得不似凡物的绣帕,一下子哽住了喉咙。

小明月才几岁,哪里懂什么定制周边绣品的事?这事跟她说不明白,也怕说不清楚吓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兴奋与急切,重新漾起笑容。

“明月,你再帮我给你娘捎个信儿,让她得空来一趟……”

话刚开了个头,她又顿住了。

让周大娘得空来一趟猫馆?

开什么玩笑!

阮家现在恐怕还坐着好几尊大佛呢。

被围得脱不开身不说,这绣帕的事、这绝妙的点子、这可能的……

生意,猫馆哪里是说正事的地方?

几乎是立刻,苏绒又飞快地改了口。

“算了,告诉你娘,等今天打烊之后,苏姐姐亲自登门拜访,让她千万别太劳神,好好歇歇!”

话音未落,她那弯月似的眉眼已经藏不住巨大的期待与笃定。

瞳孔深处如同燃起了两簇小火苗,将之前的疲惫一扫而光,只剩下一片灼热的光亮,仿佛已经窥见了某个无比璀璨的未来一角。

不出意外的话……

猫馆很快就要有新的王牌了!

第28章 当事业批遇到同类

周大娘从来没觉得白天这么长过,也没觉得保媒拉纤的活这么难做过。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拨说客,她几乎是揉着头扎进厨房的。

舀水,和面,剁馅……

手上忙起来,才把那嗡嗡作响的客套声从脑子里挤出去。刚把角瓜馅饼贴进热锅,滋滋的油响带起勾人的焦香,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

“周姐姐,忙着呢?”

少女清越的嗓音带着笑意,像一缕柔风,软软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周大娘回头,看见苏绒俏生生地立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提篮,盖着干净的粗布。

黄昏柔和的光线给她周身镀了层淡金色,那份轻松和暖意,几乎瞬间就熨帖了周大娘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哎哟,是苏小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周大娘连忙招呼,顺手用衣角擦了擦沾了面粉的手。

“瞧瞧,正弄点吃的,这锅边乱着呢。”

“香味儿勾得我都饿了!”

苏绒像是被那焦香牵引着,整个人都活泼地朝灶台方向倾了倾身子,小馋猫似的,带着亲昵。

然后笑着提了提手里的篮子:“我也带了些铺子里熬的甘草梨膏糖,正好给明月甜甜嘴,再陪姐姐说会儿话。”

她把小巧的提篮放在干净处,也不客套,麻利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伶俐的手腕,就帮着周大娘张罗碗筷,摆弄小菜。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丝利落劲儿。

明月从里屋钻出来看见苏绒,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蹬蹬蹬跑过去挨着苏绒蹭了蹭,又帮着端碟子搬凳子,小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金黄的角瓜馅饼外酥里嫩,配上周大娘自制的酱瓜咸菜,再就着苏绒带来的梨膏糖,晚饭吃得格外温馨适意。

席间,周大娘少不得又把白日里那几家的情形略带抱怨地学舌了一遍。

苏绒听得直乐,唇瓣弯得像枚菱角,笑意星星点点,从明亮如洗的眼波里漾出来。

明月也叽叽喳喳说起白天的紧张和见到苏绒后的欢喜,小丫头嘴里塞着梨膏糖,腮帮子鼓囊囊的,惹得两人笑个不停。

饭毕,收了碗碟,苏绒拿出带来的上好茶叶,周大娘连忙烧水烫壶,苏绒亲自执壶,纤细的手指在水汽中穿梭,竟也有几分优雅。

热水倾注,叶片舒展翻腾,清雅的茶香慢慢氤氲开,冲淡了厨房里残留的烟火气。

三人围坐在桌边,捧着小巧的茶盏,暖融融的茶汤下肚,舒坦熨帖到四肢百骸。

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气氛安宁又放松。

苏绒一杯茶捧在手心,看向对面眉目舒展了许多的周大娘,觉得时机正好。

她放下茶盏,声音放得温和。

“听说明月白天给我的那帕子,竟是大姑娘亲手绣的?”

“可不就是我家明珠,如今在定远侯府的针线房当差呢。”

“她那双小手啊,不是老婆子夸口,绣出来的花草虫鱼,活灵活现着呢。”

大娘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指,她顿了顿,组织着最能显摆女儿的话语,仿佛这样就能描摹出女儿指尖的灵巧。

只是,这股高兴劲儿像沾了水的气球,稍稍提起来一点,又沉了下去。一丝不易察觉的忧烦缠绕上来,染淡了她嘴角的笑意,眉头不自觉地又拢了起来。

“……就是这孩子心思太沉,一门心思扑在针线里,待在府里头…一年半载也难回趟家。”

周大娘摇了摇头,带点无奈又带点心疼,声音低了些,忍不住对苏绒诉苦。

“眼看年岁也到了,咱心里急,想给她相看个好人家,这丫头回回捎信儿总说心思不在那儿头,要先把本事学扎实……”

苏绒静静地听着,清凌凌的杏眼望着周大娘,那眼神通透得像一面明镜。

一边听,一边偏头,秀气的眉毛先是不解地轻轻一蹙,随即像想到什么似的豁然舒展,亮晶晶的眸子里迸出灼灼的光彩,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明快。

“可我听着,倒觉得……明珠这样,未必不是件好事。”

她脊背挺直了些,声音不高却像珠玉落地,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

“有这样顶尖的手艺傍身,不正是该稳稳当当地凭本事立身,挣一份堂堂正正的光明前程的大好事?自个儿能凭手艺立足,腰杆子挺得直溜,不比什么旁的强?”

“譬如我。”苏绒唇角一勾,带着点自嘲,更多的是坦荡的骄傲,眼神亮得惊人:“不过是开了这么个小铺子,弄了几只猫,今天都招得那么多婶婶姑母们给您递话。说到底,还不是看我勉强能挣几个铜板,自己有个立足安身的本事?”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眼神锐利又真诚。

“心里有底气,手上有着落,自然就敢犟,敢按着自己的心思走!现下不想说亲,那是明珠姑娘自己有志向,是顶顶有出息的事,您该替她欢喜才是!”

这番话,新鲜又熨帖,像一缕恰到好处的春风,呼呼地就吹散了周大娘心头那片愁云。

周大娘听得先是微愣,随即眼神猛地一亮,仿佛有光透了进来,那一点点的不甘心,竟被这轻巧又通透的几句话说得烟消云散。

她脸上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松快,神情也随之豁亮起来,之前的阴霾和焦虑,如冰雪遇阳般悄然融尽了。

为女儿自豪的笑意重新涌上眼底,清晰可见。

“哎呀…苏小娘您这话…真真是,说到人心坎儿里去了。叫我心里头别提多敞亮了!”

周大娘低低地地舒了一口气,整个肩背都松弛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眼角浅浅的皱纹都透着欢喜劲儿。

她一高兴,眼底神采都亮了几分,干脆利落地把喝了一半的茶碗往桌沿一推,带着点儿按捺不住的劲儿,风风火火地钻进了里屋。

苏绒和明月小丫头正不明所以地对望着,满眼好奇,就听见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

不一会儿,周大娘抱着一个颜色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走了出来,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最亮堂,最干净的一角,包袱皮解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被保护得很好的物件,一股淡淡的樟脑的味道飘散出来。

灯光柔和地洒在上面——

映入眼帘的竟全是各色绣品,并非衣物布帛,而是形态各异,惹人喜爱的小猫!

最上面的也是块帕子,用丝线绣着两只扑蝶小猫,嬉戏在浅粉花瓣间,细密的针脚让猫毛根根蓬松灵动。

周大娘没说话,只是把它轻轻展开些,手指爱惜地拂过,眼神里满是疼惜,紧接着又拿出下面一方小东西。

“诶!”

苏绒一个忍不住,低低的惊呼就从唇齿间逸了出来。

那是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双面绣小屏风,一面是幼猫抓毛线球的憨态,另一面则是它蜷成绒团酣睡的可爱模样。

针法简直精妙绝伦,纤毫毕现!

再往下,周大娘费力地抽出一卷稍显厚重的挂毯。“呼啦”一声,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展现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

只见尺半见方的雪色布匹上,一只威风凛凛,体态丰盈的橘色大猫,正卧在一丛盛开的蔷薇下小憩。

眼神透着机敏,胡子微微上翘,每一处细节,都被捕捉得淋漓尽致!

“我的天……”

“明珠这孩子呀。”

周大娘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

的温情和怀念,眼神落在那些栩栩如生的猫上,仿佛在看女儿的小像。

“打小就痴迷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见到墙根的野狸猫都能蹲那儿看半晌。”

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挂毯上大橘那蓬松的尾巴尖儿,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后来她手上功夫越来越厉害了,就老是悄悄弄这些个猫样子,说是府里闷了,想家的时候,就偷偷绣个小猫在旁边陪着,就当是回家了……”

周大娘说到这里,眼角似乎有些泪光,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包袱的猫,又看向苏绒。

“苏娘子刚才的话真是很有道理,明珠她有这本事,是天大的福分!赶明儿她有顶顶好的前程,未必稀罕这些旧物,倒不如趁着她功夫还在顶好的时候……”

周大娘目光热烈地转向苏绒,眼里闪着光,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恳切开口道。

“不如就都搁到猫馆去,挂在雪白的粉墙上头,摆在透亮的柜架子上头。让那些爱猫的贵人娘子们都来瞧瞧,看我们家明珠这双手绣出来的猫儿好不好!

“让她的辛苦和心思见见天日,亮亮堂堂地露个脸!苏小娘子,你说……好不好?”

好不好?

简直太好了!

少女本是看得入了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猛一听到周大娘这建议,几乎受宠若惊地倒吸一口气。

然后下意识地连连摆手。

“周姐姐,这太贵重了!这都是明珠一针一线的心血,也是您的念想啊。”

周大娘正待继续劝说,旁边一只小手却急切地拉住了苏绒的衣角。

“苏姐姐!”

明月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带着孩子特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大声道。

“我阿姐自己也一定愿意的!”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见大人都看着她,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小脑袋,声音拔高了些。

“姐姐和我一样,最最喜欢猫儿了。她上次回来,碰见巷口的大花猫,站那儿看了小半个时辰都挪不动脚。”

“还咪咪叫,就是咪咪不理她。”

小孩,你这么把你姐姐卖了真的好么?

苏绒差点笑出声来,她轻轻咬了下唇,这才堪堪压住差点逸出的笑声,但方才的受宠若惊却因此散了大半。

少女只将手轻轻放在这一只只猫猫身上,神情低垂,嘴角漾着一抹动人的笑意,听着周大娘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双手将打开包袱的绣品稍稍朝苏绒方向推了推,动作庄重,却并不强硬。

“老婆子觉着,这猫馆,才是配得上这些物件亮堂堂摆着的地方。明珠若是知晓了她的猫儿也能养在您那儿,定然也是欢喜的。”

这番话少了方才的激动,却多了份沉甸甸的托付,让苏绒推拒的话再难说出口。

她低头凝视着离得最近的那方挂毯上,姿态雍容的大猫,深吸一口气,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绣娘姐姐她超爱的

香囊子钉在门框上。

小屏风立在柜台上。

至于那幅流光溢彩的挂毯,苏绒光想着体面,直接就往最显眼的一面墙上一挂!

结果吧,体面过头了。

刚走进门的一位穿着绸衫的夫人,脚还没迈利索,目光便被牢牢吸了过去。

她驻足凝望了片刻,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缓步走到挂毯近前。

“真是稀罕物。”她的声音温和,却含着赞叹,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挂毯上那只橘猫栩栩如生的毛发。

“瞧这针脚,这用色,竟像是活的一般,掌柜的?”

苏绒正心不在焉地掸着身上沾的几根猫毛,陡然听到这声音,眼皮微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得,事儿来了!

标准的商业笑容瞬间浮上少女的脸颊,那双澄澈的杏眼也跟着弯起,像落了星子似的闪着光,脚步轻快地迎上前。

“夫人什么事?”

“这般品相的挂毯,少见得很。”夫人目光依旧流连在挂毯上,语气带了几分考究:“不知掌柜的可愿割爱?我家老太太最是喜欢这些精巧雅致又带吉祥意的物件。”

苏绒赶紧摆手,脸上立刻堆满了为难,笑容像被水打湿的纸一样塌了几分,透出十二分的歉意。

“实在对不住您,这是一位朋友相赠的,特意嘱托我好好保管着,算是个念想,也是给这小店添点门面。委实不好出售的……”

“哦?”夫人的目光终于从挂毯上转向苏绒,眼中带着几分真实的惋惜和不解。

“这般贵重的心意,只放在店里?”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其他空空如也的墙,又落回到这一面别致的挂毯上。

“倒也是独树一帜。”

哎呀,这就说来话长了……

苏绒头皮更麻了,眼看夫人的眼神透出深深的不理解,赶紧使出看家本领,眼疾手快地打了个响指。

“夫人您看我们小二黑,皮毛油亮,最近刚学会新本事。小二黑,来给这位夫人打个滚!猫条伺候!”

原本懒洋洋趴在柜台上晒太阳的小二黑一听猫条,耳朵咻地一立,紧接着就麻溜地滚下柜台。

顺势在青砖地上一连串利落地滚了三圈,最后停在夫人脚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喵呜~”

精准讨食,萌态十足。

“呀,这小家伙。”富态夫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小二黑丝滑的动作和讨好的小模样吸引过去,脸上重现一丝浅笑。

苏绒刚要偷偷吁一口气,嘴角那点得逞的小得意还没完全漾开——

另一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这次是一位年轻些的娘子,目光落在柜台那件刚立好的小屏风上,略带兴趣地问。

“这架小屏风倒是有趣,用作隔断甚是方便。不知……可有标价?”

苏绒:“……”

得,又一个看中非卖品的!

她只能挂着绝对真诚的笑容转向新客人,然后第不知多少遍地重复这句注定要成为今日口头禅的话。

“娘子慧眼,不过这件也是朋友所赠,暂时并不打算出售的……您也瞧瞧小二黑如何?或者点些什么喝?”

绣品的事儿终于暂告一段落。

那位夫人总算被小二黑安抚住,对挂毯的执念消退了些,转而拿起一根羽毛开始逗弄。

苏绒偷偷揉了下笑得发僵的脸颊,长睫微垂,暗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似的。

目光习惯性地再次扫过店内,留意每一只猫的位置,自然是她这店主的责任

这一扫,立刻发现了不同。

后院门口空空如也,一直当望妇石的丧彪……不见了?

苏绒的心微微一提,目光迅速在店内搜寻,几乎下一秒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门槛正当中,那威风凛凛的大狸花,正端端正正坐着。

不是平时懒洋洋的姿态,而是一个标准的雕塑,粗尾巴盘在身侧,只有尾巴尖在门槛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

它好像在等什么。

可是…是什么呢?

少女也下意识地望向门外,巷口虽然人来人往,但也没什么人往这边走啊?

“阿姐!你快看!大狸花它在门口等着咱们呢!”

一声清脆、带着毫不掩饰喜悦的少女嗓音,如同跃动的阳光珠子,突然洒落在门外的石阶上。

苏绒循声一望,先是一怔,随即了然的笑意便如涟漪般在那双清透的杏眸里漾开,眉梢也跟着飞挑起一抹生动的弧度。

只见门槛外的石阶上,阮明月正俏生生地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鹅黄裙衫,小脸因为兴奋微微泛红,正侧着身子,笑容明媚地伸手去拉身后的人。

被阮明月牵着的女子,则在店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

她逆着门外的日

光,身影纤细得有些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杏色布裙,浆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女子看起来约莫十八岁,眉眼与周大娘有几分相似,却更清秀些,只是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只被圈养太久的小雀。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透着一股子社恐晚期和长期pua受害者的即视感。

眼神微微垂着,视线只落在妹妹紧握着自己的手,以及自己的鞋尖上,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安静。

托阮明月的一嗓子,苏绒自然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少女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就抢到了门口。

“明月带姐姐来啦?快请进!”

小咪也好奇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迈着猫步踱过来,围着新来的客人嗅了嗅。

“苏…苏掌柜安好。”

阮明珠飞快地抬眼看了苏绒一下,眼神像受惊的兔子,立马又收回去,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屈膝行了个礼。

动作标准极了,透着一股侯府深宅里浸润出的规矩,一看就是养成了条件反射。

“快别这么客气,叫我苏绒就成!”

苏绒最受不了这些繁文缛节,赶紧上前虚扶了一把,顺手把探头探脑的小咪捞起来,像递个吉祥物似的往前一送。

“喏,这是我们店长,小咪同志,它批准你进来了。”

明珠被小咪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眸一瞅,紧绷的神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小咪伸过来的粉嫩肉垫。

但随着明珠抬手,那截过于宽大的袖口被微微挣松了一瞬——

一隙间,皓腕上两道刺目的青紫色淤痕,倏地掠过苏绒眼底。

明珠似有所觉,飞快地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蜷得更紧了些。

“它…它不怕生人?”

“在猫馆待久了,见多识广,你摸摸它,毛茸茸的解压神器。”

明珠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双好奇又喜欢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琉璃盏终于被拂去了灰,透出一点温润的光。

苏绒眼睛一弯,看准时机,像托着易碎的珍宝,轻巧又稳当地把小咪整个送进了明珠骤然收紧的臂弯里。

阮明珠僵硬地接住突然入怀的毛茸茸,她不懂什么叫解压神器,但怀里那团温热柔的生命,让她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小咪也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在她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顺势赖住了,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明珠低头看着怀里惬意打呼噜的小咪,嘴角那抹真实的、柔软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漾开——

“阿姐!你快看墙上!”

阮明月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她顺着阮明月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也落在了那幅挂毯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阿姐绣的呢。”

小明月的声音兴奋极了,可一迎上苏绒那双笑意盈盈还带着鼓励的眸子,脸蛋儿就刷地飞上两朵红云。

连耳垂都变得粉粉嫩嫩,声音也像含了糖似的又软又糯,尾音怯生生地藏了起来。

这小丫头怎么害羞的这么快?

“对对对!太绝了!”苏绒连忙接过接力棒:“明珠,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就是多看,多琢磨。府里主子们的东西精细,我…我私下里就喜欢绣些活物儿。”

阮明珠话音落了一下,望向挂毯的眼神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也软了下去,带着点怀念,像含着一块舍不得化的糖。

“雪姑…它以前也这样卧着晒太阳,很好看…”

苏绒心头一热,立刻抓住了话头,她猛地一抚掌,脸上那股子发现稀世珍宝的激动再也压不住了,眼神锐利又热烈。

猫馆未来的金字招牌就在眼前!

什么,你问怎么办?

一看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换成苏绒那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告诉你——

挖!墙!脚!啦!

“明珠,你这手艺放侯府里绣主子们的衣裳鞋袜,简直是明珠蒙尘!”

阮明珠被苏绒说得脸颊飞起两朵红云,那抹长期笼罩的苍白被驱散了不少,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在侯府里,她的绣活再好,也只是个本分,是绣娘该做的,是主子们彰显身份的装点。

何曾有人真心夸赞过她手艺好,甚至为她觉得可惜?

非但如此,府中那几位管事嬷嬷,瞧着明珠的眼神总是黏腻腻的。

连大管家也借着夸她手巧,明里暗里都暗示过几回。

“这般顶尖儿的手艺,合该长长久久留在府里享受荣华富贵才是。”

“苏掌柜若是喜欢,明珠自然愿意给猫馆绣些小物件。”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几层素色的帕子。

“这是…这是见面礼。”

帕子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苏绒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眼睛瞬间黏在上面再也挪不开了。

店内的光线都似乎亮了几分,连明珠怀里舔毛的小咪都顿住动作,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那是一条素绢的手帕,上面绣的图案却让苏绒移不开眼。

一只栩栩如生的雪白狮子猫!

猫咪并非传统的工整绣样,而是慵懒地蜷卧着,一只前爪搭在毛茸茸的尾巴尖上,另一只爪子前伸,仿佛要去够一只翩跹的蝴蝶。

不仅一身毛发用了无数种深浅不一的白线和银线,最绝的依旧是那双眼睛,用了深深浅浅的蓝丝线,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针脚。

竟将那双雾蒙蒙,仿佛盛着星河的蓝眼睛绣活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绣帕上,猫儿的毛发仿佛真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似乎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哇哦……”

苏绒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杏眸倏然睁得溜圆,像被点亮的星星灯,里面全是毫不掺假的惊艳和喜爱。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凑近,莹白的指尖悬在绣品上方,几乎有点下不去手。

上辈子她只在博物馆见过这样的苏绣,而且还不能凑得这样近呢。

第30章 惹到我可就惹错人了

清晨的小院,露水还在豆角藤上打着滚。

周大娘搬了个矮凳坐在小院里,埋着头,正把新摘下来的菜叶一片片掐进木盆里。

细碎的水珠溅到她挽起的袖子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她刚要把袖子撸得更高些,院门就突然被敲响了。

周大娘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种见人便有的,讨生活的怯笑。

“来了来了!”

她快步走到院门后。门栓刚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的是个穿藏青布褂、腰板挺得笔直的侯府门房。

“竟是您,明珠可安……”

好字还没出口,门房就把一张板板正正的纸递到她眼前——

不,确切地说是丢了过来。

那信纸擦着她的指尖落下,啪嗒一声,掉在门口沾了泥点的青砖地上。

周大娘脸上的笑霎时一僵,那点强撑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显得格外刺眼。

她眼看着眼前的人像只是丢了个脏东西般丢下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

院门就这么敞开着,清晨微凉的风呼呼往里灌。妇人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张硬冷的纸。

一行行墨字就刺进她眼里。最后一个力透纸背的“妾”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捏着纸的手指猛地一颤,指节绷得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却硬是吸不进一口顺畅的气。

“娘!”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欢

快的呼唤像小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是明月。

她刚换好姐姐给她做的新衣裳,绯色小裙别致又体面,衬着小脸可可爱爱的,辫子上还扎了根喜气的红头绳。

“娘您看,好看么?”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炫耀新衣的雀跃,蹦蹦跳跳地跑到院门口,一眼看见娘亲僵在门边的背影。

她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子,这孩子的心又天生敏感细腻,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

“娘?”

小少女脸上的笑意一凝,声音里带上一丝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小小的手习惯性地伸出,攥住了母亲的衣襟下摆,轻轻晃了晃。

“娘……”

尾音尚未消散在空气里,却像是压塌了周大娘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

只见妇人捏着信纸的手骤然松开,身子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椎,直挺挺地朝着门槛就倒了下去。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娘!”

阮明月一声惊呼,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猝不及防之下,小姑娘被带着往前猛地一踉跄,也重重地摔跌在母亲身边。

绯色的新裙子和膝盖上蹭满了地上的尘土,小嫩手的手心也杵在硬邦邦的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娘!娘!娘你怎么了!娘——!”

明月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扑到母亲身边,用力摇晃着母亲软塌塌的身体。

许久不见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母亲苍白如纸的脸上。

“娘!你醒醒啊娘!您别吓我啊娘!”

猫馆这边正岁月静好。

刚刚开了大门,清晨的微光带着一点凉意涌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苏绒正弯着腰,将食盆在靠墙的位置排开,几只猫儿围在脚边,毛茸茸的身体蹭着她的腿,发出期待的呼噜声。

她嘴角噙着一点悠闲的弧度,指尖轻轻点过一只凑得最近的金如意或者金元宝的鼻尖。

“呦,小苏掌柜,勤勉。”

一串悠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光影交汇处,不用想也知道是张不容。

少女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朝着他惯坐的位置随意扬了扬下巴,仿佛打发一只聒噪却熟悉的鸟儿。

然后就听这人果不其然,悠哉悠哉地踱到柜台前,自行捣鼓起茶具来。

张不容刚踱步到椅子边,屁股还没挨上凳子——

一个小小的的身影就在这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敞开的店门!

是阮明月。

小丫头梳得整齐的双丫髻被跑散了,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红扑扑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头上。

崭新的绯色裙子上沾染了不少尘土和路边草叶的碎屑,裙摆处还沾着湿泥。

她跑得太急太慌,小口小口地喘着气,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大眼睛也盛满了失措,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苏…苏姐姐!呜…娘……娘她……”

少女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张不容没有动作,目光却径直锁定了她手中那张被攥得变形的纸。

明月看到苏绒,简直如同迷路的孩子见到了熟悉的大人,所有的惊恐和无助再也憋不住,直接哭出了声。

“明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明月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小少女语无伦次,只凭着本能将那团被攥得热乎乎皱巴巴的纸,慌慌张张地塞进苏绒伸过来的手里。

“这是什么?”

苏绒的心猛地沉下去,下意识一接,反手就将这团看着就不是啥好东西的东西塞到了离她最近的张不容手里。

“你快看!这什么鬼东西?”

张不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住了那团纸,迅速地将那团纸抚开展平,瞬间扫过上面的内容。

墨迹虽被汗水泪水模糊,但侯府的印鉴和庶子的名讳清晰可见。

可以说,每一个字眼都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强权气息。

“侯府的纳妾契书。”

张不容那双总是带着点闲适的眼眸如今也笑不起来了,话里带上了怒气。

“……要把明珠姑娘给府里的庶子为妾。”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将目光瞥向手中这张肮脏的凭证,声音更冷了一分。

“上面,还按了明珠姑娘的手印。”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息。

苏绒脸上的表情没有他想象中夸张。

她没有拍桌子,没有怒吼。

她甚至没有立刻说话。

苏绒只是慢慢地挺直了原本微弯的脊背,通身的慵懒瞬间消失了。

然而,正围着食盆舔水的几只猫却莫名地感受到了危险,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惊疑地望向她。

那双总是澄澈带笑的杏眼纹丝不动,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住,凝成两点冷冰冰的杀气。

张不容心头蓦地一跳。

这种被理智死死摁住的杀气……简直和林砚一模一样。

该说,真不愧是“族亲”么?

“手印?她不能。”

三个字,斩钉截铁。

少女声音极冷,明珠心性单纯又带着点执拗的模样浮现在她眼前。

她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她怎么可能同意?

不是强迫,便是威胁!

想到这里,苏绒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了一把,她立刻转过身,目光落在一脸惊慌失措的明月身上,带着属于姐姐的安抚。

“明月你先别怕,告诉苏姐姐,你娘看到这个之后,她人现在在哪?怎么样了?”

明月看着苏绒眼中清晰可见的焦急,小嘴一瘪,眼泪又大颗滚落。小姑娘抽抽涕涕,话里带着全然的无助。

“娘…娘她……呜……在院子里看见那张纸就那样倒下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街坊的姨姨在照顾她…”

“苏姐姐……我怕……”

看着相依为命的娘倒在眼前,换谁能不慌呢?

就连她都会,苏绒刚穿越的时候看不见爸爸妈妈,心里也会难受啊。

少女心中一痛,赶忙抬手,温热的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落在明月那还在微微颤抖的头顶:“别怕,有姐姐在。”

她握了小女孩的手,冲着张不容一颔首,就要出店门去看周大娘——

可刚到店门口,脚步便像是被钉住一般,瞬间停在了原地!

猫馆门口,晨曦微熹,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就在那光影与门槛的交界处,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跪伏在地的人影!

不是别人。

正是周大娘!

她没躺在阮家的院子里。

她竟不知何时挣扎而来,此刻正用尽全身力气,卑微地跪伏在猫馆门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头发散乱地粘在汗湿苍白的额头,额心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似乎已经蹭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刺眼的红。

一身旧衫裹着她瘦小的身子,整个人蜷缩着,深深俯下去,像一片被狂风卷到角落里的落叶,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吹散。

阳光明明那么好,风也那么柔,可苏绒站在门槛内,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从心口涌上鼻腔,眼睛瞬间就模糊了。

大娘啊……您这是……为了明珠吗?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周大娘是如何拖着刚昏厥的身体来到这里,更顾不上身后的明月发出的小小抽气声。

苏绒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直接蹲在周大娘身边。

“周姐姐,快起来!地上凉,您别这样跪着,快起来说话!”

周大娘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得像破败的布偶,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借着苏绒搀扶的力道,艰难地抬起深埋的头。

那张平日爽利的脸上如今全是汗水和泪痕,额角果然擦破了一块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苏姑娘,我知道猫馆有林大人帮衬…求求你帮我给林廷尉说说…让他救救明珠!”

“我…我给你们磕头!只求…只求救救明珠,她不能当妾啊…”

巨大的悲恸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眼泪汹涌而出。

上一秒还在说着话,下一秒竟又要挣扎着俯下身去!

苏绒的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

林砚,

周大娘竟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未归的林砚身上。

可是只有她知道,林砚此时不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明珠八成是被软禁了,肯定是要尽早救出来的。

苏绒一边想办法,一边坚决地将周大娘瘫软的身体稳住,不让她再往下磕。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砸在地上。

那澄澈的杏眼深处,哪里还有半分笑意?

“大娘,不用求别人。”

眼神直直地望进周大娘的眼底。

“明珠,我会救她。”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