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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易正一脸庆幸,听到苏绒问话,那脸上惯有的八卦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变得一脸凝重。

他瞥了一眼定远侯府正门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喧闹人声和车马声。

“大人还在侯府门前,定远侯亲自堵着他寒暄,那架势……”

“其实照理来说,我们廷尉办案最要不得的就是这样打草惊蛇,倘若到了白天,找个随便什么样的借口把定远侯请进衙门,那就不至于……”

张不易没说完,但目光在苏绒和被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依旧苍白的明珠身上打了个转,意思再明白不过。

其实,苏绒自己也明白。

错非林砚主动暴露,在前方以一己之力死死拖住了定远侯和侯府的注意力。

将这侯府今夜绝大部分的压力都顶在了正门口那片煌煌灯火之下……

她这边,恐怕还不能这么顺利呢!

第36章 何人敢赴鸿门宴?

明珠靠在苏绒肩上喘息,湿冷的虚汗浸透了苏绒的肩衣。远处侯府正门的喧嚣遥遥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走!”

少女望了望,眸光倏然一沉,当机立断将手臂穿过明珠腋下,几乎是强行撑起她虚软的身体:“此地不可久留!”

张不易已推开旁边一道吱吱呀呀的角门,一辆驴车蜷缩在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明珠被半推半抱着塞进车厢,那件粗布外衫彻底裹紧了她发颤的身躯。

小咪紧跟着跳了进去,盘踞在明珠腿边,耳朵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苏绒刚探身要进,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硬生生刹住。

少女轻轻回头,目光再次望向那巍峨森严的侯府大门。灯火通明处,车马雕鞍华贵如昼,人影幢幢。

林砚还裹着那身披风,正被几个笑容满面的锦袍勋贵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在中间。

站在最前面的大概就是那定远侯,脸上堆着熟稔无比的笑。

那只落在林砚臂膀上的手,拍打得格外响亮,一副恨不得把臂同游的亲热劲头。

“小、小苏掌柜?”

车内的明珠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无措,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草垫。

张不易也跳上车辕,急得额头冒汗,压着嗓子低声催促。

“苏小娘子!快啊!趁他们还没发现后边的动静!快上来!”

夜风吹拂,远处定远侯的笑声洪亮地传来,带着一种宴饮酬酢特有的虚假热情。

“向来知林大人海量,今日定要不醉不归!府中窖藏的好酒还未尽兴呢!”

林砚身姿依旧无可挑剔,微微侧身似在回应,玄色袍袖在灯火下划过一道沉凝的弧光。

那姿态,像一副被牢牢钉在墙上的华丽古画,被迫成为这盛大宴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苏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高处灯笼的光刺得她眼睛一眯,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去,透着一股子坚决。

廷尉府办案,讲究的是抽丝剥茧,是雷霆突袭,是占据地利与时间的先手。

就像张不易所说,明日一道手书,找个不甚敏感的借口,措辞再热情些,那是最稳妥的选择。

在廷尉衙门那属于廷尉的地盘上,定远侯的权势会天然被压制,审问的主场在林砚手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这侯府门前的台阶下,在这灯火辉煌的宴席间隙,被主人以礼之名、以欢宴之名死死地拖在漩涡中心。

众目睽睽之下,每一秒的停留都是煎熬,每一分强颜欢笑都在消耗心力。

承受着所有人情风刀的审视,用自己作为最醒目的靶子,吸引着整个侯府所有探究的视线。

就为了…给后方这一场营救争取到一丝喘息,制造一点混乱中的遮蔽。

苏绒几乎能想象出林砚此刻平静面容下紧绷的神经。

他得分神应对侯爷的每一句寒暄,不能失礼,不能急迫;

得用官威和仪态撑住场面,抵挡住周围无数或明或暗的刺探;

他还得算着时间,计算着自己的行动,兴许还得盘算着一旦行动失败,要怎么展开营救。

看着苏绒出神出的厉害,张不易急得快跳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苏娘子!算我求你!再不走……再不走侯府的护院巡遍外圈就真完了!”

一声小苏娘子惊醒了苏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灯火深处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孤拔身影,眼中翻滚了无数情绪。

有后怕,有感激,最后全化成了又硬又狠的劲儿,像是要把那一眼刻在脑子里。

少女收回目光,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矮身钻入昏暗的驴车车厢。

“砰!”一声轻响,张不易几乎是立刻用肩膀顶死了车门,然后狠狠一抖缰绳。

年迈的驴子四蹄踢踏,拉着这承载了秘密与沉重的小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街巷深处,贪婪地吞咽着劫来的自由。

车厢内一片漆黑。

明珠冰凉的手指摸索着,紧紧抓住了苏绒的手腕,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苏小掌柜……”她的声音含在嗓子里,带着湿漉漉的哭腔:“林…林大人他……”

黑暗中,苏绒反手握紧了明珠那只冰凉的手,力道坚定。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磨牙般的冷冽。

“他顶得住。”

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是对明珠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也必须顶住。”

驴车的颠簸碾过石板路,车轮吱呀吱呀,掩盖了车厢内剧烈的心跳。

苏绒紧紧揽着她瘦削的肩,另一只手垫在她微弯的后腰,分担着那几乎撑不住体重的力道。

少女身上那件单薄的夏衫被冷汗浸透,此刻被粗布外衫裹着,透出的凉意惊人。

“冷么?”

苏绒低声问,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试图用体温驱散一些那透骨的寒意。

明珠摇了摇头,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牙齿轻轻打着颤。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身体透支到极限的疲惫,让她像个初生的幼崽般脆弱,本能地寻求着唯一的热源。

只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苏绒的颈窝,汲取着那片温热,却不敢再问一句话,生怕惊扰了这黑暗中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全。

前方传来张不易刻意压得极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

“小苏娘子,咱们回猫馆?”

“嗯。”

苏绒在黑暗中仰起脸。目光像是要穿过破旧的车篷顶,看向那片压下来的沉沉夜空。

头顶应是侯府高耸的角楼飞檐,在渐淡的月色下投下狰狞的轮廓剪影,如同盘踞的巨兽冷冷睨视着它的猎物。

远处,那扇象征着定远侯府权柄与富贵的朱漆正门外,喧闹声依旧。

定远侯的笑声,勋贵的寒暄,车马的粼粼……

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大罗网。而网的正中,是那个独自撑持的身影。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狠狠一颠。明珠发出一声惊

喘,攥着苏绒手臂的手指骤然收得更紧。

她埋着的脸上,温热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润湿了苏绒的肩衣。

苏绒的身体微微一僵,揽着明珠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目光依旧沉凝地投向那片灯火,投向那个被网罗束缚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唇角却在此刻无声地抿紧,拉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

风高月小。

这事可还没完呢。

此时此刻的猫馆后院里,月光像打翻了的牛乳,白晃晃地泼了一院子。

周大娘心里紧张,只得找点事情忙起来,在蹲在屋门口搅着给雪姑煮的鱼糊糊,热气混着鱼腥味直往她脸上扑。

倒也熥得脸上泛起了一丝红,少了几分先前的苍白无措,心里不停祈祷着女儿平安…苏小娘子一行顺利…

但只能说,越忙越有事!

偏巧就在这时候,雪姑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接着就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垫子上轻轻“噗嗤”破开了。

周大娘心头咯噔一下,撂下手里的碗,扭头就推门进去,两步就冲到铺着厚絮的角落。

雪姑侧蜷着,平日雪白蓬松的毛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紧贴在身上,随着腹部剧烈的抽动簌簌发抖,身下的褥子也湿了一大片浅浅的印子。

这是羊水破了!

明月蹲在软垫边上,小手揪着自己衣角,脸色比雪姑的毛还要白。

那双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雪姑背上还是腹上,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娘…雪姑它…”

“丫头莫慌,去!后檐下大木盆里的草木灰取来!”

周大娘瞥了一眼女儿那副模样,手立马就上去就开始帮母猫调整姿势,只用眼角扫一眼呆住的女儿,扬声发令。

“别愣着,快!”

明月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娘!你…你亲自给雪姑接生啊?我还以为…以为你讨厌它呢……”

“小没良心的,再磨蹭雪姑可等不及了!”

周大娘头也不抬地嗔了一句,手上稳稳地顺着雪姑痉挛的肚子,声音却软和下来。

小姑娘的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连忙脆亮地应了一声。

然后便像只被惊起的小雀儿,扭身就朝通往后门的小过道跑去,嗒嗒嗒的小脚步敲着青石板,裙角都飞了起来。

可后檐下那口大木盆,她抱不动!

真是沉得很,明月两只小手攥紧了盆沿,憋红了小脸,鼻尖都沁出了汗珠,摇摇晃晃就是提不动。

她急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可盆子却像生了根,只一个劲在地上磨蹭,就是不起来。

这可真是个傻丫头……

周大娘眼角余光扫见门帘外女儿徒劳的小身影,手里稳稳地顺着雪姑痉挛的肚子,声音里漏了一声无奈。

“傻丫头,抱不动盆子就喊人啊,去前厅叫你张家哥哥过来搭把手!”

“好!”

明月脆亮地应了一声,像得了赦令的小鸟,扭身就跑过通往前厅的门,从竹帘子下面一穿而过,刚要喊人——

诶,张家哥哥好像在忙诶。

前厅里,只有柜台角落点了一盏小油灯,可怜巴巴的火苗拼命向上探着头,也只能照亮桌角一小片昏黄。

张不容就坐在那点光晕边上,整个身影把灯光挡了个严实,只隐隐映出他按在信纸上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他看不清神色的侧脸。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空气里还飘来一股新鲜的墨汁味儿。

明月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她直觉张不容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但雪姑此刻又情况危急……

小姑娘急得脚尖无意识地在门槛上碾了碾,小眉头拧得死紧。

就在这当口儿,猫馆的门却忽然“吱呀”一声被开了,一股子裹着夜露的凉风猛地灌了进来。

只见苏绒扶着一个裹着粗布外衫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正是她姐姐明珠!

明珠此刻可是狼狈极了,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苏绒身上,头发散乱,眼神里是浓重的疲惫。

张不易紧接着也闪了进来,反手飞快地掩上了门,背脊紧贴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紧张。

都回来了!

像迷路的小雀儿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小姑娘刚才那点踌躇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苏姐姐!”

“你可算回来了,雪姑!雪姑它要生啦!娘在里头,娘让我来喊张大哥帮忙,可张大哥在忙……”

这脆亮又带着点委屈的喊声,像一颗小石子猛地砸进了前厅凝滞的空气里。

张不容闻声,这才抬起了头。

目光先是带着点被打断的无奈,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冲他撅嘴的小明月身上。

“小告状精……”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光,一滴墨汁也就在这个时候,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刚写的半行字上。

墨迹已污,张不容也就摊开手来。

越过明月小小的身影,先看向正小心翼翼扶着明珠往旁边靠背椅上坐的苏绒身上。

目光在苏绒明显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的侧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又很快扫过明珠惨白的面色。

最后落回自家掌柜脸上,眉宇间那点无奈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了郑重其事的解释。

“在忙正事。”

苏绒刚把明珠沉重的身体在靠背椅里小心放稳,闻言抬头扫了一眼张不容和他面前的信纸。

少女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嘴角刚卸下点紧绷,这会儿便微微向上一翘。

声音带着刚跑回来的沙哑,却清楚地透出点让人熟悉的调侃。

“你这忙正事的架势,猫馆进了贼都不知道。”

张不容刚想找块布擦手上的墨点,听见这话动作一顿。目光迎上苏绒那双写满了戏谑的眼神。

一双桃花眼是真愣了一下,随即变成一种“哎呀,真拿你没办法”那种透着点暖意的认命。

像是看着自家理直气壮的小妹,让人哭笑不得,只得拉长了声音又提醒了一遍忘了重点的小苏掌柜。

“再磨叽,雪姑那边可就等不及了。”

第37章 小老虎出生请注意

“月儿明,风儿轻…”

抚在背上的是母亲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

耳边是熟悉的童谣声,调子又轻又缓,像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池水,一圈圈漾开。

明珠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就这样被这轻柔的抚拍和熟悉的曲调一点点揉开了。

鼻尖闻着的是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是灶火气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儿。

身体里的冷意正慢慢消退,一股暖意包裹着她虚软的四肢百骸,熨帖着每一寸紧绷的皮肉。

早已累到极点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少女的睫毛微微颤抖,最终如同倦鸟归巢般,沉沉地垂落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暗影。

一直揪着衣襟的手指也轻轻松开,软软地滑落在床上。

她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幼兽,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软乎乎的床,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意识沉沉地往下坠,像浸入了一潭微温的水里,于是蜷在母亲身边睡着了。

周大娘感觉到女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便慢慢停了哼唱。

她小心翼翼地抽回被女儿枕得发麻的手臂,极轻地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床边上那个围出来的小窝。

丧彪兴许是打猎去了,而雪姑此刻正侧卧在那里。

蓬松的长毛在昏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它微微蜷着身体,将两个毛茸茸的小团子牢牢护在温暖的肚皮边上。

紧挨着雪姑的那只通体雪白,唯有尾巴尖点着一圈清晰的墨色,像蘸了墨的笔尖。

另一只则热闹些,背上一绺绺黑色的毛,还湿漉漉的,肚皮和四爪却晕开纯净的白。

此刻正兀自闭着眼,用尽了力气和姐姐争着离母亲最近的位置。

雪姑掀开眼皮,倦怠的蓝眼睛看了周大娘一眼,她还记得这个帮她生产的人类。

于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权当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又阖上眼,下巴轻轻搁在幼崽身上。

她也累坏了。

周大娘轻手轻脚地掩上卧房的门,抬眼便瞧见苏绒正背对着她,在院子里忙活。

院子里支着两根竹竿,中间拉着一根粗麻绳。苏绒正踮着脚,把手里几块湿漉漉的布巾往绳子上搭。

晨光浅浅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影,手腕轻巧地一扬,湿润的布帛便像展开翅膀的小鸟,扑棱棱晾在绳上。

少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轻盈地旋过身,未语先笑。

杏眼弯起,眸底清亮得像蓄着晨露的草叶,一夜未眠的黑眼圈晕在眼下,反衬得那笑意更添了份破雾而出的精神劲儿。

“周姐姐!”

苏绒看见周大娘,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声音清脆,带着点刚干完活的轻快。

“您怎么不多歇会儿?昨晚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当机立断,雪姑和两个小家伙可就悬了……”

她话还没说完,周大娘已经几步走上前来,二话不说,直接从苏绒手边又拿起了几块布。

“谢什么谢!”

周大娘的声音不高,动作麻利地将布巾抖开拧干,再用力甩平整,搭在绳子上。

晨光落在她手上,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

妇人一边利索地搭着布,一边侧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苏绒一眼。

“该说谢的是我。”

周大娘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苏小掌柜…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豁出命去,把明珠从那虎狼窝里偷出来…”

“我老婆子…我…”

话在舌尖上顿了顿,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用力了几分。

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吸了口气,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苏绒当然什么都明白,周大娘那未尽的话,全在微微泛红的眼睛里了。

少女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鼻尖沾上的水汽,嘴角却像一尾倔强的小鱼。

明明害羞地往腮边躲,偏偏又弯出个不好意思却又坦然的笑来。

“周姐姐快别这么说,您不也一样?当娘的,不都是这样么?”

周大娘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用力抖开手里的湿布。

布巾甩得啪一声响,她稳了稳心神,重新抬起头,目光带着探询。

“那…林大人…”她声音放得更轻:“昨夜没见他回来,也不曾道谢…他可还好?”

苏绒闻言,杏眸眨了眨,眼里的波光凝滞了半息,旋即又飞快地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事儿!”她声音清脆,带着点爽利劲儿,“天没亮透他就抽身出来了,稳当着呢。衙门里一堆事等着,他赶着公务去了。”

她答得干脆,目光却下意识地往旁边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刚搭上绳子的湿布巾边角,那点细微的迟疑快得几乎抓不住。

周大娘没注意到这点迟疑,只看着她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便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随后连连点头,手上晾布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林大人公务要紧,可不敢耽误了。”

苏绒脸上还挂着那点轻松的笑意,看着周大娘转身又挂起布巾,少女嘴角的弧度却悄悄淡了下来。

晨光在她眼底的青影上又添了一层朦胧,少女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刚搭上绳子的湿布巾边角。

仿佛要把心头缠绕的那点不安也给一并捻出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撤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

灯火辉煌的侯府门前,那个被勋贵们团团围住的身影。

玄色披风在夜风里微微鼓荡,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那被定远侯重重拍在臂膀上的手……

苏绒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还有他肩上那道伤……

虽然她自己清理包扎过,可那位置靠近胸口,又流了那么多血。

他昨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整夜都没回来,是直接去了衙门?

伤口有没有人帮他换药?

越想,心里那点不安就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压也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烦乱的念头一口浊气吐掉,转身就朝前厅走去,嘴里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去看看那两个醒了没,预备着买点早饭……”

刚掀开通往前厅的竹帘,就看见张不易正揉着眼睛从角落一张桌子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懵懂。

张不容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封封好的信,正递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显然已经清醒多时了。

张不易自然地接过去,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帘子边的苏绒,眼睛一亮。

“苏小娘子早啊!”

苏绒的目光在他揣信的动作上扫过,又落回张不容脸上,心里那点不安更清晰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么早就要走?去找林大人?”

“不是,是回衙门。”

张不易已经麻利地套好了鞋子,站起身,脸上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劲。

“帮大人准备弹劾定远侯的折子去,这事儿啊,可还没完呢。”

弹劾定远侯!

苏绒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还是让她呼吸一窒。

这是要直接撕破脸了?

她看着张不易那副信心满满,仿佛只是去干件寻常差事的模样,喉咙有些发紧。

那句压在心底的担忧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林大人他…不会有事吧?”

张不易正低头系着腰带,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苏绒。

他那双总是带着点迷糊和八卦的眼睛里,此刻却微微一眯,自信从容的笑意弥漫出来,点亮了整个眼眸。

亮得惊人,带着股睥睨的锐气。

“苏小娘子,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老大什么时候失过手?定远侯?哼!当我们廷尉衙门是好应付的?等着瞧吧!”

张不易话说得斩钉截铁,像颗定心丸,最后整了整衣襟推开门,朝苏绒和张不容咧嘴一笑。

晨光透过门缝跳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也照亮了他对面苏绒的神情。

少女嘴角的弧度的确微微弯着,可那双杏眼深处,依旧像是蒙了层拂不去的薄雾。

眼皮下淡淡的青影让憔悴无所遁形,嘴唇无意识地抿紧了几分,指尖也无意识地捻着一点衣角。

他张不易是干刑侦的,自然知道这种微表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刚才的话一点没管用!

老大这会儿肯定脱不开身,那安抚苏小娘子情绪的重担不就落在他这个头号心腹身上了吗!

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化解不了,他这个老大身边最得力的亲随也太不称职了。

不行不行,必须稳住!

苏绒不知道张不易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眼见着年轻人脸上的笃定瞬间一僵,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像是被那点忧虑刺着了,一下就决定不走了,反身停在苏绒面前,声音比刚才拔高了点,那份属于年轻人的急切劲儿立刻冒了出来。

“真不用担心的,带去的那些缇骑可都不是吃素的。”

“腰牌一亮,绣春刀一按,侯府那些看家护院的,谁敢真上来硬碰硬?老大心里有数着呢!”

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比划了个按刀的手势,脸上是十足十的笃定。

他说到这,见苏绒眉心松动了一线,带上了些若有所思的神色,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门缝透进来的清亮晨光里。

苏绒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点悬着的劲儿仍固执地系在心口。

虽然张不易说得笃定,可定远侯府……

一想到那沉沉的朱漆大门、虎视眈眈的护院,还有林砚肩上那道伤……

少女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前厅里此刻只剩下她和张不容。微凉的空气里,竹帘随着门缝吹进的风轻轻晃了晃。

苏绒的目光从那扇门移开,最终落回到柜台旁那个依旧显得一派从容的身影上。

张不容正慢悠悠地转着袖口,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递出去的不是一封内容不明的信。

苏绒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模样,又想起林砚独自面对侯府风雨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又翻腾起来。

她挺直了脊背,清亮的杏眼此刻凝成墨沉沉的星子,里面积蓄了一夜未眠的焦灼和疑问。

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前厅里,竟带着一丝不容闪避的锐利。

“张先生,老实交代,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第38章 大召唤术开始摇人

苏绒问得干脆。

张不容闻言只是微微摇头,眼底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

知道会问,没想到问这么直接……

按话本子来说,正常不都该憋一阵,自己瞎琢磨几章么……

这就纯粹是话本看多了闹的,张不容没再多想,他看着苏绒那坦荡直接的眼神,语气自然地接口。

“那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少女眉梢一挑,下巴微扬,那双澄澈的杏眼便如锁定猎物的猫儿般,敏而亮地直直钉在张不容脸上,连半分闪躲的余地都不给。

张不容被她这带着股执拗劲儿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

他倒也不卖关子,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依旧带着他惯有的那种闲适调子,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事儿得从头说,小苏掌柜可知,我是麓台书院出来的?”

“不知道。”

苏绒眉梢都没动一下,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

张不容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口吻噎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又化开笑意,也只得清清嗓子开始科普。

“麓台书院在淮南道,山长卢先生是我的恩师。卢先生与当朝丞相蒋淮蒋大人,乃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

他话音未落,苏绒那双一直钉在他脸上的杏眼倏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点亮了。

少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带着呼之欲出的探究。

“那这么说,你和林大人也算师兄弟了?”

张不容正准备往下说的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硬生生一堵。

他抬眼看向苏绒,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忍不住啧啧称奇,映出少女那张写满“我发现了大秘密”的脸。

一丝真实的惊讶掠过他的眼底,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眉梢也跟着高高挑起,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猫馆掌柜。

“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探究。

“小苏掌柜连这都知道?看来林大人没少跟你提朝堂旧事。”

他顿了顿,看着苏绒那副自矜的小表情,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肯定。

“也可以说是吧。”

他颔首,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若硬要算的话,我与林大人确可算是同门。”

硬要算?

那就是说……有内情?有故事?

张不容话音刚落,苏绒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那点微妙的留白。

少女眉梢一挑,像是嗅到了鱼腥味的小猫,正要开口追问——

张不容却像是早料到了她的反应,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点,直接截住了她即将出口的疑问,声音依旧带着那份闲适,却难得正经了些。

“至于刚才那封信,”他目光坦然地迎上苏绒探究的眼神:“是寄给我恩师卢先生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是把定远侯府这点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说。”

说了说?

苏绒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张不容的脸。晨光清晰地勾勒出他眼下那两抹不容忽视的青影。

看着可是熬了一宿呢。

所以熬了一宿,就为了写一封轻描淡写的信?

谁爱信谁信,反正她不信。

肯定是摇人去了!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质疑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张不容那双平静无波,却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就在这时,猫馆虚掩着的门被顶开一条缝,一个矫健的身影无声地溜了进来。

是丧彪。

它嘴里叼着一只麻雀,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了一圈,径直就去了后院。

张不容的目光也被这动静吸引过去,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里掺进一丝温和。

“得。”

他收回目光,对着苏绒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熬夜后的倦怠:“忙活一宿,我也该回去补个觉了。”

说完也不等苏绒回应,便转身朝着通往大门走去,袍角一拂,很快消失在门后。

苏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头那点翻腾的思绪暂时被按下。她不再多想,抬脚也朝着后院走去,准备去看看雪姑和那两个刚来到世间的小家伙。

她先顺路去了东厨,见周大娘正在忙活也不扰她,端了一碗温温乎乎的肉羹就去了卧房。

雪姑侧卧在旧絮里,蓬松的长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两只小毛团子正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肚皮旁,闭着眼,卯足了劲儿吃着奶。

小猫弟弟全副注意力都在妈妈身上,只自顾自把小脑袋埋在雪姑的腹毛里,小动作基本没有,只有喉咙随着吞咽轻轻起伏。

它身上的绒毛已经基本干透舒展开来,背上显露出几绺已经开始清晰的黑色条纹,隐约可见和亲爹一样的狸花纹路,四只小爪子和小肚子却白得像雪。

另一只则活泼得多,小嘴大口喝着奶,身体也没闲着,一边不老实地拱来拱去,一边在旁边弟弟的身上蹬了一脚又一脚。

那根翘起的小尾巴尖儿甩来甩去,末端那圈墨色格外显眼。

丧彪就安静地蹲在雪姑跟前,面前还摆着那只雀儿,带着疤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妻子和幼崽。

猫爷的霸气无需多言,见苏绒来了,才大发慈悲地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嗯…姐姐叫雪球,弟弟叫煤球。”

名字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敲定了。

少女话音落下,刚准备把肉羹放在雪姑跟前,新妈妈就伸长了脖子,仔细闻了闻丧彪带来的新鲜血肉。

嘿,她可不信小猫咪闻不到这近在咫尺的肉羹,真相只有一个——它两个都想吃!

苏绒忽然就起了坏心思,少女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她故意没把碗放在麻雀旁边,而是绕到小窝的另一侧,轻轻地将肉羹放在了离麻雀稍远一点的位置。

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强势地盖过了麻雀那点微弱的血腥气。

雪姑的脑袋下意识地转向了肉羹的方向,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清晰地映出那碗冒着热气的美味。

小小的脑袋在两边来回转动,蓝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为难,最后甚至抬起那张漂亮的小脸,可怜兮兮地瞅着

眼前的少女。

那样子,简直像被两块同样诱人的点心夹在中间,不知该选哪一块才好的小孩子。

小猫咪体面一辈子,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么难为猫的事啊!

苏绒故意板着脸不为所动,雪姑的目光在麻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望向了安静蹲在一旁的丧彪。

雪姑:抱歉啊彪哥,这个闻着是很好,可那个…它实在太香啦!

丧彪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它,尾巴尖儿一摆,喉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呼噜。

丧彪:……随你。

得了伴侣无声的默许,雪姑凑近那碗香喷喷的肉羹,开始认真地、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

粉嫩的小舌头卷起细腻的肉糜,喉咙里也渐渐响起满足的、如同小鼓点般的咕噜声。

赢了!

苏绒得意地扬起下巴,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一个顽劣的小弧,目光带着点小挑衅,故意瞟向蹲在一旁的丧彪。

瞧见没?

你送的鸟被嫌弃了!

丧彪本来正安静地看着雪姑吃饭,这会儿被苏绒这明晃晃的挑衅眼神一扫,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无语的神情。

猫爷尾巴尖儿一甩,连带着它那双带着伤疤的眼皮也跟着往上抬了那么一分,毫不遮掩地给了苏绒一个巨大的白眼。

然后干脆利落地转开了头,那线条冷硬、布着旧伤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一股子“本大爷不想和幼稚人类计较”的无语,背对着苏绒这幼稚鬼,彻底不理她了。

苏绒:……

她被丧彪那明晃晃的白眼噎得一时语塞,刚想嘀咕一句小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雪姑舔食肉羹的满足模样吸引。

那碗温热的肉羹很快见了底,雪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蓝眼睛满足地眯起。

它甚至微微侧过身,极其温柔地舔了舔身边两个还在埋头苦吃的小毛团子。

苏绒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那点被丧彪嫌弃的小郁闷也散了大半。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煤球背上那几绺刚干透、显露出狸花纹路的软毛,又点了点旁边尾巴尖甩来甩去的雪球的小脑袋。

时间就在这静谧安然的氛围里悄然滑过。窗纸透进的光已不再刺眼,变得温柔而朦胧。

猫馆里弥漫着一种白日将尽的倦怠。雪球和煤球依偎在母亲柔软温热的腹下,睡得小肚皮规律地起伏着。

雪姑也半合着眼,下巴轻轻搭在孩子身上,陷入一种满足而放松的浅眠。

苏绒刚把小咪也哄进了窝里,正想踮脚去支摘窗的销子——

身后的门帘哗啦一响,一道熟悉的身影斜斜地倚在了门框上,挡住了门口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

是张不容。

他显然刚睡醒不久,玄青的袍子还带着点压出来的褶痕,几缕没束好的发丝随意垂在额角,脸上带着点未尽的睡意。

抬手慢悠悠地揉着脖子,大概是被不甚舒服的睡姿给坑得不轻。

“什么时辰了…小苏掌柜还没打烊呢?”

“快了,张先生这一觉睡得够沉的,怎么这时候来,不想回去了?”

张不容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也没解释自己为何在这当口醒来。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活动筋骨,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了临街那几扇高高支摘着的窗户方向。

隔了一扇门,前头街面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黄昏时分,正是归家时候,人声比白日里更显杂乱嘈杂几分。

但这片嘈杂中,几声异常亢奋的议论,还是穿透了距离和店门,隐隐约约地钻了进来,带着点难掩兴奋的调子。

“哎,听说了吗?戚里…”

“…可不是嘛!廷尉府的人!那架势…”

“连大门都被盯死了!乖乖…”

“定远侯府这次怕是踢到铁板喽…不,是踢到阎王殿的门槛了…”

声音零碎,内容也听不真切。

可那几个关键词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苏绒猛地抬眼看向倚在门框边的张不容,那双杏眼里瞬间没了刚才的困倦平静,骤然亮起锐利的光,像擦亮的星子。

张不容也听到了那些断续的议论。

他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茫瞬间消散,唇边习惯性的懒散笑容更深了些,眼神里却沉淀下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迎上苏绒带着探寻和急切的目光,甚至没等她问出口。

男人身体依旧松松垮垮地倚着门框,肩背却仿佛无形中挺直了一丝,带着一种旁观全局的笃定。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甚至依旧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分量十足地吐出几个字。

“是戚里那边。”

张不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窗外暮色笼罩的街道,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补充道。

“看来动了。”

第39章 大反杀开始读条

第二天,张不容依旧到猫馆陪着等消息,可林砚依旧未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压,并非山雨欲来,更像是某种看似平稳的水流之下,暗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滞。

苏绒只觉得胸口那点闷气越攒越多,简直要凝成一块疙瘩。

她预想中的柳暗花明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局面仿佛陷在粘稠的浆糊里,胶着得让人心头发闷。

倒是张不易黄昏的时候来过一趟,除了接哥哥还带来解释与安抚——

“林大人没回廷尉,直接被急召入宫了,还是宫中降了旨意下来,让我们都好好办公。”

见少女微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柜台上小猫留下的几根绒毛,张不易也顾不得忌讳不忌讳了,又讲了林砚出差的事。

“定远侯府在外面传了些谶纬,本就是陛下要大人处理的,宫里本来就不会放过他们,少安毋躁,千万少安毋躁。”

苏绒面上只轻轻嗯了一声,唇线抿得平直,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分明映着烛光,却未映进一丝亮色。

她心里觉得这话本身就非常可疑。

皇帝下的令怎么了?

他要是不认又能怎么着?

根本没法怎么着。

皇帝是个高危职业,古来做皇帝的人也基本都不是很正常,喜怒无常朝令夕改那都是常态,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着玩的。

总之,靠不住!

“哎……”

少女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柜台上,下巴顶着手臂,眼睛盯着雪球那根细的不能再细的耗子尾巴。

眼睛里那点光黯了,头半垂着,整个写满了无所适从。

果然处理反派角色没有爽文小说里来的那么容易,找出罪证就能直接干掉!

她苏绒,一个只想撸猫赚钱发家致富奔小康的穿越小透明……

能救下明珠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面对这种顶级大佬们的博弈,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等会,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少女半垂的头忽然定住了,顶着手臂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点。

垂着的眼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黯了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突然勾了出来。

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眸子骤然一凝,虚垂在柜台上的指尖也跟着停住了。

雪球毛茸茸的小尾巴尖扫过她的手背,带着墨点的一簇绒毛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点极轻微的痒意。

就是这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蒙在她脑子上的那层浆糊。

苏绒的眼中瞬间亮起一抹高光,像是阴霾散尽后被日头陡然照射的泉底,清澈又带着冷冽的光。

她还有一件事能做。

她不能撬动朝堂上的博弈,但她可以让明珠的事……人尽皆知!

把这件事闹大!

方才还蔫软的少女,此刻嘴角轻轻往上勾了勾,弧度里藏着点按捺不住的,要搞事情的坏劲儿。

顶着手臂的下巴又抬高了几分。眼睛下一秒就骨碌碌转了起来,机敏得像只发现了新目标的小野猫。

可以让张不容以最快的速度写个新话本子出来。完稿就塞给那些茶馆瓦肆里最能说会道的先生!

就写民女如何被恶霸掳走,亲人如何撕心裂肺,最后又有神秘义士如何只身夜

闯虎穴,九死一生才把人救出来……

故事要曲折,

文字要通俗,

要撕心裂肺,要骂得侯府面上无光!

还可以让张不易偷偷去查查,侯府以前干过的类似勾当。

找那些和定远侯府沾边、和强抢民女、盘剥小民有关的旧账。

只要卷宗在,那些沉在水底的尸骨就能重新浮上来,把这些血淋淋的铁证一起砸到人前。

这事要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要闹得让宫里的那位……也得侧耳听听!

就在这时,苏绒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通往后院的门帘被一只手拨开了。

明珠站在门口,周大娘半扶着她的臂弯,少女的脸颊比起昨日有了些血色,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异样的沉静。

那是风雨摧折后又被小心护住的生机,看似柔弱,却韧劲十足。

她抬眼看向苏绒,那双曾经盛满腼腆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簇清晰透亮的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和笃定。

“苏小掌柜,明珠睡了一天好多了,非说要出来透透气。”

苏绒刚要开口询问她身子如何,周大娘已先一步说道。妇人脸上带着安定的笑容,不错眼地看着女儿。

“我预备回去拿点吃的过来,大伙儿一起吃。”

“周姐姐!”

苏绒急急出声,然后迎着周大娘纳闷的目光,眼神沉了沉,索性不再犹豫。

把眼下胶着的局面、廷尉衙门的处境、林砚被召入宫的变数,以及她心头盘旋的那个“搞大事情”的念头都直白地道了出来。

“……所以,侯府那边怕是正等着机会,贸然回去,万一他们趁乱……”

她没有说完,但那危险不言而喻。明珠静静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周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怕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她,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老天爷啊…那我们…”

苏绒看着周大娘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那点憋闷更甚。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明珠忽然开了口。

“娘。”

她唤了一声,目光落在苏绒脸上。那簇光亮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没有丝毫畏缩。

这一夜,母亲寸步不离的守护,苏姑娘豁出性命的救助,连那位陌生又威严的林大人都在为此奔波……

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回放。

这么多人都在为救她,为她讨个公道而奋力前行,她又怎能只是躲在这小小的猫馆里,害怕退缩?

那一点因依赖和感激而生的光亮,就这样点起了一抹决绝。

“苏小掌柜,我不怕他们。”

明珠微微吸了口气,停顿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苏绒,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滚烫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去告御状!”

周大娘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话尾卡在喉咙里,惊惧得说不出口。

“珠儿,你疯了!那可是告御状!是要……”

“娘!”

明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没有看母亲,那双灼亮的眼睛径直看向苏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大人和苏小掌柜为了救我,卷入这样大的事情里,明珠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能敲登闻鼓告御状,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她这才转向浑身发抖的母亲,坚定地握住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温柔。

“娘,莫怕。当年爹阵亡,里正不是拿来了保结文书,您不是一直与爹的排位一道供奉着吗?”

“等下我们就取了那文书,去左邻右舍,寻东巷的李木匠、西坊的赵婶婶…将平日受过我们家炭火情谊、信得过我们为人的街坊邻居,一并叫上!明早,同我一道去宫门之下!”

“天理昭昭,难道就纵容他们定远侯府这么欺负人嘛?我不服!总该有个说理的地方!”

这话如金石掷地,周大娘呆呆地看着女儿。

那压箱底的文书,是亡夫留给她们孤儿寡母最后的一点凭依和尊严。

女儿现在要用它,去敲登闻鼓?

苏绒也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印象中全然不同的明珠。

她原本那个带着点狡黠的念头,在这字字铿锵的宣言前,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冲刷殆尽。

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息猛地涌上鼻尖,直冲眼眶,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一股热气直冲眼眶,喉头一哽,话语仿若没经大脑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我同你一起去,我们去敲登闻鼓!”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但京城里却暗流涌动。

到廷尉衙门闭衙的时候,定远侯府已经被锁门超过两天了!

跟侯府有关系的人如今是人人自危,谁知道这场风波会不会波及到自身呢?

这宸京城有多少人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呢?

唯一让人安心的是——陛下召了林廷尉入宫后,就再没有传出要穷治侯府的意思。

这才让人稍稍安心。

不然,恐怕没几个人能睡得着了!

东市,陈府。

烛火燃得正亮,一只染着鲜亮蔻丹的手重重地拍在书案上,震得旁边笔洗里的水都晃了几晃。

陈夫人那张原本总是挂着精明和从容笑意的脸上,此刻沉得能滴下水来。

她手里紧紧捏着刚刚收到的那张短笺,不过寥寥几句话,却几乎力透纸背。

“……明珠姑娘明日卯时,欲敲登闻鼓!陈夫人,此非一人之事,乃为万千忍辱蒙冤者发声,盼援手。”

字字如重锤,砸在陈夫人心头。

“岂有此理!”

堂堂侯府,勋贵门第,竟做出掳掠阵亡将士遗孤这等丧尽天良、戳天下人脊梁骨的腌臜事?

一个小姑娘,被逼到要敲登闻鼓告御状?

她们两个年轻姑娘都敢豁出去,又求到她这里,陈氏岂能还躲在后头,只做个看客?

“去,把我们陈家铺子上最能干的管事伙计,还有那些心性正直的头人,全都给本夫人招呼到。”

“明早卯时,我要点将!”

苏绒并着明珠亲自去了赵家。

赵里正默默地听着她们的描述,仔仔细细问了细节,这才抬起头来。

阮家老爹的文契还是他亲自发的,老里正眯着眼,足足问了一炷香,这才将手一招,让小七去给他把那身官服拿来熨平。

“取先帝亲自给京中里正所赐的官服来,你爹我明日要去听登闻鼓!小七,再给我拟封信,去给你京军里的表叔送去!”

李木匠家、张猪肉家、陆老头家、宋婶婶家…

凡是甲巷里的大家全都收到了消息,而几乎每一位都又把这个消息继续传递下去。

京城里的官员们在担惊受怕。

却没人知道,他们治下的子民准备做一件更有意义的大事了!

第40章 她举起了鼓槌

朝阳初升的时候,北阙城门下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本该肃然静谧的地界儿,此刻人声鼎沸,喧哗得连晨雾都给搅散了,活像一锅刚煮沸的滚水。

这阵仗可把几个值守宫门的羽林卫惊得不轻。

什长老李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城楼下攒动的黑压压人头,指尖下意识就按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当差十几载,北阙下啥时候这么热闹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怪事啊。”

旁边的年轻卫卒墩子也踮着脚,眼睛都眯成了缝,使劲在下面那片攒动的人影里搜寻,试图找出个合乎宫门气象的由头。

“是有朝廷重臣入宫陛见?还是有外国使团提前到了?”

可瞅了半天,下面那人群里,既没清道仪仗的排场,更不见象征品秩的节钺华盖。

触目所及,尽是些穿着戈绨衣,脚踏革舄鞋的平头百姓。

甚至还能瞧见几个风尘仆仆,背着做买卖的家伙什的。

“邪了门了……”

老李低声喃喃,瞅了瞅左边的新兵蛋子,又瞅瞅另一侧同样一脸懵的袍泽。

“大清早的,哪来这么些布衣黔首聚在北阙宫门前头?宫门未开,他们杵在这儿是为何事?”

被问到的几人也都是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见着仪仗车驾。”

“也没听见鼓乐号角,就净是嗡嗡的人声儿。”

“那……难道是喊冤的?要叩阍告御状?”

墩子猜了个最吓人的可能,但连他自己说完都直咂舌。

这阵仗看着也不像啊!

叩阍的那得是举幡哭号,血书鸣冤,哪有这么规规矩矩的?

老李捏着下巴的手更用力了,他盯着下方那片越来越密集、却安静得透着古怪的人海——

除了嗡嗡的低语声,竟然没有一个人喧哗或上前试图冲击门禁。

这种既不合规矩,又不像闹事的场面,可真把这位老什长给整不会了。

“禀告都尉大人吧?”

“嗯……再等等。”

老李沉吟道,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宫门下方那片安静得令人不安的人潮。

“先看清楚了,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他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今儿个这朝阳下的北阙宫门,怕是要捅破天去!

人潮深处。

苏绒的手心微微汗湿,却把旁边明珠那只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攥得更紧。

两人被周大娘、李木匠、赵婶子,还有更多眼神清亮的街坊邻居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一步步踏过宫门前广场冰凉的条石。

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低不可闻的交谈声在人群里像小耗子一样钻来钻去。

“东市那边的陈记布庄今早都没开门,伙计们都往这边来了……”

“听说是给什么周寡妇家撑腰……”

“定远侯府真不是东西,坑害良家小娘子……”

每一个低声传递的消息,都像往油锅里丢了个火星子,在更远处滋啦一声点燃一片。

于是自巷口街角,乃至晨雾未散的更远地方,便陆续又有一些身影悄默声地汇入了这涌向宫门的潮水中。

挑担的货郎撂下担子,

送菜的农人停下板车,

早起洒扫的仆役也悄悄蹭到了路边……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把宫门前那块大石板地填得满满当当。

没有喧嚣,没有鼓噪。

只有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和沉重得能压弯脊梁的呼吸声,汇成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肺管子都堵住的声浪,让城楼上如临大敌的羽林卫都感到了毛骨悚然。

直到人群自发地在登闻鼓院那肃穆高大的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无数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院门口值守的那两名下意识按紧了腰间刀柄的小吏身上。

死寂瞬间笼罩。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

在这令人心悸的万籁俱寂中,苏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空。

明珠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苏绒的手中抽出来,稳稳接过周大娘递来的那份文书。

薄薄的几张纸,却像有千钧重——是她爹的一生。

没有任何犹豫,明珠抬步向前。

她穿着素净而略显陈旧的衣裙,在鸦雀无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朝廷威仪的院门。

值守小吏见一个少女出列,连忙把刀一横,声音带着惊疑。

“站住!尔等所为何事?有何冤屈不去廷尉府和内史衙门,竟敢擅闯北阙?!”

明珠的脚步停在了小吏面前约三步之遥。少女的目光清亮得像初融的雪水,不闪不避地迎上那威吓的质问。

她甚至没去分辨这小吏的品级穿戴,只暗自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同时猛地扬起头,眼圈儿霎时就红透了。

声音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为亡卒遗孤被定远侯府掳掠之事。”

“廷尉衙门敢接么?内史衙门敢问么?”

短短几句平静的陈述,却毫不留情地挑开了权力场中那层遮羞布!

不等那小吏消化这惊心动魄的回答,明珠将手中那文书径直递出,几乎是杵进了那小吏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我爹为国战死,尸骨未寒!”

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悲怆与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回荡在寂静的宫门前。

“今日遗孤阮明珠,冒死来敲登闻鼓讨还公道,你们接是不接?”

值守登闻鼓院的小吏,这辈子哪见过这等阵仗?

这登闻鼓自打立在这儿,除了开国那会儿惊动过太祖爷一回,整整六十年都落满了灰!

接?

告的可是定远侯府,勋贵门第,盘根错节,怕不是立马要被碾成齑粉!

可不接?

且不说手里这份滚烫的告身凭信和那“为国战死”四个重逾泰山的大字。

就单论此刻宫门外这黑压压一片,沉默得能吃人的百姓,和眼前这红着眼、豁出命的少女……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摇头或呵斥,来自人民的怒火会立刻将他撕得粉碎!

众目睽睽下,小吏的脸皮由白转青,再由青涨成了猪肝色。

捏着文书的手指一个劲的哆嗦,那薄薄的册页仿佛有千斤重。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在明珠目光的逼视下,他那点微末的勇气彻底溃散了。小吏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明珠一眼。

他只是——

握着刀柄的手指颤抖着松开了,身体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少女立刻就动了,明珠眼睛都没眨一下,提裙抬脚,鞋底稳稳踏过那冰凉平滑的青石门槛。

一步便迈进了登闻鼓院那高大的门洞之内。

登闻鼓院内部的光线比外面要暗一些,带着陈年木石和尘土的沉寂气味。

一个空旷的石板院子,尽头立着一面肃穆到令人心窒的巨大鼓架。

那鼓身蒙着厚厚的皮,边缘的金漆早已黯淡剥落,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蟠龙盘绕,狴犴怒目。

这沉寂的巨物,象征着直达天听。

就在鼓架旁的石墩上,静静躺着一根粗长的鼓槌,同样落满尘埃。

它粗壮得比明珠的手臂还要结实一圈,沉甸甸地躺在那里,像传说中巨灵神随手丢下的棒槌。

明珠径直走了过去,伸出双手握住了那沉冷粗糙的木槌柄。

木头冰冷的触感刺着手心,那分量比她想象的沉得多,坠得她纤细的手臂往下微微一沉。

但少女稳稳地抱住了它。

费了不小力气,将那粗重的鼓槌从石墩上完全提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面似乎亘古沉寂的登闻巨鼓,望向高墙之外,那传说中天子所居的九重天阙所在的方向。

明珠深吸一口气,将那沉重如山的鼓槌,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高高举起——

然后挟着所有悲愤与孤勇,重重砸下!

“咚——!!!”

“冤枉——!!!”

随着登闻鼓响,阮明珠一声悲切的高呼,北阙城楼上顿时炸开了窝!

“真是敲鼓!”

老李的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点原本的迟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有人叩阍,敲登闻鼓了!快报都尉大人!上报宫闱!”

深宫大内,太极殿外的广场上。

帝王负手而行,总管太监低眉顺眼地跟在半步之后。

“林砚,”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的微哑,听不出喜怒:“在宫里熬了一宿,可曾低头?”

太监心头一紧,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

“回陛下,林大人他…未曾。”

他不敢说林砚在偏殿里不仅没睡,还借着烛火翻阅了一整夜卷宗。

更不敢说那位廷尉大人面对送去的点心茶水,就连眼皮都

没抬一下,肩膀上的伤更是自己动手换的药。

“那就继续饿着冻着,不许给他伤药。”

年轻的帝王冷哼一声,那点不悦刚从鼻子里哼出来,异变陡生!

一名禁军将领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广场尽头狂奔而来。

在距离御驾尚有十数步时便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启禀陛下,北阙急报!

“登闻鼓…被敲响了!”